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李刃 “主公说《治民十策》是你所写,……

那刘先生不解, 原明录同样不解。

他处处普通,又哪有本事让镇北军的掌权人久仰大名?

只是,不等原明录问出自己的疑问, 李老二就看到了原明录的儿子,焦急地开口:“原先生,这是你儿子?他这是病了?”

晋砚秋非常关心普通百姓, 上行下效,镇北军将士对百姓也十分上心。

他们还会主动帮助百姓, 为老百姓排忧解难。

李老二他们这些探子在接受培训的时候, 更是被交代了,出去做任务的时候要多为百姓做事,说不定就能从对方口中打探到消息。

李老二之前给高山分饼子, 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原明录的儿子情况瞧着不太好, 他更是关心起来。

原明录今日,一直有些浑浑噩噩,但见来人关心自己儿子, 还是有些感动。

“近来城中许多人得了风寒, 这孩子体弱,也染上了,如今已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原明录说着说着, 眼眶泛红。

他儿子已经气息奄奄,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这个孩子闭眼前吃到了糖水, 不至于满肚子苦水上路。

李老二来到孩子身边,用手探了探孩子的体温,惊呼一声:“这也太烫了,要尽快降温才行!”

说话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和一块帕子,将玻璃瓶里的酒精倒在帕子上,帮床上的孩子擦拭额头。

一边擦,他还一边对身边的两人道:“刘先生,原先生,你们生火烧点水,这孩子病久了,要喝点盐糖水。”

他们主公讲过一些简单的医学知识,其中就包括如何用酒精给高烧不退的人降温,以及怎么照顾重病的人。

盐和糖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用水化开后喂给病人,能让病人恢复力气。

刘先生好奇地问李老二:“何为盐糖水?”

原明录却道:“我去借火。”

刘先生听到原明录的话,顾不得打听盐糖水的事情,对原明录道:“我与你一道去。”

原明录家徒四壁,现在屋里连点柴火都没有。

都穷成这样了,原明录就算出门去借,想来也借不到东西。

他跟着一道去,出些报酬,倒是可以买来所需物品。

两人借了火,买了柴火,还将昨日原明录卖给邻居的陶罐赎回,这才回去。

刚进屋,他们就见李老二解开了孩子衣服,正用帕子擦拭孩子腋下。

原明录见状想问点什么,但被刘先生拉住了:“他在救你儿子,你莫要添乱。”

他不知道李老二为何要这么做,但对方所用药液,是从一个透明瓶子中倒出的。

那透明瓶子一看就不是凡品,装在里面的药液,想来也不简单。

李老二用酒精给孩子做完物理降温后,立刻脱下自己的棉袄,将孩子裹紧。

原明录的房子实在太冷,孩子需要降温,却也不能冻着。

“原先生,我不是大夫,不确定能否救下孩子,你去请个大夫给孩子看看?”李老二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块金子,递给原明录。

原明录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昨日带孩子去看过大夫,大夫说他无力回天。”

他昨日将陶罐和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后,带孩子去看过大夫,而大夫让他准备后事。

据说近来好些人因高热丧命。

“那便只能由我试试了。”李老二抱着孩子凑到火堆旁取暖,又时不时用酒精帮他降温,还喂他喝了盐糖冲泡的水。

一番折腾下来,孩子的体温竟真的降下许多。

眼瞅着孩子的情况好了些,李老二才说明来意——他想请原明录去居庸关为镇北军效力。

原明录毫不犹豫:“阁下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将来一定肝脑涂地,为镇北军办事。”

不管他儿子能不能被救回,他都承李老二的情。

李老二喜笑颜开,当下说了许多话,比如自家主公多么多么看重原明录之类。

他还提到了很多原明录的信息,比如原明录老家在何处。

原明录跟刘先生都听愣了。

他们还以为之前的久仰大名不过是说说,没想到面前这个镇北军竟连原明录的祖籍都知晓。

那位晋氏女,莫非真的听说过原明录?

原明录更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并未做出什么功绩,当不得这般夸奖。”

“原先生现在并未做出什么功绩,未来就不一定了!”李老二开口。

他家主公是神仙,神仙看重的人,会简单吗?不会的!

李老二觉得原明录将来,必能功成名就。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自然也带了出来。

原明录感觉到李老二对自己的信任和期盼,感动万分。

他本来快死了,是镇北军给了他活路,他这条命,以后就是镇北军的了!

至于卫国公……他刚逃难来冀州的时候,很感激愿意接收灾民的卫国公,但后来见卫国公屠杀灾民,那感激便淡了许多。

等看到卫国公与那些世家来往甚密,他心中的感激更是荡然无存。

他家原先有些钱财,所以他才能读书。

按理来讲,就算闹了灾要逃荒,他家也不至于落得个全家只活下来两个人的下场。

他们家当初,是被人抢了。

抢他家的那伙人,是他家家乡一个世家的私兵,而现在,那个世家正在为卫国公办事。

原明录答应去幽州后,李老二对他愈发亲近。

他这次过来带了很多礼品,之前忙着救治原明录的孩子并未拿出,这时也就将之拿出,放在原明录面前。

礼物里除细盐、白糖和奶糖外,还有肉干、挂面、咸菜和豆瓣酱。

刘先生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红了。

镇北军就只给了他三样东西,肉干咸菜这些,他都是没有的!

“原先生怕是很久没吃东西了,我给先生做点吃的吧。”李老二开口,烧水煮挂面。

挂面煮好后,他放进去一勺豆瓣酱搅拌一下,再在上面放上咸菜和肉干,便能吃了。

那豆瓣酱是熟酱,用油炒过,可以直接拌面吃。

咸菜的味道也不用说,至于肉干……那是沙嗲牛肉干,放了谷氨酸钠、酵母提取物、核苷酸二钠等提鲜剂,还放了很多香辛料,吃过的都说好。

原明录以前家中宽裕时,都不曾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更不要说现在。

一口挂面进到嘴里,他的眼泪便止不住落下。

这样精细的粮食,这样好吃的酱料,这是世家大族才能吃的东西,镇北军竟送给他!

刘先生蹭到一碗挂面,也吃得心满意足。

这挂面的味道实在鲜美,他非常喜欢,上面的牛肉干,更是让他震撼。

他都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等我们到了幽州,是否还能吃上这样的美味?”刘先生问。

李老二微微一笑:“在幽州,这可算不得美味。”

刘先生觉得李老二是在吹牛,而原明录在觉得面条美味的同时,担心着自己儿子。

李老二看了一眼原明录,将陶罐里煮挂面的水倒出大半,然后往剩下的水里加入四颗奶糖和一些掰得很细的挂面,开口:“这是给孩子吃的,等孩子醒了,可以喂给他。”

原明录闻到浓郁的奶香味,愈发感动:“这孩子昏迷前,就想喝一口甜粥……”

李老二煮的这甜粥,比他儿子以前吃过的,看着要美味许多。

正说着,原明录的儿子醒了。

掰碎的挂面已经煮烂,奶糖也已经融化……李老二盛了粥,喂给孩子吃。

这孩子病得这般重,跟他缺衣少食也有关系。

没有御寒的衣服就算了,他平日里吃的还是不好消化的粗粮,又哪能不生病?

之前喝了不少糖水,又被抱到火堆边暖着,孩子也就恢复了一些精力,闻到奶糖味的挂面糊糊,更是来了胃口。

“爹,这是什么?可真好吃。”瘦得脸颊上没什么肉的孩子慢慢问。

“这是你想吃的甜粥。”原明录眼含激动。

之前这孩子都已经烧得说不出话了,现在瞧着当真好了许多。

李老二跟着回答:“孩子,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叔叔再做甜粥给你吃。”

那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原明录的孩子瞧着好了点,李老二便让眼里有了光亮的原明录带孩子去看大夫。

孩子的情况到底如何,还需大夫仔细诊断。

原明录那断了的胳膊,也需要大夫帮他看看。

李老二忙前忙后救治原明录父子的时候,另一边,高山和李刃相谈甚欢。

李刃这段时间,心情很糟糕。

他虽然子承父业成了屠户,但一直觉得不甘心,不想卖一辈子猪肉。

他想改换门庭,为此,精心准备了一篇文章,起名为《治民术》。

这篇文章,开篇写了如今百姓面临的种种困境,接着写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后面则是解决办法。

他一直在完善这篇文章,打算找机会将之献给卫国公,谋求一官半职。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他还不曾将文章交到卫国公手上,就有一篇与他所写的文章有八分相似的文章出现在邺城。

那篇文章叫《治民十策》,论文才远胜他的作品,论内容与他的文章像了八分。

有这么一篇策论在前,他精心撰写的文章,便没了见天日的机会。

更可恨的是,那《治民十策》中,与他的文章不相像的那两分,其实是他最想表达的。

他觉得大齐会走到末路,如今的百姓的日子会过得那么难,都是因为世家。

而钱玺所写的《治民十策》中,并无这部分内容。

想也是,钱玺所在的钱家,可是大齐顶尖世家之一。

李刃心中凄凉。

他之前觉得卫国公不一样,觉得寒门子弟,在冀州也有出头之日,可如今,情况变了。

虽难受,但李刃照旧凌晨起来杀猪,又将那猪送到集市出售。

另一边,高山一大早起来,便问身边人:“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可还在?”

与高山一道来的人低声道:“这两日他们已经不盯着我们了。”

“那就好!”高山松了一口气,然后对身边人道:“我们今日去买肉。”

高山带着手下来到猪肉铺,便看到了李刃。

李刃约莫二十七八岁,身上有股书卷气,看着就跟普通屠户不同。

高山笑着上前,道:“李屠户,我想订十头猪。”

李家自己养猪,也会收购农户养的猪出售。

而他面向的客户,都是普通人。

如今的有钱人都有庄子,他们吃的家禽牲畜,多是自家庄子养的,他们还不怎么吃猪肉。

高山购买十头猪,这对李刃来说,已经是一笔大生意。

李刃虽一心求官,但为人务实,也就对生意上的事情很重视。

他让徒弟看着摊子,将高山迎到屋内询问具体情况。

高山笑了笑,拿出一块金子给李刃:“李先生,我家主公对你久仰大名,特让我来邀请你。”

李刃愣住。

他一个屠户,如何能让人久仰大名?

高山却滔滔不绝说了很多。

他说李刃曾经的经历,说李刃的抱负,还畅想李刃的未来:“李先生,我家主公非常欣赏您写的《治民十策》……”

高山全程都用真挚崇拜的目光看着李刃,好似李刃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大人物。

哪怕李刃有自知之明,面对这情况,却也不免飘飘然。

他在不知道高山嘴里的主公是谁的情况下,就已经对那位主公心生好感,想为对方效劳。

但当高山说出《治民十策》,他却不免愣住,随即道:“阁下怕是弄错了,《治民十策》非我所写!”

高山没读过书,加入镇北军后,才学了几个字,压根不知道《治民十策》是什么东西。

没办法,渔阳郡和上谷郡那些识字的人,现在都一个人当两个用,没法分身出来当探子,只能他这样的挑大梁。

但有一点,高山是确定的。

自家主公说的话,定然都是对的。

高山立刻道:“主公说《治民十策》是你所写,那就是你写的!”

李刃听到这话,浑身一震。

他其实也怀疑过,钱玺的《治民十策》是偷的自己的文章。

但他写这篇文章,知道的人并不多,他的手稿也不曾丢失。

他便觉得,是钱玺与他想到了一处。

但现在听到高山的话,李刃心绪不宁,生出个惊人的想法——莫非钱玺的《治民十策》,当真是偷了自己的文章,修改而成?

可钱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眼前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人背后的主公,莫不是卫国公?卫国公明知《治民十策》是他所写,还默许钱玺借此扬名?

李刃瞬间想了很多,最后问:“你家主公是谁?”

高山盯着李刃看了一会儿,道:“我家主公乃是晋砚秋,麾下有十万镇北军!李先生,我家主公求贤若渴,若李先生能为主公效劳,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说完,高山又拿出一块金子给李刃。

卖玻璃瓶的生意,他们并非只做一次,也并非只在冀州卖。

现如今,光咸菜瓶,就已经不知道给他家主公赚了多少钱。

他家主公有神仙赏赐的食物,不需要花钱买粮食,这些钱还花不出去。

因此,他们这些探子得到了很多资金,他们在冀州卖盐还赚了许多……高山特别大方。

“晋砚秋?”李刃被惊住。

在邺城,镇北军如今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晋明堂是狼子野心大逆不道的反贼,晋砚秋的名声就更差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一个女子不配执掌镇北军。

李刃听多了议论,对晋明堂父女也很不满。

他没想到,想要招揽他的人,竟会是他们。

李刃还在震惊,高山已经滔滔不绝地夸奖起晋砚秋来。

他那过于夸张的描述让李刃忍不住皱眉,觉得眼前的人所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只是李刃此刻心情复杂,心绪难平,便并未打断。

听着听着,李刃察觉到一些不对:“你详细与我说说,渔阳城被攻破后发生的事情。”

渔阳城被攻破时,高山还未加入镇北军。

但当时的事情,他听他师父讲过很多次,此时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公审大会、分地、人人平等……”李刃心中激动,想要立刻答应高山。

但眼前这人,实在难以让他放心。

李刃最终没有答应高山,也没有收下高山给的金子,倒是送了高山一头猪。

杀好的黑猪约莫五六十斤,高山扛着猪离开,走到没人的地方,便立刻吩咐跟来的人,让他们去盯着李刃。

他会给李刃几天时间考虑。

若这几天李刃敢报官抓他,那他就把李刃抓起来带走。

若李刃想逃,他也把李刃抓了带走。

希望李刃够识趣,乖乖跟着他前往幽州。

李刃并不知道高山的想法,以上的两条路,他也并不打算选。

高山离开后,李刃咬咬牙,找到自己的妻子,说自己想出一趟远门,见一个朋友。

这年头出远门非常危险,李刃的妻子自是不愿意丈夫出远门的。

但她对李刃的抱负,也有所了解,最终含泪应下。

李刃见状,便仔细交代起来:“若过了四个月,我还没有消息传回,你便将铺子和庄子上的猪都卖给二叔……”

他全都交代好,又将家中积蓄全部拿出,自己取了五分之一,剩下的交给妻子。

接着,李刃将家中腌制好的猪肉切了十斤,又炒了十斤麦子,外加衣物等等,收拾出一个大包裹。

他要亲自去渔阳城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高山就得到了李刃离开家中的消息。

他有些担心,忙问:“他想做什么?”

负责盯着李刃的人表情怪异:“李先生在城中打听了一圈,得知我们是从幽州来冀州做生意的商队,便想给我们一些钱,与我们一起去幽州。”

高山一时无言,想了想才道:“你差人告诉他,就说我们明日便走。他要给钱的话,就稍稍收点。”

李刃明显是不信任他,想亲自去渔阳城看看。

要是让李刃知道这支商队是他的,李刃可能会不愿意一起走。

若李刃独自前往,路上发生意外,他们就完不成任务了,不如瞒着李刃,让李刃一起走顺便保护李刃。

高山和李老二商量过后,打算分成两批离开。

第一批由李老二带队,明天就走,第二批由高山带队,过几天再走。

李刃跟着第一批走,正好可以避开高山 。

李刃得知商队明天就走,一开始觉得有些仓促,仔细一想又觉得不错。

他怕那个镇北军派来游说他的人会再来找他,不如早点走。

当天晚上,李刃又跟妻子说了一些话,然后背着十斤咸猪肉,十斤炒麦子,跟着商队离开冀州。

出发后,李刃发现商队里,竟有好几个如自己一般,原先生活在邺城,现在跟着商队去幽州的人。

不,他们跟他还是有所不同的。

那些人不是跟着商队走,而是雇佣了商队的护卫,保护他们前往幽州。

若非如此,商队的护卫也不会将他们照顾得无比周全。

这些人有孤身一人的,也有拖家带口的。

其中一个带孩子的男人右手折了,孩子又病着,商队的人不仅帮他照看孩子,遇到颠簸路段,还会抬着他的马车走,唯恐影响他们父子养病,那叫一个妥帖细致。

李刃看着这些,有些眼热。

但他手上钱财不多,还要留够回家的路费,也就不能乱花……

队伍走了一天,晚上在一个村子借宿。

商队的人拿出雪白的稻米,和切成丁的咸肉拌匀后煮成咸肉饭,又炖了一锅菜分着吃。

不管是那米饭还是那菜,都香得不行,让走了一天的李刃不停流口水。

他抓了一把炒麦子充饥,正慢慢嚼着,就有一个商队的护卫端着一碗饭朝着他走来:“李兄弟,吃点吧。”

李刃看着那米饭,眼睛都绿了。

但他跟着商队走,商队只象征性收了一点点钱,他又哪能占商队的便宜?

李刃连忙拒绝:“我不用。”

那商队护卫见李刃不要,也没强硬给,拿着自己吃了。

李刃见状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饭是给那几个雇佣了商队的人吃的,没想到一个普通护卫也能吃。

他对这个商队有些好奇,便询问起来。

可惜那商队护卫不愿与他多说,李刃只能作罢。

周围人都在吃油汪汪的咸肉饭和炖菜,只自己一个人嚼带壳的麦子……李刃忍不住叹气。

第二天一大早,当他在香味中醒来,看到那些护卫拿出干面条煮,更是被惊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食物,但这食物,一看就知道很好吃。

这些跟着商队的人肯定不简单,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李刃正这么想着,商队的人又喊他一起吃饭。

李刃还是拒绝了。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对他没有恶意,但他总不能白吃白喝。

李刃馋得不行,却只能默默咽口水。

马车上的原明录,却用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吃猪油咸菜拌面。

他的面里,还放着两个鸡蛋。

这些镇北军士兵,对他也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