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时间, 足以让一件事情从无到有,也足以让一个部门脱胎换骨,三月初动漫部开工的时候,整个部门挤在十七楼一层, 五十六个刚招来的新人加上十七位海市老师傅, 勉强凑了七十来号人。
期间, 动漫部主管萧何又组织了两轮招聘,从内地几家美院大学和几家港资代工厂陆续招进了八十多人,十七楼彻底坐不下了。
沈知薇大手一挥把十六楼也租了下来, 打通了楼梯通道,两层楼连成一体,一时间动漫部的在册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人, 原画组从最初的三个扩编到了六个,六条生产线同时运转。
老师傅们三个多月的培训没有白费, 陈守仁等手把手教原画技法, 从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从墨色调配到赛璐珞上色,每堂课都是几十年功力的倾囊相授。
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底子好,学得快,代工厂来的更不用说, 实操经验充足, 经老师傅点拨之后通了脉络,进步飞快。
到五月份,大部分员工已经能独立完成从原画到动画的全套流程, 不再需要师傅逐张审稿了。
员工能力上去后,产量也跟着上来,原画一组专攻的《西游记》电视动画, 从三月开画到六月,已经完成了十集的全部制作,每集二十分钟,涵盖了从石猴出世到龙宫借宝的故事线。
原画二组的《长安双侠·猫鼠传奇》更快,十五集的成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剪辑室的片架上,第一季全部收工。
其余四个组也各自领着不同动画任务埋头赶工,十六楼和十七楼的走廊里随时能碰见端着颜料盘跑来跑去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大电影的前期工作也步入了快车道,经过头两个月的磨合,陈守仁的原画团队和理查德团队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协作流程,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孙悟空、哪吒、二郎神几个核心角色的模型已经通过了陈守仁的终审,正在进行最后的上色处理。
顾板山和柳南带着背景组完成了花果山、水帘洞、天宫大殿等几组水墨背景的定稿绘制,每组背景足足画了上百张不同角度的水墨画,摞起来有半尺厚。
*
眼看动漫部进展稳步进行,沈知薇召开了一次会议,参加的有动漫部主管萧何、广告部主管许总监、策划部主管,以及知觉视听频道的编排负责人,议题只有一个:《西游记》和《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的播出方案。
沈知薇开门见山道:“不等做完再播,我们边做边播。《西游记》放在每周六晚上七点档,一次播两集。《长安双侠·猫鼠传奇》放在每周日晚上七点档,同样一次两集,等后面产量跟上了,再加播放量。”
频道编排负责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点头应好。
一旁的许总监听了,开口问道:“沈总,两部动画的广告位要不要提前招商?按照我们电视剧的惯例,广告商肯定不愁,光《西游记》一部就能卖不少钱。”
沈知薇听了摇头:“动漫部出品的所有动画,广告时段全部放公益广告,不接商业广告。”
许总监听了愣住,动画片的广告客户虽然不比电视剧多,但零食厂、文具厂、玩具厂这些面向儿童市场的品牌商一直在问,只等沈总点头就能签单,一个广告位一年几十万的收入,两部动画加起来轻轻松松过百万,居然全部放弃?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沈总,真的全部放公益广告?一条商业广告都不放?”
沈知薇点头,答得干脆:“对,一条都不放。看动画片的是小孩子,十岁以下的孩子分不清广告和正片的边界,商业广告对他们来说等同于洗脑,公益广告可以潜移默化地教他们一些好的东西。”
其他下属听了没话说了,心里感概也就他们沈总能做到这地步了,不过一想也是,小孩子三观还没形成的年纪,很容易受一些事物影响。
沈知薇转向策划部主管继续道:“公益广告的创意由策划组来操刀,我提一个大致方向,可以用动画里的角色来演公益广告,比如《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等,想一些延伸趣味小故事,让他们在广告里教小朋友爱护粮食、尊敬长辈、注意安全等等。孩子们喜欢这些角色,有时候角色说的话比爸妈说的话、老师说的话都管用。”
策划部主管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这个广告创意好,让动漫的主角出演公益广告,确实能更让孩子们看进去。我们部门会仔细商讨的,尽快给出方案。”
“这些公益广告一定要严格审查,同时终审我会审核,不能有其他夹带的东西。”
“明白。”
*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京市某家属院里,六七个孩子正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疯跑,几个男孩拿着棍子当金箍棒互相比划,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猴子,画得歪歪扭扭,谁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随着天色暗下来,楼上窗户接二连三地推开,好几个家长朝下面喊道:“军军!回来吃饭了!”
“小蕾!饭都凉了你还不上来!”
“二宝,你妈叫你回家!”
喊了几遍,没一个孩子搭理的,军军挥着棍子追着二宝满院跑,小蕾蹲在地上头都没抬,家长们又喊了两轮,院子里的孩子照旧自己玩自己的,充耳不闻。
二楼的铁头妈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这群野猴子似的孩子直发愁,她儿子铁头也在里头,正骑在花坛的矮墙上挥拳头,嘴里哇哇叫着“吃俺老孙一棒”,铁头妈喊了四五遍“铁头你给我回来”,铁头跟没听见一样。
三楼军军他爸忽然灵机一动,朝楼下吼了一嗓子:“军军!你再不回来吃饭,等一下不给你看《西游记》了啊!我现在就把电视关了!”
这句话的杀效力十足,只见原本好像聋了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军军手里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楼道口跑。
二宝听见了也赶紧撒丫子往家冲,其他几个孩子更是一窝蜂地涌进了单元门,楼梯间里瞬时响起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爸妈我回来了,我要看《西游记》!”
眨眼间,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顿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被丢在地上的棍子。
几个还站在窗口的家长看着这瞬时万变的局势一时间面面相觑,军军他爸得意地拍了拍窗框,朝隔壁楼的铁头妈喊了句:“嫂子,看,还是《西游记》好使!”
铁头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你可真行,这招以后天天使,等孩子免疫了你就没辙了。”
*
铁头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踢掉鞋子自己洗好手以后,蹿到饭桌前坐下。
铁头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放到桌子上,正想开口怎么哄这崽子吃饭,毕竟每天让孩子吃饭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硬仗。
铁头今年五岁,可吃饭从来不老实,要么含着饭不嚼,要么扒拉两口就跑,非得大人追着喂才能勉强吃完一碗。
可今天铁头的表现让她惊诧不已,只见还没等她开口,铁头就自己端起了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扒拉着吃,吃得又快又认真,米粒嚼得仔细,菜也没挑,连平时最不爱吃的炒胡萝卜都夹了好几筷子往嘴里塞。
铁头妈在一旁边看着,筷子都忘了给自己夹菜,铁头爸下班回来晚了一步,进门看见儿子在闷头扒饭,也站在门口看愣了。
不到十分钟,铁头就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头看见爸妈都盯着他,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农民伯伯种地很辛苦的,而且孙大圣也说了,粒粒皆辛苦。”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发蒙,“粒粒皆辛苦”这话能从一个五岁小男孩嘴里蹦出来,让他们惊讶不已。
铁头妈心里头翻了翻,想起来了上周六播的《西游记》动画片里,正片之间插了一段公益广告,演的是孙悟空蹲在蟠桃园里啃桃子,啃了两口嫌不甜,随手往身后一扔,桃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玉皇大帝看见了,大喝一声:“大胆泼猴!糟蹋粮食!来人哪,把他贬下凡间种田去!”
之后孙悟空便被贬下凡,扛着锄头跟着一个农伯伯下地种田,顶着大太阳翻土、播种、浇水、除草,累得龇牙咧嘴,猴脸皱成一团。
等粮食终于收了,孙悟空捧着一碗白米饭蹲在田埂上吃,吃得满脸幸福,嚼完最后一口对着镜头挠挠猴头道:“小朋友们,粮食来得不容易呀,以后吃饭可不能浪费,粒粒皆辛苦!”
广告只有四十来秒钟,铁头妈当时随便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广告新颖得很,不过看过也忘了,万万没料到她儿子居然看进去了,还记住了照着做。
铁头爸凑到铁头妈旁边,感概道:“这知觉影视做的公益广告还真有两下子,我们说一百遍‘不能浪费粮食’他不听,孙悟空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铁头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让他崇拜孙大圣呢,孙大圣的话比他亲妈亲爹的话管用。”不过她心里觉得知觉影视这广告是真的好,以后可以让儿子多看。
铁头吃完饭,还哒哒地跑去从碗柜上拽下一块抹布,回来把自己面前的桌子用力地抹了一遍,嘴里嘟囔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这也是他从公益广告里学来的,上一集的广告里,猪八戒吃完饭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被唐僧罚擦桌子擦了一百遍,猪八戒犯懒让沙师弟帮他,孙悟空拦着不让,在旁边笑话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铁头妈看着儿子笨拙地擦着桌子的动作,心里感慨万千,她教了很久没教会孩子的好习惯,一部动画片就给她孩子教会了,也是神奇。
擦完桌子,铁头便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到了电视机前头,距离开播还有十来分钟,他就守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等,谁叫他都不挪窝。
铁头爸端着碗坐到沙发上边吃边等,铁头妈也跟着坐了过来,一家三口的周六傍晚,已经被这部《西游记》动画片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点半整,《西游记》动漫的片头曲响了起来,听到熟悉的歌声,铁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嘴里也跟着哼唱:“我是孙悟空,七十二变样样行……”
铁头妈听着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哼了几句,主要是这歌朗朗上口很好唱,她也唱熟了,她看了眼歌手,讶异地挑眉:“这居然是牧筝唱的?我记得《华夏之声》的时候这姑娘是唱摇滚的吧?没想到还能唱这么可爱的歌曲。”
铁头爸听了也瞪大了眼睛,开口道:“歌手嘛,声音百变。”
主题曲播完,今晚播的是第四集,《官封弼马温》。
画面一开场,孙悟空被太白金星领上了天宫,金碧辉煌的南天门在水墨云海中若隐若现,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左瞅瞅右看看,猴脸上写满了新鲜好奇。
玉帝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随手封了他一个“弼马温”的官职,孙悟空以为捞了个大官,欢天喜地跑去御马监上任,到了地方才发现,满院子都是马,他这个“大官”就是个养马的。
铁头看到孙悟空在马棚里追着马跑,被马尾巴甩了一脸草料,乐得从板凳上蹦起来,拍着巴掌笑,指着电视屏幕喊:“哈哈哈,猴哥被马踢了!”
铁头爸忍住笑拍了拍儿子的脑瓜:“坐好了看,别离电视太近。”
剧情往下走,画面切到花果山水帘洞前,满山的猴子猴孙远远看见大王回来了,呼啦啦围上去,又蹦又跳又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
孙悟空跟猴子猴孙们炫耀起自己上天宫的经历,手舞足蹈地比画,说自己见了玉帝,进了凌霄殿,还当了大官,小猴子们崇拜得五体投地,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听大王吹牛。
直到一只老猴子弱弱地问了句“大王,弼马温是多大的官呀”,旁边几只猴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是将军的,有说是丞相的,最后孙悟空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晓得天天喂马。
老猴子叹了口气告诉他弼马温就是个养马的小官,孙悟空听了脸当场就黑了下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大喝一声“玉皇大帝小儿,欺俺太甚!”,转头就要去天宫讨说法。
铁头看得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蛋红扑扑的,鼓着嘴替孙大圣气得不行:“太欺负猴哥了!猴哥快打回去!”
铁头妈倒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住了,她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那腾云驾雾的画面,感叹道:“你别说,这知觉影视公司做的动画片,画面真清楚,你看孙悟空身上的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楚,眼珠子也是活的,转来转去的,跟真猴子似的。”
铁头爸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把碗搁到茶几上,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确实画得好,你看后面的山和云,像国画一样的,我小时候看的《大闹天宫》也好看,可那会儿是黑白电视看的,没这个清楚,现在彩电看,颜色也漂亮,水平确实不错。”
一个小时过去,两集动画播完,铁头虽然看得意犹未尽,但是也没吵闹着继续看,而是端着自己的小椅子放好,嘴里嘟囔着:“猴哥说了,小孩子不能经常看电视,要不然眼睛坏了,火眼金睛就用不了了。”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差点笑喷了,心里同时想,这公益广告还真能忽悠孩子。
*
《西游记》动画还没播到第五集,周边市场先火了,京市西单大街一家挂着知觉影视授权牌的文具精品店门口,一到周末就排起长队。
店面不大,三排货架从门口延伸到柜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西游记》动漫主题的周边商品。
伸缩金箍棒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铝合金材质,拉开有一米二长,收起来能揣进书包,两块钱一根。
旁边的架子上是孙悟空贴纸、唐僧师徒四人的文具盒、印着孙悟空图案的帆布书包、猪八戒造型的铅笔刨、沙和尚的塑料水壶等,琳琅满目,挤得满满当当。
店里头挤着十几个孩子,每个身边都跟着家长,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拽着她妈的胳膊,指着货架上的贴纸喊:“妈妈我要孙悟空的贴纸!大的!就要大的!”
她妈探头看了看价钱,三毛一张大贴纸,五张一套的礼盒装一块钱,也不算很贵,再想想最近女儿跟着那公益广告学变乖了不少,便拿钱买了。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死死抱着一根伸缩金箍棒不撒手,仰着头朝他爸嚷嚷道:“爸!我要这个!班里好多人都有了,就我没有!”
他爸看了看价钱牌,两块钱也不是很贵,再拿起那根金箍棒颠了颠,还挺有份量的,而且那金箍棒细节做得也好,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嘴上说“太贵了”,手上已经摸出钱来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找零、装袋,手脚麻利地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货架上的金箍棒上午刚补了三十根货,还没到中午就卖完了,孙悟空大贴纸更夸张,早上拆了两箱新货,到现在只剩下柜台底下压着的最后五张了。
老板娘赶紧拿起柜台上的座机电话,拨了知觉影视公司周边供货热线,电话忙了好几通才接上,她对着话筒急切地说道:“喂,我要订的金箍棒和大贴纸赶紧给我补货,库存全卖光了!再不补货我就没东西卖了!”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周边事业部的办公室里,八部电话轮番响个不停,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二十来个业务员挤在狭长的办公区里,每个人面前都摞着厚厚的订单本,左手按着话筒,右手刷刷地往订单上填数字,电话一挂,下一个立刻又响了起来,间隔不超过五秒。
业务组长老郭刚挂完跟成都经销商的电话,甩了甩写酸了的右手,扭头跟旁边的小陈感慨道:“不愧是孙悟空啊,老少通吃,全华国哪个不认识齐天大圣?才播了四集,光贴纸就卖了两百五十万份了,我在这个部门干了三年,什么《问天》周边、《深港情缘》周边都经手过,没见过哪个产品卖得这么邪乎的。”
小陈刚接完电话,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接话道:“这还只是贴纸一个品类的数字,金箍棒、文具盒、书包这些加起来更吓人。不过也是我们公司的周边做得精细,你看贴纸上印的孙悟空,那是陈守仁陈老师亲笔画的,每根毛都清清楚楚,颜色也鲜亮,跟外面地摊货完全两个档次,家长掏钱也掏得心甘情愿。”
两人才聊了几句,面前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老郭又累又开心地拿起话筒,周边卖得好,到时他们的提成也不少:“您好,知觉影视周边事业部……”
*
十七楼原画室最里头的大画桌旁,陈守仁搁下毛笔,揉了揉画了一整天的右手腕,画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定稿,水墨勾勒的面部已经完成了,只差几处细节的墨色渲染。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想起来有件事还没办,他从画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边,拨了海市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喂?哪位?”
陈守仁听到老伴的声音笑呵呵地应道:“是我,老陈。”
“哎呀老头子,你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好事。”陈守仁手里捏着电话线继续道,“我问你,前几天知觉影视往你存折上转的钱,你收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老伴激动的声音:“收到了!老陈,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就这几个月,你怎么赚了五万块?!还是人家知觉影视多拨了两个零?”
陈守仁被老伴的话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人家没弄错,而且我现在干的活比抢银行赚钱,”他压了压笑意,跟老伴解释道,“我在知觉影视画的孙悟空画像,公司拿去印成了贴纸、书包、铅笔盒等周边产品,公司跟我签了协议,每卖出去一份印着我画像的周边产品,我能拿百分之二的分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光孙悟空的贴纸就卖了差不多三百万份了,还有其他产品,加在一起,目前的分成算下来就是五万多块。”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老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老陈,你画了一辈子画,头一回画画能挣着大钱。”
陈守仁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心里也是感概不已,老伴说的是实话,他在美影厂干了三十八年,画了几千张原画,参与过好几部在国际上拿奖的动画片,可从来没有一张画给他个人带来过一分钱的额外收入。
工资就是工资,死的,画归厂里,荣誉归集体,到头来退休金八十七块,还不够在海市请人吃顿饭的。
现在一张画稿印成周边卖遍全国,百分之二的分成,短短一段时间挣的顶他在美影厂干一辈子的。
那头,老伴在电话里又嘀咕了一句:“不光你,你们厂其他去深市的老师傅是不是也挣了不少?上回黄金河的老伴打电话来问我,说老黄也往家里打了一万多块钱,吓了她一跳。”
陈守仁点头回道:“对,每个参与画作制作的师傅都有分成,多的上万,少的也有大几千。知觉影视的沈总是个实在人,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给,一分不少。”
那头老伴在电话里开口道:“哎,那你好好干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陈守仁握着话筒,笑着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他背着手往回走,心里的劲越来越足,这深市啊他还真来对了。
*
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陆柯然正在家里的书房伏案写作,手边摊着一摞稿纸,写了大半页的新故事开头。
自从正月里把五部连环画的版权卖给沈知薇以后,她反而比以前更勤快了,新故事的灵感冒个不停,笔都跟不上脑子。
赵连成在客厅陪女儿赵念慈搭积木,让她不要去打扰母亲创作,念慈本来就是文静乖巧的孩子,懂事的没有去打扰妈妈。
这时,敲门声响起,赵连成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士,满脸笑意,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
赵连成认出这是出版社的霞姐,负责跟陆柯然对接日常出版事务的编辑:“霞姐,怎么过来了?”
霞姐朝赵连成点了点头:“连成在家呢,柯然呢,我是过来找她的。”
“她在家呢,”赵连成把人往屋里迎,随即朝书房喊了一声:“柯然,霞姐来了。”
“哎,来了,”陆柯然听到回了一句,从书房走了出来,搓了搓写字写僵了的手指,招呼霞姐进屋坐。
霞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子上,掏了一个最大的给赵念慈:“来,念慈,阿姨请你吃苹果。”
赵念慈看了眼爸爸妈妈,看他们点头才双手接过来:“谢谢阿姨。”
“哎,真乖,不用谢。”
赵连成看她和柯然有事谈的样子,便抱起女儿去洗苹果,不打扰他们。
霞姐收回目光,看向陆柯然,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柯然,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陆柯然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霞姐,什么好消息?”
霞姐一拍大腿:“你写的《长安双侠·猫鼠传奇》,不是播了吗?”
陆柯然点头,她当然知道,沈
知薇之前给她打过电话通知了播出时间,播的时候她还抱着念慈和赵连成,一家三口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看来着。
霞姐继续激动道:“现在这动画片播出的效果出奇的好,虽然比不上《西游记》,但是也火得不得了,你的书也跟着火了!我们出版社这边,光这个月《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的加印订单就有一万五千册!一万五啊!而且不光是《猫鼠传奇》,你之前出的其他几部也跟着加印了不少,书店那边全都在催着加印,说是家长带着小孩来买,指名要你的书!”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一万五千册,她写了这么多年儿童文学,五部连环画陆陆续续出了三四年,加起来总销量也就两三万册。
现在一个月就加印了一万五,等于过去两年的量,她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霞姐看她发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应该高兴啊,现在你写的故事被做成动画片搬上了电视,全国的小朋友都能看到,连带着你的书也卖疯了,这是多少作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陆柯然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了弯,她想起正月初三沈知薇坐在她家客厅里,拿着合同跟她说“你的故事值这个价,相信我。”
她开口道:“霞姐,帮我谢谢出版社,加印的事你们辛苦了。”
霞姐摆手笑道:“谢什么谢,你接着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赶紧把新故事写出来,趁热打铁宣传一波!”
*
六月结束,《知觉影视报》公布了动漫战报,头版右上角用加粗黑体印着十二个大字:“知觉影视动漫战报·首轮捷报”。
报道占了头版三分之二的版面,正文开篇即是两组核心数据:《西游记》动画自六月三日首播以来,三周六集,知觉视听频道最高单集收视率达百分之五十五。《长安双侠·猫鼠传奇》六月四日开播,同期三周六集,最高收视率百分之五十点五,超过了去年引进播出的日本某部动画在港岛创下的同类纪录。
周边销售数据更加惊人,截至六月末,《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系列周边累计售出两百六十五万份,御猫与御鼠的双人组合贴纸最为畅销,单品过百万。
而《西游记》系列周边产品销量更是惊人,累计售出五百八十九万份,涵盖伸缩金箍棒、角色贴纸等十二个品类,其中金箍棒单品突破八十万根,孙悟空大贴纸突破三百五十万张。
两部动画合计周边销售八百五十四万份,创下华国动漫衍生品的历史纪录。
这份战报一经发出,内地港岛影视圈都轰动了,大家直呼不可能,这还是他们眼里认为的华国动漫吗?什么时候这么挣钱了?!
各大报纸更是纷纷刊登报道这惊人战绩。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标题:《金熊女王杀入动漫界!沈知薇跨界再封神!》
正文:知觉影视掌舵人沈知薇又创奇迹!继《宫墙》创七成六收视神话后,沈知薇大手笔进军动漫,旗下《西游记》动画三周收视飙升至五成五,《猫鼠传奇》亦录得五成零五,两部动画周边合计狂卖八百五十四万份,拍剧厉害、拍戏厉害、搞动漫一样厉害,港岛影视圈还有谁不服?
《明报》标题:《八百万份周边背后:沈知薇的“迪士尼式”生意经》
正文:内地知觉影视两部动画首播仅三周,衍生周边便售出逾八百五十万份,以均价两块计算,零售流水已过一千七百万人民币。沈知薇的布局路数同迪士尼如出一辙:以动漫内容为核心,用角色IP撬动衍生品市场,内地十二亿人口的消费体量庞大,单靠贴纸同文具盒就赚到笑,港商若仍当动漫系“细路仔嘢”,恐怕迟早要交学费。
港岛影视圈的众人被这些报道砸懵了,脸也被打肿得不得了。
尖沙咀写字楼里,半年前拍着桌子嘲笑沈知薇“搞动画等着亏”的邱志恒,此刻翻着《东方日报》坐在办公桌后头,脸色铁青。
冯达昌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他把报纸拍到桌面,两人对视了好几秒,谁也没先开口,想起半年前冯达昌还信誓旦旦地断言“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话还热乎着,现在人家三周就卖了八百多万份周边,光零售流水就够他们公司拍两部电影了。
嘉禾那位早就安排人盯着知觉影视动向的副总裁,当天上午把战报数据看了几遍,随即给总裁办打了内线电话,建议立刻派人去深市实地考察知觉影视的动漫部运营模式。
一时间看着沈知薇用动画狂揽挣钱,以前他们怎么没发现孩子的钱如此好挣,家长们为孩子掏钱也如此利索了?
也让他们重新审视了华国动画的可行之处,或许,这个动画还真有搞头。
同时,两部动漫的火热播出,也引得各地电视台蜂拥而至,洽购转播权。
央视少儿部更是直接派人飞到深市面谈,开出的条件是全国独家转播权加央视少儿频道首播权。
沈知薇没有答应独家,她把全国转播权拆成了区域包,华北区、华东区、华南区等分别打包出售,每个区域包定价从五万到十五万不等,区域内各台可共享播放权,而央视单独签了全国联播权,价格比区域包高出三倍。
港岛方面,TVB和亚视的采购部几乎同时打来电话,两家争抢港岛地区的独家转播权,最终TVB以更高的报价拿下。
短时间内,单单转播权的收入就回笼了动漫部半年的运营成本,沈知薇把这笔钱全部拨回动漫部,用于扩充设备和增聘人手。
*
这个夏天,孩子们被知觉影视动漫包揽了,而与知觉影视动漫同样欣欣向荣的是,余水生的全国巡演。
七月一日,海市,海市体育馆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今晚是余水生全国巡回演唱会的第四站,海市站。
从五月一日在深市体育馆拉开全国巡演帷幕算起,余水生的巡演已经走过了深市、京市、南京三个城市,每一场都是开票即售罄。
深市首站的八千张门票在发售当天三小时内全部卖光,黄牛把十五块钱的票炒到了六十块,体育馆门口依然挤满了没买到票却不肯走的歌迷,保安拉了三道人墙才堵住入口。
京市站更夸张,工人体育馆一万两千个座位,门票提前五天告罄,演出当晚场外还聚了上千人,自带收音机蹲在体育馆围墙外头听电台实况转播。
南京站同样一票难求,南京五台山体育馆的九千张票,最后是在派出所门口排队卖的,因为售票点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主办方怕出事,只好请公安帮忙维持秩序。
知觉影视的演艺部经理半开玩笑地跟沈知薇汇报:“沈总,余水生的演唱会现在比春运火车票还难买。”
八九年的华国,能开个人演唱会的歌手屈指可数,能连开四场还场场卖光的,只有余水生一个。
有乐评人在报纸上写道:“一九八九年的华语乐坛,余水生就是天。”
海市体育馆能坐一万三千人,今晚满员,观众席从底层看台一直延伸到二层最高处,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舞台搭在体育馆的正北方,半圆形的台面往观众席方向延伸出一条十来米长的T台通道,台面上铺着黑色地毯,两侧各立着四根灯柱,顶上架着大功率的追光灯和彩色射灯。
舞台正后方挂着一块巨幅背景布,印着余水生侧面剪影和巡演主题“独眼看世界”五个大字,余水生左眼上的黑色眼罩被设计成了巡演的视觉标识。
晚上七点半整,体育馆的灯光齐齐暗了下去,一万三千人同时发出惊呼声,随即化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口哨声。
黑暗中,舞台正中央亮起一束白色追光,光柱笔直地打在T台最前端,乐队的前奏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涌出来,是余水生的成名曲《水调歌头》的开场旋律,古筝和二胡交织的悠远引子铺展开来,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光柱落下的位置。
余水生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追光灯一丝不落地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光柱正中央,右手握着话筒。
身影露出来的那一刻,体育馆瞬间被点燃了,一万三千人齐声喊出了他的名字:“余水生!余水生!余水生!”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底层席卷到二层看台,整座场馆都淹没在了人声的浪潮里。
余水生抬起右手朝观众席挥了挥,咧嘴笑了笑,随即将话筒凑到唇边,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第一句唱出来时,全场的喧嚣瞬间被压了下去。
余水生的嗓音从低沉的男中音起势,浑厚饱满,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沉稳:“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旋律往上走,他的声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男声的厚度一层层褪去,到“我欲乘风归去”的时候,柔美的女声腔调已经流畅地接管了整条旋律,高亢清亮,穿透了音箱的极限,直直冲上体育馆穹顶的钢梁之间。
这种穿破耳膜的歌声,让底下的歌迷彻底疯狂了,前排的姑娘们攥着小旗子拼命挥舞,后排的也跟着挥舞起来,甚至有人张口跟着唱了起来。
《水调歌头》唱完,余水生握着话筒站在T台最前端,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潮水般涌上来,经久不息。
他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声浪渐渐落下来,才把话筒举到面前:“谢谢大家,今天来海市,我特别高兴。”
台下立刻有人喊:“水生哥!我们爱你!”
“唱《红颜命》!”
“水生哥见到你我们也很开心,海市欢迎你!”
“你们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余水生拿着话筒笑道,“到海市唱歌,我心里头很荣幸,去年《华夏之声》总决赛的时候,我在深市的舞台上唱了一首《水调歌头》,给我投票最多的城市就是海市。”
台下顿时欢呼了起来,海市观众的自豪感被点燃,好几个人站起来挥拳头,嘴里喊着“海市!海市!”
余水生等欢呼落了,继续说道:“所以今天在海市唱歌,是我莫大的荣幸,感谢你们的支持!”
话落,乐队直接接上了第二首歌的前奏,余水生转身朝鼓手一点头,鼓点炸开。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余水生连唱了十二首歌,有《华夏之声》时期的参赛曲目,有《宫墙》主题曲,有他今年新出的专辑里的原创作品,最后还翻唱了几首其他歌手的歌曲。
十二首歌唱完,余水生在舞台上站定,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握好话筒。
场馆里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沸点,观众们开始有节奏地拍手,齐声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余水生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拍手声和喊声渐渐收了,一万三千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余水生握着话筒,扫了一圈看台,调侃道:“谢谢大家,今天晚上唱到这里,其实我的肺已经要炸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声音:“不要,你骗人!”
“再唱,还想听!”
余水生笑了笑,摆了摆手:“别急别急,我等下还会唱歌,只是中途休息一会儿,其实今天晚上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
与此同时,舞台侧方的后台通道里,五个少年站成一排,通道很窄,两侧堆着线缆和设备箱,头顶的白炽灯泡把通道照得通亮,走廊尽头连着舞台侧门,推开门就是舞台,从门缝里能看见追光灯投射在地面上的光斑,以及那一声声顶穿场馆的歌迷喊声。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拿着对讲机的场务小跑过来:“五位准备好了吗?余哥马上要报你们了,准备上场了。”
旁边候着的化妆师又麻利地给五个人检查了一遍妆造:“这里,定妆粉再补一下!”
“这角头发再往右边压一下!”
一旁的经纪人开口道:“加油,别怕,就像平时在练习室那样跳就行了。”
“好了,导演报数了,准备上台,这边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踏踏作响,走到尽头的时候,厚重的隔音门半敞着,门缝里漏进来舞台上的灯光,明晃晃的光线劈开走廊的昏暗,五个少年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缝外面,余水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好,话不多说了,下边有请我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