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补的好日子里, 林秀水还在收拾裁缝处的烂摊子。
明显破损的地方先换,破损小且还能用的,记下来往后腾出人手再换。
光是换布帘, 来来回回得折腾半个月,绝大多数屋子里,做的衣裳、裙子等的, 堆放了布料,不能日头直晒,可裁和缝要光线好,所以基本一半竹帘, 一半布帘。
可像熏衣裳的屋子里,大多是不用竹帘和布帘,基本是粗制纱帘, 熏得纱布颜色泛黄,仍旧要用新纱,说新纱好看且透气,照着前头的裁。
当管事虽好,可管事长,管事短,鸡毛蒜皮一堆杂活的时候, 林秀水有时候冒出念头来, 还不如抽纱呢。
至少抽纱就是抽纱, 不用听林管事, 我那屋子里的椅子被老鼠啃了,它还把几件衣裳咬坏了两三个洞可咋办?
能咋办,换椅子,再补衣裳。
至少绣花样就是绣花样, 不用前脚刚出门,后脚有娘子飞跑过来找她,高声喊林管事,快来啊!救命啊!一过去是看熨布的时候,炭飞出来烫坏一个小洞,一堆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能咋办,能补就补。她背着包,坐下来,拿出镊子、剪子,开始抽线补洞,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补得丝毫不差。
来裁缝作里做这做那,做得最顺手的还是老本行。
反正见识过她缝补功夫的,每一声林管事都叫得心服口服。
她就跟朝中有人好办事一样,各项缝补的活也都很顺利,至少没使绊子的,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随着天逐渐热起来,屋子里闷得慌,小春娥她娘下午过半,还送了梁秆熟水来。
熟水是时人爱喝解渴的,梁秆熟水是用晒干的稻子煮的,加糖和一点蜂蜜,甜滋滋的。
她娘笑眯眯地说:“爱喝再给你们送,还有紫苏、豆蔻做的熟水,顺路的事情,你们这离我们灶房近,自己来拿也成,我们都给备着呢,其他屋子的娘子都有,你可放心吧。”
林秀水也不再推辞,送她出门,结果人家从篮子里取出瓶渴水,用杨梅熬出来的,叫林秀水拿回去,舀一勺倒些热水冲一冲再喝。
“我说小春娥多亏有你这个朋友,你也别累着自个儿,回去吧,怪晒的,我这就走了,记得要喝啊,解暑的。”
小春娥她娘挎了篮子,撑了伞往前走,留下林秀水看她的背影,手里的渴水冰冰凉,大概是爱屋及乌。
她看了会儿,转身进屋去,下工后,拿着整袋熏黄的纱布放船上,桑英从米行那里过来接她,捧出碗买来的冰雪冷元子,喊道:“快来吃,要化了。”
“吃吃吃,”林秀水赶紧接过,“买这做什么?”
“看见有人卖,我扛米回来热死了,想你也肯定很热,就买了碗,我也吃一口,这花了我十文呢,咋还没发月钱呢。”
桑英摸摸自己汗湿的头发,摇着船说:“我本来都舍不得买,一想我这些日子里,识字可用功了,早认字晚写字,我得买碗尝尝。”
“那你给我吃?”
“你不是比我更辛苦,我们两个一起尝,等我摇过了这个弯。”
船停在桥边处,两个人蹲在船头吃一碗小元子,早就都不冰了,是温的。
后面换林秀水摇船,桑英要到思珍那里学写字,她接小荷下学。
边上有人推着车架过,她避开了下,没注意瞧,看小荷迈过门槛,前头有鼓鼓囊囊一包东西,她擦了擦汗随口道:“又拿了什么来?”
结果猫小叶的脑袋从包里冒出来,好大一个猫头,吓她一跳。
小荷则仰起头来说:“我上次说了,带它见思珍姐姐啊。”
“猫小叶说要吃桥头王阿姐家的蒸鱼。”
“它托梦跟你说的?”林秀水问。
小荷点点头,“我梦到的,梦里它一直在汪,我想它要吃这个鱼。”
林秀水无话可说,比她还能胡扯。
不过还是买了,王月兰不准她每日总惯着小荷,所以她买了,偷偷摸摸带小荷上前头她租的屋子里去吃的。
她屋子大了,也不怕小荷乱走,猫小叶压根懒得动,所以小荷有了张写字的案几,有了把专属的小椅子,只是不许吃东西。
通常是她画纸样,改衣裳,周娘子在边上缝东西,小荷低头写写画画,有时跟周娘子的小宝一块玩。
这日里,林秀水将从裁缝作里拿来的纱布裁了,这种熏黄的布,洗不干净,卖不出去,她顺手裁了缝上,给小荷以及几个小孩做兜网,套个竹套子,能捞鱼,能捉火萤虫。
到了这时候的夜里,天上星子多,河道口桑树旁,火萤虫多。
她也不是时时要赚钱的,夜里也出门,提着盏灯笼,盯着一群小孩扑知了,捕火萤虫,抓了又放。
桑桥渡的火萤虫没上林塘的多,她以前跟陈九川捕的时候,田里到处都是,抓了就塞空鸭蛋壳里,照得发荧光。
想谁谁来。
“不忙了?”陈九川从溪岸口走上来,手里提着包东西。
林秀水朝他招招手,“那倒没有,忙是忙不完的,裁了纱布套子,看小孩玩呢。”
“又拿了什么来?”
陈九川将东西递过去,香喷喷的,是一包槐花。
“今天从清河坞那换船,有人从上林塘过来卖槐花,买了包来。”
五月是槐花开的季节,桑青镇不种槐树,而上林塘多槐树林,一到五月里,槐花开得小而多,又很香,她会采槐花做香囊。
林秀
水整个五月里,都没怎么看见有人卖槐花,她一时惊喜,轻轻靠近将灯笼塞给他,拿过槐花来抱在怀里,“真给我啊。”
陈九川握着灯笼,手里忽而湿黏黏的,侧头看扑火萤虫的小孩。
“槐花做香囊也香的,做了送你一个。”
陈九川嘴比脑子快,他说:“好。”
林秀水又说:“要送给桑英、小春娥、思珍…张树也在吗?送他一个也行。”
“不是很行,”陈九川听了前面几个,只是抬了抬眉头,听到这名字,坚决反对,“送张树太亏了,你忘了,他十三岁的时候,还馋嘴偷吃你的糕点。”
“这种人别给他。”
林秀水奇怪看他一眼,她问:“张树又得罪你了?”
两年前的事情都能拿出来说。
陈九川毫不脸红地说:“他也偷吃我的饭。”
太可怕了,林秀水想,两个加起来要而立之年的人,还要抢饭吃。
不过这夜里,她将槐花悄悄拿进屋里,又将槐花放到枕边,睡得很好,梦里有槐花香,槐花真是世上最好的花,她也要去清河坞买些来,她要分给大家,每人一个。
到了转日是天晴,她早早醒了,清早桑行的人又搬梯子来桑树口剪桑。
清明时来一趟,总要念一句,清明雀口,看蚕娘娘拍手,意思清明桑叶绿,这桑长得好。
这回来下了狠手剪,剪桑人说孝顺种竹,忤逆剪桑,剪得越多长得越好,
林秀水可喜欢老桑树了,枝繁叶茂,早间摆摊凉快,结果给修成男童的鹁角发髻,前头一撮毛,后头光溜溜,还说叫它挂果。
她本来还想回到下头支摊,好久没到老桑树底下了,怪想的,结果这么一剪,她想,到底能不能替老桑树到官府里击鼓鸣冤。
只好提着桌子多走两步,到对面廊棚底下去,她好几日早上没出摊了,一直在忙裁缝作里的事情,今日特意起得很早。
结果这么早的天里,廊棚底下围了一圈人。
林秀水一瞧那算命招幌,出了梅雨,老算命回来摆摊了。
如果说桑树口缝补一条街,要是也有个瓦舍,得挂招子,写明今日谁来缝补的话,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那么林秀水的摊子是大家扎堆给钱的钱场,而老算命的摊子是一出面,不给钱也得来听的人场。
两人是生在桑树口,但实则该混到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一对奇葩。
林秀水连自个摊子也不摆了,将桌子往柱子边上一放,挂着槐花香囊,溜达溜达去听老算命胡说八道了。
老算命不瞎,头发白胡子白,乐意放一个小桌,上头拉根线,挂几张白底黑字小纸,上头写神课、看相、补五行八字、决疑。
头个来看相的,是个粗脖子大娘,她坐那小凳子上愁眉苦脸地说:“大师,我这些日子里啊,吃喝倒好,就是这一睡下,感觉浑身都湿黏黏的,这腿脚哪哪都难受。”
“我一想啊,”那大娘紧张又神兮兮地说,“会不会是我前头下雨去庙里不小心踢翻了那香炉,上头三支香掉了,我赶紧给插回去了,可想想这心里老是慌。”
“大师,你说我会不会冲撞到菩萨了?”
在十来张好奇的面孔,震惊的注视下,老算命说:“确实撞着了。”
他闭眼掐指细算,而后慢悠悠道:“你撞着梅雨了。”
“啊?啊?”
老算命面不改色地说:“给你算过了,那日雨天菩萨不上工,上工的是龙王,你怕什么。”
“给你开个方子,炉子一个,香炭二两,再到东头的纸马铺买张指日蛮烧了,雨过天晴,这事就过去了。”
“连烧十日,烧前要煮小麦汤喝,淮小麦、大米、枣,记得炖了连喝十日,不好你只管来找我。”
那大娘一听肩膀顿时不紧绷了,长松了口气,欢天喜地走了。
林秀水好奇,“这烧前喝小麦汤真有用?”
“傻不傻,”老算命看她一眼,“大枣养血安神,淮小麦治心神不宁,前头雨天她指定没晒被子,睡着冷,烧个炭驱驱寒气,我这法子叫外补内补。”
简直跟林秀水走同个路子的,好不好,能不能做,先一顿瞎忽悠,把人心神给稳住了。
后头还来了个戴东坡巾,穿件灰白长衫的书生,失魂落魄,张口便是,“哎,都说人生起起又落落,我怎么就不起,一直名落孙山。”
“你夜里睡不睡?”老算命喝了口茶,慢慢问道。
书生惊奇,“那当然,不睡还叫人。”
“你睡了,你白日从床上起不起?”
书生怒道:“怎么不起,不起我还能坐在这。”
“那你怎么说自己人生不起?起床不是起。”
老算命在他要气死自己前说:“好了,给你开个方子,头朝东边睡,旁边挂张山水图,拿来我用朱砂做个符,写上你的名字,这就叫东山再起、榜上有名。”
书生半信半疑,“真的?”
老算命说:“不信你抽个签筹,抽中红的,那就是状元红,阿俏,你签筹呢?”
书生果真抽中了红签,大喜过望,“大师啊大师,看来我明年稳过啊。”
其他人震惊,且真心实意恭喜,书生红光满面,林秀水都不想告诉他,她作假,罐子里全是红签。
因为大伙老是到她抽签筹博个彩头,抽红高兴说是蚕花红,抽中蓝的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能有什么办法,换,全换成红的。
这事只有老算命知道,他就很欣赏林秀水,骗人骗得果断,见啥人说啥话。
也很爱给林秀水接活,比如今日让她在纸上画蟹纹,这里确实流行蟹纹,布料上也会有印花蟹纹,那种先画背部团脐,再画两边四条弯腿,以及挥舞一对大钳子的。
她实在好奇,“画这个做什么?”
“你懂不懂十二星宫,”老算命摸摸自己的长胡须,“这古语有云:夏至,五月中,后六日入巨蟹宫,其神小吉。”
“明日夏至,我早日跟你拿几张蟹纹,刻了印去,钱分你些,五月到了蟹宫,一群信十二星宫的,日日蟹神保吉祥,全卖给他们去。”
林秀水啧啧两声,她倒不大搞十二星宫的,但她知道,她生在一月里,一月是鱼宫,那就是如鱼得水。
她最近手里除了缝衣裳的,缝补的活倒不算特别多,也乐得给老算命画蟹纹,谢礼是收他一张财运符,不管有没有用,就是爱信。
其他人陆续上工,见到两人在,黄阿婆说:“怪不得,远远就瞧见一堆人了,我说只要你们两个在,总是来得人多,有热闹瞧。”
“那我们两个负责招人,你们负责做那些活,”林秀水笑眯眯地说,没人接话,这活可太多了。
当然她一摆好桌子,就招人来了,是狗儿市里的人,来跟她买小狗斗篷和油衣的纸样,不买断。
是对夫妻,说是狗儿市里养二十几只狗的,生意一般,觉得这做油衣兴许有点出路,不管天热天冷,总要下雨的,狗待不住,要往外跑,卖这个合适。
林秀水卖逗猫棒,是给小荷揽的活,让她能赚点钱,至于这小狗油衣,她卖得一般,没有狗日日上门来。
她说:“其实你们买一件,拆开来就知道怎么做了,压根都不用上我这买。”
“我们两个做不了这种亏心事,你花工夫做出来的,哪有我们一看就仿走的理。
”
那穿花布衣裳的娘子说:“小娘子,你开个价吧,合适的话我们就买下。”
林秀水说:“两贯吧,这个纸样还算简单,只是你们真得想好了,不是日日都有人买的。”
“两贯吗?只要两贯吗?”
另一个男子惊讶,夫妻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以为林秀水会狮子大开口,将半数身家带了过来,毕竟小狗油衣很独特。
真是太瞧得起林秀水了,这种纸样要是能卖出高价,她早就因此发家了。
她只不过想让每只在雨里奔跑的狗,都能跟黄三金一样自由,不要被淋湿。
这个买卖双方都觉得占到了便宜,交易很愉快,还叫林秀水去看两人养的狗。
卖了油衣纸样,林秀水兴奋,夜里要记下,翻翻前头的这些单子,回想起其他接手过的动物单子来,她其实都知道近况的。
她把这称之为回访。
不是她挨个回访,是大家挨个回访她。
比如铁公鸡,端午前边李习闲还抱着铁公鸡过来,给她送肉粽。
但鸡跟从前的鸡不可同日而语,鸡有毛了。
其他的鸡有羽毛,是其他鸡的事,是普通的事,铁公鸡长毛,是件大喜事。
总算不是鸡头插在红蜡烛上,裸着到处奔走了。
浑身长毛的鸡也要穿衣裳,大黑斗鸡配大红衣裳,林秀水说除了折腾她,就是折腾鸡。
不过鸡胖了,鸡跟人一起,活得好好的。
至于曾经拜师学艺的鹦鹉阿宝,乐衷于学鸟叫的,前阵子跟它会百鸟吟叫的师傅一起上台,眼下是一师一鸟徒弟,白日里唱几段,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说到会学人话的翠花,它最近喜欢上了一只八哥,八哥总不搭理它,它深深地感到自己可怜,要吃很多小油松,要吃苎麻子,把自己吃到胖得塞不进衣裳。
做新衣裳时唉声叹气,站在林秀水肩头说:“吃,还吃。”“做,再做。”
瘸腿的驴子来福进山了,腿不大瘸了,夏天里热,养驴郎还送了她两兜的山果,林秀水数了数,整整好好四十颗,他还是喜欢凑成双数。
而喜欢三花的花花花,它眼下喜欢两只三花,猫图上的喜欢,林秀水做的也喜欢,每日要抓两只老鼠,边上的老鼠抓完了,这会儿要走远路去抓老鼠。
她说在抓老鼠上,每日真是不嫌辛苦。
猫不大,心倒是大。
人能三心二意,它能一喵二意,哪个都装得下。
爱雨天的大狗黄三金她没见着,这几日都晴,它压根不出门。
但她知道,都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人过日子,猫鸟狗驴也得过,短短的生命里,要留下痕迹。
不过好归好,像李习闲这种乐衷于给她介绍生意,包括地上走的斗鸡,天上飞的老鹰架鹞,水里游的鸳鸯绿头鸭,只要她愿意,鱼都能逮几条来。
她说多谢,但是大可不必,她还没有真的想转行当兽医。
当然这是它们回访她,林秀水也抽空回访了照顾她生意的其他人,比如找她做傀儡的苏巧娘。
这年头当人不好当,做傀儡不好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