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暴盲症

“看不见”三个字似乎刺痛了卢钰, 他剧烈咳嗽起来,郝二郎顿时闭上嘴不敢乱说话了。

卢文把弟弟抱进屋里,想帮他换一身干净衣服, 但被卢钰摇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来……”卢钰接过衣物, 忍着胸口痛非要自己换衣服。他不想被人当做没用的瞎子看不起, 还倔强地把帘子放了下来, 无论如何不让卢文帮忙。

卢文拗不过弟弟, 只好叹了口气, 转身又去拿了套衣服,给同样下过井浑身湿淋淋的郝二郎用。

郝二郎大大咧咧的, 也不避讳,道了声谢谢, 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利落地把湿衣服脱了下来。

他俩在里屋换衣服, 卢文则去泡了茶水给大家喝。

孟寒舟正捏着林笙的手掌看。

那根麻绳很粗糙,林笙的手却很嫩,拉拽绳子的时候,两边掌心都被粗麻磨出了一道红痕, 最薄弱的虎口处被磨破了点皮,有轻微的渗血点。

刚才忙着抢救卢钰, 没顾得上在意这些, 这会儿被孟寒舟碰了几下, 才后知后觉有点疼。

林笙的掌心真的很软,很好捏,孟寒舟很想多捏一会,就像林笙自己很喜欢抱着小白狗捏它的爪爪一样。

但是因为磨红了, 孟寒舟没敢多碰,身边也没有药, 就用巾帕帮他轻轻擦了擦,再吹一吹。

卢文端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林笙突然抽回了手,孟寒舟拧着眉抬起头来,才发现卢文进来了,虽然有些不满,也只好把帕子收了起来。

“林郎中,喝点茶吧。”卢文给他俩斟了茶水。

“你弟弟眼睛不好的话,后院里的东西还是应该多防护一下,不然太危险了。尤其是那口井,井边湿滑,就是正常人都有可能不小心踩滑,别说是盲人了。”林笙提醒卢文道,他们院子里的危险因素不只有井,还有凌乱摆放的尖锐工具,和各种用来扎纸的竹篾和绳索,“你这自己出门就算了,还把门给锁了,要不是我们偶然看到他掉进去……”

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今天可能是掉进井里,下次也有可能不小心撞翻火苗,或者被锐器刺伤,太危险了。

卢文也觉得后怕,他苦笑了一下:“唉,不锁门也出过岔子。”

当时有年天旱,闹了灾,粮食歉收,卢文早早出去排队买米,并嘱咐弟弟不要随便出门。但城里多了很多流民和乞丐,有的就会挨家挨户上门乞讨,也有两人讨到了卢家来。

卢钰性子温和,就拿了个饼子想分给他们,结果那两人见他是个瞎子,便心生歹念,不仅推攘间打伤了卢钰,还抢走了家里的粮食和钱财。

卢钰因为看不见,摔在地上急得无可奈何,只能任凭他们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直到卢文回来告了官差,这才抓住了这两个恶徒。钱财倒是没损失什么,但卢文打那起,就不敢不锁门了,生怕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没想到防了外贼,防不住家里的祸端。

孟寒舟好奇插了句嘴:“他天生就看不见?”

“不是,阿钰是后来生病才瞎的。”卢钰脸上露出几分懊悔,重重锤了下自己的腿,叹息道,“都怪我!我就不该催促他读书参加什么科举!我总觉得,我们家这行当,天天要遭人白眼,干到我这就够了。我想着,阿钰读书出人头地了,去做个小官,再不济当个教书先生,也比没白没黑的继续干这个强……”

“阿钰说他头疼的时候我也没有在意,结果有一天早上,一觉醒了,先是觉得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有重影,我还只当是他读书太累了,就让他休息两天。”卢钰摇头,“没想到,就越来越严重,等我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阿钰已经看不见了。”

这些年,卢钰一直十分愧疚,他总觉得,要不是自己一门心思想让卢钰读书改换门庭,也不会逼得弟弟落下这种残疾。

尽管瞎了以后,卢钰也没有发过什么脾气,但弟弟越是如此懂事,卢钰就越是难受。

他一直在给卢钰买药吃,再贵的药,但凡有一点希望,他都舍得买回来试试,还想多多挣钱,到府城去、京城去,找更好的大夫给弟弟看病。

前两年的时候还好,家里营生还供得上,今年因为天谴说,白事生意也不好做,以前一些常做祭拜的大宗祠也不来采买纸活了。但药钱却翻了好几倍,家里一下子就变得紧巴起来。

卢文这才动念头,想把旁边的小院赁出去,多点进账。

谁想白石巷的房子难租,价压的都没有其他地段的三成,这点月金,也就够卢钰煮药的一点柴火钱罢了。

卢文只好再想想别的路子,譬如他听说今天城外的寺庙办素斋法会,会有很多女子小孩去上香,就赶紧连夜扎了些风筝和小风车,想过去卖掉补贴家用。

就这半天的功夫,卢钰就差点出事了。

卢文很疼爱这个弟弟,一想到刚才弟弟差点在自家后院溺死,顿时后背生寒。他暗暗蹭了蹭眼角,见林笙手磨伤了,忙借口起身:“家里还有之前买的金疮药,我去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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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里屋。

郝二郎麻利地换上了干燥衣服,袖口稍微短了几寸,估计是卢钰的衣裳,毕竟他俩瞧着年纪差不多大。

拽了拽袖子,郝二郎想出去时,注意到床帘子里面还在窸窸窣窣地响动,时不时还有急呛的咳嗽声。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好声问道:“那个,你要帮忙吗?”

里面静了一刹,才响起声音:“我自己能行……”

郝二郎等了一会,见他依然没有好,不像是“能行”的样子。他到底性子粗犷一点,忍不住去掀开帘子,只见小瞎子把衣服穿的歪歪扭扭,衣带也系错了地方。

卢钰听见了掀帘子的声音,但没来得及说话,郝二郎已经自来熟地凑上来帮他整理衣服了,把卢钰急得脸红了一大片。

“扭捏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伤着腿的时候,我哥还扶着我去尿尿呢!”郝二郎打小乡野里混,不拘小节,三下五除二就把卢钰衣服整好了,“好了!你是要躺着,还是要下来?”

这人语气熟稔,好像是跟他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一样。

“我想下来……”卢钰恍恍惚惚的,小声说,“你让开一下,我要穿鞋……”

“妥。”

卢钰从没有被卢文之外的人照顾过,被郝二郎莫名的热心弄得一惊一乍的,因为看不见,郝二郎无论做什么,他都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他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脚。

“我、我自己……”

郝二郎弯腰瞟了一眼,见床下有鞋,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见大小合适,就直接给卢钰套上了。

卢钰:“……”

郝二郎把胳膊伸给他,还嘀咕说:“你这床也太不方便了,这床边上怎么还多一层台阶啊?麻不麻烦,这大半夜起来上茅房,不得摔个满头包?”

卢钰:“这是脚榻……”

乡里大床没有这东西,这么多余,摆在床边除了好看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郝二郎一边嫌弃一边自告奋勇:“我给你拆了得了!你要是嫌床高,回头我给你打个带缓坡的,不会绊脚。”他见卢钰一脸茫然,“哦,我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老木匠!我也会木工活!”

卢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好久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郝二郎见他迟迟不动,这才想到他可能是看不到自己的胳膊在哪,要么就是不敢。于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臂上:“你握着我的胳膊,放心,我给你当眼睛,保管不会摔到你!”

卢钰想说不用,他瞎了好几年,屋里已经很熟悉了,并不会摔倒。

但郝二郎已经把他拽了起来,丝毫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讲话:“哎我跟你说,刚才你在院子里,也不梳头穿个白衣服,我还以为瞧见女鬼了,大白天走路跟飘似的,吓我一跳。”

“……”卢钰忍不住道,“我只是刚睡醒,想去找口水喝。”

结果井边有水迹太滑了,就掉进去了。并不是故意要吓谁。

外面卢文听到了他俩的交谈声,忙推门进来看一看,正见弟弟握着郝二郎的手腕,小步小步地走着。他担心地把卢钰扶住:“阿钰,怎么就下床了,多躺会吧!”

“哥,我没事了……”卢钰侧了侧耳朵,但他没力气,只能被哥哥按回了床上,盖上被子。

郝二郎摸了摸头,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该让小瞎子下床。

林笙进来见郝二郎讪讪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又自来熟跟人套近乎了。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卢钰,正好这个房间是迎着光的,明亮的光芒照进床帘,映进卢钰的眼中。林笙发现,卢钰两眼外观都是正常的,没有任何变形,瞳孔虽因盲而有所放大,但虹膜颜色很干净澄澈。

卢文所说的“生病而盲”,应该并不是眼球本身发生了疾病。

“介意我帮他看看吗?”林笙问。

卢文忙说让林笙随意,他可是才救了小钰性命,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小钰的。

林笙到床边给卢钰把了脉,又用手指撑开卢钰的眼皮检查了一遍,然后道:“伸舌头出来看看。以前眼睛好的时候,平常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卢钰想了想,摇摇头。

舌黯淡,苔薄,边上还有细小的瘀点,脉有弦涩之意,都成一派瘀滞之象。

林笙问:“你眼睛出问题之前,是不是曾经受过外伤?撞到了眼眶或眉骨?”

“是啊!这能看出来吗?”卢文忙点头,“那之前几天,阿钰出门买笔墨,差点被一匹惊马冲撞,摔了一跤。不过就是这里伤了个小口子,流了点血,很快就好了。”

“难道……和这个有关?”卢文一愣,“不是夜里读书读的吗。”

林笙道:“他这么年轻,寻常挑灯夜读,即便伤眼睛,也是日积月累变得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而已,一般不会突然间失明。他这个,应当是那次摔伤所致的瘀血阻络,眼脉受阻,引起的暴盲。”

若是用现代医学解释,极大可能是视网膜动脉阻塞,导致急性缺血性失明。

“你现在眼睛是什么感觉?”林笙问,“胀痛吗?是一丁点光都感觉不到,完全漆黑?”

“刚瞎的时候还疼过,现在早就没感觉了。”卢钰小声说,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左边这只眼睛,如果夏天太阳特别亮的话,能知道太阳在哪个方向。但是在屋里,就什么也看不到。右边的就不行,什么都没有。”

林笙想,那意味着卢钰左眼还是残存了一点光感的。

卢文忙追问:“林郎中……你能治吗?”

林笙也不敢说,瘀滞型暴盲应该在两个小时内紧急处理,否则就会引起缺氧视力下降。到四个小时以后,就会导致广泛性的不可逆损伤,直至失明。

换言之,卢钰这个早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不知道多久了。

右眼极大可能是没什么希望了,但卢钰左眼还有光感,不好说一直用药,再配合针灸的话,能否恢复一定的视觉……毕竟隔年太久了,很难保证能有多好的效果。

最好的结果,是能让左眼模糊看到一些轮廓,但要想真正恢复视力,恐怕悬。

林笙也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卢家兄弟,即便他能试一试,也不希望病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这对卢文卢钰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骐骥了。卢文忙激动地握住林笙的手:“我们治!我们愿意试!花多少钱都行!能让阿钰看到哪怕一丁点,我倾家荡产也给他治!”

林笙无奈摇头:“还犯不上倾家荡产。”

“我之前不知道你弟弟是这个情况,还压了你家房子的租金。说来我们也挺不好意思的。”

卢文摆摆手:“这两码事,这里房子本来就不好租,不是你们来杀价,也会是别人。你要是能治好阿钰,那房子送你们都行!”

“哥……”卢钰赶紧叫住卢文,要是真为了治这个病要倾家荡产,卢钰宁愿瞎一辈子。

卢文难得没有依着弟弟说话,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家人更重要的。钱和房子,没了都可以再赚,只有家人,一辈子只有这一回,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笙看他要给弟弟治病的心情不假,便点点头答应下来:“那等卢钰身体养两天吧,他肺部才呛了水,多休息几天更好。等他胸口不疼了,可以找个平坦的地方多散散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眼球。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利于眼睛恢复。”

卢钰抿了抿嘴,失明以后,他心情一直很低落,不太愿意出门。

一是不愿意见人,二是外出很不方便。

卢文平日忙着赚钱,也没太有空陪着弟弟,看他这样,也不禁叹了口气。

“下次来,我给你做个竹杖吧!再给你带点我自己做的小玩意。”郝二郎开开心心邀请他道,“我平常在家还挺闲的,就帮家里送送货、买买炭火啥的,三天两头就要进城。到时候我做完事情,就来找你玩!我知道城边上一片空地,阳光特别好,还有很多花,我们可以去采花。”

卢钰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不用,我……”

“就这么定了!”郝二郎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以示约定。

卢钰:……

郝二郎回头看了一眼,热情地再次邀请:“大舟!你也一起去啊!”

孟寒舟折身就跟着林笙出去了:“谁要跟你去采-花。”

郝二郎凑上去道:“为什么不去啊,那里每年花都开的可好了,去采点花回来装饰你和林医郎的新家,不好吗?”

“……”

作者有话说:

触发关键词#你俩的家

舟子:去!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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