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管事有当管事的好。
其一涨月钱, 多涨一贯呢,林秀水不会嫌钱多的。
其二有专门的缝补处,虽然是从旧屋子里腾出来的, 但极其宽敞,她说就是为了安置各种破烂的。
当然她也有了管事屋子,虽说也是旧的, 但庄管事叫人重新涂了遍广漆,瞧起来地板锃亮,桌椅泛光。
屋里就一个空屋子,桌椅一对, 还有个柜子,别无旁物。林秀水满意的是,这屋子右边的门打开, 里头还有间小屋,开了扇窗,有张木架子床,有四根柱子,可以挂床帐。
是桑木做的,镇里人叫眠床,四平八稳老眠床。
林秀水看到这床, 谢天谢地, 总算有个歇息的地了。
裁缝作里晌午吃饭和歇工加起来有一个多时辰, 每次她和小春娥下完工后, 又困又累,两个人吃完饭,都没处歇着去,只好找个亭子, 靠着柱子眯一会儿,有时就相互挨着对方的背,迷迷糊糊睡一觉。
也有实在太累了,眼睛疼,胳膊都抬不动的时候,她去蹭过小春娥娘的躺椅,她们烧饭的后院有几张躺椅,不过人来人往,锅碗瓢盆相互碰撞,她也就去过两次。
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子旁,睡半个时辰,不睡的话,下午她压根没精神,抽丝时会用剪子戳到自己的手。
也算是被她熬下来了,熬出了一张床,好大一张床。
等她铺褥子、席子,放上枕囊和被子,再挂上床帐,就是张好睡的床了。
她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没跑到后面那楼里,跟小春娥说她俩终于有歇脚的地了。
早上她要跟领抹处做交接,不是因为她抽纱绣已经做完,不需要她了,而是做得太好,太抢手,有几个娘子闹到顾娘子跟前,闹了好几日,给谁先做都不合适,都要得罪人。而且只有林秀水一个人能做,累死她哪里还能找到下一个,所以让她先歇歇。
顾娘子说要不死命做,不做就不做,与其得罪一个,不如得罪一群。
且这几日里,她不在领抹处的日子,顾娘子和姚管事要看李锦和小七妹抽纱绣学得如何,一个花样能不能在五日内绣出来。
能的话,以后林秀水专精,绣复杂花样,让她俩绣简单花样,能绣好就接活。
反正林秀水真是手把手教了,李锦脑子不大活,抽纱稳能原样复刻出来,她就给人家教各种难的,小七妹跳脱,想法又多,最适合让她自己想。
她绝对没有藏私,未来这两个人都是能带徒弟出来的,至于能不能把手艺发扬光大,那是很久的事情了。
林秀水离开领抹处几日,除了交代两人外,尤其是李锦,还真有点舍不得大家。老裁缝说:“放心,我们会挨个去照顾你的生意。”
是,每个人拿着破东西,挨个上门来看望她,她说与其不来。
别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林秀水是新官上任到处扯。
发霉的、破裂的、损坏的,全扯掉。
当然也不是毫无意义地扯,得戴她做的简易口罩,得戴包布巾,还要戴手套。
而是有计划的,有组织的,有次序地扯。
裁缝作里总共有十八个大屋子,分布在五座楼里,一场梅雨后,发霉破损的地方那么多?要先换哪一间?换掉后东西怎么处理?布从哪里拿?她手里能有多少的权利。
她在调换之前,就每个地方转过,记录下各处的地方,画成图,最终确定先换她第一次来裁缝作待的看布屋子,那是每次顾娘子、顾二娘子以及顾家人进进出出,都要先过的院子。
林秀水要拉庄管事过来瞧,看布屋子虽然桐油涂过好多遍,上过广漆,而且柏木地板加了两层不过,除了桌子上的布匹,该发霉的地方仍旧发霉了。
甚至包括门前两盏绢布灯笼。
她明确地跟庄管事问道:“这不是布帘是竹帘,换下来东西放哪,而且有没有给我新的,到谁那里去拿去买?”
“这块是布帘,大家说纱制的到夏日里晃眼,想换成厚绢布的,我说不如换粗绸的,一是粗绸厚实遮光,二是价钱和绢布相等,今年丝行里出的废丝多,织出来的粗绸也多,就是能不能有钱采买?”
她一个屋子问题列出来有十几样,包括不大合适的桌帷,挂布的木架摇摇晃晃,门外灯笼补上后换个颜色,红色的在夜里很渗人等等。
有些虽然不归她管,问题太小没人搭理,她索性都给记下来,她不单单是来搞缝补的,把东西换下来补上去,那让她当管事,大小是个官,总得解决大家的烦恼。
庄管事一听,这当真是考虑得很细致,她看林秀水据理力争的模样,想到她好久之前来裁缝作里,待在这屋子的角落里,瘦瘦高高的模样,接着各种缝补活计,脸上还留有些稚气。
可眼下神情坦然,不见丝毫忐忑,目光明亮,穿着合身且合宜的衣裳,整个人俏丽又飒爽,站在这里跟她不卑不亢地讨论问题。
不过短短数月而
已。
顾娘子说要单独成立缝补处的时候,让林秀水当管事时,并且让她多放手,她虽然清楚,实则也不大能理解,眼下要明白许多。
庄管事跟林秀水一块出来,慢慢地开口,在想合适的措辞,“顾娘子以及我的意思是,换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你,让你处理。”
林秀水此时绷不住脸,失声发问:“那些布帘、帐幔、旧灯笼架子啥的都给我了?”
她当真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破烂也当成宝山。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全部都发霉了,不少属于洗洗还能用。
“昨日我同你说当管事,涨月钱,给你三个人手,你都没有眼下的惊讶,你能不能拿出刚才的气势来。”
林秀水小声嘀咕,“这会儿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真给我啊?”
庄管事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真给你,不仅给你,在这一次换补东西里,除了布料外,你能支的钱是十五贯,得记账啊,我和顾娘子都会看的。”
“好好干,”庄管事最后拍拍她的肩。
林秀水明白了,意思是让她这个缝补处的管事,当裁缝作的后勤啊,坏掉的都由她来请人补上,不管桌椅窗子,布帘桌帷帐幔,庄管事不参与,她只要看最后的结果。
所以林秀水才能放手去做。
其实这还是林秀水头次能支配那么多东西,十五贯钱、三个缝补婆子,三个搬东西的伙计,两个负责擦洗的,让她压力骤升。
但越难越想做好,越想要服众。
她先换掉了好些屋子里的竹帘,竹帘是所有的东西里发霉最明显,也最严重的,霉斑会影响大家。
几乎是换下来就挂新的回去,林秀水除了手艺好之外,第二好的是,认识的手艺人多。
她在桑桥渡认识专门做竹帘的娘子,人家做的竹帘细密有度,用的是老竹子,光滑不磨手,是所有做竹帘中最好的。
而且人家带家里一堆人过来,会在日头最盛时挂,看看能不能遮挡光,坐到特定位置会不会漏光,尺寸会做到很合适。看在林秀水的面子上,承诺只要竹帘坏了,不管怎么坏的,都会不要钱包修补,以及明年可以翻新和换掉。
这就不用再把活摊给缝补婆子头上。
换的竹帘很合适,总算不是东漏一处,西漏一处,暗得暗,亮得亮,而且换得很快,两日的工夫换完了,不像从前要看人家十几日慢慢挨个换。
“天爷,今年换点东西坐鸟头上换的,蹭一下就换好了。”
“这竹帘换得多好,我从前每日挑帘子都烦死个人,那上头总有毛刺。”
“对啊,有专门的缝补处管事了,从前到我们屋子里缝东西的那个小丫头,这会儿该叫人家林管事了。”
“她还很年轻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只说林秀水年轻,不晓得之后能不能干好。
林秀水想干不好也挺难的,接下来要换的布帘、桌帷、帐幔,哪一样她都在帐设司里做过,那里的管事可比这里的挑剔多了,长一点不行,偏一点不行,要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她教缝补婆子怎么用线袋拉线,裁出最合适的尺寸,只是粗绸质地厚重,剪子不大好剪,她还去要了几把好剪刀。
缝补婆子们缝线稳和直,就是常年坐那种矮摊上的小凳,腰都不大好,她用淘汰下来的旧靠背椅,缝了几个丝绵垫给她们,做布帘和帐幔是很辛苦的活计,而且要缝很久。
当然裁缝作里没有给她们包饭,也没有休息的地方,三个婆子家里都有些远,每日早上带冷饭,借炉子泡点热水,对付几口。
林秀水跟庄管事商讨,“我认为最起码得包人家一顿饭,没吃饱饭,怎么有力气补东西呢?”
“缝补处空空荡荡的,能放几张榻吧,至少让大家有个歇脚的地方。”
庄管事请她喝茶,有林秀水在她省心很多,可以忙各种船运货补的事情,针对她提的要求,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反正又不缺这几口人的饭,便说是歇脚的,没有床,也有最简单的木榻,可以供人躺下休息会儿。
其实这种事情好办,可没人去争取,就没人管的。
林秀水回去说了这个好消息,几个缝补婆子大喜过望,裁缝作的伙食可不错,至少日日有两素一荤一汤,饭管饱,比她们吃泡饭配咸菜要好上太多,还有专门吃饭的地方。
她领三个忐忑的婆子去打饭的,林秀水很大方地说:“李管事,这是我们缝补处的,李婆婆、张婆婆和陈婆婆,我们以后也在这里吃饭了,批的条子在这。”
“哎,在这吃在这吃,我们都晓得了,今日吃红熬小鸡,炒夏菘、肉酸馅馒头、糟姜,大家拿碗来吃。”
李管事很亲热,招呼几个婆子吃饭,林秀水帮他家闺女补过一件五六贯的纱衣。
三个缝补婆子束手束脚,忐忑的心才安稳下去,在这不仅能吃好,还能吃饱,简直是从前不敢想的。
下午还送了木榻来,木榻结实,垫些东西能叫她们躺一躺,会好受不少。
受了大半辈子的气,来到这里后,本来想弓着背做人的,结果腰杆倒是挺直了,没有遭罪。
原本几个婆子来到她手底下,都觉得有些无望,如果要去各屋子处接活,总要受些白眼和欺负,毕竟林秀水真的年纪太轻了,对上这样年轻的脸,真很难让人产生敬佩的。
可事实是,她太能顶事了。
跟着这样的人,即使这几个婆子年纪比她大上几轮,都得诚心诚意地喊她“林管事”,不敢托大。
而林秀水则欢喜于这些布帘、帐幔,全给她处理,虽说发霉,但都是布的边缘底下多,她自己戴着口罩和手套裁掉了不少,至于其他地方的斑斑点点,还可以洗,实在洗不掉,还能剪,只要霉点不多,她还可以染。
扔掉太可惜了,这个镇子里,还有许多买不起布的。
她将一部分的布帘装到袋子里,送到洗衣行里,她好久没来过了,送手套也是宋三娘过来给的。
小九看到她来,连忙从凳子上弹起来,赶紧去接她,“阿俏,真是好久没见过你了。”
林秀水交代道:“这也不是好久没来过,照顾你们生意来了,就是这都是霉布,我已经抖过了,你们还是得小心着点,别凑近去瞧。”
又问道:“新的围布好用吗?”
她之前赚了钱,从油衣作许三娘子那买了不少油布,除了手套外,还做了一批套头的油布围裙,按大家需求做的,卖得很不错。
小九连忙说:“好用,至少不用弄湿衣裳了,我们时常念叨你呢,这批东西交给我们吧,保管洗干净。”
“我们这段时日接了不少活,都说我们这的洗衣行洗东西又快又好,我们也赚了不少,多亏你卖的手套。”
林秀水忙说:“那可是多亏了你们自己,衣裳又不是我洗的。”
其实她为了赚钱卖过许多东西,各种形状的香囊、荷包、猫头鞋、罩衣、围裙等等,能卖不少价钱,但是很快会有相同的东西冒出来,哪怕做工精美也会有更好的,市面就不缺奇巧的东西。
只有手套一如既往地卖得好,而且分布到多个行当里头,她有时也想过为什么,大概是其他仿的人不上心,只仿了个样子出来,选的油布不行,不肯多用桐油上缝边,会很快漏水,要想不漏水,成本太高了。
最主要卖得没她便宜,又没她好用,很多
人仿过她许多东西,都在手套上败北了,没人跟她抢生意,她已经卖到三家洗衣行里去了。
不过这批从裁缝作里拿的布帘,她没打算做手套,先在洗衣行里洗了,而后发现布上仍有一些分布的黑点,她又拿到染肆里去染。
拿回到手里是崭新的布,她放到摊子上卖,两百文一大块,能供瘦一点的人做件短褙子,或者一条裤子,给小孩的至少可以做套上衣下裳,跟大家说好,这是霉布洗后再染的,限买两块。
“跟新的一样,给我来两块,我给小孩做身新衣。”
“我也是,我没带钱,先给我留着啊,我不嫌弃什么生没生过霉,这么便宜,它就是块好布。”
这个价钱实在很便宜,哪怕很拮据的人家,打算穿两三年前的衣裳过过算了,此时也忍不住想掏钱,到了夏初总得穿件新衣裳吧。
就是不穿,留着到冷秋时,也可以絮点丝绵,做个夹层,她们这些不富裕的人家,夏日还没真的来时,就已经为秋冬做打算了,应当说她们整个夏日里赚的钱,都是秋冬买粮、买炭、买衣的钱。
林秀水这批布就赚一点,裁缝作里用作布帘、帐幔的绢布即使不算很好,可仍旧要胜过她卖的染色麻袋许多。
哪怕是旧桌帷,用的粗布,她也告诉其他娘子,可以缝块里布,做件小孩的短衫,拼拼凑凑总能做一件出来的。
虽说她致力于跟换下来的布帘较劲,要各种量和裁,可她当了缝补处管事后,终于有了相对轻松的休息时间,不用日日费眼抽丝。晌午能歇一会儿,毕竟有了张床,她肯定要躺一会儿,铺了被褥、席子,挂了帐幔。
小春娥来她的屋子睡时说:“我这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林秀水打开窗子问她,“你是鸡犬里的哪一个?”
“说错了,我们鹅跟鸡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林秀水打了个哈欠,“你顶多算蛾子,我怕鹅。”
小春娥摇摇头,一本正经,“不行啊,蛾是不能碰水的。”
可她后面说:“不过还是替你高兴。”
“高兴什么呢?”林秀水想睡了,她又撑着眼皮问。
小春娥没说,那当然是高兴于付出有了回报,日日不停歇,早起缝补,晚上缝补,一日要做许多活,在裁缝作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闭着眼,筷子戳到嘴边,不说手疼,但是又时常贴着膏药,绑着布。
她当然会高兴,得到的东西不曾辜负那么辛苦的日子。
要林秀水知道,她只会说,可是那种日子里,也很快乐。
她比较知足,知足能获得很多好东西,比如钱,比如许多钱。
可以买得起衣裳,想吃鸡能买西大街最有名气的炉焙鸡,想吃鸭她姨母会舍得买只老鸭,空闲的时候炖老鸭汤。
而明天是个缝补的好天气。
要大补特补,什么都补。
当然在缝补处里,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布料帘子里,她想,补什么补?全给裁了做拖布。
算了,挑挑拣拣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