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屋中更加沉默了。
这确实有点扯。
罗修脸色涨红, 罗垚眼观鼻鼻观心。
林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但既然已经编出来了,只能把孟寒舟拽过来, 在他脖子上以揪痧的手法当场揪了个极为相似的红痕出来, 继续瞎吹了一通此法奥秘。
把罗垚都给看呆了。
罗万清见他真有此手法, 在半信半疑之中逐渐迷失, 终于在孟寒舟配合的一句“挺管用, 早上起来有些喉咙痛, 揪完之后舒服多了”里松动了一下,半晌才感慨道:“这技法……倒是闻所未闻。”
林笙只能继续勉力保持微笑。
“……”罗垚本来都打算挨打了, 听见师父竟然在这夫夫两人一唱一和当中真的信了,越发震惊。
罗万清虽被糊弄得没有继续深究红痕的事, 但还是轻轻碰了碰罗修的肚子, 略微检查了一番。
发现林笙这一系列手段下来,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事情需要自己处理。他左右看了看,又查了遍林笙开的药方,当真是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甚至连药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没有林笙及时的救治,恐怕此时罗修已经……
他实在找不到可指摘的地方, 只好起身:“脾心痛病急病重, 不得擅动。既然如此, 垚儿你便暂且留在这里照看修儿吧。若是林郎中有什么要帮忙的,勿要推辞。”他抬手在这个颇不让人放心的小徒弟脑袋上敲打了一下,“若有什么变化,记得及时告知为师!”
“知道了师父!”罗垚忙不迭答应下来, 殷切地送师父出门。
林笙跟着往外送了两步,经过楼下时, 罗万清见屏风下坐了几个百姓,正闲聊着什么药贴的事。他后知后觉地四下观察了一圈,才发现这铺子里不少人都贴了药贴,夏季衣衫薄,方块状的药贴会隐约地透出来。
铺子有个小角落专门用小栅栏围了一块,地上铺着软绵绵的毯子,有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光着后背,也贴着小药贴,坐在毯子上玩木玩具。
林笙见他看的久,便随口介绍了一下:“那是寒舟和二郎一块弄的幼童玩耍角,大人们在店里买东西,抱着小孩不方便,可以放在里面玩,有专门的伙计给帮忙看着。”
这时候一人买完东西要走了,掏出了挂在手腕上的小木牌,与幼童脖子上挂的小木牌一比对,号码一致,伙计才打开栅栏将孩子送出来。
罗万清又去看柜台后面的架子,此时正有个妇人提着一兜新买的东西,对着架子上陈列的东西挑拣犯愁,不过很快她选好了一只造型独特的瓷杯,欢喜地让伙计包上拿走了。
他微微拧眉,又忍不住去看林笙,大抵是想提醒他对方没付钱,但有点端着老太爷的架子,张不开嘴。
林笙笑笑说:“那是我们的收银台,也是贵宾兑换区。在铺子里花费一百钱,就可以积分,积分多了以后可以拿来兑不同的礼物,积分越多,礼物越好。”
罗万清老了,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兑换?积分?”
林笙正要深入解释,方瑕就凑上来了,甜甜地唤了声:“罗爷爷!”
方瑕这小机灵鬼自打罗万清进了门,就一直暗中观察他了,在上岚县名门望族就那么几家,除却周家,就数罗家。罗家人多,男人女人孩子都多,人多要花钱的地方肯定就多。
罗万清回神看了他一眼,似乎以前也遭过着小子的殃,先下意识退了半步:“原来是方家小子……听说这是你出钱的铺子。”
“嗯呢!”方瑕厚着脸皮抱上罗万清的胳膊,还背着手朝远处一个伙计打了个手势,那伙计是周家来的,立刻心有灵犀地掏出一张木牌现场雕刻起来。
“您看看,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呢,肯定有您家里用得上的!”方瑕拉着他非要带他在铺子里转转,“您回头见了我阿爷,一定要多替我说些好话,他最近气得都不理我呢。”
罗万清被他缠得没辙:“谁让你这么能闹,我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这回没有闹!”方瑕信誓旦旦地道,“您看我们这铺子,办的多好,今日是开业第一天,就来了这么多人。您也选选,挑上什么,我给您打折!或者您在我这办卡,充值,您瞧瞧收银台上头那方澄冰砚,那个消费或者充值两千钱就可以拿走!那可是我的私藏,我忍痛拿出来做这个月的开业冲销满额礼物,过了这个月,可就没了!下个月就不是这个砚了。”
像什么办卡、充值、冲销礼物的词,自然都是林笙随口说出来的,他听过一次觉得很好很贴切,拿来便用,十分顺手。
罗万清闻言当真去看了看那方砚,砚白如雪,澄澈似冰,当真是个难得的好物。
方瑕整日混迹上岚纨绔圈,自然知晓这些个望族里的大人们有些什么爱好,就譬如罗万清,私下就爱收集一些精致妍丽的文房四宝。
他一说完那砚,罗万清显然有些心动,也不知是脑子犯了什么糊涂,竟当真被方瑕忽悠着去挑起了东西,去凑他说的那个什么积分。
方瑕拖着个带轮子的盒子车,跟他后边装东西。
没一会,车里就满满当当堆了一大堆。
收银台上伙计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最后一报价:“罗老爷,您消费一共是……一千九百零二十钱。还不够兑换这尊砚台……”
罗万清都挑累了,坐在旁边扶手椅上喝茶,一听就竖起眉心来:“怎么可能?”
他正要起来去看算盘,方瑕就一巴掌挤过来,把算盘珠子拍散了,笑眯眯地道:“罗爷爷,肯定是打了折的缘故……哎呀,不就差八十嘛,多大点事!笙哥哥今儿个在店里做三伏贴,正好一贴八十!您去贴一剂,也算冲销的,这不就够了嘛?您要是预先买三贴,我们还送一杯带冰的酸梅饮子!”
“老夫缺你那杯酸梅饮子?”罗万清气得胡子直飘。
方瑕嘿嘿一笑。
但罗万清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林笙那里。他此前进来时便闻到了淡淡的药味,正是从那边用两扇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传出来的。他其实早就对林笙那个什么“三伏贴”好奇,只是拉不下脸来说。
既然方瑕给递了台阶,罗万清略一思索,便顺着走了过去。
此时屏风隔间里,这会儿没别人,罗垚正帮着整理药贴,低着声音跟林笙说话:“林郎中,你真有本事!我还以为你是个酸腐的小书呆子,没想到你骗人可比我厉害多了!我看你不是不会骗人,只是不愿意在孟郎君的事上骗人而已。”
林笙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药贴:“……别乱说。”
罗垚还想打听什么八卦,忽的从屏风缝隙看到师父走过来,赶紧打整坐好,端端正正地帮林笙打起下手。
罗万清走进来,因为之前与林笙产生过的龃龉,此时依然有些面面相尴的感觉。还是罗垚左右看了看,打破了安静道:“师父,您也来试试林郎中的药贴吗?我刚才已学会了一些,我来给您贴吧!”
“你学了?”罗万清略感吃惊。
罗垚点点头:“林郎中忙不过来,明日他还要去六疾馆义诊,便将几组常用的穴位教给了我。让我观人辨证即可,我脑子好,都已经背下来了,明日我代他在这里给人贴药贴。”
罗万清看向林笙,半晌才道:“据说这是你师门独门技法,怎可随意教授他人?”
更何况是罗氏的子弟,毕竟他前不久才拒绝了林笙。
林笙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怨恨?
“一码归一码。三伏贴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在我们那里,很多医馆都会这个。”林笙无所谓道,“三伏贴冬病夏治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只是各家配制的药材不同而已。若是罗垚学会了,自然也可以举一反三。如果他做的比我好,当然可以将我比下去。”
“其他医馆若是愿意学,我自然也愿意教,家家如果都有新方子,谁的好用病人就去谁家,杏林之道才能一直精进不是?三伏贴说到底,还是药贴,它首先能治病,其次才被我用来赚钱谋生……”林笙观察了片刻罗万清的脸色唇色,又斗胆给他把了脉,便从一堆药贴中选了副治疗关节寒痛的:“我看您唇纹紫黯,像是有络滞不通的毛病,给您贴个温煦关节的吧?”
罗万清哑然良久。
大梁医户传承闭门塞窦太久了,罗万清为了挑起这一大族人的生计,也不免落入窠臼。年轻的时候传得祖上这一手医术,精进二字不敢说,只是死守而已,唯恐被旁人学了去,害得自家落寞。
所以人过一甲子,才抠抠搜搜收了两个徒弟,却扪心自问算不上已倾囊相授。
他解开衣衫,看着小徒弟年轻细嫩的手捏着药贴,覆在自己这嶙峋老态的一把皮骨上。
“林郎中,我没贴错吧,是这里吗?”罗垚眨眨眼求证。
林笙点点头:“没有错。”
罗垚随即就笑了。
那日孙儿的满岁宴后,林笙未尝所愿黯然离府,崔老头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冥顽不灵!早晚罗垚罗修两个学医的好苗子也会被你教坏了!”
不知怎的,罗万清心口冒出一点晦涩难言来。
年头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初入医门的时候,仰望医馆门口那两联“悬壶济世为苍生,妙手回春丹心厚”的楹联时,心中是怎样的触动。
走的时候,罗万清补上了药贴的钱,拿走了他所欢喜的那方澄冰砚,腰上挂着方瑕现叫人刻出来的一块“贵宾卡”,手里还端着用竹筒盛着的一杯冰镇酸梅汤——买三贴三伏贴,可以免费送一杯的。
走在路上,日头晒得人略感焦灼。
没走多远,身后就被人追了上来。
孟寒舟拎着罗万清少拿了的一兜新买的东西,脸上阴晴不定地盯着看了老头一会。他心里有一百万个不爽的念头,脑子里有一千万种疯癫的恶意,但最终归根到嘴边,又将这些刺全部收起,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那日你们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大概是因为我的缘故。”孟寒舟朝他低头,“你们那时看到的那些荒唐事,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今天与他又见了,应该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乱糟糟的人,他又干净又纯粹,只是想治病救人、好好生活而已。”
罗万清一时无言。
过了会,在孟寒舟将手里兜子交给两个家仆,转身要走时,罗万清才开口:“老夫……那日给他介绍娶妻,他没有答应;我一时气恼,说他与你断了就给他写保举书,他也没有答应,还为你辩解了诸多优点。想必你在他心中,比老夫那份保举书分量要重得多。”
罗万清自嘲道:“现在想想,那日老夫言语确实也不妥。若是那日他满口就应下,倒反而成了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小人。”
孟寒舟微微一怔。
听他这么说,明知林笙错失保举书不应该开心,但却因为“自己比保举书重要”这件事而生出了几分窃喜。
隔了这么多日,他才恍尔明白过来,那日从罗府出来,林笙罕见地朝他发怒生气,逼着他重新说了一句“我重要”才罢休,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笙在孟寒舟看不到的地方,曾经竭力维护过他。
——在林笙心里,他,孟寒舟,是重要的。
孟寒舟还在快乐发呆,罗万清突然叹了口气。
他端着酸梅汤,向远处看了看,便朝孟寒舟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孟寒舟糊里糊涂地跟了上去,没多会,就走进了一家……似曾相识的店面。
一跨进去,迎面好大一团怨气,都快凝成实体了,只朝孟寒舟脸上扑来:“啊——姓孟的!晦气!你还敢来!……等会,你腿好了?什么时候好的?”
孟寒舟抬眼一看,竟是老熟人了——可不就是早前讹了一块假墨赊账了近一个月才还上的那个书墨铺子掌柜。
时日已多,孟寒舟再往店里环顾一看,他背后的多宝格上不负众望地又多出不少假物来,甚至他此刻手中托着把玩的一只紫砂茶壶,都是大红袍泥料仿的。
“托您那块假墨的福,治好了。”孟寒舟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盯着他的紫砂壶看。
掌柜的立即把新得的“宝贝”藏了起来。
罗万清不晓得他俩竟然还有恩怨,却也没管他俩在门口斗嘴。他在这店里也是老熟人了,自顾自地叫伙计去拿了笔墨来,自行其事。
“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再买珍宝收藏了吗?你这架子上,最真的就是这楔木头的钉子。”孟寒舟嫌弃地道。
掌柜的气得两耳冒烟。
没一会儿,罗万清放下笔杆,将风干的信笺折起,封口落款,重新从柜台上端回了自己那杯酸梅汤。
孟寒舟都快要被气急败坏的掌柜丢出去了,突然罗万清将一封信拍在了他身上。
罗万清兀自走出去了,挥挥手:“林家小子救了修儿,这是我欠他一个恩情。”
孟寒舟一脸懵地接了下来,再抬头,罗万清已经走远了。
走在路上,手中竹筒里的冰块在融化碰撞中叮叮当当地响。
罗万清咂了一口冰镇的饮子,许是贴了药贴的缘故,竟觉得这一甲子的老骨头竟陡然年轻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舟子:叉腰,我可重要了!
你小子,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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