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狂病

林笙赶到水边的时候, 果然看到草堆中横着个人。不知昏过去了多久,一旁的草叶上也染了点点红斑。

谢吉从他背后探出脑袋,拽了拽他的衣裳:“不会真的死了吧?”

“别乱说, 去找个门板过来抬人。”林笙道, 就算是真死了, 也不能把尸体撂在这吧, 他说罢要去查看, 孟寒舟已先他一步, 过去一把将人给翻了过来。

半边脸上都是血,孟寒舟嫌弃地皱皱眉, 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活着。”

“小心点,别碰着他的血。”林笙松了口气, 赶紧上前去, 只见这人晕倒的草堆里散落着好几块石头,他流血的额角也沾着碎砾,地上一块冒出泥土的石块尖角上刚好符合他伤口的位置。

“看来像是体力不支摔倒后,又被石块给撞晕了。”

不过这人林笙竟然没见过。

按理说, 黄兰寨里的病人他都一一看过了才对。

“哎,是高梆子啊!”去抬门板的谢吉回来了, 很快认出了这血呼刺啦的男人。

“你认识?”林笙问, “你知道他住哪间屋子吗?他一直在山上?怎么我来了两天, 都没人给我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谢吉点点头:“也不算熟吧,大家都认得。姓高,叫啥不晓得,反正大家都叫他高梆子。是个鳏居的懒汉, 为人不行,大家都不和他往来, 嗐,要不是他晕倒在这里,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

想了一会,谢吉指了个方向,还有点不确定:“他好像是住那边吧……”

“这个高梆子,原先是在城里打更敲梆子的——嘿咻!”谢吉一边帮着把人抬上门板,一边说,“他媳妇儿还在的时候,还能催着他按时出门打梆子,领份工钱,勉强饿不死吧。前几年他媳妇儿没了,他就越发地不像话了,经常不上差。”

更夫是给潜火队干差的,沿街窜巷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既提醒百姓,也是充当潜火队的眼睛。

可这高梆子惯会偷懒,常常找地儿去睡觉。这差事钱不多,还费腿,只要别过分、别闹出事来,潜火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坏就坏在后来真出事了,一处楼屋在高梆子眼皮子底下走了水。把一户官老爷家的仓房烧了个精光,老爷发怒,把他抓来打了板子、关了牢子,打更的差事自然也丢了。

那之后,他没事可干,有口吃的就窝家里睡觉,没吃的就到街上去闲逛,厚着脸皮问邻居要点施舍点。街坊们还觉着他可怜,说给他介绍个活儿做,好歹混口饭吃,他每次都干不了两天就喊累跑回来。

街坊们好人没做成,屡屡落一头怨,后来就没人再管他了。

谢吉吭哧吭哧地把高邦子抬到暂居的破屋子里,将他丢在床上,也嫌弃道:“他邋遢死了,整日的脸也不洗、活儿也不干,家里身上都臭得长了虱子!反正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连小孩都知道要离他远远的。”

进了屋子,林笙被一股馊味呛住——入目果真是传闻一样邋遢。

屋内黑鸦鸦的不见光,瘸了腿的桌椅早铺满了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都能扯下来织布了,更不提床上那张已经泞得硬邦邦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就连吃饭的碗都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脏得林笙都不知道从哪里下脚。

“谢吉,去弄点水来,给他清理下伤口。”林笙掂着脚走进去,避开地上的脏东西,伸手把密闭的窗户给推了开来通通气,然后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昏过去的男人。

这人脸色发红,嘴唇干燥,昏着也眉头不安地拧成一团。林笙试了□□温,并不烫,只是有些低热。

“孟寒舟,把我药箱——”

“娘哎!”谢吉突然惊叫一声,“这什么东西!”

“怎么了?”林笙与孟寒舟双双循着声音出去,拐到隔壁做灶房的茅屋里,看到谢吉手里抱着个木锅盖,而那口被前人遗弃,破了个小口还锈得花花绿绿的破锅里,陈着一只扒了皮的死动物。

天气虽早晚有了凉意,白日时还是有些晒的,是故这条血淋淋的死尸也已经开始发臭了,尤其是肚皮,已经被人开了膛,一块腹部的肉被切去了。但没舍得丢弃的内脏,仍然与剩下的肉潦草地堆在一起,让尸体腐败得更快了。

林笙见过杀羊宰牛,也见过死尸,但这画面还是有些血腥狰狞,他早上连口米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直觉得反胃。

他往回退了一步,撞上跟进来的孟寒舟怀里。

还好孟寒舟身上涂了驱蚊药,林笙顺势凑在他肩膀上避了避:“别动,我缓一缓……”

孟寒舟站定原地,抬起手扇了扇周围的臭味,袖间溢出涂得更浓的药香。林笙深受其用,拽过他手腕贴在脸前,深深地吸了几口。

微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腕心,孟寒舟一下子就不想管什么死人死尸的了,老实站着让林笙贴贴嗅嗅,嗅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不过谢吉很快打断了他的妄想,他捡了跟木枝戳了戳那死动物,在死尸下面发现一簇黑色毛发,又叫一声:“啊——是猫!那只猫!”

林笙掩着口鼻回头看去:“什么猫?”

“勿怪勿怪。”谢吉双手合十,朝锅里扒了皮的猫拜了拜,才道,“就前几天,山上跑来只黑色野猫,凶得很。老人家都说,黑猫是辟邪的,有灵性,不能招惹。也就没管它,后来这猫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没想到,竟然被高梆子捉了!”谢吉忿忿,“怪不得山上缺米粮,也没见他出来窜门要饭,没想到是吃了猫肉!”

饿极了吃猫肉不稀奇,真到了颗粒俱无的地步,别说是猫猫狗狗,就是老鼠虫子蟑螂肉,猴子鹿子大熊猫,那都是见什么吃什么的。

林笙不想看:“盖上盖上!他吃都吃了,先别管这个了,找找有水吗?”

谢吉翻了几个罐子,只找到一点浑了泥沙的浊水,还有小虫的浮尸在上面飘,他啧啧两声:“怪不得他会出门,这是去找水喝的吧!”

林笙摇了摇头,先行往屋里走:“算了,这里离水源也不远,辛苦你跑一趟去打点水回来吧。”

话音刚落,屋内扑通一声。

林笙立刻推开门进去,看到高梆子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苏醒,似见了什么惊惧之物般缩在墙角,头上披着毯子,睁瞪着双眼,见有人朝他走来,他抄起地上一条板凳腿直接扔了过来。

“你们!你们什么人!偷、偷东西的!偷东西的!”

孟寒舟眼疾手快,挥手挡去,那朽木腿儿撞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径直断做两半,其中一截被孟寒舟拦住,另一短截滚到林笙身上。

“伤着了吗?”他踢开两节木腿,上下看了看林笙,见没什么大碍才回头恼道,“什么人!救你回来的人!你这破烂屋子有什么好偷的!”

那人被孟寒舟吼了几句,一直发抖,呼吸急-促,嘴角蠕动着流出口水。

“别吓他了。可能是摔了脑袋,还有些神识不清。”林笙卷起袖口,走到屋内他面前,掏出块巾帕递给他,“你别紧张,我是新上山的郎中,我给你检查一下。”

林笙观察他的状况,见他眼睛斜着看人,一边眼皮微微耷着,别是撞击时伤了眼部的神经,便想上手看下他的瞳孔。

“郎中?郎中……”男人蹲在地上念念叨叨,见林笙伸手过来,他突然暴跳如雷,极其抗拒,推攘争扯间一口咬在了林笙的手上,还撕扯着林笙的衣领将他往地上推去。

他都顾不上手疼,后脑勺就被推在地上,摔得眼前猛然一黑。

“林笙!”孟寒舟立刻冲了上去,谁知这人力气极大,一时间竟没拉开,“谢吉,回来!”

门外谢吉听见叫声,赶紧跑了回来,两人一左一右开弓,这才将高梆子钳制住,摁在地上。

谢吉骑在高梆子身上压着他,一脸茫然:“这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伤人啊?——呃,好大的力气!”

孟寒舟把林笙从地上揽起来,后脑没有摸到血,可那只被咬伤的手已经破了皮肉,直往下流血。他要去拿药箱给林笙包扎,却被林笙叫住。

“不能包扎。”林笙捂着手,吐了口气,他看着地上微微抽颤的男人,揪打间他衣物也乱了,裤腿卷了边,露出脚踝处一块些微溃烂的伤口。

“亮,好刺眼……”高梆子将脸埋在地上,咕咕哝哝。

林笙隐约意识到什么,回身将背后的窗页给关上了,屋内顷刻间昏暗下来。

男人似乎因此老实了一些,但林笙眉间的紧蹙反而越来越盛,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心头的不安逐渐放大,他叫孟寒舟:“去拿水,什么水都行。去拿。”

孟寒舟看了眼他指尖滴落的血珠,错了错后牙,抄起只破碗去方才那罐子里舀出半碗浊水来。

林笙按着自己的小臂,从近心端向远心端进行挤压,挤出污血:“给他,端到他面前。”

孟寒舟走过去,把水才端到他视野里,高梆子瞪着双眼看了几瞬,嘴唇抿动舔阖了几番,他干得渴望将嘴凑上去,但一靠近,水声哗啦啦一晃,他喉咙里就隆隆作响,痉挛抽搐了片刻猛地将水碗撞开了。

陶碗清脆一声碎在地上,水痕溅了满地。

惊惧,怕光,又怕水。

林笙一见他如此表现,眼底霎时黯下来:“孟寒舟,给他打晕吧。”

孟寒舟二话不说,一个手刀敲在颈侧,须臾高梆子就安静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谢吉,他还有其他亲人吗?”林笙转而问向谢吉。

谢吉想了想:“没了,他没有儿女,也没听说有什么亲戚。”

“知道了。找个宽带子布条之类的,把他缚在床上。门窗关好。”林笙吩咐了几句,捂着手走了出去。

他听到身后孟寒舟焦急的脚步声,也就没有说什么,直走到水源处才停下来,从树上摘了片宽叶折成船形,自泉中掬水到一旁冲洗伤口。

冰冷的水激打在伤口上,疼得林笙闷哼一声,他手心抖了抖,回身再去掬。

孟寒舟一步上来,拿过那片叶船,将他抱到旁边的石头上坐着,自己来来回回地给他接水冲洗。

冲了三四遍,伤口的血色都淡了,孟寒舟捧着看了看,伤口冲得发白,牙印越发明显:“疼不疼?”

问完他才觉得自己仿佛在说废话,咬成这个样子,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不疼。”林笙压下眉心,难得违心地说话,“还要接着冲,冲一盏茶的时间。冲完回去敷上药,很快就会好了。唉,他脾气真的大,回头一定多给他下点苦药。”

孟寒舟没说话,转身去掬了水来,蹲在地上小心地给他冲洗伤口,直到水渍濡湿了衣角,才被林笙拉起来。

叶船在他手中被捏得皱巴巴的,林笙抱怨地去拽那片叶子:“我好容易选了一片干净宽大的叶子,你别给我揉碎了啊……算了,也冲得差不多了。”

孟寒舟收紧了手,忽然道:“你骗我。”

林笙一怔:“我怎么骗你了。”

孟寒舟盯着他的眼睛:“别的病人,发病都是体弱无力。你让他们开窗通风搭蚊帐,让他们吃饭活动多喝水。这个打更的,举止疯狂,你却让谢吉关紧门窗捆起来,也没给他留药,还问他有没有其他亲人……他时日无多了,得的根本就不是疟病是不是?”

“……”林笙沉默了片刻,无奈笑道,“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孟寒舟嫌他避重就轻,严肃地捏着他的手。

林笙被攥得有点疼,只好认输:“是疟病,但也有别的……是那只猫。那应该是只疯猫,他在捉猫的时候被猫咬了脚踝,也染上了狂病。这病沾上无药可治,发病只能等死,开药没有意义。顶多让他走得舒服一点。”

“疯猫……和疯狗的狂病一样?”孟寒舟皱紧了眉头,突然站了起来。

林笙看着他:“你干什么去?”

孟寒舟:“我去把他头砍下来,挖出他的脑浆来给你!”

林笙吓得赶紧将他拽住:“我要他脑浆做什么?”

孟寒舟笃定地开口道:“我也看过几本医书,古书上说过,疯狗狂病传人,取病狗脑浆覆在患处就可以治好。那猫被他杀了,都臭了肯定不能用了,但是人还是新鲜的。待我取了他脑浆出来一样可以——”

“那没有用,你这看的都是什么书?”林笙握着他的手不放,生怕一个没拉住,他就跑去砍人脑袋,“人再新鲜也不能撬人脑壳!你别真去挖人脑子……”

“那什么有用!”孟寒舟一声急切,把林笙给吼愣住了,“他碰了你的血,又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疟病,又是沾者即死的狂病——你告诉我,什么有用?”

林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孟寒舟无所适从,他原地彷徨了几步,倏忽蹲在林笙身前,环住他的腰,从下往上地看着他,说着比得了狂病还要疯癫的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找来,灵芝玉露、仙枣金脂,再金贵的药都可以。你要我的脑浆、我的骨头、我的血,都可以拿来给你做药!”

林笙注视着他微红的眼睛,第一次在孟寒舟眼睛里看到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自己病得要死的时候,眼神里也没有恐惧过,只有玩世不恭的讥嘲笑意。

心里一点点冒起了一股被撞翻的滞涩感,林笙叹了口气,拨了拨孟寒舟额前的碎发,温和地说:“脑浆没有用,我也不要你的骨头,别再说这么恐怖的话了。”

孟寒舟定定地望着他,紧紧握着林笙的衣角,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孩童,充满了不安和惶然。

林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好抬手抱了抱他,顺了顺毛哄说:“只是说有传上的可能——万事都有可能,只是可能而已。这个狂病人传人本就罕见,吃些药防着就好,并不一定会发病。不用太过恐慌。”

孟寒舟眼底微微亮了亮,可林笙惯会驾轻就熟地拿捏他,他不能判断这次说的是真是假,蹙眉思考了一会,他挺上腰身,去亲林笙半开阖的唇舌。

林笙立刻将脸别开了。

下一刻,林笙才意识到这是个拙劣的试探,他忙回过视线,果然看到孟寒舟眼睛又红了。

眼睛里赤-裸裸地写着,果然是骗我。

“……我没有骗你。”林笙着实是没办法,抚着他脸颊,轻声道,“但不能亲。”

谢吉捆好了高梆子,跑来找他们:“林郎中!你手上的伤没事吧?”

远远他看到孟郎君好似跪在草里,抱着林郎中的膝盖说着什么。他一下子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惶恐地看了看两人,“这、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带罚跪的?”

“没事。”林笙从石头上跳下来,赶紧把孟寒舟给拉扯起来,“摔了一跤,跌疼了,撒娇呢。走吧回去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孟郎君会撒娇?

谢吉在难以置信中偷偷觑了孟寒舟一眼,他先前拿弓箭射伤才叔的时候,哪里像是个会撒娇的人。

“孟郎君,你怎么眼睛还红的?”谢吉发现奇景,凑着脑袋看他,直往人枪口上撞,“你,你又瞪我干什么。”

这哪是撒娇,这是撒野啊。

林笙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看到孟寒舟那一副要挖人脑仁的神色,又倒回来,伸手把孟寒舟拽到身边:“走了!我手疼,回去帮我磨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