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租了大屋子, 有了裁缝各式齐全的东西,就想有新布。
四月新丝上市,镇里养四眠蚕, 出的丝多,有脚踏缫丝车,以及新的花楼提花织机, 织工织了许多新纹样的布匹。林秀水是买不起第一批上等花色的,那是供给生帛铺、成衣铺、彩帛铺的,第二批也买不起,镇里有不少裁缝铺子, 等着抢新布。
哪怕在梅雨时节里,桑青镇船来船往,运送的新布成百上千匹, 外头套两层袋子,一层麻的,一层油布的。从临安内城、湖州、平江府等等地方运来,一是要还从官府里和买绢借的钱,缴纳夏绢税,二是江阴军买绢布,都从清河坞换官船, 来回往返。
四月蚕桑五月布, 到五月中旬后, 桑河桥的布市越发兴盛, 买卖夏布,绫罗葛麻。
这回头次来买布匹,林秀水没让桑英来,最近米行里要淘换一批早米, 那真是五更天没到,人已经在米行了。
她叫了小春娥,小春娥又带上大春玲。
小春娥吃了口饼,含糊不清地说:“那肯定得叫她啊,不然谁来扛布。”
“我来前一个晚上就给你打算好了,你出钱,扑买的事交给我,扛布让大春玲来,她一个顶我们仨,哪来的仨,一个我,两个阿俏呀。”“怎么连个算数也数不明白。”
林秀水恍然大悟,上下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算法啊。
大春玲瞥了小春娥一眼,语气平缓地说:“脑子里进炭了。”
“打什么哑谜?”林秀水掰开饼子,走在两人中间。
小春娥微笑,“她骂我呢。”
“炭得打成炭团,她说我脑子是不是被人打了。”
林秀水时常惊讶于两姐妹的相处之道,她不瞎掺和,那真是比看布还难。
在布市外头,便能看见成堆的布船挤在河岸边,有人牵着三四头驴子,拉着放了十二三匹布的太平车,送到各家布摊和铺子里。
两边布摊上木架上挂各色布条,一块木板垫三条长凳,上头铺了成堆的布匹,吆喝声响得惊人,拉人来买,各家卖布的小贩肩头搭了一手掌宽的彩布条,来问问瞧瞧就送一条。
林秀水感慨道:“卖布的比织布还要费力”
今年新出的夏布里,最便宜的是苎麻,吸湿快,干得也快,而且轻薄,就是容易发皱,里头卖
得最贵的是诸暨来的山后布,也称皱布,比临安纱罗差一点,但织工精巧细密,一匹得五六贯。
其二是葛布,用葛丝做的,林秀水摸着手感好,价格在两三贯中间,还有两种这几年盛行的布,一种是用芭蕉里头茎丝跟蚕丝混在一起,织成的轻纱,叫作醒骨纱;第二是平江府来的黄草心布,用黄草的梗拆丝织出来的,比罗和纱要便宜许多。
尤其黄草布多,黄草一匹两贯多,色白又细,而且极薄,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做外衫不错,薄透合适,而且织工也不错。
她眼下有十贯能用于买布料,不过这里除了直接买,还有种就是扑买,跟寻常博六文钱赢香囊小物不大相同。
有些是花一百文钱,在一个小圆盘上转,上面画了十来种纹样的布匹,其余全是布头,转到布匹一百文能拿走,转到布头则就是花一百文买一袋不知底细的布头,里面各色杂布都有。
小春娥原先喊的口号响,一见这架势,她扑不出手啊,而且按她时好时坏的手气,肯定扑到的是布头。
林秀水也是奔着布头去的,她拍拍小春娥的肩说:“没事,扑一把,你不是好久没扑买了。”
最近小春娥忙于日日练习各种烧炭,为能进油烛局做打算,确实是好久没有扑买过了。
“我这心跳的,比当年我烧炭把炉子掀翻了,那火星子跳到我裙子上,差点烧起来还要慌,”小春娥抖着手说,“真扑了啊?”
大春玲说:“没有悬念的东西。”
反正一百文换一袋布头不亏,小春娥扑完后说:“我亏了,我身心饱受煎熬,我如同跟炭一块被烤,我要吃东门那三文钱一个的炙油饼。”
“吃,你吃三个。”
林秀水还是撸起袖子自己来,还有种扑买的法子,官府面向民间扑买酒库时,就是先将价钱写在纸上,锁进柜子里,再让大家报价,价高者或是价格相接近者得。
这种试试又不要钱,林秀水广撒网,每家都去写了试试,结果一个没中,她就知道自己这运气啊!意料之中但是气人。
不过倒是也买了四匹新布,价钱划算,投之以钱财,报之以布料。
她痴心妄想,不知道哪天能有买一匹布送一匹布的活动。
大春玲来一句:“你嘴里。”
“我恨你啊啊,说什么大实话,”林秀水吭哧吭哧抱着布,“你说错了,还有我脑子里,我心里。”
小春娥转过脑袋说:“我们到你这定衣裳,买一件定两件,给我们全家都做。”
“真话假话?”
“真的啊,我娘说今年我们几个买夏裳的钱,全到你这做一套,”小春娥说,她娘说了买来买去都一样,不如照顾林秀水生意。
林秀水闻言道:“看到那条河了吗?”
小春娥接上,“那是你的眼泪吗?”
“并不是,我只想说,找我得过一条河,老远了。”
不过林秀水有活,不管熟客老客都接,她采买的这几匹布,也早早就有娘子定好了夏裳。
在她改完前一批的衣裳,做好给春大娘以及小女童们的新衣,她接下了几单衣裳,不用花色多好看的,要舒服透气的夏裳,她们不大会挑布料,而林秀水自己去新挑的这批黄草布,得到大家肯定的赞许。
有一件衣裳,有个娘子给她十文钱的脚费,她挎上大包到人家里头量的。
那娘子住在她租的屋子后的转弯口,很近,门外青砖白墙,瞧着不大起眼,进屋后里头倒是亮堂堂的。
要做衣裳的是生下两三个月的女婴,前几日惊着了,眼下想给她身衣裳,上身要抱腹,其实就是系带肚兜,下身则是衩袴(kù),开裆的小裤。
这女婴倒是白净又胖乎,手脚很爱乱动,一看养得很好,不过这种情况,林秀水叫她娘自己量的,有些许误差都是要放量的。
“我们原先想她在蚕桑上能有点出息,最好手巧些,长大后女红出众,”那娘子轻轻掩上门出来,“这会儿病了一场,什么也不大想了。”
“就想她能长大成人,没出息也不大要紧。请小娘子你来做衣裳,是听闻你会绣字,想你就在抱腹上,绣上小椿安康几字。”
“椿是香椿的那个,说这字好。”
林秀水看她柔和的眉眼,又询问绣在哪里,而后才道:“保管给小椿做好。”
抱腹和衩袴做起来都快,小孩子虽说胖,但要的布也不大多,只是绣小椿安康这四个字时,她绣得慢了些。
又送到人家里去,那娘子接了过来,展开瞧了瞧,做工精巧,穿上也正合身,她高兴地说:“小娘子你手艺可真好,以后我们小椿的衣裳就在你这做了,做一年四季的衣裳。”
林秀水于是有了一个长期定衣裳的小客,才两三个月呢。
她还有个老客,要长期固定做衣裳的,是住在桑树口桥边往南巷子里的,老太太每日拄着根拐杖,带上一个篮子,里头是她的早午饭,糕、饼等等,每日不重样,起早往缝补摊子这边来。
从前没有廊棚的长椅给她坐时,她就会自己带把椅子来,一坐大半日。
老太太头发掉得多,她会买特髻,也便是假发髻给自己戴上,每日簪鲜花,她自己家种的,之前到了暮春边上时,会簪蔷薇、杜鹃、海棠、金雀儿、香兰等种种花,从不顾忌自己早已年老,戴着是否合宜。
林秀水每次见她,总是穿着整齐,而且穿着也鲜艳,她说自己青、绿、黄这三种颜色,而且在衣裳上不能太马虎。
“我年轻时就穿两种颜色的,一种黑的,一种蓝的,”老太太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说,“我官人那时是厢军,厢军许多干各种劳役的,我还记得那时有桥道军,送文书走远道的步驿军,管栈道的桥阁军,我家那个是宁淮军,治理淮河的。”
“反正我记得那时就日日挖河里的泥沙,赤着腿下河,去捞上头的浮物,天天洗裙裤,洗也洗不干净,全是泥沙。”
“我们一家人在淮河边住了十来年的船屋呢,每日来来往往,黑衫黑裤的,反正我十来年也没习惯,我后来到这里,一家子没有别的衣裳,日日出门就穿身黑的。”
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牡丹花,和蔼笑道:“可我夜里想想睡不着啊,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岁,又给底下几个孩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剩下的钱我也带不走,穿身上让自个高兴高兴吧。”
也就是这样找到了林秀水,尤其是年节里,做一身衣裳,全当是惦念从前吃苦的自己。
林秀水也给她做,不管拿什么料子来,哪怕花里胡哨不合适的,也能拼凑上一些
其他搭的布料,看起来不显得突兀。
她有了这样两个长期的主顾,给两人做衣裳,一个从小到长大,一个从老到死亡。
衣裳见证了人的一生。
从春转到夏初,小荷跟桑英在识字。
晌午后王月兰会将小荷送到思珍那里去,下了工后,桑英去学,林秀水接小荷回家。
那是小荷能记许久的事情,迈过私塾高高的门槛,阿姐站在门口桑树旁等她,牵她的手,领她去买吃食。
思珍家的私塾在南货坊边上,出了门有各色摊子,王月兰来接小荷时,通常直接回家,林秀水会带小荷到前头王奶奶的糖铺里,买只黏着棍子的糖人,或是两只油煎的蜜透角儿。
小荷就背着绿色绣小青蛙书袋,站在一堆同样等吃东西的学子里,踮起脚靠近,听他们说话,又偷偷鼓起脸,悄悄撅起嘴放气,而后偷笑。
她拉着林秀水的衣角,一晃又一晃,摇着脑袋说:“我也会他们刚才在讲的,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这是千字文里的句子,林秀水穿过人群,低下头问她,“大宝,你这两日学的?”
“对啊,思珍姐姐说,我也先不要叫她先生,我就是去玩的,但认字要知道字从哪里来,”小荷有理有据,口齿清楚,“我娘是丝行里,我阿姐是裁缝,丝能织出布来,裁缝能将布做成衣裳,那还得知道衣裳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知道,是用布、剪子和针线做的,思珍姐姐夸我,给我吃虾,是好大的河虾,她的碗底下还画了只大虾,那水倒进去,虾的触角就一晃一晃的。”
“我们还画了一张虾。”
小荷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她画的红彤彤一团,长着两根触角的大虾,她蹦蹦跳跳给林秀水看,绿色发带也一晃一晃的。
“明日思珍姐姐说,可以把猫小叶带过去,她也想见见我的猫姐妹。”
林秀水笑了声,她接过小荷画的虾,伸手拉拉平整,“给你做本夹册,你好好放着。”
她摸摸小荷的发顶说:“我们明日去南货坊里也买只虾碗,给猫小叶买只鱼碗。”
小荷举起手来欢呼:“那我从这会儿起,就盼望明日的到来了。”
这是她识字路上许许多多小小的惊喜。
当然转日林秀水也有“惊喜”。
她在裁缝作要上升一大步,要当一个小管事了。
林秀水初初听闻,还有些错愕和不可相信,又谦虚地摇摇头道:“庄管事,我才来这里一两个月,让我当管事,有点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庄管事看她一眼,“你又不是才生下来两个月。”
“你手里的活有李锦和小七妹接手大半,你不是能留出空闲了,而且你放心,这个管事除了你,没有人能当此大任,不会难以服众的。”
林秀水好奇道:“是什么?”
“是专门的缝补处管事啊,你又能涨一贯月钱了,而且有专门的地方,我还给你安排了三个人手,高不高兴?”
高不高兴?
她纳了闷了,裁缝作有那么多东西要补吗?
那倒是还真有啊,梅雨里发霉的东西一大堆,要裁新的,要剪旧的,可不是缺人手。
林秀水看着三个缝补婆子,三人声音不齐地喊:“林管事!”
算了,大小也是个“官”。
可是为什么别人升官又发财,她是张灯又结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