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从新加坡飞往深市的航班穿过一片积雨云后逐渐平稳下来, 机舱里大部分旅客正在补觉,靠后排的七个西方人占了两排座位,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好几个超大号硬壳箱子几乎把头顶的隔板撑开了缝。

理查德·泰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膝头摊着一本速写簿, 铅笔在纸面快速勾勒着什么。

隔着过道的布莱恩·科尔扭过头来看了他两眼, 拍了拍前排同事汤姆·伍德的椅背。

汤姆回过头,布莱恩朝理查德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用英语说道:“嘿, 你说老板这回叫我们大老远飞到华国来,到底要干嘛?还让我们把工具箱全带上了,光翻模工具就有四十多磅重, 我的胳膊差点在樟宜机场给废了。”

汤姆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有活儿干吧, 理查德说合伙人要见我们, 让把家伙都带上。”

布莱恩撇了撇嘴:“合伙人,就是传说中那个出钱的华国老板?我们在惠灵顿干了快一年多了,只有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钱,那老板人影都没见过一个。”

坐在布莱恩后面的安德鲁·米勒探过身子插嘴道:“我查过,合伙人是知觉影视的老板, 是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 老板叫什么沈,好像是个女的。”

布莱恩瞪大了眼睛:“女的?开影视公司的?华国内地的?”他连问三句,满脸困惑。

在一九八九年的西方影视从业者认知里, 华国内地和影视产业很难联系到一块儿去,好莱坞是全球影视的绝对中心,欧洲有法国新浪潮的余晖和德国的艺术电影传统, 亚洲范围内,樱花国靠黑泽明的名头撑了几十年门面,港岛功夫片近几年也在北美院线刷了不少存在感。

至于华国内地,特效行业的人几乎想不出这地方有什么影视,更不用说特效了。

汤姆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去年柏林电影节好像有部华国片拿了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过。”

安德鲁点头:“对,叫什么《北平廿四戏子》,战争片,导演好像就姓沈。可得了个电影奖跟特效有什么关系?华国人连像样的电影工业都还在起步,我实在搞不懂,一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老板,跑到新西兰来投资特效工作室图什么。”

布莱恩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说实话,钱准时到账就行,管她图什么呢。就是这回突然让我们飞过来,还让带上全套工具,搞得我心里没底,你们说,她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在华国内地搞特效吧?不过,这华国条件够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对华国内地的了解有限,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长城、熊猫、满大街骑自行车的人,至于影视制作,他们连华国有什么电影公司都叫不出名字。

过道对面,理查德始也听见了下属们的对话,他没说什么,铅笔在速写簿上停了几秒,又继续画了起来。

去年二月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理查德带着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摆摊,整整几天无人问津,他都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

是沈知薇在他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硅胶异形头颅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从浇注工艺到关节铰接结构,问的每个问题都踩在专业要害上。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选择他,沈当时回答得干脆:“因为你对这件事的热情和执念。”

回到惠灵顿后理查德拿着这笔钱租了厂房、买了设备、招了人,每个月沈的公司准时把运营经费打过来,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一次进度,布莱恩他们只看到了“打钱”,理查德看到的远比钱要多。

这时,布莱恩忍不住凑过来问道:“老板,你跟沈总见过面对吧?她人怎么样?”

理查德合上速写簿,想了想,用英语回了句:“她是我见过的最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布莱恩等着下文,可理查德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打开速写簿,布莱恩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心想这是什么评价。

*

中午十点,航班降落在深市机场,钟嘉琳已经等在到达大厅,接上理查德一行七人后直奔公司宿舍楼,安排他们放下行李休整。

下午两点半,钟嘉琳领着理查德和六个下属从电梯出来,沿着二十二层的走廊往沈知薇办公室方向走。

二十二层是公司高层办公区,平时来往的都是各部门主管和秘书,走廊里冷不丁碰见七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好几个人都愣住了。

策划部的小刘端着文件夹迎面走来,跟钟嘉琳打了个照面,目光扫过她身后排成一列的七个外国人,脚步放慢了下来。

小刘走过去以后,赶紧拐进隔壁办公室,靠在门边冲同事小周招手道:“快看快看,钟助理带了一群老外去沈总办公室!”

小周听了从桌后探出头来:“老外?哪儿的老外?”

“不知道,七个呢,有几个手里还各自拎着个大铝箱子,沉得很,看着像装什么机器的。”

小周好奇得很:“该不会是哪个国外电影公司来谈合作的吧?”

小刘摇头:“说不准,我看他们穿得挺随意的,可不像什么大公司的人。”

两人正嘀咕着,路过的行政部老李也探头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小刘把情况一说,老李沉吟片刻:“沈总之前去柏林拿奖的时候,好像认识了不少国外的人,说不定是从欧洲来的什么剧组。”

小周听了抿嘴笑道:“反正沈总每回搞什么大动作之前,都会突然冒出来几个谁都想不到的人,上回港岛赵姿来签约的时候不也是突然的吗?”三个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各自散了。

*

沈知薇办公室里,理查德七个人依次走了进去,办公室宽敞,靠墙一排书柜,对面摆着一组会客沙发和茶几。

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率先朝理查德伸出手去,理查德往前跨了一大步握住,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上回见还是在柏林电影节。

沈知薇打量了他一眼,比去年瘦了些,手上多了几道新疤,是长期接触石膏和硅胶留下的印记。

“理查德,欢迎来深市。”沈知薇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又转向他身后的六个人,逐一握手问好。

布莱恩跟沈知薇握手的时候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传说中那位华国内地影视公司老板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面容姣好,气质干练利落。

几人寒暄了几句,沈知薇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理查德的六个下属拘谨地挤在两张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从惠灵顿经新加坡转机到深市,个个都还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可眼下谁也顾不上累了,都在好奇打量办公室里的陈设。

最惹眼的是一个透明玻璃书柜,里边放了一排奖杯,最中间的位置摆着柏林金熊奖的奖座,布莱恩认出了金熊的造型,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汤姆的腰。

汤姆多看了那几眼奖杯,不说华国影视怎么样,单单这位老板能拿到柏林金熊奖,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沈知薇坐到理查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直接切入正题道:“泰勒,先聊聊工作室的情况吧,这一年进展怎么样了?”

理查德坐正了身子,开口道:“工作室目前一共招了十五个人,大部分是从惠灵顿和奥克兰本地招的,有几个是大学刚毕业的美术生,有几个是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过模型的,我自己带着他们培训了大半年。”

“业务方面,这一年接了两个项目,都是恐怖片的特效订单,一部是澳大利亚的恐怖片,我们负责做怪物的全身乳胶皮套和几组血浆效果。另一部是新西兰本地的独立制作,做了三个妖怪面具和一套机械手臂。两个活加起来,大概创收了八万多新西兰元,刨掉材料和人工,利润很薄。”

他说着抬眼看着沈知薇,有些惭愧道:“沈总,实话说,目前工作室的规模还很小,能接的活儿也有限,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竞争激烈,大单子轮不到我们,小单子利润又低。”

沈知薇听完倒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在她意料之中,两部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对于一个成立才一年的小工作室来说已经算迈出了第一步。

一九八九年的全球特效行业正处在新旧交替的临界点上,好莱坞的工业光魔公司虽然已经在尝试用计算机生成图像,去年詹姆斯·卡梅隆的《深渊》里出现了一段令人震惊的水触手CGI画面,但这项技术造价惊人,运算速度极慢,一帧画面要在昂贵的工作站上渲染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整个行业的主流依然是实体特效,微缩模型、定格动画、乳胶假体、机械装置、光学合成。

好莱坞的大制作依赖工业光魔和斯坦·温斯顿的工作室,中小制作靠遍布洛杉矶周边的十几家独立特效公司,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特效行业体量更小,能接到的订单以恐怖片和广告片为主,利润微薄却能磨练手艺。

理查德的工作室能在成立第一年就接到两部长片订单,起步已经比预想中快了。

沈知薇开口道:“恐怖片特效是很好的练兵场,乳胶造型、机械骨架、血浆配方这些基本功都能在里头练到位。工作室现在的体量和业务量我心里有数,不用着急,先把人手培养上去再说。”

理查德听了点头,绷紧的肩膀松了几分,他跟沈知薇打交道一年多,最让他服气的就是她从来不催、不压,给够时间和空间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成长。

沈知薇又简单询问了几个下属各自的专长方向,布莱恩擅长硅胶翻模和假体上色,汤姆主攻微缩模型和场景搭建,安德鲁负责机械骨架和关节铰接结构,其余三人分别在造型雕塑、模具制作和特效摄影方面各有所长。

沈知薇一一记在心里,聊了约半个小时,看了看表,朝钟嘉琳道:“钟助理,通知萧何,把动漫部主要骨干请到二十层大会议室来,三点半开个会。”

下午三点半,二十层大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

沈知薇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萧何和动漫部两名副主管,右手边坐着理查德和他的六个下属。

长桌对面一排,陈守仁居中,左边是周德生和方秀莲,右边是顾板山和林海清以及其他人员,钟嘉琳坐在沈知薇旁边,负责全程中英文翻译。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陈守仁他们头一回在会议桌上碰见外国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同时心里嘀咕沈总怎么让他们和一群老外开会,难道是有什么合作。

对面的布莱恩几个下属也在偷偷打量这群华国人,搞不懂他们跟特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接下来要和这群华国人搞特效,可是他们会吗?

理查德的目光扫过陈守仁面前摊着的一本旧画册,翻开的页面上画着一张孙悟空原画草稿,笔触老辣流畅,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知薇等人到齐,开口道:“今天这个会,是让两边的团队互相认识,同时宣布一个新项目。”

她先用中文把理查德团队的身份和工作室的业务方向做了简要介绍,老师傅们听到“特效”“模型”几个词,表情各异,陈守仁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其他人皱了皱眉没太听明白,不知道这和他们水墨画有什么关联。

沈知薇又向理查德团队介绍了陈守仁等人的身份和美影厂的历史,她特意提到了《大闹天宫》,说这部一九六一年的动画长片在国际上获过多项大奖,在座的陈守仁老师和周德生老师都参与过原画绘制。

钟嘉琳翻译完以后,理查德忽然坐直了身子,用英语问了句:“‘Uproar in Heaven’?一九六一年的?”

沈知薇点头,理查德忍不住从座位上探过身去,指着陈守仁画册上翻开的孙悟空草稿:“原画?”

钟嘉琳翻译了他的问题,陈守仁看见年轻的外国人指着自己的画册一脸郑重,便把画册推了过去。

理查德小心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翻越慢,手指划过纸面上遒劲的墨线。

旁边的布莱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画面上的孙悟空腾空翻身,肢体舒展,衣带飞扬,每一根线条都饱含力度和速度感,功底深厚得一目了然。

他们被这栩栩如生得好像要活过来的孙悟空震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理查德对陈守仁竖起了大拇指,小老头矜持地昂了昂下巴。

沈知薇等他们坐回座位继续开口道:“昨天我跟大家宣布了动漫部近期要启动的几个项目,今天要追加一个,知觉影视将启动一部动画大电影的制作,《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有我来执导。”

话落,会议室里陈守仁他们讶异又激动地看向沈总,他们昨天已经听沈知薇说过要做《西游记》系列动画,可“系列动画”和“动画大电影”完全是两个概念,系列动画走的是电视片路子,每集十来分钟,制作起来快速,投入可控。

动画大电影意味着九十分钟以上的完整叙事,每一帧画面都要达到大银幕的放映标准,工作量和质量要求翻着倍地往上涨。

沈知薇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这部动漫电影,我将打算采用一种全新的制作方式,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相结合。”

等钟嘉琳把话翻译给理查德团队,两边人同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水墨画怎么和特效结合?他们怎么听不明白这位沈总在说什么。

沈知薇看着大家困惑的目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白板左侧写了“水墨动画层”,右侧写了“实体模型层”,中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光学合成”。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方案:“整部电影按镜头类型分成三大类,第一类,远景和写意段落,比如花果山全景、天宫俯瞰、云海翻涌,全部用传统水墨动画来做,由陈老师和几位美影厂的老师傅带着动漫部的原画师完成。水墨动画在远景和氛围营造上有天然优势,大面积的留白、墨色的浓淡变化,可以呈现出真人电影和普通动画片都达不到的意境。”

下首的陈守仁和周德生听得频频点头,水墨动画是他们几十年的看家本事,用在远景和意境段落上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类,近景和动作段落,比如孙悟空大闹蟠桃会、与二郎神交战、在炼丹炉中翻腾,这些镜头需要极强的立体感和细节表现力。”沈知薇转向理查德的方向,“由理查德团队制作实体微缩模型和可活动关节的角色模型,用定格动画的方式逐帧拍摄。孙悟空、玉帝、哪吒、二郎神、太上老君等这几个核心角色,都需要制作精细的全身模型,内部用金属骨架做支撑,外层覆盖乳胶或硅胶,手工上色。同时搭建微缩场景,天宫大殿、蟠桃园、水帘洞、炼丹炉,按比例缩小制作,还原建筑和环境的质感。”

钟嘉琳翻译到这里,理查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定格动画加微缩模型,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他在惠灵顿的工作室里已经做过大量的角色模型和场景搭建,两部恐怖片的经验让团队在硅胶翻模和关节骨架制作方面积累了相当的实战功底,可他还有一个疑问,水墨动画和模型拍摄的画面怎么合到一起?

他用英语问道:“沈总,水墨动画是平面的,模型拍摄是三维的,两种画面的质感和透视体系完全不同,怎么让它们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存?”

钟嘉琳翻译完,老师傅们也纷纷抬眼看向沈总,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

顾板山开口附和道:“对啊,水墨画讲究散点透视,跟西洋画的焦点透视根本走的两套系统,硬拼在一起肯定不对劲。”

沈知薇等两边都说完了,转回白板前,在“光学合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就是第三类镜头——复合镜头。水墨动画层和模型拍摄层分别独立完成,最后通过光学印片机进行多层叠合。”

她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方框叠在一起的示意图:“具体做法就是,水墨动画拍摄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生成35毫米胶片底片。模型拍摄用定格动画的方式在蓝幕前完成,同样生成胶片底片。两组底片送入光学印片机,将模型角色从蓝色背景中抠出来,叠加到水墨动画的背景层上,合成为最终画面。”

理查德听完翻译,眼睛一亮,两只手猛地撑在桌面上,他

做过蓝幕拍摄,也用过光学印片机做简单的合成,这原理他太熟了,可他从来没想过可以把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

仔细一琢磨,这思路其实妙得很,水墨画的留白和晕染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空间暗示,模型角色叠上去以后,背景的虚化效果反而能强化前景模型的立体感,两者形成天然的前后关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孙悟空的模型踩在筋斗云上、背后是大片水墨晕染的云海的画面了。

陈守仁也在琢磨,他虽然听不太懂“光学印片机”“蓝幕”这些术语,但钟嘉琳解释了原理以后他大概明白了,把水墨画当底,把立体的小人偶放到上面去,最后用机器合在一起。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大闹天宫》当年做的时候,孙悟空从头到尾都是手绘在赛璐珞片上的平面形象,不管画技再高超,终归是平面的,如果近景用立体模型来表现,孙悟空身上的猴毛、铠甲上的鳞片、金箍棒上的纹路全都能做出真实质感来,这是手绘动画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他拍了一下桌子:“好办法!远的用水墨画意境,近的用模型做质感,观众看到的就是一部既有华国韵味又有立体冲击力的动画电影,沈总,你这个法子好啊!”

一旁的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这样就不再是他们以前拍的平面画了。

一旁的顾板山听完,想了一下,开口打断大家的兴奋劲:“等一下,我有个技术上的问题。”

他站起来朝白板走了两步,指着示意图上叠加的两个方框:“水墨画的墨色是有渗透感的,整体偏灰偏淡,色调统一,可模型拍摄出来的画面是全彩的,色彩饱和度和亮度都比水墨画高出很多。两层叠在一起的时候,模型角色会不会像从另一个世界贴上去的?看起来特别割裂?”

钟嘉琳把顾板山的问题翻译给理查德团队听,理查德想了想,斟酌着用英语回答道:“确实,如果模型直接用写实上色,会和水墨背景有冲突。但我们可以在模型上色阶段做调整,比如降低色彩饱和度,整体往灰色调和淡墨色调上靠。另外,模型表面的涂装可以借鉴华国水墨画的笔触质感,用干刷法做出类似墨痕的肌理效果,模型本身看起来就带有水墨韵味,跟背景的融合度会大幅提高。”

钟嘉琳翻译完,顾板山拍了下大腿:“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干刷法他虽然没接触过,但听明白了原理,就是在模型表面用半干的颜料做出类似皴擦的效果,和华国画里的皴法异曲同工。

沈知薇趁热打铁补充道:“还有一个办法,在模型拍摄完成以后,在胶片上额外增加一道水墨渲染层,用赛璐珞片覆盖在模型画面上,手工添加淡墨的笔触和晕染效果,再通过Oxberry摄影台逐帧拍摄叠合,等于给模型画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墨滤镜,进一步统一整体的视觉风格。”

理查德当即表态:“可以做到,定格拍摄的时候我们就按水墨色调来控制布光,用柔光灯降低对比度,配合模型本身的低饱和上色,再加上你们后期叠加的水墨渲染层,三重处理下来,视觉上的统一度能保住。”

陈守仁听完钟嘉琳的翻译,朝理查德竖了个大拇指,虽然两人语言不通,但在技术问题上的共识超越了语言,理查德看到老爷子的手势也笑了,回了个大拇指。

方秀莲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提了个实际的问题:“沈总,孙悟空的模型归他们做,可孙悟空长什么样?造型设计谁来定?是按照我们美影厂六一年《大闹天宫》的经典造型来,还是重新设计?”

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向了沈知薇。

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指了指陈守仁面前的画册道:“造型设计由美影厂的老师们主导,六一年的经典造型可以作为基础参考,但大电影需要更多的细节,毕竟银幕放大以后每一寸都要经得起看。我的建议是,陈老师带着原画组先出一套完整的角色设计稿,正面、侧面、背面、各种表情和动作的参考图,定稿以后交给理查德团队,由他们根据设计稿来雕刻和制作三维模型,两边要反复沟通对照,确保模型跟设计稿高度一致。”

陈守仁当即应道:“没问题,设计稿我来牵头,周德生、林海清你们跟我一块儿画。”周德生和林海清齐声应了。

理查德听完翻译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他又追问了一个细节:“每个角色模型的尺寸定多大?定格动画常用的模型高度在八英寸到十二英寸之间,大尺寸模型细节表现力更强,但制作周期和成本也高。”

沈知薇想了想回答道:“主角孙悟空的模型做大号的,十二英寸,其他核心角色十英寸,配角八英寸,成本上不用担心,知觉影视会全额投入。”

理查德听了爽快地点头,沈总在制作上依然这么舍得下本:“十二英寸足够了,面部表情的细节都能做出来,孙悟空的模型我亲自雕。”

沈知薇看了看两边团队的状态,趁着热乎劲做分工安排:“陈老师这边,原画一组抽出五个人,专门负责《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角色设计和水墨动画的分镜绘制,尽快出第一批角色设计草稿。柳南老师负责背景的水墨画,先从花果山和水帘洞两个场景入手。顾板山老师带几个人做水墨动画的技术测试,先拍几组云海和山水的短片试试效果,摸索墨色在胶片上的呈现参数。”

她说完,转向理查德:“理查德,你们这边需要先跟陈老师沟通孙悟空的造型,看到草稿以后尝试做一个缩小版的试验模型,验证从平面设计到三维模型的转化效果。然后,做一组光学合成的技术测试,用顾板山拍出来的水墨动画底片和你们拍的模型底

片试着叠合,看看实际效果怎么样、有哪些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理查德点头应下:“没有问题。”

会议进行到这里,大的框架已经立住了,沈知薇最后道:“《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是知觉影视动漫部成立以来的第一部大电影,也将会是全世界第一部将华国传统水墨动画技法和西方实体模型特效进行融合的动画长片,希望我们大家一起合作努力做出这部动画。”

大家听了鼓起了掌,同时心里澎拜不已,如果他们真能做出这么一部电影,那对全世界动画圈子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创新。

*

会议散后第二天一早,十七楼原画室和拍摄间同时亮了灯,各方工作忙活了起来。

陈守仁把画桌搬到原画室最靠窗的位置,铺开两张四尺整宣,用镇纸压住四角,从工具袋里取出毛笔和老砚台。

周德生和林海清各占一张透写台,三个人背对背坐着,埋头画了整个上午。

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陈守仁桌面上已经铺满了几张孙悟空的造型草稿,正面、侧面、四分之三侧面,蹲姿、跃姿、持棒姿态,每张草稿的墨线遒劲利落,收笔处带着枯笔飞白。

走廊另一头的拍摄间里,理查德带着六个下属也没闲着,他们把从机场托运来的八只大铝箱全部打开,翻模用的硅胶、石膏条、铝线骨架、各型号的雕塑刀和刮刀铺了满满一张工作台。

理查德蹲在地上,用铝线和球形关节拧出了一副八英寸高的人形骨架,布莱恩在旁边搅拌硅胶,汤姆开始用石膏翻模具的底座,七个新西兰人挤在拍摄间的一角,工具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上午。

两个团队隔着一条走廊,各干各的,最初前一周几乎没有交集。

老师傅们在原画室里磨墨铺纸,新西兰人在拍摄间里搅硅胶削石膏,最多互相路过的时候点个头,谁也听不懂谁说的话。

萧何找了两个翻译作为他们交流的桥梁,两个翻译每天上午跑原画室收草稿,下午送到拍摄间给理查德看。

理查德拿着陈守仁画的第一版孙悟空正面定稿,开始往骨架上堆雕塑泥,做初版头部造型。

第一场磨合争执在第十天爆发,理查德用雕塑泥捏出了孙悟空的初版头部模型,巴掌大小,五官轮廓已经成形。

他捧着模型穿过走廊走进原画室,陈守仁听到动静放下毛笔,接过模型端详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模型搁在画桌上,拿起旁边自己画的正面定稿,一手举着画纸一手指着模型,朝翻译小何连说了几句。

小何把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理查德听:“陈老师说,这孙悟空模型的眉骨太高了,颧骨也太突,整个脸的骨骼结构太偏向西方化了,他画的孙悟空脸型是圆中带尖,额头饱满,眉弓压得低,眼窝浅,你做的模型眼窝凹进去太深,跟设计稿差距很大。”

理查德接过画稿和模型反复对照,他承认眼窝的深度确实做过了头,但颧骨的突出他认为是必要的,模型在镜头前需要明确的骨骼结构来承接光影,平面画稿上一根线条就能交代的面部转折,到了三维模型上如果不做出足够的起伏,打灯以后整张脸会显得扁平,缺乏立体感。

他用英语说了一大段,另一个翻译小李连忙逐句翻译给陈守仁听。

陈守仁听完摇了摇头,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快速勾了两笔,一笔是孙悟空侧面的颧骨弧线,弧度柔和,收得圆润,另一笔是理查德模型上的颧骨弧线,棱角分明,骨感锐利。

老爷子搁下笔,朝小何道:“你告诉他,孙悟空是猴子,猴子的骨相跟人不一样,猴脸的特征在于颧骨圆、下颌短、面部整体往前凸,是‘鼓’出来的。他把颧骨往外推是对的方向,但推的角度错了,应该往前推,往圆了推,别往两侧撑。”

小何翻译完,理查德低头重新审视手里的模型,拿起雕塑刀在颧骨位置比画了几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模型翻了个面,从侧面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走到原画室角落里的废纸篓旁边,把初版头部模型直接掰成了两半,扔了进去。

陈守仁愣了一下,周德生和林海清也从透写台后面抬起头来,理查德转身朝陈守仁竖起大拇指,小李还没来得及翻译,他自己先蹦出了两个中文字:“重做。”发音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守仁乐了,得,这位也是对作品很较劲的痴人,他摆了摆手:“行,重做,我再给你画几张侧面的细节图,把每个角度的骨骼走向都标清楚。”

又花了好几天时间,理查德把孙悟空的头部模型重做了三遍,每做完一版就捧着穿过走廊,去找陈守仁核对。

第二版,陈守仁看了看说嘴部轮廓还差点意思,猴嘴应该更短更翘,上唇要兜住,下巴收回去。

第三版,周德生凑过来看了半天,指出耳朵的位置偏高了,猴耳应该贴着头两侧长,跟人耳的生长角度不同。

理查德每次听完翻译就回拍摄间重新埋头改,削掉重塑,塑完再削,雕塑泥用了一盒又一盒,工作台上堆满了废弃的泥块和石膏残渣,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不耐烦,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周德生私底下和陈守仁说这人也是个能人,要是其他人做了这么多遍,早就不耐烦了,这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都会从头再来。

陈守仁听了笑了笑,想到自己年轻时画美猴王也是这样的,哪怕有一丝神态不对,他都会从头再画,现在大家都夸他的美猴王画得栩栩如生,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此下了多少功夫。

到第四版的时候,陈守仁捧着模型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五分钟,忽然朝理查德伸出大拇指,嘴里蹦出一句英文:“Good。”

理查德愣住了,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回了句中文:“好。”

旁边的两个翻译对视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人,倒是在“好”和“Good”上头达成了默契。

*

头部造型敲定以后,工作节奏骤然加快,理查德开始制作全身模型,安德鲁负责内部的铝线骨架和球形关节系统,每个关节都要能灵活转动,保证定格拍摄时模型能摆出各种姿态。

布莱恩调配硅胶,准备给雕塑泥原型翻模,汤姆则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开始搭建微缩场景,第一个场景选的是水帘洞,他对着林海清提供的水帘洞水墨背景画稿,用硬纸板和石膏搭出了洞口的基本框架,再用铝箔和透明塑料片模拟瀑布水流。

然而,工作中双方的第二场争执比第一场更激烈,也更难收场。

起因是模型上色,布莱恩负责上色工作,他按照理查德在会议上提出的方案,用干刷法在硅胶模型表面薄薄地扫了几层丙烯颜料,降低色彩饱和度,让整体色调偏灰偏淡,试图贴近水墨画的调子。

他干完以后自己看了看,觉得效果还行,捧着上好色的孙悟空头部模型走进原画室给老师傅们过目。

顾板山看了第一个摇头,他把模型放在自己画的水墨云海测试画稿旁边,左看右看,拍着桌子说:“不对,颜色降得够低了,可质感完全不对,水墨画的灰是活的,有浓淡干湿的变化,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层递进,你这个模型的灰是死的,通体一个调子,像水泥抹上去似的,放在水墨背景前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两套东西,完全不搭。”

翻译把顾板山的话翻译过去,尽量把“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这些专业术语解释清楚。

布莱恩听完一脸茫然,他做了七八年的特效上色,从来都是往“像真的”方向努力,皮肤要像真皮肤,伤口要像真伤口,血要像真血,现在告诉他,颜色要往“像画出来的”方向靠,还得有什么浓淡干湿的变化,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回头用英语跟理查德嘀咕:“老板,他们要的效果我没做过,降饱和度我会,可让硅胶表面呈现出水墨画的笔触感?这怎么搞?丙烯颜料刷上去就是丙烯颜料的质感,我变不出墨的效果来。”

理查德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能理解顾板山说的问题,干刷法能降低饱和度,能做出粗糙的肌理,但墨的质感跟丙烯完全是两回事,墨迹渗在宣纸上会自然晕开,边缘模糊、中心浓重,丙烯再怎么刷也刷不出这种效果。

僵局持续了几天,大家互相争论着,顾板山他们坚持色调要有层次感,要活,布莱恩他们反复试验,觉得这在实体模型中完全做不到,一时间大家都僵持住了。

这天,顾板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回自己的工位翻出墨汁和几支毛笔,又折回拍摄间,他朝布莱恩招招手,示意把上好色的模型放到工作台上。

布莱恩犹豫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朝他点了下头,顾板山拧开墨汁瓶盖,拿起小号狼毫笔,蘸了淡墨,直接在硅胶模型的脸颊上落了一笔。

拍摄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六个新西兰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盯着顾板山。

布莱恩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冲上去拦,他花了两天上的色,这老头拿毛笔在上面乱涂什么?

理查德抬手按住了布莱恩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

只见顾板山全然不管旁边的人什么反应,笔尖贴着硅胶表面,从颧骨最高处往下拖,力道由重渐轻,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到下颌线的位置收笔,留下干湿相间的墨痕。

他又换了更细的笔,蘸了焦墨,在眼窝四周勾了几笔细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和布莱恩之前用丙烯打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画完,顾板山搁下笔,退后一步,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理查德第一个凑上去看,模型脸颊上,丙烯的底色还在,但被墨线勾勒以后,整个面部忽然活了,颧骨位置的浓墨强化了骨骼的体积感,下颌的淡墨做出了柔和的虚化过渡,眼窝周围的焦墨细线替代了原本均匀的阴影色块,让五官轮廓变得生动而富有韵律。

布莱恩的丙烯底色提供了基本的色彩信息和硅胶质感,顾板山的墨笔在上面加了一层属于水墨画的“骨法用笔”,两种完全不同的绘画体系在同一张脸上叠合,产生了前所未见的效果,竟然奇异地搭配融合了起来。

理查德直起身来,用英语朝顾板山说了句“Brilliant”,又朝布莱恩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他用毛笔解决了你用丙烯解决不了的问题,以后上色分两步走,你先用丙烯打底色定大调子,然后请顾老师用墨笔做第二层肌理处理,两种材料叠加,东西方的技法并用。”

布莱恩听了,弯腰凑近模型仔细看了又看,伸手在模型下颌处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丙烯和墨迹交叠在硅胶表面形成的微妙肌理,他抬起头来朝顾板山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得不服,这华国人确实有两下子。

*

又是半个月过去,第一份合成测试片正在慢慢成型。

顾板山和两个年轻画师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了一组十五帧的水墨云海测试动画,宣纸上画的云层层叠叠翻涌,墨色从浓到淡渐次推开,每一帧之间的差异极细微,连贯播放以后,云海缓慢地起伏涌动,墨韵流转。

理查德这边,孙悟空的全身模型也已经完工,十二英寸高,铝线骨架撑着硅胶外壳,表面经过布莱恩的丙烯打底和顾板山的墨笔处理,整体色调沉入水墨灰调之中,猴王的虎皮裙和胸前铠甲上带着淡淡的皴擦痕迹,安德鲁调试完所有的关节,每个铰接点都能平稳地锁定在任意角度。

理查德把模型固定在拍摄台的蓝色背景布前,架好摄影机,调整灯光,两盏柔光灯从四十五度角打在模型上,压低了光比,让模型表面的明暗过渡尽量平缓柔和,避免出现硬边阴影。

他逐帧调整模型的姿态,第一帧,猴王右手持金箍棒斜扛在肩,左脚前踏,身体微微前倾。

第二帧,右臂抬高三十度,棒头上扬;第三帧,身体重心后移,左腿弯曲,做出蓄力的姿态。

十五帧,每帧之间模型的姿态变化控制在五度以内,保证连贯播放时动作流畅,摄影机快门逐帧按下,胶片一格一格地走。

两组胶片都冲洗出来以后,最关键的步骤到了,合成。

那天,拍摄间的门关了整整五个小时,理查德和顾板山蹲在Oxberry摄影台两侧,一个负责换底片、调焦距,一个负责核对每一帧水墨画稿和模型画面的对位关系。

十五帧画面,每帧要曝光两次,任何一次对位偏差超过半毫米,合成出来的画面就会错位。

两个人趴在摄影台上,头几乎碰在一起,一帧一帧地核对、调整、拍摄,两个翻译守在旁边,随时传递两人的技术交流。

中间出了两次事故,第五帧模型底片放反了,顾板山发现后拍了下桌子喊停,然后第十一帧又曝光过度,理查德关掉灯箱检查了灯管亮度重新校准,好在两人都一一耐心互相讨论解决了。

下午,冲洗好的合成测试胶片从暗房里取了出来,萧何把十七楼能腾出来的人全叫到了剪辑室,陈守仁、周德生、方秀莲、顾板山、林海清等坐了一排,理查德带着六个下属站在后面,二十来号人把剪辑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小房间里只有一台Steenbeck十六毫米胶片剪辑台,萧何提前把测试胶片转印到了十六毫米格式上,装入剪辑台的供片盘。

萧何扳下剪辑台的播放键,胶片走带器转动起来,画面从小屏幕上亮了出来。

剪辑室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这是他们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成果,大家心跳得很快,成不成就在此刻。

屏幕上,水墨云海翻涌着铺满整个画面,墨色的浓淡层次分明,从画面底部的深灰到顶部的留白,浑然天成,而在云海正中央,孙悟空的模型,经过丙烯打底和墨笔二次处理以后,以令人惊讶的和谐度嵌入了水墨背景之中。

孙悟空右手扛着金箍棒,身体前倾,虎皮裙上的皴擦墨痕和背后云层的墨韵浑然衔接,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随风飘扬,立体的角色与平面的水墨画完美地共存在同一个画面里。

十五帧画面依次播过,极短的动态中,孙悟空挥棒蓄力的动作在云海之间展开,每一帧的动态顺滑连贯,模型的立体质感和水墨背景的写意氛围在同一画面内共振。

播完以后,剪辑室里安静极了,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久久地沉浸在那只有十五帧的画面中,虽然画面很短,但是带给他们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有一瞬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做出的东西。

陈守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嘴里激动地蹦出两个字:“成了!”

周德生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前,弯下腰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连声嘟囔:“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一旁的方秀莲眼睛依然死死地落在屏幕上,她在美影厂干了二十多年剪纸动画,见过水墨动画最好的时代,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落,可她从来没想过,水墨画居然还能跟外国人做的立体模型搁到一个画面里,而且搁得浑然天成,两种东西各自保留了最好的部分,既有艺术上的水墨美感,又兼备了模型的立体动态。

理查德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已经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他做了好几年的怪物面具和恐怖片假体,在惠灵顿的小工作室里,最好的作品也就是让观众在银幕前被吓一跳。

可眼前屏幕上的孙悟空站在水墨云海之间,呈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特效的范畴,画面里有种奇异的美感,模型的立体质感被水墨背景裹上了诗意的柔软,而水墨画的平面性又被模型的三维存在感打破了,两者在碰撞中诞生出全新的视觉语言。

理查德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他看过的所有定格动画作品,捷克的杨·

史云梅耶、美国的雷·哈里豪森……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做过类似的尝试,可以说这技术创新是开拓性的。

想到这他呼吸急促了几分,一部动画片诞生新的技术时,它的历史地位就已经在奠定了,而他们都是参与人。

布莱恩站在理查德身后,嘴巴更是惊得大张着,久久合拢不起来,他想起飞机上自己跟汤姆嘀咕的话,什么“华国内地能搞什么名堂”,什么“条件够不够”。

现在这组画面摆在面前,十五帧,每一帧都稳稳当当地立住了,水墨和模型的衔接找不出破绽。

他以前在洛杉矶几家特效公司干过临时工,见过好莱坞大制作里的光学合成效果,可从来没见过把东方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的,想法本身就足够大胆,更何况执行出来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汤姆从后排挤到前面又看了一遍,退回来的时候低声跟安德鲁说了句英语:“如果整部电影都是这个水准,安德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德鲁咽了口唾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这是全世界都没见过的东西。”

汤姆使劲点了下头,对,全世界都没有的技术,而现在被他们做了出来。

他搞了五年的微缩模型搭建,一直觉得定格动画是小众中的小众,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排在末尾,永远争不过真人特效和越来越热的计算机图像。

可眼前这个项目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当定格动画跟全世界独有的古老绘画技法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突然拥有了其他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独特性。

好莱坞做不出来,日本做不出来,只有在深市国贸大厦十七楼的拍摄间里,由这群华国画师和他们七个新西兰人合力,才能做出来。

萧何把测试胶片又播了三遍,每播一遍剪辑室里就多几声赞叹声,第三遍播完,陈守仁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理查德面前。

老爷子今年六十三了,背已经开始弯了,站在一米八几的理查德面前矮了一大截,他仰起脸,朝理查德伸出右手。

理查德低头看着老爷子伸过来的手,他弯下腰,双手重重地握住了陈守仁的右手,握得很紧。

陈守仁用另一只手覆在理查德的手背上拍了拍,两个人依然听不懂彼此的语言,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

当晚,理查德一个人留在拍摄间里加班,把合成测试的所有技术参数详细记录在笔记本上,水墨底片的曝光时间、模型底片的曝光补偿值、两次曝光之间的间隔、灯箱亮度参数、摄影机光圈设置。

他写完数据以后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只猴子的侧面速写,线条潦草,但轮廓里带着陈守仁教他的圆润弧度,颧骨往前鼓,下颌短而收,额头饱满。

他端详了一会儿,在速写旁边写了一行英文小字:This could change everything.

布莱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理查德还在画画,靠在门框上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板,飞机上我说过的话,我觉得自己说错了。”

理查德头也没抬:“哪些话?”

布莱恩张了张嘴:“就是,我说华国内地搞不出什么名堂。”

理查德搁下铅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布莱恩往拍摄间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工作台上摆满的模型零件、石膏模具、已经上好色的猴王全身模型,最后落在墙上贴着的陈守仁画的孙悟空正面定稿上。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觉得,等这部电影做完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工作室的名字。”

理查德笑了笑,拿起铅笔又低头画了起来。

布莱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十七楼其他房间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拍摄间的灯还亮着。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汤姆和安德鲁还没睡,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床铺上,谁也没开口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之前他们从惠灵顿出发的时候,以为这趟只是来跟金主碰个面、交个差而已。

没想到这一个多月下来,他们在华国深市十七楼的拍摄间里参与创造了一种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动漫特效制作方式。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欢呼着:“老天!我们居然参与创作了一种新的动漫特效的创作方式!汤姆,快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安德鲁,这是真的!”

“我已经能想到一年后,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工作室会享誉全世界了!”

“哦,英国的阿德曼、樱花国的东映动画、好莱坞的工业光魔他们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