马晓琪的车停在路边,外面看起来很正常,里面却装饰得跟哈尔移动城堡似的,陶萄一坐进去像被琳琅满目的各种迪士尼玩偶包裹,惊得完全没留意身边经过了什么样的路人。
郁峦一坐进去更是震惊了,后排座位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玩偶,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米妮往旁边拨了拨,坐进去,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地方放胳膊。
为了不挤到玩偶,郁峦又缩脖子又缩肩膀,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在惊愕地四下看。
马晓琪车顶车座上挂着堆着无数米奇米妮唐老鸭黛丝高飞布鲁托维尼,大大小小,不同服饰造型的都有,完全不分类,随意地一个垒一个。
马晓琪从驾驶座转过身来说:“你们俩坐好啊,后面那些不用管,随便扒拉个位置就行。”
陶萄侧着身子向驾驶座的方向靠了靠,笑着寒暄:“晓琪姐,真的太谢谢你了,专门跑一趟,耽误你上班了吧?”
马晓琪摆摆手:“请个假的事,你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去医院多不方便。”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车辆已经驶离了酒店,郁峦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受不了了,他盯着周围的玩偶,很紧张地问了马晓琪:“我可以帮你整理吗?”
马晓琪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笑着说:“哎呀我都忘了这些,你坐我的车肯定很难受吧?我就是没时间整,又爱买,越买越多。你弄吧,想怎么弄怎么弄。”
郁峦如蒙大赦,很快把车上的玩偶一个个卸下来,老鼠和老鼠放在一起,鸭子和鸭子放在一起,狗和狗放在一起……
不仅品种要分类,颜色大小也要分类,郁峦忙得满头大汗,幸好到医院之前他都弄完了,不然他可能会坚持坐在马晓琪的车上摆完了才上去看医生。
医院停车场爆满,保安敲了敲车窗,说里面没有位置了,让她掉头出去,马晓琪不得不绕到外头去停车。
陶萄看了一眼手机,预约时间还有九分钟。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子对马晓琪说:“晓琪姐,时间快到了,我和郁峦先进去,你慢慢停。”
马晓琪摆手,“行行行,你们快去,我等下上来找你们。”
下车前,郁峦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整理好的三排站军姿的玩偶,才和陶萄一起进了医院。大医院人特别多,不管是收费处还是导诊台都乌泱泱满是人,扶梯也很拥挤,郁峦紧紧握着陶萄的手,恨不得拿胶水把自己黏在她身上。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科室在哪儿也不熟悉,沿路问了好几个导诊台七拐八弯地才找到正确的路,最可怕的是医院的电梯能等十几分钟才来一班,陶萄和郁峦急匆匆赶到医生的诊室门口时已经过了预约的时间,
但一问,他们前面竟还有八个人。
陶萄拉着郁峦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等叫号,郁峦不敢看周围,戴着耳机,把手机摸出来,默默开始做陈睿霖时不时发给他的高中数学题。
他发来的题目都很难很难,需要全神贯注地想很久。
陶萄瞥见了他渐渐放松下来的肩头,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沉浸式做题,有点好笑地摇摇头。有一回郁峦吃饭都在看手机,她喊了半天他都不应人,她就凑过去瞄了一眼,一看吓一跳。
她没看到郁峦和陈睿霖的睡前搞对象理论,而是白天的聊天内容,白天……他和陈睿霖的聊天记录只有题目。
且他们聊题目是没有任何寒暄和开场白的,莫名其妙就扔一道题在聊天框里,似乎也不在乎对方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时候解答,两人莫名其妙就相隔千里做了一整天题目。
陈睿霖早上六点多发:设函数f(x)定义在实数集R上,满足:x,y∈R,f(x+y)=f(x)+f(y);当x>0时,f(x)>0已知f(1)=2,求不等式f(x2x)<4的解集。
郁峦中午才回:f(x2)=f(x1+x2x1)=f(x1)+f(x2x1)>f(x1)
陈睿霖下午三点半发:AB是圆O的直径,点C在圆上,作CD⊥AB于D,求证:CD2=ADDB
郁峦放学五点半才回:AB是直径∠ACB=90°;CD⊥AB,可得:△ACD~△CBD;相似三角形对应边成比例;交叉相乘即得:CD2=ADDB;等式成立,证毕。
陈睿霖晚上六点发:从1~10这10个自然数中,任意取出6个数,证明:其中一定有两个数的和等于11。
郁峦吃饭时发了一条:抽屉原理?
陈睿霖:对。
郁峦:{1,10},{2,9},{3,8},{4,7},{5,6},命题成立,得证。
陈睿霖:大拇指表情包。
郁峦像个老头子似的回了个:谢谢(握手表情包)
陶萄:“……”
她只是稍微瞥了一眼眼睛都痛了,这些题目好难,她跟看天书一样,这真的是高一的知识?她上了高一数学不会考不及格吧?
原来郁峦和陈睿霖日常是这样聊天的,这俩聊天全是题啊?这是什么纯数字友谊,也太可怕了。
陶萄想到这些题目都忍不住浑身一抖,开始转头去看医院走廊上步履匆匆、形形色色的人。
看一会儿再玩会儿手机,捧着下巴,百无聊赖。
陶萄其实挺不爱来医院的,她高二时阿嫲生病住院,那会儿她天天送饭菜往来医院,那时她就觉得医院是个浓缩的悲惨世界,雪白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满生与死两头。
发了会儿呆,她很快发现对面那几排座椅里有和郁峦一样的孩子,她是个比郁峦还小很多的小女孩儿,穿着漂亮的条纹裙子,她似乎害怕强光和声音,戴墨镜和耳机,手指张开呈蝴蝶状,奇怪地举在半空。
她从未回应妈妈在身后的一声声呼唤慢点慢点,只是自顾自地围着所有铁质椅子一圈圈地转个不停,像个小陀螺。
陶萄忍不住看了她很久,直到那位主任门口坐着的助手医生喊了郁峦的名字,她才恍然从怔忪中回神,赶紧拉着他过去。
门开了,屋子里还有两个实习医生在帮忙做导诊和写病历,里面有一对母子在等着打印病历,陶萄瞄了一眼后面坐着的主任。
嗯,这位主任一看就很值得信任,他头顶都只剩三撮倔强地从左梳到右边的头发了,看起来洗头时得很小心才能保存下来的样子。
等那位母子出去,主任就指挥助手关了门,他的诊室里还很贴心地拉着窗帘,还摆了很多自闭症患者会喜欢的东西,郁峦一进来就被他桌上的牛顿摆球吸引了目光,不自觉就坐在了诊桌旁边的小凳上。
他还顺手把医生桌边的一叠打印纸用手掌两边拢了拢,用指头拨过来两根圆珠笔,摆整齐。
三撮发主任只瞥了他的动作一眼就问:“高功?”
陶萄点点头。
医生又抬眼瞅了瞅陶萄,似乎对她这个半大孩子对另一个半大孩子来看病也有点吃惊:“怎么就你们两个孩子?家长呢?”
陶萄赶紧解释了一番:“……我们不是本地的,是跟着学校老师来比赛的,今天是东杭县医院的李剑锋医生帮我们挂的号,这是之前他给郁峦隔段时间做复诊的记录,您看看。”
在还无法来大城市就医之前,郁阿姨在徐菁护士的帮助下,一直有固定咨询李医生调整家庭训练的方向,放寒暑假也会专程带郁峦去找他面诊,电话诊断一月一次,面诊一年两次。
她从书包里掏出了厚厚一沓的病历本和记录本,按照时间刻度,郁峦的从小到大所有的病历郁阿姨全都好好地钉在了一起。
就连电话咨询后得到的只言片语,郁阿姨也用纸笔记录在小条上,贴在那个时间段的病历簿上,包括全家对郁峦进行了哪些训练、尝试了多少次、接受效果如何,也专用一个本子记录下来。
从小学到现在,无论中间店铺经营有多繁忙,陶萄、郁阿姨和陶广志三人每天谁有空谁轮流记录,一日没有落下,很多本子纸张都泛黄了,也一页都没有丢。
连主任看到都惊讶了,接过来略翻了翻,对陶萄和郁峦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也由衷感佩:“你们作为家人真是功不可没。”
“我在医院接触的这类孩子很多很多,但能做得这么仔细,能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的,很少。我们医院和省福利院有公益义诊,很多这样的孩子在两三岁确诊后,就被遗弃了。”
主任看了会儿,把病历放到一边,笑着对陶萄说:“怪不得这个孩子看起来这么好。”
陶萄听得有点欣喜:“他这样算很好了是吗?”
主任点点头:“我翻看你们最早记录的病程手册,他小时候的许多症状点位也不能算太轻,对家人都存在眼神回避、连部分家人的亲近都会抗拒躲闪,兴趣爱好非常狭窄,也完全不主动社交,如果没能及时纠正,症状只会愈发固化,可能长到他现在这个岁数,就很严重了。”
他对陶萄温和笑着,指了指快把诊桌上的东西全码好的郁峦:“在陌生的环境里他会这样忙忙碌碌的,其实也是一种紧张和不安,看来他对环境的变化还是很敏感的,不仅仅是刻板。不过,他现在追视的目光很好啊,也没有蝴蝶手了,进来以后这孩子虽然没看我一眼,但他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我说话呢,没有完全封闭,这都是好的。你刚刚说,你们还能来参加比赛……是什么比赛?”
“奥数。”
“哦,不奇怪,很多这样的孩子都擅长这个,还有擅长音乐的,美术的,各有所长。”那主任又好好观察了一下郁峦的动作,耐性子跟他说了很多话。
郁峦低着头,小声简短地答了几句,就往陶萄身边凑了凑,手下意识去拽她:“姐姐,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主任看在眼里,略微拧了拧眉头,略思索了片刻,他对陶萄挺郑重地说:“你能让他单独先出去等吗?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五分钟,单独等五分钟。”
陶萄没当回事,和郁峦好好说了,把耳机给他戴上,很轻易就把他在门外的椅子上安顿好了。
她流畅地转身关上门,就对上了那主任匪夷所思的神情。
“呦,这么听你的话呢?他对你的话安全级别极高啊,让他单独在陌生环境里等待,都不会闹。”主任诧异地招呼不困婚不解的陶萄坐了回来,感慨不已。
“我还没见过这么依赖人的自闭症患者。就算是高功能的孩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你要知道,这些孩子对物品啊对什么规则的依赖远高于对人的依赖,他们对亲人的情感依恋不是没有,而是普遍都比较弱,能对一个人产生重度依赖是很罕见的。”他说。
陶萄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想了想说:“可能是我和他从来没怎么分开过,从七岁开始,我们就天天在一块儿。”
主任摇摇头:“其实这不太好,他依赖你,很听你的话,能靠你逐渐被拉回正常生活的轨道是好事儿,但依赖不能变成依附啊,他是个独立的人,将来也必须要独立的。”
陶萄说:“他很独立了,很多家务都会做,还会做饭了。”
“不是这个独立,你还小,可能还没办法思虑得那么遥远,但这些孩子的治疗,是必须要长远考虑的。”
主任继续耐心地解释道:“即便身为姐姐,你也没办法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对吧?你以后工作结婚了怎么办?放任下去,依赖性越来越强,日后一旦你不在他身边,他的应急障碍会爆发得极其严重,他整个人会崩溃掉的。”
陶萄有点懵了:“那怎么办?”
主任把那厚厚一沓病历推到陶萄面前:“他的社交融合成果不错,我的建议是这几年的训练重点不用放在纠正刻板上了,刻板对这些孩子是无法完全纠正的,只要不过多影响生活,可以保留一些能为他提供安全感的习惯,我建议,你们需要转向……”
“能让他离开姐姐。”
陶萄张了张嘴,接过病历本,也是心乱如麻。
*
动车过了省城后,窗外的山和农田就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与黑暗交替得很快,用郁峦的话来说,这是有人在天上不断地按电灯开关。陶萄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窗户,望着外面一片接着一片的水田和铁轨两边飞快后退的电线杆。
她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位三撮发主任的话:
“我知道很难,训练自闭症患者没有简单的事儿,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不用把责任都担在肩上,也不用着急,没叫你一上来就把他丢到分离的环境去,慢慢来。”
“他现在能离开你多久?一天不到?那的确算重度依赖了。”
“也没让你们作为亲人和他完全剥离,这也不可能,我的意思是朝这方面调整,我认为这样对他以后的生活一定会更好。你想想,没有一栋房子只有一面承重墙的,那不成危房了,是不是?”
陶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被郁峦紧紧握住的手。
去一趟医院,其实对他消耗极大,人太多太嘈杂了,他即便戴着耳机也得努力控制自己,也是精神紧绷。此时,他累得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可即便困了想睡觉,他还是请求要牵手。
陶萄烦恼得直想挠头,怎么办,出来一趟芋头好像莫名对她更黏人了,好像就是听了徐行胡说八道以后,他就渐渐变了。
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要怎么让郁峦能接受和她分别的办法,心底隐隐还有更混乱的情绪令陶萄无法平静下来,单单是芋头离不开她吗?为什么她在听到医生说两人迟早要面对分开时,也开始难过了……
她渐渐地都给想生气了,在心里骂:都怪徐行!
本来芋头都没这么黏糊了的,都怪他,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长了个那么欠的嘴,还害得芋头都没安全感了。
回去和郁阿姨一起想想法子吧,如今单靠她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在刺激郁峦方面,还是郁阿姨比较有办法,小学时郁峦两次崩溃都是郁阿姨给掰回来的。
陶萄最终还是放弃了苦恼。
到家后,陶萄趁着郁峦去洗澡的工夫,偷摸把医生的话和郁美珍说了,说完郁美珍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她到底比陶萄经的事儿多,人也成熟,拍拍她的肩:“不用烦恼,你对小峦还是一切如常,阿姨没觉得你哪儿做得不好,小峦会依赖你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愧疚自省。往后有机会,阿姨来做这个坏人。”
陶萄听得一怔,郁阿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挣扎。回来的路上,她的确有些害怕这么多年是她对郁峦的好适得其反,是她做错了。
郁阿姨三言两语便将所有责任都扛到了自己的肩上,陶萄难以自抑地感到了一丝轻松,她小声地对郁美珍说:“郁阿姨,谢谢。”
郁美珍笑起来:“谢什么啊,阿姨谢你才对,大城市的医生都说小峦能有今天像奇迹一样,除了依赖这个小小的毛病,小峦全部都很好,阿姨其实听了很高兴呢。”
陶萄被郁美珍这么一顿开解,也开怀了起来。
是啊,芋头其他方面都很好,医生才会着重说了这件事,但并不代表这件事一定很严重,比起其他会严重影响生活的症状而言,这的确是小小的毛病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她关心则乱了。
郁美珍见陶萄神色终于轻松起来,便揽着她的肩推她上楼去休息:“你也快洗澡去,好好睡一觉,小峦现在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想想他小时候什么模样儿,是不是?”
陶萄彻底放心了,笑着点点头:“没错,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叫好几声才勉强应一句,我爸一个屁都能把他崩哭,偏偏有时候又厉害得很,动不动就要学山鸡哥拿刀砍坏人。”
想到小峦现在还经常被陶广志的惊天响屁吓着,郁美珍也笑了好一阵,温柔地轻轻拍她的背:“去吧。”
陶萄热乎乎地洗了个澡,冲走了旅途的一切疲惫,回了房间就学着莉莉,跳起来把自己摔在阁楼的小床上,咚的一声,就被软绵绵的厚棉被和床垫接住了。
她闭着眼,呈大字形,悠悠呼出一口气。
再好的酒店也不如自己家舒服啊。
她一口气刚呼出来,旁边的墙板就被郁峦特有的敲击频率敲了两下,还传来他担心的声音:“姐姐,你撞头了?”
陶萄一个翻身滚到墙板旁边,回了声:“没,我可不像你,我刚在床上蹦着玩呢。”
对面沉默了一下,显然没能理解陶萄这种行为,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蹦吧。”
意思是你继续蹦,开心就好。陶萄在脑内自我翻译。
“不蹦了……”陶萄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她像个壁虎似的从床这头爬到那头,把刚换了一块电池的诺基亚拿起来一看,是莉莉。
“喂。”陶萄接了起来,顺便把没电的主电池用万能充充上电,老手机都是分体式电池,续航能力其实还行,陶萄有两块换着用,能三四天才充一次。
“葡萄!我跟你说个很好的坏消息!”电话那头的莉莉语气激动,还憋不住想笑,“你肯定想不到!”
陶萄笑着说:“什么叫很好的坏消息啊。”
“嘿嘿嘿……虽然很不道德,但是小明他爸……哇哦!他今天被车撞了耶!”饶莉莉不知躲在哪儿打电话,捂着嘴偷笑都有回音,“人没什么大事,就是腿和胳膊都断了,要做手术,我们镇上卫生院处理不好,他被救护车拉到县城医院住院去了!周慧阿姨也跟去了,我听张阿公说,起码要住院大半个月哦。”
陶萄脱口而出:“现世报啊。”
“噗。”饶莉莉也没憋住,小声说,“我也这么觉得,他昨天问都没问清楚,顾着自己生气就把小明打得那么惨,今天就被车撞了,果然老天有眼。”
陶萄又悠哉地滚到墙边,把两条腿绷直竖在墙上和莉莉打电话,她还算了算:“住院十五天,但出院了肯定也得休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嘛,那至少三个月他打不了人,周慧阿姨要照顾骨折的病人,肯定也没办法天天去学校送饭,等张叔叔痊愈,那小明差不多也考完了。”
“对啊,你说是不是好消息!”
陶萄大为赞同:“简直是大好消息。”
“对了,趁寒假还没过去,你和郁峦要不要回樟溪镇玩?难得小明没人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摘砂糖橘啊?我外婆家的橘子最近都熟了呢,晚上就在我外婆家住一晚,怎么样?”莉莉又提议。
陶萄一听就说好,她也好久没回镇上了!
那个承载了四人童年的南街小巷,她也好想念。
学校发的一堆卷子,陶萄和郁峦已经写了一半了,她把喜欢写的文科类卷子都写完了,就剩数理化。郁峦比她稍微有点规划,就剩作文了,这不怪他,他真憋不出来。
玩两天再回来做应该也来得及,店里目前也很平稳,寒假没了学生这个强力的购物群体,店里主要还是做写字楼的生意,不算特别忙,但也有偶尔来个大单子的时候,因为郁阿姨闲不下来,和付老板又承接了几场婚宴的甜品台和喜饼。
想了想,学业和家里都没什么好担心的,陶萄也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起来:“行,那我给你们带榴莲回来做披萨吃。”
榴莲系列的产品放在小镇上卖成本还是略高,而且小镇上老人多,口味也偏传统的,面包喜欢香的酥的咸的甜的,没法接受臭的。之前考虑再三,陶萄家的榴莲系列产品就没有在老店上新,郑师傅那边还是做泡芙、招牌的那些款。
“榴莲披萨?我都没吃过!”饶莉莉好哇好哇个不停。
“我还能再给你做另一个好吃的。”陶萄其实还有个很好吃的新品放在肚子里还没实施,由于之前陶广志又是做榴莲又是离婚,心情像坐过山车,脆皮鸭都快被他烦死了,陶萄就没敢多说。
加上榴莲系列在新店这段时间销量也还在持续走高,也没必要那么频繁地上新,还是得等上一个新品的峰值开始跌落再进行上新更好。
倒是老店那边算起来有好半年没上新品了。
不如这次放在老店上新,顺带还能和莉莉、张家明都聚聚。
两人很快约好了时间,陶萄第二天和陶广志、郁美珍一说,这两夫妻也完全没有中考生家长的正常反应,一个忙着给客人结账一个忙着揉面,特有默契地齐齐伸头说了声:“好啊,去放松放松。”
陶广志还不忘指派陶萄和郁峦干活:“正好啊,那我们都不用请人打扫了,你和小峦回去,顺便把家里的老房子开窗通风打扫,再去你大伯家看望下你阿公阿嫲。”
“没问题。”陶萄本来就打算要去老店。
镇上的老房子还有不少陶萄和郁峦的衣服,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陶萄就从家里剥了两个榴莲,用密封盒和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装在袋子里隔绝味道,这是答应给莉莉带的。
郁阿姨还给了她五百,嘱咐了两句:“好好玩,要去莉莉外婆家前,也买点水果牛奶拎着去,多买点,重的就给小峦拎。”
“知道了。”陶萄一点头拉着郁峦就往车站跑。
她心情也很雀跃,好久没见着莉莉了,新学校的同学也很好,但莉莉是她两辈子的好闺闺啊,那是不一样的。
还有小明,也能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两人买了票进站时,运气还挺好,正好赶上一班要发车的班车,陶萄把橘子皮往郁峦鼻子上一扣,就推着他上车找位置了。
“你坐里面,看着外面不容易晕车。”陶萄把郁峦往车窗边的位置推,就听见他用手捂着橘子皮,忽然对着窗子外面咦了一声。
陶萄还没坐下呢,下意识往他那个方向看。
大巴车高,视野盲区也大,陶萄那个角度只看到一片驼色的长款呢大衣的衣角,以及衣摆下面的红底高跟鞋。
但那个人似乎也要上车,很快就从被遮挡的地方走了出来。
一看清那人的模样,她浑身的血都猛然冲上了脸颊。
上辈子怀着无尽的期盼千辛万苦才寻到,却连一句好好的问候都来不及说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的人……竟在这样的时刻、这样随意的场合,就这么出现在了她面前。
原来她曾回来过?
孟流香……她的亲妈妈,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