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月中旬, 自从春晚筹备工作开始,央视演播大厅从早上六点亮灯到夜里十一二点才熄灯,每天大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连灯都忙碌得不得了。

节目那边歌舞组最早进场, 总政歌舞团和东方歌舞团的演员们分批抵京, 第一批三十六人住进了台里安排的军区招待所,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演播厅走台。

歌舞组满编九十余人,占了整台晚会演员总数的一半,周德华带着两个副导演盯着歌舞组的排练, 从站位到队形变换到每个节拍的卡点,一遍遍地磨。

语言组进度紧随其后,萧明远和策划组的曹立群从十二月起就泡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改本子, 五个小品改了十几遍稿,推翻重写又推翻重写几次才最终定稿。

演小品的几位喜剧演员元旦前后陆续到位, 都是老演员了, 拿到小品稿子,几个喜剧演员随性来一段,就把那小品演得有滋有味。

声乐组的阵容最复杂,除了包括余水生在内的几位内地歌手,也邀请了港岛几位歌手, 以及台岛歌手向春风, 向春风腊月初六从台北起飞,中转港岛,当天傍晚落地京市。

戏曲组和创意组这方面, 京剧名家和豫剧名家都是舞台上千锤百炼的老将,几轮联排演得顺当。

赵明辉领着创意组盯魔术和杂技的排练,杂技团的小姑娘们每天在排练厅C区翻跟头叠罗汉, 手掌磨出茧子贴上胶布继续练。

而凌一舟和何念真分别参与了两个节目的排练,凌一舟在后半场的展望篇章里有一段影视经典致敬朗诵,何念真参演了前半场致敬篇章里的情景短剧,两人排练之余还要配合舞美组试灯光走位。

舞美组是整个筹备团队最辛苦的,孙建平带着二十多个舞美工人从元旦开始搭建主舞台,八幅巨型镂空剪纸从美院定制运来,最大一幅高四米宽六米,红底金边,镂空处精雕着牡丹和祥云的图案,四个工人用钢架固定在舞台两侧,安装了三天才装好。

百花迎春的花卉布景也在同步推进,除了主舞台的需要用鲜花布景,到时从云南运过来,其他为了节省资源,采用手作。

因此绢花师傅带着徒弟赶制了上千朵手工绢花,牡丹、梅花、迎春花、兰花、菊花,一簇簇扎进舞台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

整个央视三楼到演播大厅之间的走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走动,搬道具箱的工人侧着身子从排练厅里进出,化妆师拎着铁皮箱小跑着赶场,场记抱着一摞节目单穿梭在各个排练区域之间分发最新版本的走位图。

茶水间的好几个暖壶都不够用,最后从食堂搬了几个大桶过来装茶水,饭点到了就在走廊尽头的空地上支起折叠桌,盒饭摞成小山,谁饿了谁吃,吃完擦嘴继续排。

沈知薇每天的行程更是排得密不透风,早上七点到演播厅看歌舞组晨排,九点去排练厅B区盯语言组的小品走台,十点半回办公室跟曹立群碰节目串联词的文稿,午饭通常在走廊上端着盒饭解决。

然后下午一点到排练厅A区看声乐组合练,三点去舞美组检查布景进度,五点回演播厅跟摄像组对机位方案,晚上七点以后才能坐下来处理各组汇总上来的问题清单,把这些问题处理完一般也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一天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演播大厅,汉唐古典舞《踏歌》第四次联排。

十二名舞蹈演员在舞台中央站好起始队形,她们来自北京舞蹈学院,领舞的姑娘叫宋芝,二十三岁,学了十五年古典舞。

编舞老师坐在台下第二排,身旁摆着录像机和一台笨重的监视器,四台摄像机分布在舞台正前方、左侧四十五度角、右侧四十五度角和舞台正上方的吊臂上。

音乐响起,古筝与竹笛的旋律在演播厅里铺展开来,十二个姑娘踏着节拍起步,长袖扬起,身体前倾,脚下踩着三步一顿的汉唐步法,队形从一字排开缓缓散成弧形。

沈知薇坐在导播台后方,面前摆着四个小屏幕,分别对应四台摄像机的实时画面,她的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扫视。

第一段落走完,沈知薇抬手喊了停,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姑娘们定在收势的造型上。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导播台旁边的摄像指导老郑跟前,指着一号机的屏幕:“老郑,开场前八拍,一号机给的是全景固定镜头,对吗?”

老郑点头:“对,全景拍完整队形。”

沈知薇摇头道:“全景展现出的镜头太平稳了,开场要有视觉冲击,前四拍让一号机从舞台左侧低角度慢慢摇起来,摇到第四拍的时候正好扫过第一排舞者的裙摆和脚踝,观众先看到的是裙角飞扬和脚步,到第五拍再切二号机给全景,队形在这时候刚好铺开,再切到全景,视觉上会有从局部到整体的张力。”

老郑琢磨了几秒,觉得这样的镜头更可行:“明白,我记下了。”

沈知薇又指向三号机的屏幕:“中间段落,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做交叉穿插的时候,三号机跟的是领舞宋芝,你让三号机摄像师注意,跟拍宋芝的时候镜头要稳,推进速度和她移动的速度保持一致,她往前走镜头就往前推,她停下来做旋转的时候镜头也停住,用固定中景拍她旋转的全过程,让长袖在画面里划出完整的弧线,千万别跟着她转,一转画面就乱了。”

老郑连连点头,朝三号机摄像师招了招手把要求传达过去。

沈知薇又走到舞台边沿,仰头看了看吊臂上的四号机,回头对老郑道:“四号机的俯拍,我要用在最后收尾的段落,十二个人收回圆形队形做最后的定格造型,四号机从正上方往下拍,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的就是十二个人以领舞为圆心散开的俯视构图,长袖铺在地上,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中间段落宋芝做‘踏歌行’连续三步的时候,舞台两侧的剪纸框景要利用起来,二号机退远一点,把宋芝的身影框在右侧剪纸的镂空里拍,人在框中舞,观众透过剪纸的牡丹纹样看到舞者的身姿,古典的层次感就出来了,我们百花迎春舞美方案的核心就是框景,每个节目都要想办法把框景用活。”

老郑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机位调度草图,三号机摄像师和二号机摄像师也凑过来看。

编舞老师从第二排站起来走到沈知薇身边,连连称妙:“沈导,你说的框景拍法太好了,我编了十几年舞从来没想过镜头还能这样用,这样拍出来比在剧院看现场还好看。”

沈知薇笑了笑道:“舞蹈在剧院是给现场观众看的,春晚是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看的,镜头语言得替他们的眼睛做选择。”

机位方案调整完毕,沈知薇拍了拍手让舞蹈演员们重新就位,从头来一遍。

排完《踏歌》已经下午四点,沈知薇喝了两口凉掉的茶水,翻开排期表看了一眼,下一个要盯的节目正好是整台晚会最关键的过渡段,由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三人合唱的《我们都有一个家》。

这首歌的词曲立意是沈知薇亲自定下的,由央视音乐组的作曲家谱曲填词。

歌曲分三段,第一段余水生独唱,代表华国内地,第二段张宇杰独唱,代表港岛,第三段向春风独唱,代表台岛,副歌部分三人合唱。

配合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在舞台上以三个方位汇聚到中央,象征两岸三地血脉相连、同根同源。

排练厅A区,三位歌手已经站好了位置,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偏左,张宇杰站在中央偏右,向春风站在正中央稍后的位置。

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分成三组,每组八人,分别站在舞台的左后方、右后方和正后方,林国栋坐在台下拿着对讲机,沈知薇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群舞编导核对队形变换的时间节点。

沈知薇在台下的折叠椅上坐下,朝林国栋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林国栋举起对讲机喊了声“走”,伴奏带从录音机里放出来,前奏是一段悠长的二胡引子,紧接着钢琴和弦乐铺底。

台上余水生深吸一口气开唱第一段,唱的是黄河、长江、北方的平原和南方的稻田,唱词朴素深情,经过前几轮的排练,余水生的表演已经很成熟了。

余水生唱的时候,左后方的八名群舞演员踏步上前,以缓慢的行进步伐朝舞台中央移动。

沈知薇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喊停:“余水生唱第一段的时候,群舞不要一开始就往前走,让他先唱四句,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等到第五句‘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唱出来的时候,群舞再动,从左后方斜线行进,速度放慢,走到余水生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下来,面朝观众做一个定格。”

群舞编导拿着本子记下来,招呼演员们退回去重新走。

沈知薇又看向张宇杰:“宇杰,轮到你唱第二段的时候,你从舞台右侧走出来,步伐要自然,别太快也别太慢,你开口唱的同时,右后方的群舞也同步出发,跟你保持平行往中央移动,你唱到‘维港的灯火照亮归途’的时候,你和群舞同时到达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跟余水生形成一左一右的对称。”

张宇杰听完点头,用带着粤语味儿的普通话应道:“好嘅,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又转向向春风开口道:“春风,你的第三段也很重要,因为你代表的是台岛,你是春晚舞台上第一位台岛歌手,你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意义就已经超过了歌曲本身,你从舞台正后方走出来,走中间,后方的八名群舞分列你两侧陪你往前走,你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你要走到舞台最前沿,面对镜头,面对观众。”

向春风认真地点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之前只在报纸和其他八卦中听过这位沈导的名号,这一个多月来和她共事,沈导的威严专业深入人心,哪怕她们年纪一样大,但是她面对沈导的时候总有些发怵。

沈知薇看她紧张,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放开嗓子像你平时那样唱就行了。”

向春风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沈导。”

沈知薇退回台下坐好,朝林国栋点头示意重来,伴奏带倒回去重新播放,余水生在舞台中央站定,群舞退回各自起始位。

前奏响起,余水生开唱,群舞按照新方案在第五句才动,独唱部分舞台上只有余水生的身影,空间留了出来,效果比之前好了太多。

第二段,张宇杰从右侧走出来,步伐自然,右侧群舞同步行进,队形整齐。

第三段,向春风从正后方走出来,两侧群舞分列展开,她一步步走向舞台前沿,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恰好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三段独唱走完,进入副歌,三位歌手要从各自位置汇聚到舞台正中央,同时二十四名群舞也从三个方向朝中央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

沈知薇又喊了停,站起来走到舞台前边,仰头看着三位歌手的站位,思索了几秒:“副歌合唱的时候,你们三个人的站位太紧了,肩膀快贴在一起了,松开一点,三个人之间各留一臂的距离,留出距离,群舞在身后围成半圆,观众看到的画面是三个人并肩站立、身后几十个人陪伴着,有距离但同方向,有差异但同心。”

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听了各退了半步调整站位,沈知薇在台下比了个手势让他们重新来一遍副歌,伴奏带跳到副歌部分,三人同时开口,“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华夏……”

余水生铺在底层,张宇杰的中音稳稳架在中间,向春风清亮地盖在最上层,三层叠合在一起,群舞从三面聚拢到中央围成半圆。

沈知薇坐在台下听完了整遍副歌,缓缓点了点头,林国栋凑过来问道:“沈导,怎么样?”

沈知薇看着舞台上三位歌手和二十四名群舞定在最后的造型上:“可以,就按这样排再磨几遍。”

林国栋立刻拿起对讲机传达,又走了两遍,沈知薇才满意地站起来,跟三位歌手说了声“辛苦了,明天继续”。

接下来半个月,排练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三十九个节目从第五轮联排走到第七轮,春晚节目进程在稳步进行中。

除夕前一天,下午的最后一次完整带妆彩排从两点开始走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一气呵成,三十九个节目无缝衔接,没有出一丝差错,但大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异常紧张,毕竟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

沈知薇让大家彩排完就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真的战场,大家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离开电视台。

在他们离开后,沈知薇在三楼办公室里又跟各组导演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把明天直播的流程单从头到尾又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所有节目的时间卡点、串场词、灯光提示和机位切换表都没有纰漏。

哪怕这份工作他们做了不下十遍,但每一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毕竟真有一点纰漏,最后挨批的是他们。

等会议开完,沈知薇从央视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京市入夜后的街道上已经弥漫开了过年的气氛,路边的小摊上卖着糖葫芦和炒花生,孩子们举着摔炮在胡同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车拐进酒店停车场,沈知薇拎着文件袋推开车门下来,朝酒店大堂走去,穿过旋转门,大堂里灯光柔和,前台旁边摆了两盆金桔和一束假桃花,她正要往电梯方向走,余光扫到大堂右侧的沙发区,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李兆延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身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旅行袋。

他旁边,安安缩在宽大的靠垫里,穿着一件亮眼的红色羽绒服,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许多,五官轮廓已经显出了少年的俊朗,下巴的弧线从圆润变得清晰了起来,九岁多的小人儿抱着膝盖坐着,正百无聊赖地数大堂天花板上的吊灯。

沈知薇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住,她这段时间和李兆延通过好几次电话,说过年回不去了,让他带安安在深市好好过年,那时李兆延在电话里应了声“知道了”,她以为父子俩会在深市家里过除夕,完全没有想到此时除夕前一天,他们会出现在京市酒店的大堂里。

安安数到第十一盏吊灯的时候余光瞥到门口的身影,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朝沈知薇跑了过去,一路小跑扑进她怀里,仰着头看她,嘴咧得大大的:“妈妈!”

李兆延也站了起来,拎起旅行袋走过来,看着沈知薇愣住的样子,嘴角勾了勾:“知薇。”

沈知薇弯腰抱了安安一下,又直起身看着李兆延:“你们怎么来京市了?不是让你们在家过年吗?”

李兆延还没开口,安安已经抢先回答了,他抬头看着沈知薇,笑嘻嘻道:“爸爸说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只要和妈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过年。”

沈知薇听了鼻头一酸,没想到这父子俩大老远地过来找她了,抬头看着他道:“辛苦你了。”

李兆延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不辛苦,安安放了寒假就天天念叨你,我想着与其两个人在家干等,不如飞过来陪你,”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才辛苦。”

沈知薇笑了笑:“我们先上去吧。”说着牵着安安的手,三个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安安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小少年的步伐已经迈得大了许多,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地带着劲儿。

大堂的前台服务员看到这一家三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对父子,在大厅等了好几个小时,看着那幸福的背影,突然有些想家了。

电梯到了七楼,沈知薇掏出房卡开了门,套间两室一厅,客厅里堆了不少春晚的文件和资料。

李兆延进门扫了一圈,走到茶几旁顺手把散落的文件摞整齐,又把沈知薇搁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到了衣架上。

安安已经跑到窗户边趴着往外看,嘴里兴奋道:“妈妈!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哎!”

沈知薇走过去拉他回来:“别趴窗户上,危险,你坐了一天飞机了累了吧,先去洗个澡。”

安安乖乖地从窗户边挪开,点头:“好吧。”说完抱着他的小书包进了卫生间。

客厅安静下来,沈知薇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卸了力似的朝李兆延身上靠了过去。

李兆延顺势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累吗?”

沈知薇闭着眼,脸贴着他胸口,点了点头:“累,这段时间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一二点,三十九个节目,一百多个演员,几十台设备,每天都有新问题冒出来,我要一个一个盯着解决,比平时拍戏都累。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我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可到了最后一天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在他怀里她才会说一声累、一声紧张。

李兆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开口道:“紧张是好事,说明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你忘了一件事,你准备了那么久,每个节目排了七八遍,每个机位怎么拍你都安排到位了,该做的你全做了,剩下的交给明天就行了,相信你自己。”

沈知薇听完,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翘了起来:“你说得倒轻松。”

李兆延笑道:“因为你是沈知薇啊,无所不能的沈知薇。”

沈知薇被他逗笑了,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油嘴滑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沈知薇闭着眼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这段时间以来绷在身上的弦松了几分,她忽然觉得安安说得对,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传出来安安的喊声:“妈妈,新的毛巾在哪里啊?”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出来,得,他们还有个宝贝儿子,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我让你爸爸给你拿。”

“来了。”

*

第二天,除夕,清晨六点刚过,李兆延和安安一起送沈知薇到央视大楼,出租车后座,安安趴在车窗上左看右看,对京市的街景充满好奇。

车停稳,一家三口走下车,沈知薇抬眼就看见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邢台长。

“邢台长,您这么早。”沈知薇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邢国安站住脚,朝她点头:“你也早,今天是大日子,不早不行啊。”

说着他瞥见站在沈知薇身边的一大一小:“这两位是?”

沈知薇侧身给他们做介绍:“邢台长,这是我先生李兆延,这是我儿子安安,他们昨天从深市飞过来的,陪我在京市过年。”

李兆延上前一步跟邢国安握手:“邢台长好,久仰。”

邢国安笑着回握:“李先生好,沈导演能力出众,家里人功不可没啊。”

安安站在爸妈中间,仰头看了看邢国安,大大方方地喊了声:“邢爷爷好!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一口气把祝福词说得又脆又响亮,邢国安低头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哎呀,好孩子,真懂事,你今年几岁了?”

安安竖起九根手指头:“九岁半了!邢爷爷,我妈妈说今天晚上春晚直播,我能来看吗?”

邢国安哈哈大笑,摸了摸安安的脑袋,抬头看向沈知薇:“沈导,你这儿子比你会说话,大老远从深市跑来陪你过年,我要是连两个座位都安排不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知薇连忙开口道:“邢台长,孩子是说笑的。”

邢台长摆了摆手:“两个座位而已,而且沈导你是总导演,本来就有你的家属座位安排。”

他说着转头吩咐身边跟着的一个工作人员道:“小刘,一会儿给沈导的家属在观众席前排留两个位子,晚上直播的时候安排他们进场。”

工作人员应了声好,安安高兴得蹦了一下,朝邢国安鞠了个躬:“谢谢邢爷爷!”

“好孩子,今晚来看你妈妈导的春晚啊。”邢国安笑着摆摆手,夹着文件袋转身上了台阶。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理了理安安的领口:“晚上你跟爸爸一起来,在座位上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跑,要乖乖的,知道吗。”

安安连连点头保证:“知道了妈妈,我会乖乖的,你放心去忙吧。”

沈知薇站起来看向李兆延,李兆延朝她微微颔首:“去吧,不用担心,我会看着安安的,晚上见。”

沈知薇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上央视大楼的台阶,推门进去。

演播大厅里灯一早就亮了,凌晨五点刚过,舞美组的工人就到了场,蹲在舞台边沿加固最后两幅镂空剪纸的底座螺丝。

灯光师负责人老陈站在调光台后头,再次逐盏核对追光灯的色温和角度,旁边的助手拿着灯位图一盏一盏地报编号,他核对一盏打一个勾。

音响组在测试话筒和返送喇叭,调音师趴在调音台上推推子,“喂喂喂,一二三”的试音不断重复。

摄像组几台机器已经就位,正前方的一号机架在轨道上,摄像师半蹲着调整镜头高度,吊臂上的四号机缓缓摇了两个来回,检查运行是否顺畅。

十几个化妆间里,每个化妆间都有五六个化妆师正在摆弄化妆箱,把粉底、眉笔、口红按使用顺序一排排码好,等演员们到了就能直接上手。

道具组把三十九个节目用到的道具按出场顺序在后台摆了一溜儿,每个道具箱上贴着对应的节目编号和摆放位置图。

沈知薇七点整走进演播大厅,各组负责人已经在等她了,她站在导播台前扫了一圈现场,朝对讲机里开口道:“现在,各组汇报一下准备情况。”

对讲机里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组的回复,舞美组好了,灯光组好了,音响组好了,摄像组好了,化妆组好了……

九点,演员们陆续到场化妆候场,导演组在各个排练区做最后的走台确认,沈知薇在导播台和后台之间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嗓子喊到发哑,中午饭是钟嘉琳塞到她手里的,她站在走廊里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嘴又钻回了演播厅。

下午六点,观众开始入场,一千多个座位在两个小时内坐满了,中间靠后,李兆延和安安已经到座位上坐好了。

安安坐在座位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脚丫子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脑袋左右转个不停,满场打量舞台上的布景和灯光,李兆延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安安肩膀上护着他,怕他太兴奋从椅子上蹦起来。

后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组群舞的,再过来补一下妆!”

“喂喂,第一个节目的道具组再次检查道具摆放。”

“喂喂,让几位主持人准备候场了!”

*

京市往北一千多公里,某个家属院,林大嫂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撒满了面粉,两个搪瓷盆里装着拌好的白菜猪肉馅和韭菜鸡蛋馅。

林大嫂和婆婆面对面坐在案板两头包饺子,她左手托面皮右手捏馅儿,手指一拢一捏,一个胖墩墩的饺子就成了形,婆婆的手法更利索些,眨眼工夫面前已经码了两排。

客厅里,电视机已经打开了,正在播广告,林大嫂的丈夫老林和公公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儿子林小军蹲在电视机跟前调频道,十二岁的女儿林小梅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瞄了一眼电视屏幕,忽然跳起来朝厨房喊:“奶奶!妈!快来,春晚开始了!”

林大嫂和婆婆对看了一眼,把面粉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一个端着饺子盆一个端着面皮盘子,前后脚迈进客厅。

婆婆在沙发边角上挤了个位置坐下,把饺子盆搁在膝盖上继续包,林大嫂搬了把椅子坐到一旁,接着捏馅儿。

电视屏幕上,央视演播大厅的舞台亮了起来,八幅巨型镂空剪纸矗立在舞台两侧和背景位置,红底金边的纹样在灯光下绽开,牡丹、祥云、迎春花的图案层层叠叠,镂空的部分透出舞台深处的百花布景,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扎满了手工绢花,一簇簇红粉白黄交织在一起。

那种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加上剪纸喜庆洋洋的布景让林家一大家子看得眼前一亮。

林大嫂手里包着饺子,抬头瞅了一眼电视:“今年春晚是沈知薇导的吧?前阵子报纸上都登了,说她是最年轻的春晚总导演。”

老林嗑了颗瓜子,嗯了一声:“对,就是她,听说还拿了柏林什么金熊奖的,厉害得很。”

婆婆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插了句嘴:“人家年纪轻轻的,啥都干得好,又拍戏又导春晚,真是了不起。”

林小梅把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盘腿坐到茶几前头,全副心思都在电视上了:“别说了别说了,开始了开始了!”

电视里,四位主持人从舞台两侧走上台来,走在最前头的是陆海峰,央视的老面孔了,跟在他后边的是周晓燕,笑容端庄大方。

另一侧,杨鸿飞和宁可可联袂登场,四个人在舞台中央会合,面朝镜头站成一排。

陆海峰率先开口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除夕好!”

周晓燕接上:“辞旧迎新,万象更新,欢迎收看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

杨鸿飞紧跟着说道:“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送别这段难忘的十年。”

宁可可微笑着接过话头:“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在前方,让我们携手迎接崭新的明天!”

最后,四个人面对镜头齐声道:“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阖家团圆!”

开场白结束,陆海峰向观众介绍第一个节目,歌舞《恭喜恭喜过新年》。

话音刚落,舞台灯光骤然变亮,三十多名演员从两侧涌上舞台,锣鼓点密密匝匝地敲起来,唢呐嘹亮地吹响了第一个音。

领唱的歌手站在舞台正中央,张口便唱:“恭喜恭喜过新年哪,家家户户笑开颜,大红灯笼高高挂,好运连连福满天……”

后头的舞蹈队踩着鼓点扭起了秧歌,手里的红绸子甩得满台飞舞。

林小梅跟着电视里的歌拍起了巴掌,林小军也凑到电视跟前看得入迷。

林大嫂包着饺子偶尔瞄一眼屏幕,嘀咕了句:“今年舞台布置得真好看,你看中间的大剪纸,多大啊,跟年画似的。”

老林也附和道:“是比往年花了些心思。”

几个节目接连演了过去,有独唱有相声有京剧选段,客厅里嗑完的瓜子壳在茶几上堆了小半碗,饺子盆里也码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胖饺子。

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陆海峰和宁可可上台报了下一个节目:“接下来请欣赏小品《做好人难啊》!”

只见舞台布景变成了一条街道的模样,路边摆着一根电线杆和一个公共电话亭,地上画了斑马线。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街道旁,扯着嗓子哇哇大哭,一个大姐刘大姐胳膊上挎着菜篮子,从舞台左边颠颠儿地跑过来,一看见小孩哭,立马蹲下来哄道:“哎哟,小朋友,你咋自己在这儿啊?你妈呢?”

小男孩边哭边说:“我妈妈不见了。”

刘大姐那个心疼啊,拉起小孩的手道:“没事,婶子带你去找妈妈啊,走。”

这时,舞台右边又颠颠儿地跑来第二个人,王大姐,同样挎着菜篮子,一看这阵势,立刻警觉起来,挡在小孩面前,上下打量刘大姐:“哎哎哎,你干啥呢?你拉人家小孩干啥?”

刘大姐愣住了:“我好心帮忙呢!这小孩跟妈妈走散了,我带他去找妈妈呢!”

王大姐听了不信,叉着腰:“你说帮忙就帮忙啊?谁知道你是不是人贩子?”

刘大姐听了不乐意了,也叉腰怼道:“你说谁人贩子呢?!我看你才是人贩子!”

台下哄的一声笑开了,镜头前林大嫂饺子也不包了,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舞台后方又走上来一个人,邮递员老孙,肩上背着绿色的邮包,刚下班路过,看见两个女的在街上争抢一个小孩,赶紧上前拦住:“同志同志,咋回事啊?这孩子谁家的?”

刘大姐赶忙解释:“我看这小孩在路边哭,想帮他找妈妈呢。”

王大姐指着刘大姐嚷嚷:“她拉人家孩子!我怀疑她是人贩子!”

老孙皱着眉头看了看刘大姐,又看了看王大姐,再看了看小孩:“这样吧,两位都先把手松开,孩子先跟我站着,我看你们两个人都是人贩子,我是邮递员,我安全,哪条街的人不认识我?”

王大姐听了立刻把矛头转向老孙:“你也别碰这孩子!你说你是邮递员,谁能证明?万一你也是人贩子呢?你把邮包往身上一背,谁分得清你是真邮递员还是假邮递员?”

老孙气得跳脚:“我在这送了十几年的信!整条街的狗见了我都摇尾巴!”

刘大姐在一旁一拍巴掌,附和道:“对嘛!连狗都跟你熟,你说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一片转悠踩点的?还说你不是人贩子?!”

台下笑声轰地炸开了,林大嫂笑得更是手一抖,饺子馅儿挤出了皮外头,婆婆也笑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几个人真是有趣,真是看谁都是人贩子啊!”

林小梅和林小军趴在茶几上笑得前仰后合。

电视里小品还在继续,只见一个大爷拄着拐棍儿颤巍巍地走过来,往三个人中间一站:“你们几个吵什么呢?影响市容!这孩子怎么回事?”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通,赵大爷听完,把拐棍儿往地上一杵:“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我岁数最大,这孩子先由我照看着,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

刘大姐、王大姐和老孙齐刷刷地盯着赵大爷,三个人同时露出犹疑的神色。

王大姐第一个开口:“大爷,您别见怪啊,您一个人带小孩走,我们不太放心。”

赵大爷瞪圆了眼:“我七十三了!你们怀疑我?”

老孙挠挠头接了句:“大爷,现在的骗子什么年纪都有,我们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赵大爷气得胡子直哆嗦:“我活了七十三年,头回有人说我是人贩子!”

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第五个人上场了,出租车司机张师傅从舞台侧边大步走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让!怎么回事啊?我车停路边等客呢,就听见你们吵吵了十分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蹲下来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小朋友别怕啊,走,叔叔开车带你去派出所找你妈妈!”

四个人齐声喊住他:“站住!”

张师傅被喊得一愣,直起身来:“怎么了?”

王大姐双手叉腰不客气道:“你一上来就要拉小孩上车?你最可疑!车一开谁知道你把孩子拉哪儿去?”

张师傅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我开出租的!我证件齐全!”

刘大姐摇头:“证件可以伪造。”

老孙也跟着点头:“是啊,现在假证满天飞。”

赵大爷拄着拐棍儿补了一刀:“你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张师傅差点背过气去:“我长这模样像人贩子吗?”

王大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就是因为你长这模样,才可疑啊!人贩子要是长得贼眉鼠眼的,人家小孩能跟你走吗?”

台下观众顿时笑得东倒西歪,林大嫂家里也笑翻了天,老林拍着大腿连声说好,公公咧着没几颗牙的嘴乐得合不拢,林大嫂手里的饺子都忘了包了,举着面皮在那儿笑。

电视里,五个人把小男孩围在中间,谁也不让谁碰孩子,谁也不信谁,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小跑着上了台:“别吵了别吵了!我是民警!谁报的警?”

刘大姐赶忙上前:“同志,你可来了,这孩子走丢了,我们想帮忙,可谁也不信谁。”

民警走到小男孩身边,刚要蹲下来问话,王大姐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等一下!同志,你先别动,让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警察?”

民警愣住了:“啊?”

王大姐一本正经道:“你把你的警官证拿出来给我看看!万一你也是假冒的呢?前阵子报纸上还登了,有骗子穿警服骗小孩的!”

赵大爷也附和道:“可不是,现在假证满天飞,别以为你穿着警服就是警察!”

“大爷,我穿警服也不是警察啦?”民警哭笑不得地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证件递给他们,“行行行,你们看,这是我的证件。”

王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回头跟其他四个人商量:“你们觉得这证件是真的吗?”

四个人凑过来研究了一番,赵大爷搓搓手指摸了摸证件封面:“这纸张手感不对啊,我儿子在厂里当工人,他工作证可比这厚。”

民警一脸无奈地站在六个人中间,正想开口,舞台另一侧冲上来一个年轻女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喊:“宝宝!宝宝!你在这儿啊!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小男孩看见妈妈来了,哇的一声就要扑了过去,就在这时刘大姐挡在孩子面前一脸狐疑道:“慢着!你说你是孩子妈妈,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女人急得快哭了:“他是我儿子啊!我能有什么证据?你看看他长得像不像我!”

王大姐歪头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年轻女人,嘟囔了句:“长得像也说明不了什么,这世界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癞蛤蟆也有长得像的!”

话落,台下众人哄堂大笑,林大嫂家众人更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民警终于忍不住了,朝天举起双手喊了声:“各位同志!我求求你们了!孩子叫妈妈了,你们还要怎样,要不然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公安局好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张师傅挠着脑袋叹了口气,说出了全场最响的一句话:“做个好人,咋就这么难呢!”

台下掌声和笑声一起涌了上来,林大嫂一家六口笑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林大嫂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连连说好看好看,今年的小品写得好。

老林也感慨了句:“可不是嘛,现在大街上看见小孩哭,你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帮了人家还怀疑你,做好人是真难。”

婆婆在旁边接了嘴:“管他难不难的,该帮还得帮。”

*

台北,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客厅里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央视春晚的转播信号,画面里余水生、张宇杰、向春风三个歌手并肩唱着《我们都有一个家》,群舞围成半圆,舞台上的百花布景和镂空剪纸在彩色屏幕里尤其好看。

沙发上坐着陈家两代人,儿子陈志强和媳妇坐在一边,七十一岁的陈伯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红星。

陈伯是一九四九年跟着部队到台岛的,走的时候十九岁,在码头上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老家山东的方向,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四十一年了。

电视里余水生唱到“黄河长江是血脉”的时候,陈伯攥着搪瓷杯的手微微发颤,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泛了红。

向春风站在舞台最前沿唱出“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陈伯终于绷不住了,两行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擦不干净,泪又涌了上来。

他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哽咽着说了句:“我想回去看看。”

陈志强听见父亲的话,放下手里的茶杯,挪到陈伯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爸,会有机会的,现在两边已经可以探亲了,等过完年我就去帮你问问手续,咱们回老家看看。”

陈伯点了点头,嘴唇抖了抖,他想啊,想在死之前回老家看看,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还在不在。

*

京市,央视演播大厅,时间一分一分地逼近零点,沈知薇站在导播台后方,手里握着对讲机,朝各组下达最后一轮指令。

摄像组、灯光组、音响组依次确认就位,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调整,一口铜钟被四个壮汉抬到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钟身擦得锃亮,上头铸着“迎春纳福”四个大字。

零点倒计时的环节开始前,舞台上陆续走上来几十号人,最先上场的是十位老革命者,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多岁了,由工作人员搀扶着缓步走到舞台左前方,胸前佩着金色的勋章。

紧跟着上来的是全国先进工作者代表,有穿蓝色工装的钢铁工人,有扎着白围裙的纺织女工,有扛着锄头道具的农民劳模,十来个人站到了舞台右前方。

然后是各民族代表,五十六个人从舞台两侧和后方鱼贯而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本民族的服饰特征。

蒙古族代表昂首阔步走在前头,身旁跟着藏族代表和维吾尔族代表,后头还有苗族、彝族、壮族、哈萨克族、高山族等代表们,五十六个民族的儿女在舞台上站成了一个宽阔的弧形,满台缤纷,面朝观众。

最后上场的是老中青三代人的代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铜钟左侧,中年人站在右侧,一群少年儿童从舞台后方小跑着涌上来,站到了铜钟正前方,孩子们仰着头,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所有人到位之后,舞台上站了上百号人,把整个舞台填得满满当当,各色服饰在灯光下汇成了一幅活的画卷。

四位主持人走到铜钟前方,面朝镜头,后台的倒计时钟跳到了最后六十秒,导播间里沈知薇盯着监视器,朝对讲机里平稳地说了句:“准备倒计时。”

陆海峰举起话筒,朝全场观众和电视机前的亿万家庭喊道:“朋友们!一九九零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一起倒数!”

“十!九!八……”全场观众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从一千多个座位上涌向舞台。

“七!六!五……”舞台上的老革命者、先进工作者、各民族代表、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张开了嘴,跟着一起倒数。

林大嫂一家六口围着电视机,也跟着喊了起来:“四!三……”

“一!”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铜钟前,一位八十多岁的老革命者和一个扎着红领巾的小女孩一起握住了钟槌,一老一少合力撞向铜钟:“铛——”

钟声浑厚悠远,在演播大厅里荡了开来,一声,两声,三声,通过电视传到每个华国人的家里,共同迎来了九十年代的第一刻钟声。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