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得, 它怎么一到下雨天就要出去鬼混。”
“我都纳闷了,这大雨天的,也没有屎能给它吃啊。”
养狗男子实在费解, 一手抱柱子,一手拽着要往雨里冲的大黄狗,他将脸从柱子一侧绕过来说:“它大晴天的,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根骨头
连挪个地都不愿意挪,大雨天,啥破地方它都要去, 钻别人家的猫洞、鸡棚,从每家屋檐底下钻过去。”
当真是狗有狗的癖好,人不需要知道。
林秀水看外头的雨, 噼里啪啦砸在棚檐上,大黄狗急得团团转,转不动就嗷呜一声,气狠狠趴下来。
“你家这是只看家犬?”修鞋张婆子抬头看了眼,“咋还闹脾气了呢?”
养狗男子手拉绳,双腿绕在椅柱上,僵硬地转过脑袋回:“这能看家?一天天死性的, 对谁都觉得是自己的狗亲戚一样, 冲谁也不喊, 恨不得大家都到家里来溜一圈, 你瞅瞅,愁人的。”
时下人爱猫则称为狸奴,要用鱼、盐、芝麻、糖等物来聘猫,养狗则希望它成为看家狗, 或是狩猎,不过宋朝二到九月里,狩猎犯法,当宠物的也有,大多身形小巧。
猫儿巷边上也有狗儿市,卖各色小狗和狗食,一种叫作饧糠(xíng kāng)的食物。
养狗男子就随身带着,从兜里掏出来,暗黄色圆圆的一个饼,表面粗糙,用火烘烤出来,他说是用米糠加上粗面做的。
有了吃的,大黄狗黄三金总算安稳了,能乖乖让林秀水用布尺给它量身形了,先量头,量脖子,量腹部一整圈,从背量到尾巴处。而后她摸了把它湿漉漉的毛发,小声嘀咕,“真是条胖乎乎的好狗。”
黄三金嘴边还沾着粉碎,转而用圆溜溜的眼睛瞧她,蹭蹭她的手。
林秀水早已想开,秉持着到她这里来做衣裳的,不管是人是狗是猫,非人非猫非狗,能做就给好好做,都不白来一趟。
她从给斗鸡给鹦鹉做衣裳开始,到后来又陆续接了好些,早已明白都一个样,很多都包含了人的期待。
她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边说道:“简单点的油衣,有小狗斗篷。”
将用炭笔画的简易斗篷,翻过来给养狗男子瞧,是有顶大帽子,包着狗脑袋,帽子连接一整张布,能从狗脖子包拢到狗尾巴,布会垂在狗狗的小腿上,她还画了自己水字的花押。
这种做得快,能保证黄三金的四肢不受束缚,又能保证遮盖皮毛,还便宜,按黄三金的身形应该扯两到三尺差不多,五十来文。
那大哥又问:“好点的呢?”
林秀水画得认真,好点的如同小孩穿的连体衣而且开档,有帽子,开缝处在背部,包括四肢、腹部、背部,她还可以缝一个尾巴套。
这种衣裳要拆缝的地方许多,从帽子就得拆成三到五片半圆,还得确保帽子上有耳朵形状,可以塞下耳朵。
包裹四肢的裤腿是宽松的,到时候跟腹部的布料和背部的相连接,成为一件整体,狗鞋可以单独做,驴鞋她都做过了,已经有了经验。当然这种费时,画出各种纸样裁布缝合,要三百多文。
她看了眼养狗男子,自己还穿着件破蓑衣呢。
“做两件,我都能带它来做衣裳了,肯定不缺那几百文,”养狗男子没半点犹豫,“我是做漆船营生的,给船涂桐油,晴天要涂三遍油,底油、罩面油、打晒油。”
“别看我这会儿闲,我们大晴天的可忙了,一天从南走到北,只有雨天里没法涂桐油,我们这行就是干晴天活的。”
“得亏我雨天有工夫,能陪它东逛西逛,不然就它这性子,谁能雨天没事出来溜一圈,你看我这裤脚都湿半截了。”
林秀水听他这样说完,倒是有点知道了,看待在这男子身边的大黄狗,兴奋得尾巴一摇一摇,正吐着舌头笑。
“保不准就是你晴天不着家,又只有下雨待家里,它才想雨天出门,叫你遛遛它呢。”
养狗男子闻言细思,而后惊讶看向埋头苦吃的黄三金道:“那它咋不早说呢?”
“早说我们爷俩还用大雨天出来受这份罪,它天天挨淋,我日日泡得脚发白,个哑巴狗。”
林秀水转过身,收过钱,真是“狗眼”抛给瞎子看。
不过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秀水加急先黄三金做了件油衣斗篷,能帮它挡雨的,早上叫养狗男子过来拿,他给黄三金穿上,帽子刚好能套进狗脑袋里,露出一截狗嘴巴,油布遮住它的皮毛,垂着的狗尾巴轻轻晃晃。
廊棚里大家像看西洋景一般,围着黄三金瞧,有的人蹲下来摸了把,要给自家狗也做件来,下雨天出门也能穿上。
养狗那男子苦笑看众人,好什么好,你们懂什么?懂我这雨天里,不管刮风下雨,日日遛狗的痛苦吗?
林秀水挺懂他的,这段日子河水上涨得多,她和桑英船技一般,最终决定冒雨走路上工,至少不会有翻船的风险。
所以早上一出门,能看见养狗男子披他那件破蓑衣走得慢吞吞,穿着油衣斗篷的黄三金大摇大摆走在他前面,时不时汪一声。
不像人遛狗,像狗遛人。
她下工后,时常还能看见一狗一人从小巷子里出来,又往另一个路口走,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背影很命苦。
反正养狗男子说:“黄三金比我人都出名,大家不同我打招呼,老远看见狗就招手,多气人啊。”
更出名的是,后面穿了林秀水做的整件小狗油衣,帽子处前边缝线用了黄色狗蹄绫,是形似狗爪的点状小花,临安的绫布出名,除去柿蒂、杂花盘雕、涛水波,属狗蹄比较出名。
她给黄三金油衣脖子下方处,也用狗蹄绫缝了块,上面绣了黄三金这个名字。
油衣斗篷还不算新奇,这整件小狗油衣才算稀奇,狗像人一般正经穿上衣裳,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包裹住,有小小黄色的鞋套,连尾巴也套上了。
黄三金走得很神气,穿着油衣专门到雨里跑了圈,吐着舌头欢快跑回来,它再也不用疑问,怎么雨老是淋它?怎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
不过就算淋湿了,它也是只喜欢下雨天,能跟主人待一块,拉主人出门,跟所有认识的人见面的小狗。
后来也没有改这毛病,一狗一人是桑桥渡出了名的雨天出门大户,晴天没影,雨天准时准点跟大家见面。
林秀水卖不了小狗油衣,每只狗体型不一样,但是能卖小狗斗篷,她发现猫一下雨躲屋檐底下,或是哪里能避雨躲哪里,俗称猫在家里。
可狗真不一样,下小雨在外面慢慢走,下大雨在外面疯跑,一天下雨都不耽误它们出门的。
来买大体型斗篷的养狗娘子说:“我要不是怕它淋死,我真不想管它,一天天蹦蹿蹦蹿的,我们说狗等骨头,性急得要紧,我家狗就是这种死德行。”
“我还给它取名缓缓,想它慢慢来,它快得跟什么一样,我说它是吃屎都要吃头一个,怕赶不上热乎的。”
林秀水噗嗤笑出声来,将小狗油衣递给她,她一边套当事狗身上,一边拍它屁股说:“有这东西可好了,再也不怕你淋死了,花老娘点钱罢了,你没了,我上哪再找这么不听人话的狗啊。”
在桑桥渡,养狗和养猫当真不一样,养狗气得要叫,养猫夹着嗓子喊,来她这买油衣的,总要说上两句心酸和苦累,来买逗猫棒的,则说还能养,不搭理人肯定是人的毛病。
梅雨渐渐消停,不再整日下雨,转而换早上下一阵而后放晴,夜里下大雨。
两座桥上长满了青苔,到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长霉点子,到处晒满了重新洗过的衣裳,飘扬在街头巷尾,以及河面上,连陈桂花洗身子的小孩都多了许多。
廊棚里的人撤了出来,街道司的人开始上工,要给墙刷一遍,柱子再上一遍漆,边上安一排长凳。
由于捐的价钱远远超出街道司的预估,林秀水便问多余的钱,能不能请个老师傅,将捐了钱的名字写在墙上,至少保留下来。
那管事看向众人说:“你们大家要都同意,我们这边就做一块桑木的大木板来,在上头请老师傅来写,多上几层桐油,挂在这靠边的地方。一是我们这镇里产桑多,桑木便宜,二是桑木有桑木的好,有韧劲,我们说桑木扁担,宁折不弯,这就跟我们桑树口乃至桑桥渡老百姓一般。”
“而桑又养蚕,蚕出蚕丝,在这缝补就是线来线往,补残补缺,实在合适不过,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说得可太对了。”
“这读书当官的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齐声道,街道司管事的一番话落到大伙心里,怪不得大家说,人家后来能一路往上升。
这廊棚的事办
得也体面,首先桑木牌匾刻的缝补廊棚挂上去了,写在桑木上的捐钱众人也挂到左侧墙边,会长久保留,桐油上了,瓦盖的匆忙,有漏雨的地方修了,长椅长凳给安了。
不允许侵街,不能把廊棚当自家,什么东西都留在这,每日不摆摊要移走的。
林秀水也算放了心,这事比她想得要好,至少街道司没拿钱不办事。
长达许久的雨天里,她赚了三贯多银钱,主要孙大和宋三娘也受制于雨天,来往不大方便。
倒是原先雨季生意一般,赚不了多少钱的缝补摊子,每一个都赚了好些,比如修鞋张婆子,原先在其他桥上摆的,每日从早上五更天,摆到夜市上工,赚一百来文。
在这大家往来都知道有缝补的地方,四周、临街都到这来补,她每日接的活没怎么停下过,赚的钱也从一百来文,到两三百文,最多一日赚过四百文,家里的人没她赚得多,原先得看老头脸色的,眼下老头得看她的眼色。
做缝补衣裳的胡三娘子比她生意还好些,毕竟鞋子不是日日坏,但衣裳日日穿,破了旧了裂了,那真是日日都有各种要补的,她真是能既顾得上孩子,又能踏实赚这份钱,之前她婆母还挺不乐意来着,见了钱才缓和。
在这里赚的钱,都或多或少,但比起雨天不能出摊,日日发愁,这份钱能带来糊口的粮食和心里的安稳。
大家说要请林秀水吃饭,林秀水想想不大妥,请她吃早饭还差不多。
张木生也说请她吃饭,她说:“下帖子了没?我邀约很多的。”
“下雨还差不多,”张木生悲从中来,“大家出了梅雨高兴,只有我们这种灭火的,把雨当亲娘供着,这段日子安稳极了。”
“要不,姐你再给我缝个雨来吧,我想它了。”
梅雨季里,大家都各有各的愁,但防火司和潜火兵们高兴,终于不用在这种鬼天里,接连日日起早贪黑防火灭火,火都安生了不少。
林秀水转身就走,她和她的布都坚决反对,她有些布料和一两件衣裳,再三保管,仍旧发霉了,而且是生了不少霉点,洗也洗不掉的那种,多么可气。
找她缝补的,她也都说,回去再洗洗吧,实在没办法,换块布算了。
出了雨季,她要办两件事情。
一是给小荷找馆客,教她识字,王月兰踌躇好几日,最后说行,她会出钱,最好看看有没有女馆客。
林秀水也想要个女馆客,但是很少,那种基本在大户人家那。
找了好几日,打听好几日,最后找到林秀水之前跟她学写字的思珍身上,她家是开私塾的。
一开始没想她,是思珍她娘那边有个近亲没了,在明州那边,几人跑了一趟远路去奔丧,来回倒是不算太远,在那停留了大半个月,处理丧事,前两日才刚回来。
“找什么馆客,找我啊,”思珍指指自己,“那些启蒙要学的,我都学过,那些《童蒙训》《十七史蒙求》、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可都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在这会儿里,崇文的风气愈演愈烈,童子科也有女童应试,叫作林幼玉的,通过各项考试,获得了孺人的称号,虽没有实质性地封官,但对于市井里许多人家来说,给女儿开蒙的却越来越多起来。
思珍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父亲是个古板但又不死板的秀才,从小她和哥哥一块启蒙,五岁学三百千,八岁念各种蒙学书册,也算是读了十年诗书、经史子集。
思珍站在台阶说:“要是小荷过来,下午后送到私塾里,我先教她认上两个字,带她玩一玩再说。”
林秀水要同她算钱的,从前两人是互换手艺的,她跟思珍学写字笔顺,思珍跟她学针线手法,这会儿要正经当馆客来聘请,束脩和月钱要给的,比如一贯钱。
她又问:“接不接十四岁差不多的,能识字能写就行?”
她替桑英问的,她自己认识的字倒是多,不过换作教的话,那倒是很一般了。
思珍大方应下,“来嘛,我倒是巴不得大家都识得字。”
小荷不大懂,识字对于她的意义在哪里,到底能认出什么名堂,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比起绕线还要难。她就是图林秀水给她做的新书袋和发带,背着像大人一样要去上工,感觉自己好厉害,才愿意每日晌午睡觉后,被她娘领着到私塾里写写画画的。
她还不懂,在这时候读书到底有难得,但她以后会懂的。
至于桑英,她来到这后,努力抓住每个学东西的机会,有认字的好事,她牢牢抓住了。
她只有下午歇工后才有空,那个时候学一个时辰,五百文是她自己付的,而且她还不打算跟她哥说,害怕到时候没学好,还闹笑话。
从私塾里出来时,她学得糊里糊涂,但跟林秀水说:“我会好好学的,不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吗?我就当自己是条小狗。”
林秀水想夸她来着,一听这话,不知道怎么夸,夸她牙口好?能啃硬骨头。
可其实桑英想说,她知道的,从上林塘里出来不容易,她也想靠自己往上走。
找馆客是第一件事,办得大差不差,林秀水则要办第二件事,到布市里扑买和采买布匹。
毕竟一份耕耘,一尺布料,当然她想成为布谷鸟,只要叫一叫,又有布料又有谷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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