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弄醒的时候, 窗缝中已有金芒漏出,外面起了风,打得枝梢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就看到床头杵着个黑漆漆的人形, 在摸他的手, 他吓了一跳, 眨眨眼凝聚起视线再一看, 不由松懈下来:“孟寒舟?”
“这么早, 你在干什么?渴了?饿了?”林笙还是有些倦怠,说着说着眸子又猫似的眯起来, 声线绵绵拉长,他挠了挠孟寒舟的手心, “别弄我, 我再睡会……”
孟寒舟道:“高梆子死了。我让人将他埋在后山去了。”
林笙眉心一动,视线清明了几分,但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惊讶。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闭上眼睛:“可惜了,到底没有吃上那碗馄饨。罢了, 回头他葬好了, 给他供到坟前去吧。”
孟寒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手上还有些泛红的咬痕。
林笙听得身边床板响动,没做反应,孟寒舟就倏然俯身抱了上来,双臂收得很紧, 紧得让林笙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他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床脚焚着的驱蚊香药已经快燃尽了, 他能清晰闻到孟寒舟身上的草露味。
“怎么了?”林笙道。
孟寒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是摔落到悬崖之边的悬命旅人,紧紧地抱着唯一的一根藤蔓。
“轻一点,勒得喘不过气来了。”林笙拍了拍他的后背,“到底怎么了?你身上好潮,是外面下了雨吗,躺进来暖和暖和。”
孟寒舟摇摇头,俯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松开,呼吸声似也变得长短不一,头发凌乱地滑下来,落在林笙肩上:“林笙……别离开我。”
“嗯。”林笙应了一声,笑着道,“突然怎么了,这不是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在一起吗,我为什么要离开,能去哪里?”
孟寒舟轻颤着吸了口气:“……他死了。死状凄惨,口鼻大张,浑身痉挛,挣扎间毯子滑落下来跌进了火盆里,引得火苗将床边熏黑了一块,要不是有人早起经过,这会儿整间屋子都给烧没了。我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但林笙听出他竭力压制着的气息。
林笙听着,听懂他是在说高梆子的事,心想,这是被高梆子的尸体惊着了吗。
“不是都埋了吗,忘了吧。”
孟寒舟怎么忘得掉,那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他突然撑起身躯,急切地道:“你不要,不要像他一样……”
他口型翕动,却怎么也不敢将那个“死”字说出来。
林笙本想玩笑这人两句,但风拂发丝的凌乱之间,他似乎看到孟寒舟泛红的眼角,还有眸中隐隐浮现的莹光。
他这才明白,孟寒舟怕的不是他离开,而是怕他死。
关于被高梆子咬伤一事,林笙虽警惕,但也没有过分慌张。一来正如之前所说,人传人几率较小;二来,就算真传上了,慌张也没有用,他已清理了伤口,又没有疫苗可用,余下的只是看天意罢了,还不如安心做好眼前的事。
虽然觉察出孟寒舟的不安,却没想到他会忐忑到如此地步。
林笙张了张嘴,鼻息间轻叹了一声,抚了抚孟寒舟的手臂:“不会的。起来吧,我给你煮些安神的药茶,喝了茶睡一觉就好了。”
林笙一动,仍被孟寒舟按住胸口,压-在床上。
他松开手放弃了挣扎,靠在背后的麻布枕上,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起也不肯起,说了你也不信,那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安心呢?给你签一份保证书,押上手印,保证绝对不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似是怕天上神灵听见一般,甚至还谨慎地念了几句他听不懂的经文。
林笙拨开他的手掌,这回是真的被弄笑了:“不是向来不屑这些神神道道吗,以前都不信,现在就算临时抱佛脚也……”
孟寒舟凝视着他开阖的唇,没说完,突然就俯首堵了上去。
林笙一惊,立刻伸手去推,但两手随即被人握住,穿过指缝按在了枕旁。
他双唇落在罅隙中,温热柔-软的气息顷刻间侵袭满口腔。
林笙愣了一瞬,随即挣扎,抗触,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退回半分,气急之下,差些就想咬他。不过须臾又冷静下来,林笙不想见血,遂抬起膝盖踢了他一下。
孟寒舟短短闷哼一声,但还是不肯退出去,他逐上林笙四处退缩的舌尖,直接咬下去。
很快一丝秾艳的味道从唇舌间弥漫开了。
嘴里火-辣辣的,林笙狠狠皱了眉,都已如此,他也恼了起来,咬住孟寒舟的下唇,齿尖用力一磨,气味相似的腥甜融在一起,口脂一般抹在对方唇角。
见了血,孟寒舟才肯松开。
“这样画押给我。”孟寒舟蹭去唇边殷红。
“疯子!”林笙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过去,但到了脸前,见他不躲,又急转而下擦着孟寒舟的脖子挥过去了,在颈侧留下浅浅一道发白的轻痕。
两人气喘吁吁地瞪视着彼此。
“呃,那个。”身侧床里,一道幽幽的声音想起,两人同时看过去,惊得刚刚醒来的谢吉一个激灵,他抱紧毯子,“你们,这是在……?”
……都忘了床上还有一个人。
林笙挣脱开孟寒舟的束缚,掀开他就下了床。
孟寒舟被摔坐在床上,拧头恶狠狠看向谢吉。
谢吉被他吃人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立刻退开八丈远,抖开毯子把自己从鼻子以下全部裹了起来,惊悚地道:“孟孟孟大哥!兄弟!我不好这个,你别过来!我不和男人困觉!”
“……”孟寒舟懒得解释,拇指擦过自己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还有血渗出来。
林笙走到桌边,喝了几口凉水。他胸口起伏几回,坐了会,登的一声放下水碗,又腾得一声站起来,把药箱盖子开开阖阖,摔得砰砰作响。
谢吉失措地缩在床角,动也不敢动,一会看看满身火气的林郎中,一会瞧瞧气压低沉的孟寒舟,大气不敢喘一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醒过,当做没见过这回事。
林笙拿了瓶药膏,又回头看了眼在床上擦唇边血迹的人。
“过来!”林笙凶道。
孟寒舟抿了下嘴,窸窸窣窣地翻下床走了过去,坐到了林笙对面的石凳上。刚才气势还很足,像条噬主的恶犬,这会儿跟知道拆了家犯了错的小狗似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笙瞪着他看,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扯到近前,左右看了看他唇面上的伤口。
刚才太恼了,给他咬得也不轻。
林笙指尖撬开药瓶,揩了一指冰凉的药膏,摁在那鲜红的伤处,药劲儿霎时煞得孟寒舟嘴角轻颤,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活该。”林笙瞥他一记,捏着他下巴不许他动,“就非要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疯猫,你才高兴是不是?”
孟寒舟轻轻看他,眼神落下又忍不住抬起来,犟嘴道:“如果不能一起长命百岁,那就埋在一起,和你埋在一个坑里,让花花草草的根长在我们身上。也算生同衾,死同穴。”
“什么就死同穴,我还没死,再乱说就把你毒成哑巴。”林笙捏住他的嘴巴,“小疯子。”
孟寒舟老实闭上嘴,让他把药涂上。
待他放下药盒要走,孟寒舟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呢,不涂药吗……我把你咬疼了没有?我看看。”
林笙气笑了:“舌头上怎么涂药?咬都咬了,不用管了,口腔里的伤向来愈合得快。”
孟寒舟拽着他固执地要看,林笙被缠得不行,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张开嘴露出舌尖:“看,看完了吧。你下次直接给我咬掉算了。”
舌尖的侧面有个伤点,殷殷红的像烧起来一样。
孟寒舟凑近了看看,鬼使神差吹了一口气。
口腔内微微一凉,林笙猝不及防,慌眨了几下眼睛匆匆移开视线,他咽下淡淡的凉意,拿着碗起身:“没出息。”
之前之所以不许他亲吻,不过是能谨慎就谨慎,以防万一而已。没想到这小疯子会做出这种事来。倘若他告诉孟寒舟,没发病时,即便他咬伤自己也不会被感染。
恐怕孟寒舟还会干出更极端的举动。
林笙不知该苦恼他的疯,还是该苦恼他对生死同穴的执着。
如果应下“同生共死”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的话,也不妨顺势哄他一哄,林笙道:“现在命捆在一起了,满意了吧?松手,我去煮药。”
袖口如流水一样从指间簌簌滑过。
林笙端着碗,回身看到窝在墙角满脸惊恐的谢吉,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在看笑话。他轻叹一声,对谢吉道:“不用躲那么远。他只对我一个人发疯。”
谢吉眼珠转了转,哪里见过这场面,下意识看看旁边的孟寒舟。
孟寒舟不理他,手里还不舍地勾着林笙的一角衣袖,被谢吉盯着看过来了,才冷冷道:“又黑又丑,连看病都不会,对你没兴趣。”
谢吉:……
见林笙抓了几味药走出去,孟寒舟立刻紧紧黏上,捧着药罐子接水。林笙走哪,他就跟到哪,好几次林笙转身差点踩了他的尾巴。
林笙只好停下来,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专心侍弄药材,他也终于肯安静下来,跟在一旁看看炉子,扇扇火,但视线一直若即若离地落在林笙身上。
“小疯子。”林笙叫他,“过来喝药。”
孟寒舟凑过来,就着林笙手里的碗把安神汤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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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梆子的死讯很快在黄兰寨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犯了黄仙忌讳之类的传言,甚嚣尘上,闹得人心惶惶不安。
索性林笙趁这个机会,把众人召集在村头的空地上,讲起各类防病的常识,尤其是人畜共患的传染病,诸如发狂的牛狗猫鼠、形状扭曲的猪鹿鸡鸭,并不是什么邪神作祟,这些病死的牲畜再不舍得也不能食用。
也不求他们能全部理解,只是祛祛魅也算是有用了。
也不白讲,讲完要考的,答对的人可以积工分,积了分可以来换药换肉换粮食,换绢布和帕子。山上不乏姑娘仆妇们,过了好些困乏日子,有崭新的干净帕子可以拿,都十分积极。
还有耳提面命自家孩子把防病歌背熟,跑来唱给林笙听,好能多换一块肉的。
高梆子的事像一页篇章,翻了过去。
如此下来,不过短短几天,黄兰寨里就变了样貌。
原本破旧泥泞的荒村,一点点地被改造成了干净整洁的样子。环境改善了,窗明几前净,沙路净无泥,病人们的气色也改善了很多。
一些病轻的,已逐渐恢复气力,由一开始各户之间因为缺医少药而相互指责埋怨,到每天都能勤劳攒分,按时按点地领药,众人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儿相互争抢,还能搭着手彼此修葺一下房屋和炉灶。
不知不觉,在黄兰寨一呆就过去了小一月,天气越来越寒凉。
再不能露着肚皮睡觉了。
这日天晴姣好,郑家那双生子中的郑卯突然兴冲冲地跑来小院前,朝正在熬药的林笙喊道:“林郎中!孟郎君,谢吉!”
林笙抬头看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郑卯,怎么了?”
郑卯高高兴兴地说:“你先前说让我们观察观察,这是第四天了!我和我哥都没有发烧!也没有再害冷打摆子!我大哥和我娘也能起身了,小侄儿也不烧烫了,还有点低热。”
林笙眉心舒展开:“是好消息。”
少年人本就阳气充足,免疫力会比妇孺老弱们强一些,加上林笙下手狠,拿他兄弟做小白鼠,为了试验药量和汤药效果,给他们开的药剂最猛。
郑寅郑卯好得最快,虽在林笙意料之中,不过看见病人在亲手医治下能活蹦乱跳了,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都多亏了林郎中给开的方子,我们哥几个才好的这么快。”打摆子的滋味谁尝过谁知道,如今好转,郑卯乐得直踮脚,他看看他们脚边的几兜药材,“你们这是要处理药材?我帮你们去挑水吧!”
不容林笙推辞,郑卯已经抢过水桶,扛起来跑远了。
郑卯把水挑完,又去劈了柴火,害得谢吉都抢不上活可干,只能与阴晴不定的孟寒舟窝在一处大眼瞪小眼。
他看看孟寒舟,正拿着一片尖石在墙上画着什么符号。
——自那日他目睹了二人互啃似的亲嘴,谢吉的心理承受能力大为提高,此后不管再看见什么,都能故作镇定,至少不会大惊小怪了。
谢吉忍不住探头过去道:“孟兄弟,你还在算自己的死期啊?”
孟寒舟在墙上画了个圈,嘀咕:“都十几天过去了,还没有发病。”
谢吉纳闷:“没发病不好吗,说明林郎中给你身体调理得好,让你百毒不侵了。林郎中不是说了嘛,要是这么久还没发病,发病的可能就很小啦!你总不能还盼着发病吧?”
林笙正搂着昨日谢二叔才送上来铺在外面晾晒的一筐蒿草进来,不小心被石头门槛绊了一脚,突然面前就闪过一道人影,将他拢在怀里。
谢吉警钟轰鸣,学乖了,立刻挡住眼睛冲了出去。
林笙一抬手,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让孟寒舟突然俯低的唇落在了手背上。
他低头看看,才要张嘴解释,就被林笙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又来?又是怕我会死,想再试试会不会发病对吧?”
林笙抱住药筐,侧身弯腰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没好气地道:“孟寒舟,一样的借口,只能用一次。”
“是一次。”
孟寒舟接过药筐,屈膝着地,把晒好的药材装进囊袋,口中振振有词。
“一次的意思是,”林笙抱臂坐在石凳上看他干活,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一生一次,不是一天一次。”
“一生,一次?”孟寒舟动作渐停,他蹲在地上望过去,又露出一副悲戚低落的神色,眼睛顷刻浮起红色。
“……”林笙叠起眉头,无奈地松下手臂,“好吧,最后一次。”
孟寒舟仰头亲了上去,动作日渐娴熟,连怎么轻而易举就能撬开这张唇舌都一清二楚。
过后林笙抿了抿嘴,缓上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哪里还有方才那点悲戚的神色。
不由得去捏扯他的脸:“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会变脸。改行去说戏吧,你这卖惨骗哭的本事,少说表演一次能挣三枚钱。省得我辛辛苦苦给人看病,到时候就在你脖子上栓根绳,让你天天哭给人家看。”
孟寒舟趴在他膝头,搓玩他的手指,接连地抓药炮药,他指腹摸起来微微变得粗糙了几分:“你要是喜欢看,只给你看。”
“林郎中!”门外又突然来了一帮人。
孟寒舟脸色一沉,恨不得生吞了这些打搅他与林笙说话的人。
是一伙身体恢复较好的各家少年子侄们,怀里抱着一捆捆的竹子,欣喜地在门外喊道:“林郎中!我们去清理后山,发现一片竹林!我们多砍了好些,你要竹子不要?”
林笙将挂在身上的粘人精提溜到一旁去,起身迎出:“竹子?砍竹子用来做什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编竹灯啊!没几天就要中秋日了!”
“我们卢阳城一到中秋日,家家户户都要编竹灯的!”
“是啊,可惜我们不能在城里过,不然还有千灯花塔可以看……”
林笙愣了片刻,才依稀记起日子来。
这么快啊,一恍一忙,竟都到了中秋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