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四月中旬, 法国安纳西,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评审放映厅,六名评委围坐在弧形长桌后方,桌面上摊满了各国送来的参赛资料和影片简介。

放映厅的银幕已经亮了一整个上午, 从九点开始到现在连看了四部动画短片和一部长片, 评审团主席让·马尔索揉着太阳穴端起第三杯咖啡喝了一口。

让·马尔索今年五十八岁, 在欧洲动画界浸淫了三十余年,执导过《月光下的猫》《玻璃城》等多部经典作品。

其余五名评委分别来自加拿大、英国、日本、瑞典和意大利,涵盖了动画导演、独立制片人、美术指导和影评人等多个身份。

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一部法国长片动画, 导演雅克·贝尔坦,此人在一九八八年凭借动画长片《月光旅人》摘得安纳西大奖,是法国动画界近年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回他的新作《星图航海士》同样入选了今年的长片竞赛单元, 评审团六人都看得认真。

放映结束后灯亮了起来,让·马尔索靠回椅背, 转头看向左手边的意大利评委安东尼奥·法里纳, 开口道:“怎么样?”

安东尼奥·法里纳手里转着笔,斟酌了几秒开口道:“作为一部动漫电影,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贝尔坦的分镜调度依然成熟,不过跟《月光旅人》比, 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坐在右侧的加拿大评委玛丽·杜瓦尔点了点头附和道:“同感, 依然是贝尔塔的水准,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说实话, 跟他前年的动漫电影比差了些火候。”

坐在第二排的瑞典评委也开口道:“故事节奏也有些问题,到了第三幕有些散,前面铺得很好, 收尾急了,不过比起其他之前的动漫电影依然出彩。”

其他评委也认同,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确实,这部动漫电影算是他们这段时间审阅的所有动漫电影中算好了的,开口道:“那把它列入长片动漫电影入围名单,大家有没有异议?”

其他人摇头,让·马尔索便在评审表上记下:雅克·贝尔坦——《星图航海士》。

记完,让·马尔索抬头朝角落的组委会秘书尼古拉抬了抬下巴:“下一部。”

尼古拉翻开手里的资料夹核对了一眼,把新的胶片盘递给放映员的同时开口道:“下一部是长片,来自华国,片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申报单位是华国知觉影视公司。”

旁边的日本评委佐藤·广树听了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华国的长片?你确定?”

尼古拉翻了翻资料确认道:“确定,九十八分钟,标注的是长片竞赛单元。”

广树的反应也是在场其他几位评委的反应,毕竟在过去三十年的安纳西参赛史上,华国送来的动画作品清一色都是短片,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制作精良的短片华国人从来不缺,可长片动画电影,他们确实从未见过华国人做出来过。

玛丽·杜瓦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挑眉:“华国的长片动画?我倒是好奇了,如果他们的长片动画美术水准依然跟他们的短片动画一样,那倒是很有竞争力,放吧。”

让·马尔索朝放映员点了点头,灯光再次暗下来,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响起,银幕亮了。

开篇第一个镜头,银幕上涌出大片浓淡交错的水墨云海,山峰在墨色深处若隐若现,几笔枯墨皴出嶙峋的岩壁,留白处是浩渺的天地。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云层中破出,猴脸猴身,金箍棒横扫,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浑身上下的质感完全有别于平面水墨,猴毛的光泽、铠甲的金属反光、金箍棒挥舞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出立体的、实物般的触感。

翻腾的水墨云雾随着棒势裂开,金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墨色,镜头跟着孙悟空的身影急速推进,画面在水墨写意和实体模型的精细质感之间无缝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在同一个画面里水乳交融,毫无违和。

安东尼奥·法里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评审表上方,忘了落下去,他歪过头仔细盯着银幕上猴王大闹蟠桃园的段落,桃子用胭脂色直接点染,没有勾线,圆润饱满得几乎要从银幕上滚下来,桃树枝干的墨色皴擦和猴王立体模型的光影质感交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动画作品里见过的视觉效果。

影片进入高潮段落,大闹天宫,凌霄宝殿的内景华丽恢弘,金柱玉阶以工笔描绘得精细入微,宝殿外的天界云霞却是大片泼墨写意,庄严与缥缈同时并存。

齐天大圣手持金箍棒杀入宝殿,与数十名天兵天将混战,每个天兵天将的铠甲、兵器、身形都做了独立的模型设计,动态逐帧拍摄后与水墨天宫背景合成,金箍棒扫过之处,天兵的铠甲碎裂飞散,碎片在水墨云雾中翻滚消散,视觉冲击力极强。

打斗场面的调度之复杂、画面信息量之密集,在当前全球的动画电影中堪称首屈一指。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没人开口,大家都沉浸在刚刚美学与流畅特效带给他们的冲击中。

过了好一会儿,让·马尔索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长长地吐了口气:“好,电影放完了,大家有什么看法?”

安东尼奥·法里纳把笔搁在桌上,连连摇头,用意大利语骂了句感叹词,然后切回法语道:“说句实话,老天,我做了二十多年动画评审,从来没有在银幕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水墨和实体模型的结合,那一种曾经让我们折服的华国美学加上特效的实体,展现出来的效果我只能说是上帝亲自下来施展魔术了。”

玛丽·杜瓦尔接过话头道:“模型的质感很出色,可以看到猴子身上的根根毛发,一看就是实拍逐帧合成的,可合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我看过的同类技术,包括欧美现在主流的定格动画工作室,在模型精度和逐帧流畅度上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英国评委菲利普·罗斯连连点头,开口道:“不仅仅是模型,水墨部分同样让我吃惊,蟠桃园和天宫的背景画,每一幅都可以单独装裱进美术馆,是真正的艺术品级别的原画。”

一旁的佐藤·广树也感慨道:“坦白说,放映前我听到是华国长片时,心里是打了问号的,我对华国动画的印象停留在水墨短片阶段,精致、典雅、有东方韵味,可短片和长片完全是两码事,九十八分钟的叙事体量、技术难度、制作成本,每一样都是成倍的跨越,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真能做出来了,也没有丢失他们华国水墨画的美,刚刚这部电影对于我来说,是一场视觉与动态顶级的享受。”

德国人海因里希·勃兰特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开口道:“我比较好奇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的合成,用的应该是光学印片机,可光学合成最怕的就是边缘溢光和色差,这部片子的合成画面干净,几乎看不到接缝,这个工艺水平放在好莱坞的特效工作室都算一流。”

让·马尔索翻了翻资料里附带的技术说明,开口道:“这里写的是他们用了Oxberry摄影台做逐帧拍摄,结合赛璐珞渲染层做光学合成。”

海因里希·勃兰特挑了挑眉:“Oxberry摄影台加赛璐珞渲染层,做到这个精度,需要对每一帧的光路、色温和叠加顺序做极精确的控制,这个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尼古拉翻了翻附件资料:“特效总监叫理查德·泰勒,新西兰人。”

菲利普·罗斯扭过头来,挑眉:“理查德·泰勒?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应该啊,他做出的特效水准甚至比好莱坞的还要好,怎么可能寂寂无名?华国公司到哪里请来的怪物?”

安东尼奥·法里纳也开口赞道:“看来这位先生之后有得忙了,好莱坞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另外这部动漫电影剧情节奏把握得很好,导演的水准很高,导演是?”

尼古拉翻到资料的导演栏开口道:“导演叫沈知薇。”

广树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地开口道:“沈知薇?等一下,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一九八八年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获得者,那部华国电影《北平廿四戏子》,导演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菲利普·罗斯回忆了几秒:“你说得对,当时很轰动,华国导演第一次拿柏林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报道,好像就是这位女导演沈知薇?”

安东尼奥·法里纳听了,靠在椅子上感慨道:“一个拿了柏林金熊的真人电影导演,跨界来做动画长片,第一部作品就做成这样,这个华国导演厉害啊。”

玛丽·杜瓦尔笑了笑补充道:“是很厉害,本来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这两个领域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她能把这两种技术运用到一起、磨合出统一的美学语言,光是这个技术水平与天赋就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动画导演的范畴。”

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大家显然都对这部华国长片动画电影赞誉很高,他开口道:“看来大家意见很统一,技术上,这部片子的水墨与模型合成工艺在目前全球范围内找不到先例,美学上,东方水墨的写意和西方模型的写实融合得天衣无缝,叙事上,九十八分钟的体量节奏紧凑没有冗余,我的意见是入围长片主竞赛单元,各位呢?”

安东尼奥·法里纳第一个举手,菲利普·罗斯跟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手,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也举起了手,六名评委一致通过。

让·马尔索在评审表上写下:“沈知薇——《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安纳西老城区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窄巷里,港岛《明报》驻欧洲特派记者梁大骞正坐在一间小咖啡馆里翻阅手边的几份法文报纸。

每年安纳西电影节期间,全球各地的文化记者和影视圈人士都会涌进这座小城,梁大骞已经在安纳西蹲了好几天了,他的任务是盯着电影节的动向,看有没有跟华语圈相关的新闻可以抢回去。

前几天他给报社发回了两条关于日本和法国参赛作品的稿子,反响平平,编辑在电话里催他找点有分量的料。

梁大骞正发愁,对面坐下了一个人,是他在安纳西认识的一个法国线人,在组委会行政部门打杂的小职员马蒂厄。

马蒂厄压低了嗓门凑过来开口道:“梁,我这次给你带来了一个大料,有关你们华国的。”

梁大骞听了眉毛一挑,识趣地从一边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马蒂厄拿起信封不客气地打开,看到里边的美金数了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梁大骞看到他这样子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个秃鹫,不见兔子不撒鹰。

马蒂厄把信封麻溜揣进兜里,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你们华国有部动画长片入围了主竞赛。”

梁大骞心里一跳,眼睛倏地瞪大了:“什么?华国?长片?你说清楚点。”

马蒂厄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同事在附近才继续开口道:“片名叫《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评审团昨天下午审阅通过的,六票全过,入围了长片主竞赛单元。”

梁大骞听了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华国动画长片入围安纳西主竞赛,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绝对是大新闻。

他追问道:“导演是谁?哪个公司的?”

马蒂厄开口道:“好像是华国内地一个影视公司,叫什么知觉影视公司,导演对了,是前年柏林金熊奖得主,沈什么……”

“沈知薇?!”

“对,就是沈知薇。”

梁大骞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都跳快了几分,现在华国娱乐圈有谁不认识沈知薇这个大名?!

去年是听说她公司宣布搞动画,没想到才一年过去,还真给人家搞出些东西来了,想到之前不少港岛影视圈看衰她,等着看人家笑话,而现在人家作品入围了安纳西长片动漫电影,想想那些人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梁大骞立刻结了咖啡钱冲出咖啡馆,沿着老城区的巷子一路小跑到他住的旅馆,旅馆前台有一台公用传真机和一部长途电话。

他先拨通了港岛《明报》编辑部的长途电话,编辑部值班的是副主编老何,电话接通后梁大骞劈头盖脸就开口道:“何哥!大新闻!沈知薇导的动画电影入围安纳西主竞赛了!华国第一部入围安纳西长片竞赛的动画电影!”

电话另一头传来老何激动的声音:“你确定?消息源可靠吗?”

梁大骞拍着胸脯保证:“可靠,组委会内部的人告诉我的,六个评委都全票通过了,片名叫《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沈知薇导的,我马上把详细资料用传真发回去,何哥你赶紧排版,这条新闻明天必须见报,不然被别家抢了先,我这几天就白蹲了!”

“行,你资料发过来,我立马安排排版!”

挂了电话,梁大骞在旅馆房间里铺开稿纸,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篇六百字的新闻稿,连同他手抄的参赛资料信息一起塞进传真机,滴滴滴地发回了港岛。

*

第二天,港岛《明报》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标题:“沈知薇再创纪录——华国首部动画长片入围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主竞赛”。

报道详细介绍了安纳西电影节的历史地位和分量,指出华国过去三十年仅有短片获奖记录,此次知觉影视出品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是华国动画史上第一部入围安纳西长片主竞赛单元的作品。

导演沈知薇曾于一九八八年凭真人电影《北平廿四戏子》斩获柏林金熊奖,此番跨界执导动画长片即入围全球最高动画殿堂,再度展现了惊人的跨领域实力。

一个上午还没过去,这条新闻在港岛影视圈炸开了锅,去年,知觉影视宣布成立动漫部门并与海市美影厂合作制作动画时,港岛不少影视公司的老板和高层都当成了笑话来看。

当时天河影业的黄老板在饭局上曾跟不少人嘲讽,“沈知薇真是天高不知地厚,真是钱多了烧的,等着她栽一个大跟头。”

南北影业的陈老板也在接受杂志采访时公开表示“内地做动画片的也就那样,卖不出票房,这是赔本赚吆喝”。

然而现在报纸上登了沈知薇执导的动漫电影入围了安纳西主竞赛,这完全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那些人脸上。

黄老板在办公室看到《明报》这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愣了半天,入围安纳西主竞赛,这在全球动画行业里的分量等同于真人电影入围戛纳主竞赛,华国人的第一部动画长片就做到了这个地步,沈知薇不可谓不厉害,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就想不明白,沈知薇那人年纪轻轻,怎么干什么事都能成,真是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羡慕得要死。

陈老板也看到了报纸,看完报道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对身边的助手哼了一声,酸溜溜嘴硬道:“不过是入围而已,又不是获奖,安纳西每年入围的片子好几部,入围和拿奖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助手在旁边没吭声,陈老板又继续道:“就算到时真拿了奖,动画电影在亚洲市场能有多少票房?拿奖拿到手软,院线排不上片,一样白搭。”

嘴上这么说着,他忍不住翻回去又把报道看了一遍,脸色越看越难看。

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上午九点刚过,钟嘉琳快步走进沈知薇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港岛《明报》,翻到头条摊开放在沈知薇桌面上:“沈总,你看,港岛那边新出的的报纸,说我们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入围安纳西主竞赛了。”

沈知薇接过报纸看了一遍,目光在“入围安纳西主竞赛”几个字上停了停,这条新闻的消息来源写的是“据安纳西电影节评审知情人士透露”。

她挑眉,放下报纸看向钟嘉琳:“安纳西组委会那边有正式通知发到我们公司吗?”

钟嘉琳摇头:“还没有,目前只有港岛报纸的报道。”

沈知薇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思虑了一会儿开口道:“先不回应,港岛记者的消息不知道准不准确,等安纳西组委会出了正式的入围名单再说,在此之前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免得到时落空了反倒被人笑话。”

消息在公司内部还是传开了,毕竟港岛的报纸公司不少人都能看到,动漫部的员工更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走廊里、茶水间里、食堂里到处都在小声议论。

萧何从十七楼跑上来找沈知薇确认,沈知薇重复了同样的话,等官方通知。

萧何回到动漫部,六个原画组的组长围上来问结果,萧何压了压手让大家稳住:“沈总说了,等安纳西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在此之前大家该干嘛干嘛,别急。”

话虽这么说,整个动漫部这几天明显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时不时就有人抬起头朝走廊方向张望,看有没有人跑来报信。

陈守仁表面上照常带着一组的年轻人做新项目的原画,可他心里也记挂着这件事,他在美影厂干了大半辈子,参与过的作品拿过安纳西短片奖,可长片竞赛,那是他这辈子想都没敢想过的事,心里说没波动是假的。

四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钟嘉琳再次推开沈知薇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封国际航空信件和一份传真件,脚步比上次快了不少:“沈总,安纳西组委会的正式入围通知到了!传真和信件同时到的!”

她把传真件摊在沈知薇桌面上,传真纸上印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组委会的抬头和徽标,下方是一九九零年长片竞赛单元的正式入围名单。

六部作品的名字排列其中,第四行赫然写着:“The Monkey King:Havoc in Heaven”,出品方“Zhijue Pictures, China”。

沈知薇看着传真纸上的名单,手指顺着第四行的文字划过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钟嘉琳站在对面,也藏不住笑意道:“沈总,这回是官方的正式通知,错不了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把传真纸和航空信件收好,站起来道:“走,下楼,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十七楼动漫部,沈知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整层楼暗潮涌动,这几天大家都在悬着心等消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期盼。

等她走进动漫部大厅的时候,原画室里正在干活的人纷纷抬起头来,每一双眼睛都含着期待。

萧何第一个迎上来,沈知薇没有卖关子,直接把传真件递给他,萧何低头一看,扫到入围名单上他们的作品,猛地抬起头来:“我们真的入围了?!”

沈知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开口道:“安纳西组委会官方刚刚发来的通知,我们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正式入围一九九零年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长片主竞赛单元,恭喜大家!”

话落,一瞬间叫好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汇成一片,一百多个人几乎同时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有人跳了起来挥拳头,有人跟旁边的同事紧紧抱在一起。

“老天爷,我们的动漫入围主竞赛单元了,啊啊啊,我没有听错吧?!”

“是真的啊,这完全是不敢想的事,那可是安纳西啊!”

“我们太厉害了!”

理查德·泰勒听到声音从合成工作间冲出来,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把身边的布莱恩和汤姆一左一右揽住,三个新西兰人用英语吼了句“We did it!”

陈守仁站在原画一组的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毛笔,听到这个消息时,攥笔的手颤了好几下,嘴角连连说着:“好,好,好!”

旁边方秀莲拉住他的胳膊,两个老同事对视了一眼,方秀莲的眼圈已经红了:“老陈,你听到了吧?安纳西,主竞赛啊,咱们华国的动画长片,头一回啊!”

陈守仁使劲点了点头,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腾出手来擦了把脸。

周德生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一把拽住陈守仁的手,使劲摇了几下:“老陈!值了!咱们这辈子值了!”

陈守仁被他摇得身体直晃,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值了。”

几个从海市美影厂来的老师傅站在一块儿,周围是他们亲手带出来的年轻原画师们的欢呼声,这些老师傅们在美影厂干了几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落寞,如今他们画的水墨动画电影即将在安纳西的银幕上放映,这份荣耀来得沉甸甸。

欢呼了好几分钟,动漫部大厅里的热浪才慢慢降了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人在问安纳西电影节是几月份举行,有人在算从深市飞到法国要多少个小时,有人在讨论安纳西的大奖叫什么名字,整个动漫部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沈知薇等他们兴奋劲儿过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都安静一下。”

一百多个人渐渐收了声,目光重新聚到沈知薇身上,她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开口道:“入围的消息确认了,接下来就是六月的颁奖典礼,到时动漫部和理查德的特效团队跟我一起去法国安纳西参加电影节。”

人群里又响起了一阵激动的欢呼声,这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原画师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忐忑地举了举手开口道:“沈总,那个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些普通原画师也可以一起去吗?”

他是去年刚进公司的新人,在影片里负责了十几个镜头的中间帧绘制,工作量算不上大,所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毕竟他不算《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主创作者。

沈知薇笑着点头,大手一挥:“只要参与制作了这部电影的,不论工作量大小,想去的都可以一起去。”

大厅里瞬间又沸腾了起来,比刚才还热闹,小原画师激动得直蹦,旁边几个年轻人搂着他的脖子乱晃,嘴里嚷嚷着:“法国啊法国,我还是头一回出国啊。”

“啊啊啊,我也是,我连省还没出过呢,现在居然能出国了!”

“我连护照都还没有呢怎么办,不行我要赶紧去办。”

一组的老刘拍着身边徒弟的肩膀大声道:“你小子比我幸运,你师父我活了四十多年这回还是第一次出国,你年纪轻轻就出国了。”

徒弟被他拍得直咧嘴,也跟着乐:“嘿嘿,师父,我们一起去呢。”

陈守仁站在窗边,看着满屋子年轻人闹成一团的场面,嘴角挂着笑,手掌摩挲着放在窗台上的毛笔盒。

他想起一九八四年《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拿短片特别奖的时候,消息传回美影厂,大家也是这么高兴,可那之后的几年,美影厂一路走下坡路,他一度以为华国动画再也等不来第二次站在安纳西舞台上的机会了,还好现在,华国动漫依然站了上去,还是长片动漫。

*

六月末,港岛启德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知觉影视公司的七十多号人占了整整一片候机区域,萧何拿着名单点人数,从第一排数到最后一排,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才放心。

这趟航班飞日内瓦,中途在曼谷停一站加油,全程十六个小时,经济舱里知觉影视的人占了将近五排

座位,登机的时候浩浩荡荡排成长队,行李架打开又合上的咔嗒声连成了串,这么大一群人把周围其他旅客看得直发愣。

坐在第三十七排靠走道位置的是一个港岛商人吴老板,做五金生意的,此行是去瑞士参加机械展。

他从排队登机开始就注意到了这帮人,乌泱泱一大群,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华人面孔也有几个高鼻梁的外国人,扛着大包小包的器材箱和纸筒,纸筒里装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露出半截卷边,花花绿绿的。

吴先生旁边坐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刚把随身背包塞进座位底下,正跟隔壁同伴有说有笑。

吴先生忍了半天好奇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后生仔,你们这是哪个公司的?这么大阵仗?”

小伙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回道:“知觉影视,深市的。”

吴先生听了愣了一下,知觉影视这个名字太响亮了,哪怕他这个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的港岛人也知道这个公司,毕竟这个公司才开几年就赶上了港岛一些影视公司,老板经商天赋一流,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便关注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伙子,好奇道:“你们知觉影视的,这么多人一起飞欧洲?”

小伙子点头,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们公司做了一部动画电影,叫《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入围了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安纳西您知道吧?全世界动画界最大的奖,我们华国动画长片头一回入围,公司说了,所有参与制作的人都可以去,所以大伙儿全来了!”

吴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七十多个人全部飞法国参加电影节,光机票钱就是一笔巨款,知觉影视果然财大气粗,他竖起大拇指道:“了不起,你们老板真是大手笔啊。”

小伙子得意地仰了仰下巴:“那当然,我们沈总说了,电影是大家一起做的,去领奖也要一起去。”

旁边另一个同事探过头来开口道:“也不一定能领奖,入围了还得看最终评选。”

小伙子立刻怼他:“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吴先生听了哈哈笑了起来,心想这帮年轻人精神头真足,做五金这么多年来他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公司,他由衷地感慨了句:“你们这个沈老板,够意思。”

小伙子听了连连点头:“沈总人好着呢,全公司上下没人说她不好的。”

话匣子打开以后,小伙子滔滔不绝讲起了知觉影视的好,一路从公司食堂的伙食讲到年终奖的丰厚,吴先生靠在椅背上听着,心里暗叹了句,这当老板的格局确实不一般。

经济舱后半段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几个从来没出过国的年轻原画师趴在舷窗上往外看,飞机还没起飞呢就兴奋得不行,嘴里小声议论个不停:“我昨晚激动得睡不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呢。”

“谁不是,我现在还感觉做梦似的,能在知觉影视公司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对了,到了安纳西钟秘书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逛逛。”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逛……”

*

公务舱前头,沈知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安安挨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子几乎贴在舷窗的有机玻璃上,眼珠子盯着外头的云层看得目不转睛。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飞阶段后,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云海,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云顶染成了金边。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扭回头来一脸兴奋地扯了扯沈知薇的袖子:“妈妈,这是我第二次陪你出国了哎!上回是去柏林对不对?”

沈知薇翻着手里的电影节日程手册,闻言笑了笑点头应他:“对,上回是去柏林,安安还记得呢?”

“嘿嘿,那是,”安安说着掰着手指算了算,“柏林是德国,这回是法国,我已经去过两个国家了,比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厉害。”

刚好快到暑假了,李兆延这段时间忙着几个新城市的地产项目分身乏术,沈知薇索性和安安学校商量提前几天让小家伙考试放暑假,带在身边一起来了,省得小家伙到时一个人在家闷着,而且带着孩子出去有助于他长见识。

安安又趴到舷窗前看了一会儿云,忽然转回头问道:“妈妈,安纳西在哪里呀?是法国的首都吗?”

沈知薇放下手册看他,温声道:“法国的首都是巴黎,安纳西是一个小城,在法国的东南边,靠近瑞士。”

安安听了眨了眨眼:“那安纳西有埃菲尔铁塔吗?”

沈知薇摇头:“没有,埃菲尔铁塔在巴黎。”

安安瘪了瘪嘴,有点小失望:“啊,那安纳西有什么?”

沈知薇想了想开口道:“安纳西有一个很漂亮的湖,据说是欧洲最干净的湖之一,还有很多古老的石桥和小巷子。”

安安听到湖立刻来了精神:“湖?能划船吗?”

沈知薇笑道:“应该可以。”

安安听了喜出望外,眨巴着大眼睛:“太好了,妈妈你忙你的工作,我到时候可以去划船吗?”

沈知薇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你一个人划船?淹了怎么办?”

安安理直气壮道:“我会游泳的呀,爸爸教的。”

沈知薇挑了挑眉:“你爸教了你几回?上回在游泳池你还只是扑腾了两下就吓得哇哇大叫呢。”

安安不服气地昂起脑袋:“上回是上回,我现在变得可厉害了,已经可以游五米了哦。”

沈知薇听了差点笑出来,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五米就敢下湖了?”

安安振振有词:“对呀,五米也是游泳呢,鱼小的时候也只能游五米呢。”

沈知薇被他的歪理逗得合不拢嘴,捏了捏他的脸蛋:“行了行了,等到了再说,到时候妈妈带你去看看湖,划船的事到时候再商量。”

安安听了乖巧点头,转头又贴到了舷窗上。

沈知薇重新翻开日程手册,安纳西电影节,他们的动漫电影放映时间排在六月十九号下午三点。

十六个小时的航程漫长而热闹,飞机在曼谷中转停了两个小时,大家下机透了透气又重新登机,后半程不少人撑不住开始睡觉。

安安吃了鸡肉饭以后也靠在沈知薇肩膀上睡了过去,沈知薇给他盖好毛毯,自己继续翻看电影节的参展资料,在日程表上用笔做了几处标注。

*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多,七十多号人从到达大厅鱼贯而出,推着满满当当的行李车和器材箱,在接机口汇合,酒店派来的两辆大巴车停在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场等着。

钟嘉琳和萧何站在大巴车门口拿着名单点人,安排大家上车,行李箱和器材塞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塞了个满满当当。

大巴从日内瓦出发驶往安纳西,车程大约四十分钟,车上的人全都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路叽叽喳喳。

坐在后排的原画师小何趴在窗上看了半天,回头朝同伴嚷嚷道:“你们快看外面,这草绿得跟画上去的似的,我要是在这儿画写生,得用掉一整管草绿色的颜料。”

旁边的老刘在一旁嗤了他一句:“就你那点功夫,给你十管也画不出来。”车厢里哄地笑了起来。

另一个原画师从座位上探出头来问萧何:“萧主管,安纳西电影节的放映厅大不大?能坐多少人?”

萧何正拿着资料翻看,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主放映厅六百多个座位,到时候全球的动画从业者和媒体都会来。”

年轻人听了吸了口气:“六百多人看我们的电影?妈呀,光想想就紧张。”

旁边的同事拍了他一下:“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去演,人家看的是大银幕上的孙悟空。”几个人顿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陈守仁坐在靠前的位置上,听到后排的议论嘴角弯了弯,旁边周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开口道:“老陈,你紧张不?”

陈守仁想了想,缓缓开口道:“紧张谈不上,就是觉得这趟来得值,我画了一辈子动画,做梦也没想过能坐在法国的大巴车上,去全世界最大的动画电影节放自己的电影。”

周德生听了重重拍了拍陈守仁的肩膀,两个老师傅相视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说。

安安跪在前排座位上趴着椅背往后看,小脑袋转来转去,后头乱哄哄的一车人让他看得津津有味,他扭回头来跟沈知薇汇报:“妈妈,后面好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沈知薇顺手把他翻正让他坐好系好安全带:“坐好,别到处乱爬。”

安安乖乖坐正了,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偷偷回头张望了一眼。

*

大巴驶入安纳西市区,沿街的路灯杆上绑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的宣传旗帜,各国面孔拎着文件袋和摄影器材在街头穿行,整座小城弥漫着电影节的热闹气氛。

大巴在一家临湖的酒店门前停下,司机拉开门,七十多号人依次下车。

钟嘉琳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走进酒店大堂跟前台交接入住事宜,她提前一个月就把所有人的房间预订好了,七十多个人分了三十八间房,两人一间,她拿着打印好的房间分配表和一大把房卡,站在大堂里逐个分发,嘴里报着名字和房号。

几个年轻原画师凑在大堂的旅游手册架子前翻来翻去,挑了一张安纳西地图摊开在沙发上研究:“湖在这儿,电影节的主会场在这儿,老城区在这儿……哎,这边还有个城堡!”

另一个人探头过来:“先看看电影节会场怎么走,别到时候迟到了。”

“哪能迟到,又不远。”

“你在深市上班都迟到,我能信你?”

萧何在大堂里拍了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先回房间放好行李,休息一下倒倒时差,今晚七点在一楼餐厅集合吃饭,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去主会场熟悉环境,后天下午三点是我们电影的正式放映时间。”

众人应了声好,三三两两拎着行李散开回自己的房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兴奋劲一过,他们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沈知薇从钟嘉琳手里接过套房的房卡,牵着安安朝电梯走去,一路到了他们的房间。

房卡刷开,安安第一个窜了进去,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了一个来回,最后冲到窗户前趴上去往外看,远处安纳西湖的轮廓铺展在视野尽头。

安安回头朝沈知薇惊呼道:“妈妈,我看到湖了,好大好漂亮哦。”

沈知薇把行李放好走到窗边,安安拽着她的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水面,满脸期待地仰头看她:“妈妈,你忙完工作带我去划船好不好?”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鼻尖,笑着应了声好,拉上了半边窗帘,把他按到床上,哄道:“先睡一觉,倒完时差再说划船的事。”

“好,妈妈,我乖乖睡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