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其他艺人可以先行离开了,但是沈知薇这些幕后人员还要留下来善尾。
各组负责人陆续过来汇报收尾情况,她一一确认签字,又跟邢国安和刘怀远简短碰了个头, 才终于从央视大楼走了出来。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李兆延还醒着坐在客厅沙发等她, 安安原本也想等她,但是人小觉多,等到一点多熬不住了被李兆延哄去睡觉了。
沈知薇进门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 李兆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她只看到他嘴巴张和,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靠在他身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顺利”,人就已经闭着眼一秒入睡了。
李兆延看着她这样子心疼极了, 抱着她放到卧室床上, 拿了湿毛巾帮她把身子擦了一遍给她换了套舒适的睡衣,然后又熟练拿起她的卸妆水给她卸妆,沈知薇舒服得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李兆延把被子给她盖好,看了她好一会儿,关了床头灯, 没有打扰她。
这一觉, 沈知薇从大年初一睡到了大年初三。
李兆延和安安都没有去打扰她,他白天带安安出去吃饭,晚上回来也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父子俩说话都压着声儿,生怕吵醒她。
初二,安安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 画了一半忍不住抬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把画笔搁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知薇正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安安轻手轻脚走进去,趴在床边,忍不住伸长脑袋靠在沈知薇身上,用耳朵窝在她心口听,确认妈妈胸口在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才小大人似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妈妈的脸小声道:“妈妈,好好睡吧。”
说完他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门重新合上,走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到李兆延旁边,仰着头看着爸爸,担心问道:“爸爸,妈妈睡了好久好久了,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听见儿子的话放下杂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口道:“没事,你妈妈这两个多月导春晚太辛苦了,每天从早忙到半夜,现在春晚结束了,身体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等妈妈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安安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爸爸,妈妈是不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妈妈?”
李兆延笑了笑,把安安揽到怀里:“妈妈很辛苦,所以我们要乖乖的,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安安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前把自己画了一半的画继续画完。
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他自己,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妈妈辛苦了”。
他画完之后端详了好一阵子,把画纸折成四折,又小声跑进卧室,把画放在床头柜上,看妈妈的水杯没水了,又拿着水杯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柜。
李兆延看着儿子的一连串动作,嘴角弯起,心想没白疼这个儿子。
晚饭父子俩下楼在酒店餐厅吃的,安安吃到一半举着筷子问,能不能给妈妈带一碗粥上去,李兆延说行,让服务员装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放在保温盒里带回房间,搁在客厅桌上,用毛巾盖着保温。
夜里沈知薇醒过一次,李兆延听到动静起来,把热好的粥端给她,她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又躺下了,没一分钟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
初三一早,沈知薇终于睡饱醒了过来,卧室里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脑子清醒了不少,浑身的酸痛也消退了大半。
在床边坐了片刻,抬头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折叠的画纸,画上三个人手拉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辛苦了”,她心里一暖,拿着画起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李兆延已经叫好了酒店的早餐送到房间,白粥、油条、豆浆、鸡蛋、几碟酱菜摆了一桌。
安安坐在桌边正拿油条蘸豆浆吃,听见门响扭头一看,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妈妈,你醒了!”
沈知薇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画:“画妈妈收到了,安安画得真好看。”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她的手往桌边拽:“妈妈快吃早饭,你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好。”沈知薇在桌边坐下,把画放在一旁。
“先喝点粥暖暖胃。”李兆延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又把鸡蛋剥好搁在碟子里。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都是这几天出的,李兆延提前让前台帮忙收着的,他知道沈知薇一醒来肯定要看报纸。
沈知薇喝了两口粥,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人民日报》,翻到文化版,头条的大标题映入眼帘:“九零年春晚赢得满堂彩——‘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获社会各界广泛好评”。
报道称,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以“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贯穿全场,在继承传统文艺晚会形式的基础上大胆创新,首次采用大型镂空剪纸布景与“框景”拍摄手法,将传统园林美学融入电视镜头语言,视觉效果耳目一新。
语言类节目中,小品《做好人难啊》以幽默的方式引发全国观众强烈共鸣,总导演沈知薇以二十七岁之龄执掌春晚,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展现了新一代文艺工作者的实力与担当。
沈知薇放下《人民日报》,拿起第二份《光明日报》,文化副刊的头条标题写着:“一封读者来信:除夕夜,春晚暖了万家”。
来信的读者是一位退休教师,姓赵,赵老师在信中写道:他看了几届春晚,今年是最让他感动的一届,前半场的致敬环节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老父亲,一个修了一辈子铁路的铁道兵,感谢这届春晚让更多人认识到普通劳动者对国家建设的付出。
最后零点敲钟的时候,老革命者和小孩子一起握住钟槌敲响新年的钟声,赵老师在信中写道“老一辈的手和小一辈的手握在一起敲钟,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新华国的希望。”
赵老师在信的末尾感谢了春晚导演组的用心,说这一届春晚让他看到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春晚,希望以后年年都能看到这么好的春晚。
编辑在来信后附了按语,称截至发稿,报社已收到读者来信几千封,绝大多数对本届春晚给予高度肯定。
沈知薇看完这份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百姓对这一届春晚还是挺满意的。
又拿起第三份报纸,是《参考消息》,转载了台岛《联合报》的一则报道,标题:“春晚效应——台岛民众申请赴大陆探亲人数春节后激增四成”。
报道中提到,台岛“中华旅行社”统计数据显示,近日,申请赴大陆探亲的民众较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
多位排队的老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除夕夜看了央视春晚三地合唱节目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回老家看看。
报道引用了台岛一位七十多岁退伍军人吴先生的话:“我听到‘海峡两岸共明月’时就很想家,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我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老屋还在不在。”
《联合报》评论指出,今年春晚首次邀请台岛歌手登台,对推动两岸民间情感交流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文化破冰举措的影响力远超预期。
沈知薇又陆陆续续把其他几份报纸看完,叠整齐放到一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多数报道对这届春晚都给了正面肯定,这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两个多月绷在身上的弦总算彻底卸下了。
安安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手边的报纸,这些报纸这两天他都缠着爸爸给他读过了,都是夸妈妈的,他骄傲地开口道:“妈妈好厉害,春晚做得好好看,前天晚上我和爸爸在下面看到好多人鼓掌呢,最后敲钟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新年快乐!”
沈知薇听了嘴角弯起,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喜欢哪个节目?”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最喜欢那个小品,大家都怀疑对方是人贩子,好搞笑哦,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好久好久呢。”
李兆延在旁边递了杯豆浆过来,朝沈知薇道:“放心吧,大家都觉得这届春晚不错。”
沈知薇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点头:“嗯,总算放心了。”
*
吃完早饭,沈知薇提议一家三口出去转转,来京市两个多月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央视和酒店的范围,难得春节假期又有家人在身边,该好好在京市逛一逛,安安第一个举手赞成。
李兆延也没有异议,开口道:“这边有不少庙会,地坛庙会最热闹,我们去看看?”
沈知薇和安安都点头说好,一家三口便收拾妥当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地坛。
出租车在地坛公园西门外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庙会的喧闹劲儿就扑面涌了过来。
地坛庙会从初一开到初七,到了初三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西门口两根大红柱子上挂着“地坛春节文化庙会”的红底金字横幅,门口排着长队往里走,卖票的窗口前头挤了好几层人,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锣鼓点子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进大门,正对面的开阔地上,一支秧歌队正在表演,十几个大姐大婶腰上系着绸带,手里舞着扇子和手绢,踩着锣鼓点子扭得热火朝天,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安安个子矮看不见,李兆延干脆把他扛到了肩膀上,安安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扶着爸爸的脑袋,看得满脸兴奋:“妈妈,你看阿姨们好厉害,扭得好快哦!”
沈知薇搭着李兆延的手也看得津津有味,别说这些阿姨真有两下子,点头:“是很厉害。”
秧歌队还没散场,远处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锣鼓,一支高跷队沿着庙会的主路走了过来。
领头的踩着一米多高的木高跷,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戏曲脸谱,手里挥着马鞭,后头跟着七八个高跷艺人,有扮济公的、有扮渔翁的、有扮媒婆的,个个踩在高跷上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还翻个花样。
一个扮孙悟空的高跷艺人单腿站在高跷上做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 ,围观的人群轰地叫了起来。
安安骑在李兆延肩上,指着孙悟空高跷手舞足蹈:“妈妈!你看,是孙悟空!跟咱们公司动画片里画的一样!”
沈知薇笑着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看着就行了,别乱动,等下你爸爸扛不住你。”
安安连忙搂紧李兆延的脑袋,怕他爸爸等下把他摔了下去。
李兆延被他搂得脖子一歪,哭笑不得:“你是要看高跷还是要勒死你爸?”安安嘻嘻笑着松了点手。
看完高跷,一家三口随着人流往庙会深处逛去,拐过一道弯就进了小吃一条街,两排摊子沿着方砖路摆开,每个摊子上头支着布棚子、挂着红灯笼,蒸腾的热气从各个摊位上冒出来。
最先闻到的是茶汤的香味儿,一个老师傅守着一把铜壶大龙嘴的茶汤壶,壶嘴老长,他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把铜壶往前一倾,冒着热气的开水从龙嘴里冲出来准确地落进碗里,冲出一碗稠稠的茶汤,碗面上撒了芝麻和桂花。
安安从李兆延肩膀上滑下来,拽着沈知薇的手东张西望,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
他先要了一碗茶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眯起眼来咂了咂嘴:“甜的!好喝!”
再往前走,油茶摊子上飘来浓郁的芝麻香,沈知薇买了两碗油茶,一碗递给李兆延一碗自己喝,安安尝了一口李兆延的油茶,皱起鼻子摇头:“咸的,不好喝。”
沈知薇觉得好笑,给他买了几块豌豆黄和两块驴打滚,豌豆黄切成小方块,嫩黄嫩黄的,入口即化,安安一口一块吃得飞快。
驴打滚裹着豆面,粘粘糯糯的,安安咬了一大口,豆面粘了满嘴巴和半边脸,他嚼着嚼着忽然伸出舌头去舔嘴边的豆面,越舔越花。
沈知薇看着他满脸豆面的狼狈样子笑了出来,从兜里掏出手帕帮他擦脸,安安躲着不让擦:“妈妈,我还没舔完呢,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的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都笑开了:“得,妈妈不擦了,不让你浪费粮食。”小小少年还挺有原则。
小吃街走到尽头拐弯处,一排糖葫芦靶子立在路边,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
安安的眼珠子立刻黏在上面拔不下来,沈知薇也有些想尝尝,便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安安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啃,牙齿咬开脆糖衣的咔嚓声清脆响亮,嘴角的糖渍和刚才的豆面叠在一起更加壮观了,真真是一只小花猫了。
穿过小吃街,前头是非遗手工艺展示区,吹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小团热糖稀,用嘴对着细管吹气,糖稀膨胀变形,几十秒工夫就吹出了一个孙悟空的形状来,金箍棒都有模有样。
孩子们齐声叫好,安安挤进人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傅的手,等师傅吹完一个又吹下一个,他扭头朝沈知薇撒娇道:“妈妈,我想要一个孙悟空可以吗?”
沈知薇大手一挥掏钱让师傅给吹了一个,老师傅手艺精湛,吹出来的孙悟空腰身灵活,尾巴翘起。
安安双手接过来捧着端详了又端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举到李兆延面前献宝:“爸爸你看!”
李兆延弯腰看了看,点头说了句“好看”。
安安又跑到旁边的捏面人摊子前蹲了下来,这个摊子上的师傅面前摆了一排面人成品,关公、张飞、穆桂英、哪吒,五颜六色排成一溜儿,师傅手里正在捏一个猪八戒,面团在他指头间三捏两搓就出了形。
安安蹲在摊前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跟师傅认真商量道:“师傅,您能给我捏一个我妈妈吗?”
师傅乐了,问长什么样,安安站起来一手举着糖人孙悟空一手指着沈知薇:“就是她,你看,最好看那个。”
周围几个排队的大人听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孩子,你妈妈确实很好看。”
安安听到别人对他妈妈的夸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
沈知薇面色一窘,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儿子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师傅笑呵呵地打量了沈知薇两眼,三两下捏好了递给安安:“得嘞,看看您妈妈。”
安安接过来左看右看,点了点头,走远了才拉了拉沈知薇的手小声道:“妈妈,我觉得老师傅捏的糖人只和你有一半像,还是妈妈更好看。”
沈知薇听了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是吗,安安嘴真甜。”
*
再往前走还有剪纸摊、做风筝的、画脸谱的,安安在画脸谱的摊位上停下来,摊主给他一个白底石膏脸谱和几支颜料,让他自己画。
安安拿起笔,埋头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红的蓝的黑的金的全部一股脑往上涂,涂了半天捧起来给沈知薇和李兆延看,一张大花脸,眉毛画歪了,鼻子上多了一团蓝色,看上去四不像。
安安倒是捧着自己的作品满脸骄傲,他把脸谱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朝爸妈展示道:“你们看,这是我画的大花脸,好不好看?”
沈知薇看着脸谱上红红蓝蓝金金的一团,忍住笑意开口道:“你这画的是哪个角色呀?”
安安理直气壮道:“谁也不是,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的‘李述安’牌脸谱!”
说完,他把脸谱往自己脸上一扣,从脸谱后头闷闷地说了句,“妈妈,你看,我是不是很威武?”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笑得弯了腰,旁边几个也在画脸谱的小朋友纷纷朝安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安安倒是很自信,拿着脸谱吓唬其他小朋友:“嗷呜!”逗得其他小朋友咯咯笑。
沈知薇用手肘了肘李兆延,揶揄道:“你儿子怎么这么逗呢。”
李兆延握着她的手,嘴角勾起:“也是你儿子。”
一家三口在庙会里从上午逛到了下午,安安两只手上挂满了战利品,左手举着糖人孙悟空,右手攥着面人和脸谱,兜里还塞着没吃完的豌豆黄,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走到后来安安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一个劲儿地打呵欠。
李兆延弯腰把他背了起来,安安趴在爸爸背上,把糖人孙悟空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嘟囔了句“今天好开心”,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沈知薇走在旁边,看着儿子趴在李兆延肩膀上半睡半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帮他把快掉下来的脸谱接过来拿好。
*
一家人在京市一直待到初六,初七一早从首都机场飞回深市,然后沈知薇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已经恢复了上班的节奏,员工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看到沈知薇纷纷打招呼拜年,好多人都会说一句“沈总,春晚太棒了”。
沈知薇笑着一一回应,推开办公室的门,钟嘉琳已经把这段时间积压了的文件按优先级摞好放在了桌面上。
沈知薇坐到办公桌前,花了一上午把各部门的春节汇报和年度计划过了一遍,音乐部汇报EON男团二月中旬将开始第二张专辑的录制工作,其他歌手牧筝等也在筹备新专辑,同时六月牧筝打算第一次全国巡演。
影视部方面,几个在拍的项目也都已经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还有其他艺人年度总结以及开年工作汇总,沈知薇看了一上午才看了四分之一的文件。
下午两点刚过,编剧部门的刘主管抱着一摞稿子敲门进来。
刘主管四十出头,在编剧部干了两年多,是当初沈知薇举办第一届剧本大赛后从外面招进来的资深编辑,负责所有外部投稿和内部编剧团队的剧本筛选。
他把稿子搁到沈知薇桌面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口道:“沈总,这是编剧部门今年筛选出来可以开拍的剧本,年前就整理
好了,一直等您回来过目。”
沈知薇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刘主管在旁边逐个介绍,一共十几个剧本,涵盖古装、年代、都市、武侠等多个类型。
沈知薇一个个翻过去,有的看了开头几页就搁到一边,有的仔细读了二三十页才做出判断,这一轮筛选花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最终她从中挑出了七个,四个电视剧剧本和三部电影剧本。
她把选中的七份剧本摞到一起推回给刘主管:“这七个可以进入立项流程,通知各剧本的编剧本周内到我办公室来碰一下,聊聊修改意见和拍摄方向。”
“好的,”刘主管接过那七个剧本,想到什么又掏出一份稿子,把稿子递给沈知薇道,“对了沈总,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剧本,不是我们公司编剧写的,是一位外面的作者去年寄过来的,编剧部收到以后看了看,觉得挺新颖有看头的,我今天一并带过来了,您看看?”
沈知薇接过来,稿子用牛皮纸包着,外面写着工整的楷体字,书名《蜀山修真学院》,署名冯文慧。
她拆开牛皮纸,里头厚厚的手写稿纸,字迹清秀端正,她翻开第一页,开篇就交代了世界观背景,现代社会,末法时代,灵气衰退,普通人对修真之事一无所知,但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华国的修真部门依然在运转。
修真部门隶属于一个隐秘的国家机构,负责培养有灵根的学生,同时处理各种奇异灵异事件,比如山林深处的妖物作祟、古墓中苏醒的邪修残魂、都市里伪装成普通人的散修犯罪,都归这个部门管辖。
每年,全国各地年满十六岁且拥有灵根的少年少女,会在某一天收到蜀山修真学院的飞鸽传书,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衔着竹简落在窗台上,竹简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录取通知。
蜀山修真学院坐落在蜀地深山之中,被层层结界遮蔽,凡人无法发现。
学院的修真体系打破了传统的门派划分,将所有修炼方向整合在一个学院之内,分为六大修炼方向。
剑修,以剑为核,讲究御剑飞行和剑意淬炼;符修,以符箓阵法为主,擅长布阵画符;丹修,专攻炼丹之术,炼制各类灵丹妙药;体修,淬炼肉身,以一己之力对抗妖兽;法修,修习各类法术神通,攻防兼备;御兽,驯养灵兽,与灵兽并肩战斗。
剧本的主线围绕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少年展开,他们收到飞鸽传书后告别普通人的生活,踏入蜀山修真学院的大门,从懵懂新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修真者。
故事里有课堂上闹出的笑话,有山间试炼中生死相依的友情,有师长严厉外表下的温情,也有暗流涌动的学院阴谋和邪修势力的渗透。
冯文慧的笔触年轻鲜活,对白风趣利落,群像戏写得尤其出色,每个角色的性格鲜明到看几页就能记住。
沈知薇看了七八十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几乎黏在了稿纸上,中间刘主管给她续了杯茶她都没注意到。
这个剧本跟她之前拍的《问天》走的路子完全不同,《问天》是传统的修真仙侠,分门分派、恩怨情仇,格局宏大厚重,而这个《蜀山修真学院》把修真搬进了现代都市和校园,用学院制取代了门派制,风格青春热血、节奏明快、群像丰富,更贴近年轻观众的审美。
她把稿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抬头朝刘主管道:“这个剧本好,世界观设定新颖,人物群像写得扎实,节奏感也好,可以改编成多季的电视连续剧,这个架构天然适合做长线IP。”
刘主管连连点头,他看这个剧本的时候也觉得眼前一亮,能在每年收到的几千份外部投稿里脱颖而出,确实有两把刷子。
沈知薇继续道:“你尽快联系这位作者,先把版权谈下来,价格可以给高一些。另外你探探她的口风,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知觉影视任职,如果她愿意来,编剧部给她安排一个编剧岗位,如果不愿意也可以跟她谈以后她的作品,知觉影视有优先意愿改编。”
刘主管点头:“好的沈总,我明天就安排人联系该作者。”
*
刘主管走后,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出了门朝电梯走去。
刘主管的汇报让她想起动漫部已经有一阵子没亲自过去盯了,春晚筹备耗去了近三个月,特别是动漫电影《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这段时间的进度她只看过书面报告。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一开,走廊里的动静扑面涌来,画稿纸的沙沙声、铅笔刀削木头的细碎响动,从几间敞开门的原画室里传出来,跟楼上办公室的安静气氛截然两样。
沈知薇拐进走廊,迎面碰上端着一摞赛璐珞片往剪辑室走的小赵,小赵喊了声“沈总好”,侧身让路,赛璐珞片摞得老高,他两只手端得稳稳当当,下巴抵在最上面压着。
沈知薇颔首点头,继续往前走,推开原画室的门走进去,一百多平米的房间被六排长桌占满,每排桌上架着进口透写台,灯板亮着,原画师们趴在上面勾线、上色。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百个编好号的文件盒,每个盒子侧面贴着镜头编号和场景名称。
萧何正站在最里头的工位旁边,弯着腰跟一个年轻原画师比划什么,抬头看见沈知薇,快步迎了过来。
“沈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萧何搓了搓手上沾的铅笔灰,朝她招呼。
沈知薇摆了摆手:“春晚忙完了,过来看看你们的进度,电影做到哪一步了?”
萧何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片子整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左右,剩下的主要是最后三场大戏的合成镜头和全片的配乐配音,陈老师和理查德老师那边都在赶,按现在的进度,三月底之前能全部收工。”
沈知薇跟着萧何穿过原画室,从连廊拐到隔壁的合成工作间,Oxberry摄影台占了半间屋子,台面上架着赛璐珞片和水墨背景画稿。
理查德·泰勒正蹲在摄影台侧面调整灯箱角度,他身边的布莱恩手里捧着一个十厘米高的实体模型,猴脸猴身,金箍棒横在腰间,细节精致到毛发纹路都清晰可辨。
陈守仁坐在摄影台对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刚画完的水墨云海背景,墨色浓淡层次分明,几笔写意的山峰从云间探出来。
理查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认出沈知薇,立刻站直了身子,咧嘴笑着迎上来,用他带着新西兰口音的英语说了句“Boss!好久不见!”
陈守仁也放下毛笔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沈总来了。”
沈知薇朝两边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摄影台上已经架好的合成画面上:“我刚听萧主管说三月底能收工,你们这边合成进度怎么样?”
理查德开口道:“还剩最后一场,凌霄宝殿的。”
他指了指摄影台上固定好的画稿和模型,转头跟沈知薇详细解释:“凌霄宝殿的打斗场面涉及几十个天兵天将的模型同时入镜,每个模型的动态要逐帧拍摄再跟水墨背景合成,所以工作量比之前所有场景加起来都大。”
布莱恩在旁边补充道:“目前凌霄宝殿的模型已经全部完成,正在逐帧拍摄阶段,按照每天完成四到五秒成片的速度,三月中旬能把所有模型拍摄素材交到合成台上。”
一旁的陈守仁等他们说完接过话头,用手掌比了比桌面上的水墨画稿:“我这边背景画全部画完了,三百四十七幅,最后十二幅是凌霄宝殿内景和蟠桃园的远景,上个月刚画完。等理查德他们模型素材拍完,合成组就能上机器干活了。”
他说着朝旁边架子上摆的几幅成品画稿努了努嘴:“沈总你看,蟠桃园我用了泼墨加没骨的技法,桃子不勾线,直接用胭脂色点上去,熟透的桃子就得有熟透的样子,勾了线反倒死板。”
沈知薇走到架子前,弯腰细看了几幅画稿,蟠桃园的远景大气磅礴,近处的桃树枝干用焦墨皴出苍劲的纹路,桃子用深浅不一的胭脂色点染,果然圆润饱满,水灵灵地透着鲜活。
凌霄宝殿的内景更是华丽,金柱玉阶用工笔细描,背景的云霞却故意放开了用大写意泼上去,宫殿的庄严和天界的缥缈融在一幅画里,她看完直起身,朝陈守仁点了点头,赞道:“不愧是陈老师,你一出手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守仁笑了笑,摆手谦虚了两句,心里其实有些小得意,他觉得自己的画技也渐长,可能是憋着一股气,这部电影的画作他画起来异常顺畅,得心应手,成品也让他很满意。
沈知薇转向萧何,开门见山道:“三月底完工的话,四月正好赶得上给安纳西报名,你把片子的法语字幕和英语字幕提前准备好,报名材料我让嘉琳那边去对接,争取四月初把参展申请递出去。”
萧何听了连连点头,理查德在旁边听到“安纳西”三个字,眼睛亮了起来,朝沈知薇竖起了大拇指。
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全球动画行业的最高殿堂,一九六零年在法国东南部的安纳西小城创办,由国际动画电影协会主办,是全世界历史最悠久、规格最高的动画电影节,地位等同于电影界的戛纳。
三十年来,从安纳西的舞台上走出过无数载入史册的动画经典,一九六五年,捷克斯洛伐克动画大师伊日·特恩卡的《手》在安纳西首映,以木偶动画的形式震撼了整个欧洲动画界。
七十年代,加拿大国家电影局出品的多部实验动画在安纳西屡获大奖,将动画艺术的边界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一九八七年,加拿大动画家弗雷德里克·巴克凭借《种树的牧羊人》摘得安纳西大奖和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双料荣誉,轰动全球。
华国动画在安纳西同样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印记,一九八四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水墨剪纸动画《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斩获短片特别奖,评委们对华国水墨动画独特的艺术表现力赞叹不已,认为东方水墨在动画领域的表现力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陈守仁当年在美影厂的时候,就参与过《鹬蚌相争》部分水墨背景的绘制工作,对安纳西的分量心知肚明。
听到沈知薇提出要把《齐天大圣·大闹天宫》送去安纳西参展,陈守仁攥了攥拳头,眼眶有些发热。
华国的动画短片拿过安纳西的奖,可长片大电影,还从来没有哪部华国动画登上过安纳西的主竞赛舞台,如果这部片子能入围,甚至拿奖,对整个华国动画行业来说,意义非同小可。
沈知薇又在动漫部待了很久,看了几组已经完成合成的成片片段,临走前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这一年大家辛苦了,大家再努努力,做好最后冲刺。”
萧何应了声好,目送她走出合成工作间。
*
东北,清原县。
县城东头的清原县某家属楼,凌晨五点半,冯文慧就醒了,她翻身下床,摸黑到公共厨房生火,铁锅里添了水,从面缸里舀了两碗苞米面搅成糊糊,蜂窝煤的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里的糊糊熬稠了,冯文慧拿勺子盛进五个碗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半碟酸菜丝,切了几根咸萝卜条摆在盘子边上。
她端着托盘走进里屋,高仲平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冯文慧把托盘搁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先帮丈夫翻了个身、垫高枕头,再舀了一勺苞米糊糊送到他嘴边。
高仲平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三十来岁的男人,下半身动弹不得,连吃口饭都得靠媳妇喂,他张了张嘴想说声媳妇辛苦了,又觉得每天自己这句辛苦是多么的廉价,嘴皮子一说也不能减轻媳妇的负担。
喂完丈夫,冯文慧回到外屋,大女儿高谨言和大儿子高慎行已经自己端了糊糊在吃,小女儿高美满趴在桌边上,勺子捏在手里,嘴里含着糊糊含含糊糊喊了声“妈”。
冯文慧弯腰帮她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快吃,吃完妈妈送你去学校。”说完自己也坐下快速吃起早餐。
高谨言和高慎行吃完碗筷自己洗了,和冯文慧打了一声招呼,背上书包先走了,两个大的在县城中学念高中,走路二十分钟左右,不用送。
冯文慧收拾完碗筷,又进里屋给高仲平擦了脸、倒了便盆、把保温瓶灌满热水搁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这一套活儿做完已经七点了。
她帮美满扣好棉袄扣子,牵着女儿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去年十一月份寄出去的剧本,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深市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年前她还安慰自己,快过年了,人家大公司事务繁忙,几千份投稿堆在编辑部,轮到她的可能要排队,可过完年都半个多月了,信箱里还是空空荡荡。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想她一个小学语文老师,课余时间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没那么好。
毕竟人家知觉影视编剧那么多,见识过的剧本多了去了,还有萧明远、谢书君、费文殊等有名编剧,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她一个小学教师寄过去的东西,也许编辑部的人翻开看几页觉得一般般就扔到废纸篓里了,越往下想 ,冯文慧越是沮丧,觉得希望渺茫。
她摇了摇头,把心思甩开,剧本的事管不了了,可是日子还得过,丈夫的药不能断,小女儿的药也不能断,还有两个大孩子的学杂费,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怨天尤人,她呼了口气提起精神。
下了楼,冯文慧推着楼道里停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楼门,把美满抱上后座的小竹椅,刚要跨上去蹬脚蹬子,前边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叮声。
“冯老师!冯老师!”邮递员老赵骑着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蹬过来,后座的帆布邮包鼓鼓囊囊,他刹住车从邮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有你的信件,还是深市来的。”
冯文慧推着自行车的手倏地攥紧,深市,深市来的信?!
她猛地抬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乐呵呵地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拿好了啊冯老师,我还得接着送其他家的。”说完蹬上车晃晃悠悠走了。
冯文慧捏着手里的信封,手指都有些发抖起来,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的红色抬头和地址,右下角盖着邮戳,日期是五天前。
她深吸了口气,撕开封口,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文本。
她先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抬头同样印着知觉影视的标识,正文用打字机打印,内容工工整整:
“冯文慧女士:您好。我公司编剧部已收到您寄来的剧本《蜀山修真学院》并进行了认真审读。经公司评审,该剧本具有较高的创作水准和市场开发价值,我公司有意购买该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衍生品开发权。”
“具体条款如下:版权买断费人民币五万元整,另附作品改编为影视作品上映或播出后净收益百分之三的长期分红权。随信附上正式合同文本一份,请您审阅,如同意合同条款,请签署后将合同原件寄回我公司,收到签署合同后,版权买断费将于七个工作日内汇入您在来稿中提供的存折账号。如有任何疑问,请致电深市知觉影视编剧部。此致敬礼,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五日。”
冯文慧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单单影视改编就有五万元?!那可是五万元啊!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差点把信纸捏皱,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六块钱,五万块,够她不吃不喝攒将近五十年。
加上百分之三的影视分红,如果剧本真的被拍成了电视剧或者电影,那她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三年,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来创作这个剧本,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批作业、照顾丈夫、照顾几个孩子,一天忙得停不下来,只有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有时间坐下来,借着十五瓦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后座小竹椅上的美满歪着脑袋看妈妈半天没动,稚声稚气地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冯文慧深吸了口气,低头小心把信纸和合同塞回信封,然后仔细放进随身带的包里,转头朝女儿笑了笑:“没事,今晚咱家买肉吃。”
美满一听到肉,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呀?吃啥肉?”
冯文慧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五花肉,炖酸菜。”
美满在后座上乐得拍着巴掌:“哇,妈妈你太好了,我爱你妈妈。”
把美满送到小学门口后,冯文慧没有直接去上课,离她上的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把合同从信封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合同一共八页,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她仔仔细细每一条都认真看,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她从兜里摸出钢笔,在乙方签字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冯文慧。
写完又在日期栏填上了年月日,把墨迹吹干,合上合同装回信封。
再拿起那封信看起来,里边还有邀请她到知觉影视公司任编辑,她也从报纸上了解过知觉影视编辑部,知道那个公司对编辑很看重,每个能在知觉影视公司任编辑的底薪都不少,可以说是她工资的几十倍,还有分红。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她有家,丈夫半瘫着,还有哮喘病的小女儿以及两个快上大学的儿女,她不可能丢下他们到深市去,而且她大半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县城,她此时还真没有勇气迈出去,加上她担心到时如果自己被扫地出门后怎么办?现在好歹还有份小学老师工作,饿不死。
她思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到深市去,她可以先等等看这个剧本拍摄出来的成果,和写着剧本卖给知觉影视,或许过了几年后,她会选择到知觉影视公司任职,决定好,她拿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
写完,她把信和合同资料装好,从学校门口骑车直奔县邮局,在柜台前填好寄件单,把信封交给工作人员,看着邮局的同志在信封上贴了邮票盖了戳扔进了出发的邮袋里,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
这一整天,冯文慧站在讲台上教书,满脑子都还在想着信封里的事,她努力让自己镇定,领着二年级的孩子们读课文、写生字、做算术,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写到一半愣了愣,刚才写的是哪个字来着?
台下的孩子们盯着她等下文,她回过神赶紧接着写,幸好没人看出来她走了神。
这一天她过得都有些不真实,下午放学铃一响,冯文慧把教案往抽屉里一塞,接了小女儿便骑车去了县城菜市场,在肉摊上称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两根大葱,猪肉用草绳拎着,搁在自行车前面的铁筐里,一路骑回了家。
晚饭做得丰盛,酸菜炖五花肉在铁锅里咕嘟嘟冒着香气,小葱拌豆腐白白绿绿的一盘,苞米面饼子贴在锅边烙出了金黄的嘎巴。
三个孩子坐到饭桌前,看到五花肉,高慎行愣住了,挠挠头看了看姐姐高谨言,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肉了,高谨言也满头雾水,不知道今晚晚饭怎么还有肉。
高慎行忍不住开口问道:“妈,今天啥日子啊?过节了?”
冯文慧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三张脸,忍了一整天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她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开口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妈妈写的剧本,被知觉影视看上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高谨言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妈妈?知觉影视?就是拍《问天》和《宫墙》的知觉影视?”
高慎行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拍《华夏之声》的知觉影视?妈你没逗我吧?”
冯文慧点了点头:“就是知觉影视,今天早上邮递员送来的信和合同,我已经签了字寄回去了。”
高谨言和高慎行对视了一眼,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他们其实知道妈妈晚上熬夜写剧本,那时担心妈妈身体想开口让她不要写了,但每次看到妈妈写完一段故事脸上开心的表情,他们想也许这是能让妈妈放松的精神世界,便不忍心开口。
没想到妈妈这么厉害,写的剧本还真被知觉影视看上了,两个孩子脸上带着为妈妈高兴的自豪:“妈妈,你真厉害!”
美满虽然还小听不太懂,但看哥哥姐姐这么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嘴里嚼着五花肉含含糊糊地嚷道:“妈妈厉害!”
冯文慧笑了笑,随即收了笑意,目光从大女儿移到大儿子身上,正色道:“妈妈跟知觉影视签了影视版权合同,会有一笔钱打过来,家里的日子会比以前宽裕。”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你们两个不许再有什么不想上学了出去打工挣钱的念头,通通不许想。妈妈现在有钱供你们读书了,钱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就给我踏踏实实学习,考大学,听到没有?”
高谨言和高慎行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妈,听到了。”
其实高慎行之前还没放下去南方打工为家里减轻负担的念头,毕竟到时如果他和姐姐都去上大学的话,家里肯定负担不起,他不想妈妈那么辛苦,现在听到妈妈的话,只觉得肩上一松,鼻子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
高谨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弟弟的学习和她不相上下,之前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和他吵了一架,知道弟弟是为她、为家里好,但是她也不想弟弟不能上大学,那会让她内疚一辈子的,好在,现在家里慢慢变好了。
冯文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美满的脑袋,柔声说道:“等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
美满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妈妈,大城市有什么呀?我到时候可以去玩玩吗?”
冯文慧笑了:“大城市什么都有,到时候让你玩个够。”
“哇!谢谢妈妈!”
*
饭后,高慎行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高谨言拉着美满回屋写作业,冯文慧端了一碗酸菜炖肉走进里屋。
高仲平半靠在炕头上,冯文慧在炕沿上坐下来,先喂丈夫吃了几口肉,一边喂一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高仲平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拼命点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好,文慧你真厉害”。
冯文慧放下碗,擦了擦手,看着丈夫,认真道:“仲平,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握住高仲平搁在被子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了这笔钱,你不要再想着自己是累赘拖累了我们,之前县医院的王大夫说过,你这双腿去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看,说不定能重新站起来走路。”
高仲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几年前他大冬天跳进河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那时下半身神经被冻伤了,从此下半身再也动弹不了。
县城医院条件有限,王大夫检查完跟冯文慧说,这种伤不是完全没希望,省城甚至京市的大医院有更好的设备和专家,也许能通过手术恢复部分功能,可手术费加上住院费、路费,少说也要上万块。
上万块钱,对月工资不到九十块的冯文慧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高仲平知道家里的情况,死活不肯去,说自己就这样了,别把钱花在他身上,留给孩子读书。
冯文慧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从此高仲平再没提过治腿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五万块钱,够付手术费,够付路费,够让丈夫去大城市的大医院好好看一看。
冯文慧攥紧了丈夫的手,看着他道:“仲平,咱们有钱了,等钱到了账,我就带你和美满去省城,不行就去京市,找最好的大夫给你们看。你才四十岁,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还能重新站起来走路,好不好?”
高仲平看着妻子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他攥住冯文慧的手,攥得很紧,鼻子一阵阵发酸,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