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点拨魏璟

因为卢钰需要休息, 几人没有多待,林笙留了一副清肺汤的方子,让卢钰吃两天观察观察, 便拎着郝二郎和孟寒舟回去了。

一出了卢家后门, 汤圆和芝麻两个小家伙就颠颠地迎了上来, 大概是家里没人, 它俩顺着气味闻着跑出来了。

林笙立即蹲下去抱住小狗, 捏捏耳朵, 揉揉下巴。小芝麻活泼好动,让摸摸肚子就打个滚自己跑回家了, 汤圆则赖在地上不走,直到林笙将它抱进怀里。

他抱了小狗, 就推不了轮椅了。

孟寒舟眼睛里要射出刀子来, 狗能翻开肚皮寻求关注,孟寒舟却不能,只能自己滚着轮子回了家。

因为中间穿插了卢家的事,车上东西还剩了一点没卸完, 郝二郎一股脑地都给拎了进来,最后没忘记老爹吩咐的事情——拿出了一条腌肉给林笙, 当做乔迁之喜的礼物。

那日郝家办喜事, 林笙给帮忙救治了差点在席上噎死的孩子, 算是帮了郝家大忙,结果林笙还没吃到什么好菜。郝爹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特意留了一挂腌肉,让郝二郎捎过来聊表心意。

乔迁之日, 邻里朋友间送些礼物是象征求个吉祥顺遂的,林笙也就没推辞。

而且晚饭就用这块腌肉做成了杂酱面, 重新喂回了郝二郎的肚子里。

他吃了个肚儿滚圆,见天色不早了,就拿随车带的一兜干草野果喂了喂驴子,便跟林笙他俩告别:“我得走了,不然一会儿山路太黑,妞妞会害怕的。”

“……”林笙逐渐习惯了他对黑驴爱-宠-般的体贴,抬出手掌在颊边挥了挥,“拜拜。”

郝二郎奇怪地问:“拜拜……什么意思?”

林笙也吃饱了有点脑子生雾,一时嘴快,竟然跟他说byebye,思考了一瞬,强行解释说:“就是期待下次再见的意思。‘再见’太生硬了,熟人之间才会说拜拜。”

“哦……”大概是京城时兴的俗语吧,郝二郎也伸出手朝他挥一挥,现学现卖,“我也拜拜。”

走之前,郝二郎还记得又跑去隔壁卢家,跟新交的朋友卢钰打了个招呼。

“对了,你喜欢什么花纹吗?”郝二郎问半靠在床上正在喝药的卢钰,“到时候给你做竹杖的时候,给你雕上好看的花样!”

卢钰捧着药碗,听他数着什么蝙蝠纹、祥云纹、喜鹊纹,摇摇头低声说:“不用了,你刻了我也看不见……”

“那是两回事。”郝二郎道,“刻上好看的花纹,尽管看不到,但是可以摸到,心里也会高兴的!”

卢钰睁着空洞的眼睛,朝他说话的方向慢慢眨了一下。

郝二郎看他半天也说不出个字来,急性子实在忍不住,就自己把事情包圆了:“那我看着给你刻个好看的吧——你快喝药吧,林医郎的药特别管用,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那我先回家啦!拜拜!”

卢钰喝完药,郝二郎已经走了,他都没来得及问“拜拜”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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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新家,第二天,林笙就去了魏家医馆,和魏璟一块去看了在家养胎的齐娘子。

城里路平坦,孟寒舟就一块跟来了,他一来是不愿意自己在家呆着,二来一想到那个齐家大哥齐风是三皇子的人,虽然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喽啰,但他还是信不过,难免警惕一些。

一进齐娘子家,林笙就差点被绊一脚,定睛一看,地上堆了数个箱子。

“林医郎,你来了?快进快进。”齐娘子的夫婿坐门槛上挑豆子,见状赶紧跑出来,收拢收拢东西,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这是我大舅哥暂时放在这里的。”

有箱子半敞着,林笙随便瞥了一眼,见是些稀奇古怪的花草,但古怪归古怪,都是些不知名的植物,里面没有三皇子想找的“那个东西”。

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天了,齐风这么忠心,还在寻药。

林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关心询问道:“我们是来看看齐娘子身体怎么样?”

“多亏吃了林医郎你的药,芙娘最近气色好多了,饭量也变好了。”男人忙领他们去了卧房,齐娘子正靠在床头给未出世的宝宝绣小衣服,看到林笙来了,忙放下活计打招呼。

林笙叫她不用乱动,自己上前去给她把了脉。

上次齐娘子脉象很是细弱,孕脉也不明显,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卧床休息和吃药调养,已经有力很多。他起身,让魏璟也过来摸一摸,同时对齐娘子夫妻道:“齐娘子脉象好很多了,暂时不会轻易小产。”

夫妻俩露出笑容,林笙继续叮嘱:“但她身体太纤瘦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到胎儿四个月前,还是要继续吃保胎方,卧床保胎,以免发生意外。”

“好,好。我肯定什么活儿都不让她碰。这不,我还打算中午给芙娘磨点豆浆喝!”男人高兴地搓搓手,“多谢林医郎。”

魏璟那边把完了脉,大概是没摸出什么名堂,直到离开齐娘子家,眼神都是迷茫的状态。

拐出了齐娘子家所在的小巷,到了另外一条没人的巷子,林笙停住脚步,问道:“刚才你给齐娘子把脉,指下是什么感觉?”

魏璟沉默了一下:“理应是如盘滚珠……”

“什么叫理应?”林笙不满意地说。

魏璟:……

理应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摸到的究竟是什么。他觉得脉诊好复杂,尽管书上的东西都背了个遍,真的去摸脉,却总是一头雾水。

他知道孕脉是滑脉,滑脉替替,往来流利,盘珠之形,荷露之义。

但让他具体说为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笙手心里握着刚才从齐娘子家里随手抓的一小把豆子。他挑出几颗浑圆饱-满的,又让孟寒舟伸出手来,把几颗圆豆子排排坐放在他手里,让魏璟用三指按在上面。

饱-满的圆豆子从指下滚过,林笙道:“闭上眼感觉一下,这就是如盘滚珠,圆滑,流利,像波浪一样交替出现。但这是气血充实的滑脉,应指有力,而不失弹软。”

他又挑出几颗有些瘪软的小豆子,放在孟寒舟手里,仍让魏璟去按:“这是齐娘子的脉,确是孕脉不错,但她气血虚亏,所以她的脉象也会呈现出偏细弱,就像豆子软趴趴不饱-满了一样。”

“就像不同的豆子、放在不同的面上,按上去会有不同的感觉。”林笙把饱-满的豆子从孟寒舟的掌心挪到轮椅扶手上,硬邦邦的底,让豆子按起来也变得很硬,“诊脉是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之一,它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能够用来验病,因为它验的不是病症本身,而是人的气血。人的生、老、病、死,说白了就是气与血的相互作用。人的血脉贯通全身,是最好的洞察内里气血的窗口。”

魏璟每次听林笙说这些,都觉得他很厉害,好像能把他看了那么多书都不懂的东西,用三两句话讲明白,不禁沮丧地低下头:“我是不是太笨了,天生不是从医的料子,背了这么多书,却连最基础的脉学也搞不懂……”

林笙摇摇头:“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大夫。”

“就比如,你买水果挑选哪个新鲜,难道是圣贤专门著了一本书,让你去菜市的时候一边背书一边买吗?不是的,是你在一次次买水果中,发现了什么样的颜色更鲜嫩,什么气味更甜脆。并不需要什么书,久而久之,买了酸果子也不要紧,酸上几次之后,你再看到这种果子,就知道它好不好吃了。只是,这种办法比较慢。”

“如果恰好有个婶娘,偷偷告诉你,哎小伙子,集市里有一种屁-股上有三个瓣的果子,很甜还有奶香味。婶娘也不是天生就知道它好吃,而是和你一样,多吃了几次才懂——脉学也是一样的道理,圣贤书,就是那个热心肠的婶娘而已。或许集市上还有其他果子,屁-股上也有三个瓣,你认不出哪个才是婶娘说的那个。那又如何,都买回来尝尝,哪个有奶香味,哪个就是。”

林笙看向他:“魏璟,我再问你,黄瓜清甜、苦瓜苦涩,但它俩都是绿色的,你怎么知道哪个是黄瓜,哪个是苦瓜?如果它俩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外形都一样,你会把黄瓜错买成苦瓜吗?”

“那当然不会了。”魏璟想也不想,“苦瓜皮是颗颗粒粒的,黄瓜皮上有小尖刺。”

“对呀。”林笙耐心地跟他说,“所以,你要搞明白本末,并不是瓜的颜色、气味、模样,决定了瓜的味道。而是它的味道具象于外,呈现出了种种表象。即便某一处表象相似,也会有其他不同的表象。找出它们的不同,然后区分它们,这是买瓜的过程,也是诊病的过程。”

魏璟一怔,原地沉思了很久,突然一惊一乍:“原来如此!林医郎,我懂了!我、我要赶紧回去写下来……”

经过林笙生动的一点拨,他忽然想明白一些东西,好像脑子里堵住的孔窍松动了一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记录下来,也来不及跟林笙一块走了,匆匆忙忙就抄了近路回医馆。

林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低头问孟寒舟:“中午想吃什么?”

孟寒舟手心里还滚着几颗豆子:“被你说的,想吃黄瓜了。”

“那我们去买吧!”林笙道,“顺路再去买点便宜的笔墨。”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行在星罗棋布的民宅巷路中间,往集市的方向走,经过一条小路,孟寒舟突然轮椅一停,把林笙也给拽了回来,避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林笙被拽得蹦了两下,差点坐在孟寒舟身上,皱眉问:“干什么?”

孟寒舟让他看前面:“齐风。”

不远处,应该是一个酒家的后门,门口拴着匹高头大马。看马匹矫健的身形,还有鞍鞯上的佩饰,它的主人绝非是平民小户。齐风正捧着一握草料喂食大马,另有一人站在看不见的门内与他说话,好端端的不知道门内的人说了什么,齐风忽然面露惊恐,回身朝他屈膝行礼。

那人随即走出来,连个好脸色也没有,抬起一马鞭就朝齐风抽去:“废物!让你们找个东西,找了这么久也没点动静!主子养你们还不如养头猪!”

马鞭尾巴扫过齐风脸颊,啪一声就是一道血红的伤口。

齐风被鞭风甩得倒在地上,又匆匆跪起,一直抱着拳头诚惶诚恐地朝他告罪:“属下办事不力……”

那人嫌弃地擦了擦鞭子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问:“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知道仙药消息的人?”

齐风脸上的血直往下流,滴进青砖缝隙里。

他一瞬间想到林笙见到仙药画像时的表情,迟疑了一下,仍道:“没有。这里药材铺老板都说,根本没有这种药……”

“一群废物。”那跋扈的人又踹了齐风一脚,就没耐心地翻身上马,骂骂咧咧地拧过马头,“再给你两个月时间!若是再得不到一点消息……呵!”

林笙看得直拧眉,他脚下一动,却被孟寒舟紧紧扣留在身边,怕他过去。

齐风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直到对方骑马走远消失在路口,才敢从地上站起来。

孟寒舟这才松开林笙:“那是三皇子贺煊身边的心腹之一,他认识我。也最好不要让他看到你,贺煊心狠手辣,仗着母族横行无忌,还闹出过人命。他如果知道你认识那个东西……”

没想到三皇子竟然还派了身边的人下来敦促,看来是真的很急迫要找药。只是三皇子又没有病,他母妃那边也都很健康,没有道理花这么大功夫找什么仙药治病。

但三皇子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他已是几个皇子里比较受重视的了,母族煊赫,他自己也身领要职。自从前太子被废后,他风头无两,却还是不知足,不知道如今又想通过这个所谓“仙药”谋划什么更大的利益。

以贺煊的脾性,如果得知林笙可能认得此药,就算是只有一点点得到消息的可能,他必然会派人来抓住林笙,不择手段逼问。据说他自己在隐秘处弄了一间地牢,专门用来做些不干不净的事情,曾经有个与他关系密切的世家子弟,喝多了提起过这件事,说里面到处都是断肢和血泥,看一眼就回去吐了一宿。

孟寒舟脸色沉下来,心里腾起一种阴鸷狠毒的想法。

还好刚才齐风什么也没说。

如果林笙被伤到一根手指头,他不会放过齐风,更不会放过贺煊。

但只是想到这里,孟寒舟就开始烦躁起来,因为此刻的自己,太无力了。别说是要对三皇子如何,就是跟郝二郎动手,他都是被撂倒的那个。一想到林笙的血有可能滴落在贺煊的地牢里,孟寒舟胸口就像被柴火烧灼一样。

林笙见孟寒舟脸色不好,一时间有点莫不着头脑:“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心疼齐大哥挨打了?”

“……”孟寒舟真是气不住了,“我心疼他干什么?我是——”

他抬起眼睛,看到林笙一张白皙漂亮的脸,清澈明亮的瞳仁里面,倒影着孟寒舟自己的模样。

林笙朝他歪一歪头:“是什么?”

孟寒舟不肯说了,哼了一声:“总之不是心疼他!而且,你才是心疼他的那个吧?”

林笙奇怪:“我哪里心疼他了……”

孟寒舟呼呼地倒退着往后转轮椅,要换条路走:“那看他刚才挨打,你那么着急,都快冲上去了。”

“我没有着急啊,我只是觉得对方打人不对。如果他打的是你,是郝二郎,是别的什么人,我也会上去的。”林笙只好跟着他走,走了一小段,突然叫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停下,余光瞥一瞥。

林笙指了指另一个岔口:“走错了,菜市在这边。”

林笙根本就不懂。

“……我不想吃黄瓜了。”孟寒舟桀骜不驯地说,“想吃苦瓜。”

林笙三两步上去把他拽了回来:“苦瓜也在这边!”

作者有话说:

舟:吃苦瓜吗,吃一个大苦瓜,送我一个这样的小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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