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没气了

回去后, 林笙简单给伤口撒了些药粉,为了不妨碍干活,简单用白棉布在受伤的手掌根处遮了一圈, 免得蹭到脏污。

处理了伤口, 林笙抓了几味药材拎到孟寒舟面前, 孟寒舟一直沉默不语, 只紧着眉头盯他看, 林笙又把药袋往他身上递了递, 示弱道:“帮帮我吧。”

孟寒舟嘴角微抿,咽下言语, 勉强错开目光,接下那袋药材。

外面又来了来求药的人。

林笙绕开孟寒舟走出去, 在门口横了张缺角小桌做书案, 拿了个破碗做香炉,焚上驱蚊草,摆上脉枕和笔墨。

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孟寒舟乖乖收拾起药材, 没有再折腾的意思,不由舒了口气。

他身着白衫, 面带素巾, 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敲了敲桌面:“想闹事的,院子外边去闹。想看病的,一个一个来。在我这领了药单,就要按我说的, 去把活儿干了,下午到了时辰再来取药。”

昨夜的药大家有目共睹, 一次的药自然不能让病痊愈,但多多少少让人舒服缓解了很多——而这样有用的药,代价不是金银财帛,只是劳劳手脚,干点杂活而已。

有了昨日的铺垫,今天来求诊的人变得客气了许多,也不再抱怨干活的事了。还有几个曾经叱骂林笙的药是野草汤根本治不了病的狂徒,今儿个也灰溜溜地凑过来领第二顿药了。

大家哪里敢闹事,赶紧排上了队,一个一个地上前去。

昨儿个叫他“后生小子”,今天老老实实地唤一声“林郎中”。

林笙一一为他们诊脉,辨病,将这些人们根据证型的不同分成几批,分别下药开方。又让谢吉帮忙用废弃木板做了些号牌,发给他们。再根据每个人体力和症状轻重的差别,给这些人安排一些杂事。

防疫治疫,环境的整洁干净和个人卫生自然是很重要的一条,需得众人齐心协力。恃病偷懒的念头人人都有,林笙自己若是病了也是不愿去劳累干活的,但特殊时候只能特殊行事。

官府放弃了他们,他们只能自救。

林笙再是脾气好心善,也不是菩萨,不能万事包办。

但他吩咐的活儿并不难,多是或清扫、或焚烧、或扑虫的小事,大家看完诊领了号牌,为了今日的药,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去干活了。

黄兰寨上看着人不多,真一个一个地看下来,还要应付病人们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也是很耗费心神。

院子里也不得不新添了几口炉子,用来煎药。

谢吉不知打哪弄来个破破烂烂的蒲扇,用麻草补了补还挺像样,跟小药僮似的蹲在一圈炉子中间看着火。如果有人干完了活回来领药,他就根据号牌上的字,给人家一一取药。

其间林笙吃了些咸肉粥充饥,这么忙碌了一天,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了。

他想起被缚在床上的高梆子,估计着这会儿应该醒了。

狂犬病无药可治,一旦发病几乎是百分百的死亡率,但现在人还活着、还能喘气,林笙实在做不到当他不存在,准备过去看看。

不过在诊桌前坐了太久没动弹,乍一起来,脚有些麻了。

他这是身形微微一晃,孟寒舟就弹射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了,又惊又慌地把他往床上送。

“不舒服?哪里疼?”孟寒舟在他身上到处巡视。

林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略好笑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孟寒舟:“你别一惊一乍的,我哪里都不疼,只是脚麻了。倒是你突然把我扛起来,晃得我头晕。”

孟寒舟盯着他的脚:“只是坐了一会,怎么会脚麻?是不是……”

林笙扯着他衣领将他拽过来,嘴唇轻轻在耳旁贴了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真的只是脚麻了。”

耳畔软软的,孟寒舟怔怔地看着他:“不是不能亲吗。”

林笙捏了捏他的耳垂:“不能亲嘴巴。”

孟寒舟被哄住了几分,但并没有被蒙蔽脑袋,反手就将他塞进被窝里:“那就歇着,什么都不做了。”

林笙只好说:“那姓高的更夫估计醒了,我得去看看。”

孟寒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非去不可吗,他都无药可救了。”

“就算是必死无疑的疾病,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这是做大夫的操守。”林笙掀开被子下去,包了些药,盛了一碗肉粥带上,“你不愿见他,在家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孟寒舟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见他起来了,立刻不情不愿地地紧紧跟上,把他手上的东西全部拿过来,不许他拎一点东西。

林笙一下子空了手,觉得他实在是过于紧张了。

但,算了,也没说什么,随他去了。

两人到了高梆子的破屋,果不其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低吼喊叫的声音。

孟寒舟狠狠拧起眉头,原本就不甚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几分。

林笙推门进去时,高梆子仰着脖子在床上疯狂挣扎,见到有人来了,他越发暴躁不安,喉咙里囫囵喊着些什么。

先是叫嚷着给他松绑,又哭喊着好痛好痒,不断惊叫喘促,浑身弹搐拧动,口吐白沫,双目恐睁。被捆住的两手被勒得发红,此时他神经敏感,无端的挣扎只会加剧身体的痛楚。

但林笙也无法将他松开,极度的神经兴奋会让他无意识地伤害自己。

高梆子这情形,已经过了前驱期,进入兴奋期了,是最亢奋痛苦的时候。

林笙端来那碗粥,试图递到高梆子脸前,但他喉咙紧缩,单单想到“吞咽”这件事就条件反射地剧烈痉挛,实在是无法咽下一点东西。

此时的高梆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得了怪病,他恐惧地望着床边的林笙,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喊着:“救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但林笙无能为力。

他只能取了个火盆进来,将带来的药材埋进灰堆中慢慢焚烧,青灰色的烟雾徐徐地蒸出来——这药也并非有什么治疗的作用,只是一些微毒性药而已,能让人神志昏沉麻痹,略微减轻一些痛苦罢了。

“这药很管用的。”林笙骗他说,声音轻徐和缓,“明天就好了。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来。”

高梆子瞪着湿润的眼睛,惶恐地盯着他看,用力地吸着火盆上飘来的药烟。年轻郎中的温柔嗓音混在令人迷蒙的烟雾中,有种安心的味道。

他慢慢地陷入昏沉,不知忆起了什么,翕动着嘴角道:“馄饨……我媳妇儿做过馄饨……”

林笙应下来:“好。”

药烟有毒,常人不能待得太久,林笙看他变得迟钝和嗜睡,便起身走了出去。晚霞映照天际,却照不进这间黑昏的小屋,林笙仰头看看天色,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孟寒舟目视着紧闭的门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离那屋子远了,才开口问道:“这个病,一发作就是这样?”

林笙讶异他竟然会关心这个:“也不是。起初症状只是像风寒,头痛、低烧、困倦,不易察觉,约莫两三天才会进入兴奋期,便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还有多久?”

他指的是距离大限。

林笙发觉孟寒舟的情绪不太对,只简单说:“不好说呢,长了短了都有,要看人,也要看那只病猫病狗的病毒量。两三天的,几个时辰的,都有。”

孟寒舟眉底微微一蹙,知趣地没再追问,他心里莫名不安,在林笙朝回走时抓住了他的袖角。

回去的路上,林笙摘了些路边的野菜,准备合着咸肉做成菜肉馅儿,当真是打算给高梆子凑出一碗馄饨来的。物资中以米粮为主,面不多,本身备来也是为了一些牙口不好的老人吃的,揉一团做馄饨还是够的。

只是林笙一只手伤了不好用,过于精细的动作会牵扯得发痛,绞切按捏全都做不了。

幸亏谢吉会包,虽然丑点,但下了几只试试竟然没有破。

也算有肉有菜,谢吉跟着他二叔浪荡鬼混了好些日子,难得吃上这么热腾腾有汤有菜的好东西,高高兴兴地嗦着馄饨,不够吃还用馄饨汤泡了饭,糊里糊涂吃了个肚儿滚圆,十分满足地瘫在床上揉肚皮。

丝毫没有注意到食欲不佳的林笙,还有压根就没吃几口的孟寒舟。

吃了晚饭,林笙依旧铺好笔墨,挑灯整理病案,受伤的右手僵硬地捏着笔杆,写出的字也难免也有些歪扭。

孟寒舟皱着眉抽出笔,把簿子拽到自己面前:“你口述,我写。”

“这么体贴?”林笙打趣了一句,也没和他客气,便念道,“那写,七月十二,黄兰寨郑某,男,十六岁。感疟后寒战壮热,休作有时,口渴欲饮,舌红苔黄腻,脉弦,予截疟饮加天花、芦根三钱……”

孟寒舟写的飞快,落笔如云,纵横潇洒,衬得他前面的字迹勉强只是个四方块。

“等这本簿子写完了,整理成册,我想将它板印出来,或许对后世有用。到时候就算我不在了,其他医者也可以参考这本书诊治。到时候你帮我想个名字……”

孟寒舟听着写着,走了神。

林笙侧头欣赏他的字迹,感叹道:“当初你府里的小丫头,说你也是谦谦君子、勤学上进,做什么都是要争第一,我当时还不信的,原来是真的。真好看,像字帖一样——哎,这句不要写啊!”

“……”林笙看着纸上“三钱你府里的小丫头”一行字,一时间有些失语,“写错啦,心不在焉的。”

孟寒舟顿了顿,把写错的字涂掉:“抱歉,你接着说。”

林笙瞧着他的神色,伸手把笔放到一旁,簿子阖上:“算了,累了,今天不写了。抱我去床上睡觉。”

孟寒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他。

林笙伸开手,拉过他的手臂贴在自己腰侧,言简意赅:“抱。”

孟寒舟恍惚着将他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床上,把林笙的鞋袜脱在一旁。墙边谢吉已经抱着毯子睡着了,睡眠质量好得让林笙忍不住喟叹:“还是年轻好啊,没病没灾,倒头就睡,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料……”

“你也可以长命百岁。”

林笙回过神来:“嗯?”

“没什么,我去给你拿药,再倒些热水。”

孟寒舟看他手掌上遮蔽伤口的布条松散开来,露出泛红的伤痕,他心里一揪,起身就要出门烧水,却被林笙一把勾住衣带给拽了回来。

“不用忙那些,上来一起睡。”

林笙把他勾到床上,掀开被子贴进他怀里,将他的胳膊圈在自己腰上,埋头呢喃道,“孟寒舟,这样会让你安心一点吗?”

“什么?”

孟寒舟低下头,见林笙似乎是真的精神不济,打了个哈欠后就枕在自己胸口不出声了。

淡淡的药香在两人咫尺之间萦绕,孟寒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林笙肤色白,唇色也偏淡,以往只会让人觉得他似霜如雪,是好看清隽的。

现在孟寒舟希望他能像谢吉那样,黑得健健康康,还自带两团活泼颧红。

他反复试了好几遍林笙的体温,摸了好几次胸口的搏动,数着上一串心跳与下一串心跳有什么差别。脑子里也不住地胡思乱想——他睡得太快,是不是狂病前身的困倦疲惫?他面颊好冷,会不会突发疟病寒战?

脑海里天人交战了大半宿,悄悄把林笙脸颊揉出了好看的血色,才在夜尽时分闭上眼睛。

然而这迟来的黑甜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色还灰沉着时,院外突然咚咚咚地跑过一个人,惊惶失色地叫嚷着什么。这些旧屋子墙薄,声音很容易就传了进来。

林笙难得睡得有几分沉,没有醒来。

孟寒舟第一时间睁开眼睛,捂住他的耳朵,待一阵声音暂歇后,自己披着衣服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喂!”孟寒舟叫住那跌跌撞撞的黑影,“这么早鬼哭狼嚎什么?”

他突然出现,吓了那人一跳,对方挑过灯回头照了照,见是林郎中身边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小哥儿,这才松了口气。

这灰蒙蒙的凌晨,有个人总比没人壮胆,他慌张地站住了脚,跑过来指了指西边,对孟寒舟道:“哎哟孟郎君!我早起出去撒尿,瞧见一间屋里有火光,像是火盆子着了,就赶紧进去看了一眼……就、就见人没气了,而且……”

“而且什么?”孟寒舟冷眸问。

那人咽了咽唾沫:“他死得姿势好诡异,浑身都是拧巴的!嘴里鼻子里都是血!”

他越说越瘆得慌,嘴里嘀嘀咕咕:“啧,这个高梆子,平常就对神像佛像不敬,连黄大仙他都敢吃,我早说了,有些东西不能惹,这下好了,他肯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上了……”

孟寒舟心里咯噔一下:“高梆子死了?这么快?”

“啊,”那人反倒一愣,“你知道啊?”

孟寒舟夺过他手里的灯笼,径直朝高家屋子走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