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男子汉大丈夫

两人去菜市, 随便买了点经放的蔬果。

林笙听不懂话,真的买了苦瓜,这可把孟寒舟气得够呛。

孟寒舟脸色像苦瓜也就算了, 还要帮着林笙拿东西, 轮椅的靠背角上、扶手上, 自己腿上, 都是林笙买来的萝卜白菜和大葱, 肩膀上还挂着一串辣椒。

回去的路上又去买笔墨。

林笙想到之后肯定会常常跟着崔郎中出去行走, 身上备着笔墨还是必须的。

进了文房铺子,店里伙计丈量了他一眼, 见他面白衣净,瞧着像个不事劳动的书生公子哥儿, 当即喜笑颜开迎了上去:“小公子想买点什么?文房四宝我们这都有!”

见林笙直奔着墨锭那边去了, 伙计赶紧跟上来介绍:“公子想买墨?是作画还是习字?习字的话您试试这个乌纱墨,不仅墨色好,寓意也好,用了乌纱墨, 将来早登科!”

“这个多少钱?”林笙问。

伙计:“这个不贵!一笏才五百文。”

林笙瞪大眼睛,什么, 这还不贵?

官制的价值五十两的一个银锭子, 与它类似大小的条块状的东西, 俗称一笏。也就是说,一个银锭子那么大的墨块,就要五百文。

他忙放下了这款能保佑升官发财的“乌纱墨”,又看别的。

伙计惊呼一声:“嚯!您眼光真好, 这是雪斋墨,一年只产一百斤, 可是别处排着队也不一定能买着的上品墨啊!”伙计笑着搓搓手,“这墨衬您的气色,我给您算便宜的,一笏只要千文。”

林笙:“……”

他不敢碰这边柜架上的东西了,怪不得说农门难出状元,先不说师资力量,也不算其他纸笔消耗,光是三天两头买墨的钱,都能压得一家人直不起腰来,那可真是砸锅卖铁供儿子上学。

所以民间便有很多穷苦书生,为了能够继续读书将来改换门庭,选择入赘到商家小姐家里去。

林笙觉得自己还不至于为了一块好墨去入个赘。

他摇了摇头,随便在铺子里看看,经过其中一个单独的柜架时,看到上面只陈列了一盒墨,盒底用正红色的丝绸铺垫包裹着,里头只躺着一块食指长的小墨,但这墨乌中发金,阳光下隐隐有着星芒般的光泽。

林笙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伙计眼珠一转,热情介绍:“哎哟,您这眼光真是没的说!这可是被誉为‘人间万金值’的黑龙髓,是我们掌柜私藏了十年的镇店宝墨!不仅色若星夜,还有幽远清香,以此墨作画书写,香气逸于书房三日不散啊!”

“……那你等等我。”林笙道。

伙计疑惑:“等什么?”

林笙皮笑肉不笑说:“等我赚了万金,就来买这块墨。”

伙计消化了一会,可算是回过劲儿来了,原来这位不是阔气的主儿,在这儿打他的镲呢。伙计收了收笑,问说,“那您有多少钱买笔墨?”

林笙翻出钱兜,拎出了一串八十钱,想了想,又抠搜地撸下来二十个,把剩下的递给伙计:“就这些。”

伙计:“……”

最后,林笙得到了一块最便宜的混烟墨,和一只还没用毛毛就已经有些分叉了的小羊毫笔。

走之前,林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块发着星光的黑龙髓墨锭。

孟寒舟浑身上下挂满了蔬菜,慢吞吞地跟上来,就看到林笙走出店门时依依不舍的表情。他随着林笙视线瞄了一下,便也看见了那块高高架起的墨锭。

回去的路上,林笙也没有提起在笔墨铺里发生的事,回来试了试墨就放进了布兜里,然后真给孟寒舟炒了一大盘苦瓜当午饭。却把之前吃剩下的腌肉的肥边边绊了饭渣,给小狗们吃。

孟寒舟看着两只狗吃的都比自己荤,这下子觉得不仅嘴里苦,肺心管里都是苦的。

吃过饭,林笙说下午要去拜访一下崔郎中。

一个是既然已经进城安顿了,出于礼貌,也应该拎点东西去串串门。二来,他其实想管崔郎中借一副针包,卢钰的眼睛单用药物效果不佳,要配合针灸才能更好。

林笙打听过,银针是精细工艺,一般的匠人难以打造,加上用量少,所以价格十分昂贵。

暂时买不起,能借一副用是最好的办法。

他以为孟寒舟肯定还要跟着去,没想到林笙才提了一嘴,孟寒舟洗完碗,把碗碟根据林笙习惯的按大小、颜色依次排好晾晾干,就擦了擦手爬上了床,懒洋洋地说:“不去,我要睡午觉。”

孟寒舟说着往床里面挪去。

放以前在侯府时,孟寒舟都是一个人占一张大床,从来不会与人同-眠。初到乡下,他病得厉害,下床都困难的时候,是林笙睡外边,方便起夜倒水照顾他。

后来这样睡习惯了,即便林笙不睡午觉,只有孟寒舟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规规矩矩躺在里侧去。

正在拼果篮的林笙悄悄拿起一个枇杷果咬一口,已经熟得快要过季了,甜得腻人。闻言,他放下枇杷盯着孟寒舟看了好久,突然站了起来,一条腿爬上床沿,凑过去要摸他。

孟寒舟刚躺下,就被林笙袭击了,他一把握住林笙冲过来的手:“你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发烧了?”林笙稀奇地说,“怎么不黏人了?”

孟寒舟耳后础一下微微红了:“什么黏人,我什么时候黏人了!”

“好,不黏人,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在家。”林笙换了种说法,他细细观察了一下孟寒舟的脸色,越加古怪,他抽回手腕,往孟寒舟后颈伸去,“是不是病了,我摸摸温度。”

“没有病……你起来。”

“没病为什么不让摸?”

两人一上一下,孟寒舟仰面躺着,而林笙一只腿跪在床上,为了能够到床内侧的人,他用手俯撑着身体,几乎是悬在孟寒舟的上方。

一低头,墨发就从林笙身后滑下来,乌绸一样铺在孟寒舟的肩头。

林笙与他争执了几下,最后成功把手伸进了衣领,贴在孟寒舟的颈后。

寻常家庭一般习惯摸额头,但有时人在低烧时,额头的温度会受很多外在因素干扰。体温最明显,波动较小的地方,是颈部、腋下和腹股沟,摸这几处感受比较准确。

孟寒舟确确没有发烧,但经过一番斗法以后,林笙一手摁着他的胳膊,一手钻进他的领子。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林笙呼吸时吞-吐的热流,很细微,但又铺天盖地。

此刻,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发烧。

林笙摸了他的体温,又试了他的脉:“确实没有发烧,只是脉有些数……为什么脉搏这么快?脸这么红?”

孟寒舟的目光落在林笙沾了枇杷汁水的唇-瓣上。

“你跟我动手,我脉搏能不快吗?”他也闻到了果实香甜的味道,本来没有任何不舒服,闻到近在咫尺的甜味后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他把林笙推到另一边,翻了个身,停了须臾又说道:“以后不能随便碰我。”

林笙只好下床站着:“不让碰怎么给你把脉治病?怎么推拿按摩,怎么给你药浴?”

“……”孟寒舟不答。

这时两只原本趴在窝里睡觉的小狗,听见动静以为他俩在打架,都摇着屁-股跑了过来,一个往林笙脚踝上蹭,一个在底下撕咬孟寒舟的鞋子。

林笙弯腰把鞋子从芝麻嘴里拔-出来,朝小狗耸了耸鼻子:“狗脾气。”

没多会儿,林笙就拎着果篮走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孟寒舟也睁开眼睛,他坐起来看了看沾了狗口水的鞋子,嫌弃地套上,然后坐上轮椅也出门去。

-

孟寒舟回到了晌午去过的那家文房铺子。

那伙计正在柜台上打盹,听到了一阵吱呀呀的木轮子滚动声,朝柜台外边一看。因为孟寒舟的木轮椅子是从没见过的稀罕物,所以伙计对他还有印象,记得他是和那个看上黑龙髓的穷书生一块来的。

“怎么又回来了?”

孟寒舟径直去了摆放黑龙髓的架子,单刀直入地问:“实诚一点,多少钱?”

伙计张口便是:“先前不是说了,这是人间万金值……”

“这是假的。”

伙计声音断住,盯着孟寒舟看了一眼,然后才笑:“您说笑了不是,这可是黑龙髓,您不能因为没见过这么好的墨,就说它是假的……”

孟寒舟道:“黑龙髓墨早绝迹了,全大梁总共也只剩不到十块,如今都在一些名家、世家手里珍藏,不会轻易流出。你这块,只是掺了些珍珠粉、贝母、银朱所仿制的假黑龙髓。你们这块……还是早年间的造假手艺,烂大街了,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土大户。”

伙计沉默了一会,将门掩了一点:“你等会,我叫我们掌柜的来。”

孟寒舟随便拿了支笔在手里把-玩:“那快点。”

伙计匆匆而去,没多会,从后面掀帘子走出来个胖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孟寒舟,才低声道:“就是你?你想怎么着?砸场子?”

“这块墨,我想要。”孟寒舟说,“我就是想听个实在价。”

掌柜狐疑道:“知道是假的,你还要?”

孟寒舟抬眸:“知道是假的,但我家里人喜欢。”

当年书墨行当里有一阵特别追捧这种墨,当年掌柜也是贪便宜,被人怂恿了买回来的。正如孟寒舟所说,这墨在手里搁了没多久,这造假工艺就被捅破了,闹得整个行里人尽皆知。

这块墨就直接砸在了手里,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没办法,就带回来小地方摆着充充门面。

万一遇上一个冤大头,他就顺势脱手。

孟寒舟提醒他:“你不要乱开价,假墨的成本你我心里都清楚。”

掌柜撇了下嘴,没想到冤大头没遇上,遇上个眼尖的:“行行行,我看着这东西也糟心,一千钱,你拿走。”

“二百文。”

掌柜的差点一口气噎死过去:“就算是块假黑龙髓,它也是块墨!还是上好的松烟墨,不是个石头蛋子!”

“不行,九百钱。”

“这么小一块!”孟寒舟掐着手指头比划,也不松口,“二百五十钱……再加我身上这件衣服。”

“……我要你衣服干什么?!”掌柜没见过这么砍价的,“八百五十钱,不能再便宜了。我就当上品松烟墨卖给你了。”

孟寒舟摇了摇头:“大梁律法,诸造古品珍品之伪者,仗八十,徒二年,凡有商户知伪售伪者,与制伪者同罪。”

“别念了别念了。”掌柜忙捂上他的嘴,又把门掩上了一点,左右看了看,还好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这也是几千钱买回来的,你总不能二百就让我卖了。”

孟寒舟眨眨眼示意听到了,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掌柜的看了一眼,痛心疾首:“五百!五百给你!”

他伸手问孟寒舟要钱。

孟寒舟能说话了:“等我一会。”

“等什么?”

孟寒舟骨碌碌扭头去了对面的书局,进门前,他看了看门口张贴的纸张,探头进去问:“你们还招抄书的吗?”

文房铺子掌柜远远见他竟然去应聘了,一时间无语至极:“……”

没钱,现挣啊?

孟寒舟喊了两声,一个留着山羊须的老头儿,才从书堆里冒出头来,还有点耳背:“啊?哦!招、招!你会写抄经体?”

抄经体一开始是寺庙道观当中为了誊抄经书而演变而来的字体,并不是为了要多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更多追求横平竖直、干干净净,每个字都像框在模子里一样。

所以后来人们抄书,不管是圣贤书,还是小话本,都用抄经体。

“会。”孟寒舟道,“大观寺经体和玄诚体,我都会。”

大观寺经体和玄诚体,都是抄经体的一种,是一南一北最风靡的字体。大观寺经体厚重平稳,玄诚体则更细窄秀静一点,只是偏好不同的区别而已。

这书局中午路过的时候,孟寒舟就瞧见了他在找佣书人,还是急招。

老头儿走出来,见他坐着会滚动的椅子,还讶异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他可能腿脚残疾,年纪轻轻的,就失了腿,不禁有点可怜起孟寒舟来。

他找了张废纸,铺在木板上让孟寒舟写几个看看。

孟寒舟用两种经体随便写了几个字,老头儿眯着眼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嗯,你小子写的还不错,是这么回事。你都读过什么书?我这要求可严,错得太多,你可是要倒赔我笔墨钱的。”

“自小在京城的书院里读,课业还可以。后来身体不好,就在家养病。”孟寒舟也没说的太详细,“一般的书我都能抄。我就是想挣点钱,补贴家用。”

“要不是我这腿……”他说着微微掩面。

老头儿看看他的腿,又看看他衣着干净整齐,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想来,也许是突然双-腿生疾,断了前途,又看病吃药花光了钱财。

这世道,药比命贵。

“唉,你也是可怜人。”老头儿叹了口气,“行吧。这批书是一个热衷藏书的老员外托我帮忙的,他想将一些常翻常看的书抄一份,大概二百来本。”

“但是规矩要跟你讲好——纸墨都一律用我这里的,按一本五十钱,厚的另算,纸面上不许涂抹修改,每本可以有十页纸的耗费,写错超过十页的,每多一页,倒扣十钱。行不行?”

孟寒舟立即点头:“行。”

老头儿看他字写的不错,还爽快,就让他留了地址好找人,就去给他拿试抄的书和纸张去了。

孟寒舟见是几本前朝古籍,也不是很难。

他接过,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我能不能先支一百钱?”

“你干什么用?”老头儿问。

孟寒舟回头看了对面的文房铺子一眼,低声朝老头说:“我腿废了,没有前途了。但我家里兄弟还在读书,他因为我的病,日日照顾我,什么也舍不得用,笔都是分叉的……我想给他买块墨。”

年轻的时候,谁还没有过窘迫的时候。

老头儿当年家里也不富裕,浮浮沉沉几十年,年过半百的时候才攒下这间书局,过上了稳当的日子。

其中的苦,经过的人才心有体会。

老头十分感动,拍了拍孟寒舟的肩:“行,老头子我自己提前支给你一百钱。千好万好,都不如兄弟和睦好啊!”

孟寒舟随之潸然点头。

……

又小半个时辰后,文房铺子掌柜面若寒云,看着孟寒舟捧在手里的一串百钱。

掌柜深吸一口气:“现挣就算了,还要分日子给?你当我这里是菩萨庙了?要不你求求我,看我能不能答应?”

孟寒舟沉默了一会,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求求你。”

掌柜:“…………”

他活了三十几年,当真第一次见如此嚣张、厚脸皮,还能屈能伸的人。

作者有话说:

舟子:为了老婆,能屈能伸一点怎么了?

你们没老婆的人是不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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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去给家里老太太过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