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第二天, 海市各大报纸都登了消息,《文汇报》在文化版的右上角刊出了一篇报道。
标题:《知觉影视携手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正式挂牌》
正文写道:“3月10日,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与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签署合作协议, 成立‘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双方将在美术电影的制作与发行领域展开深度合作。海市电影局吴局长出席签约仪式并致辞, 称此举为海市文化产业改革的一次有益探索。”
消息传到港岛,港岛影视圈反应第一是不相信,怀疑这位沈知薇脑子可能是被驴踢了。
毕竟一九八九年的港岛影视圈, 正沉浸在真人电影的黄金年代里。
年产两百多部电影,票房动辄千万,嘉禾、新艺城、德宝几大巨头分庭抗礼, 警匪、喜剧、武打、赌片四大类型片轮番上阵,院线排片满满当当, 连文艺片导演都在挤破头抢档期。
至于动画, 港岛本土压根儿没有像样的动画制作能力,漫画产业倒是算红火,黄玉郎的玉皇朝靠着《龙虎门》《天子传奇》等港漫做得风生水起,可漫画归漫画,动画归动画, 两码事。
港岛人看动画片看的是日本货, 《龙珠》《圣斗士星矢》的录像带在旺角的租带店里卖得火热,可从来没有哪个港岛老板动过念头自己去做动画,原因简单得很, 不赚钱。
一部真人电影几百万港币的成本,票房好的话能翻好几倍,拍摄周期也快, 而动画呢,制作周期几个月算短了的,有的甚至需要好几年,回本慢,全球范围内能靠动画赚大钱的只有美国迪士尼和日本几家大公司,门槛高得吓人。
港岛影视圈对动画的态度,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儿,不赚钱,没搞头。
所以当报纸上登出沈知薇跟美影厂合作搞动画的新闻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们看完都觉得纳闷不已。
九龙尖沙咀一栋写字楼里,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扭头对坐在对面的副总嗤笑道:“沈知薇搞动画?她疯了吧 ?拍电视剧拍电影多好,收视率纪录、柏林金熊奖她都拿了,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钻进动画这个死胡同里去。”
副总拿起报纸扫了两眼,丢回桌上,也嘲讽道:“可能是钱赚多了没地方花,有些人一旦成功了就容易膨胀,什么都想碰,什么都觉得自己能做,动画这个行当全世界能玩转的就那么几家,她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人,以为有钱就能砸出门道来?等着瞧吧,一两年之后亏得她哭鼻子。”
那老板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沈知薇这几年太出风头了,知觉影视的势头现在压得港岛大半个影视圈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看到她干了一件看起来要栽跟头的事,他乐得在旁边看热闹。
“我跟你打赌,”老板竖起一根手指,“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到时候亏个几百万上千万的,够她肉疼一阵子了。”
副总点头附和:“可不是,动画这碗饭,日本人吃了几十年才吃明白,迪士尼更是从二十年代就开始做了,她半路杀进去,凭什么跟人家比?”
持这种看法的在港岛影视圈里占了大多数,几家大公司的高层私下聊起来,都把沈知薇做动画当成了一个笑料,有人甚至开玩笑说“看来沈知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也有少数几个人不那么认为,环艺影视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着这条新闻,没有跟着同行们一起取笑,沈知薇从出道到现在,做过的每一件事当初都有人唱衰,拍偶像剧的时候有人笑话她拍“小儿科”,结果《深港情缘》横扫亚洲;搞唱歌节目的时候有人说她“不务正业”,结果《华夏之声》把全国的报刊亭都挤爆了,现在人家选出来的几个歌星已经稳稳当当地成为了华语乐坛里的新星,假以时日成为巨星也不在话下。
人家沈知薇走过的路,旁人看着像是条条走偏,最后却条条都通了。
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对面接起来后开口道:“帮我盯一下知觉影视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动画方面的项目进展,有什么消息随时报给我。”
电话另一头应了声“好的”,他挂了电话琢磨,虽然动画这个东西港岛没人碰过,赚不赚钱谁都说不准,可按沈知薇做事的风格,她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或许动画真有搞头也说不定。
港岛影视圈的议论纷纷,沈知薇自然知道风声,不过她也不在乎,签约之后的后续事务,她交给了严厂长和唐副厂长去落实,唐伯文接到的第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带着知觉影视开出的聘约书,去请厂里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师傅出山。
*
海市虹口区一条老弄堂的尽头,陈守仁的家在二楼,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门框上贴着春联还没揭,红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角。
唐伯文拎着两斤桔子和一包茶叶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守仁的儿子陈卫国,三十出头,在虹口区一家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他认出唐伯文,赶忙把人让进屋:“唐厂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唐伯文把桔子和茶叶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双拖鞋跟着进了客厅。
屋里,陈守仁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一本旧画册,六十三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可精神头还算不错,腰板也挺得直。
陈守仁在美影厂干了整整三十八年,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开始,先后参与了《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厂里公认的水墨动画泰斗级人物。
三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感谢厂里培养我三十八年”,第二句是“希望厂里的年轻人好好把手艺传下去”,可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底,毕竟美影厂的光景他看在眼里。
退休之后他也没怎么闲着,在家里支了一张画桌,有空就画几笔水墨,画的都是动画角色的草稿,孙悟空、哪吒、牛魔王,一张接一张地画。
看到唐伯文进来,陈守仁合上画册,招呼道:“伯文来了,坐,卫国去倒杯茶。”
唐伯文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寒暄了几句,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年过得好不好,陈守仁一一应了,末了打量着唐伯文:“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过来跟我这个老头子啰嗦这些废话的吧?有事就直说,别绕弯子。”
“还是陈师傅你懂我,”唐伯文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守仁面前,“还真有事,厂里最近出了件大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他把知觉影视与美影厂合作成立联合制作部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守仁听得很认真,手搁在画册上。
“知觉影视?”陈守仁重复了一遍,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去年他那老伴天天守着电视追《宫墙》,“就是拍《宫墙》的沈知薇导演?”
唐伯文点头:“对,就是她。她这回要做动画,看中了我们美影厂的技术底子,投了钱进来成立联合部。”
陈守仁的手在画册封面上轻轻拍了几下,抿着嘴没吱声,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不少。
唐伯文看出老爷子心里高兴,趁热打铁道:“陈师傅,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一件专门的事,知觉影视在深市新成立了一个动漫部,准备大规模招收培养动画人才,沈总点名要请我们厂退休的几位老师傅去深市当培训导师,这是给您的聘约书,您看看。”
陈守仁伸手接过聘约书翻看起来,第一页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写着“特聘高级培训导师”几个字,他往下看,聘期一年,期满可续签,工作内容是指导知觉影视动漫部新招员工的原画、水墨动画技法培训。
翻到待遇那一栏,他扫了一眼愣住了,月薪底薪两千元,另外还有住房补贴、交通补贴、伙食补贴,加上每季度的绩效奖金,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少说也有三千块。
陈守仁退休后每月领的退休金是八十七块,两千块的底薪是他退休金的二十多倍,他把聘约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可真正让他激动的不全是钱,唐伯文刚才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厂里有了新资金,联合部成立了,以后要做新的动画片了。
几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心里清楚,美影厂的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这些独步天下的技法如果没有年轻人接班,十年之内就会彻底失传。
他为这个事愁了几年,睡不踏实觉,可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除了在家里画几张草稿,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有人愿意掏钱、建场地、招新人,请他去教,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陈守仁拍了下膝盖:“笔呢?我签。”
唐伯文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卫国急了,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蹲到老爷子跟前,紧皱着眉头:“爸,您等等,别急着签,您都六十三了,正是该在家享享清福的时候,深市离海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都要两天两夜,您大老远跑过去还工作,身体吃得消吗?”
陈守仁瞪了儿子一眼,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到茶几上,不高兴地摆手:“享什么清福?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弄堂走三圈,你别拿年纪来压我。”
他指了指藤椅旁边的画桌,上面摞着厚厚一沓画稿:“我在家天天画这东西,画完了往画册里一夹,只有落灰的份,白瞎了,现在有地方让我教,有年轻人愿意学,我不去谁去?”
陈卫国还想再劝,陈守仁把脸一板:“卫国,你听好了,你爸我干了一辈子动画,这辈子就会这么一件事,可就这么一件事,放到全世界去看能干的人没几个了。我老了,画不动了,可我脑袋里装着几十年的东西,水墨怎么调、墨分几色、宣纸怎么裱、镜头怎么拍,这些东西我不教出去,等我死了就真没了,我不能把它们带进棺材里头去。”
陈卫国被老爷子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了解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退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再出声了。
陈守仁接过唐伯文递来的钢笔,在聘约书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签完字,陈守仁把钢笔还给唐伯文,忽然想起什么:“伯文,黄金河、沈长明、柳南他们几个老家伙,是不是也签了?”
唐伯文正把签好的聘约书收回布包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讶异地看着陈守仁:“陈师傅,您怎么知道他们签了?我今天上午才刚去过黄师傅和沈师傅家,下午又跑了柳师傅那里,三个人都签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呢,您就猜到了?”
陈守仁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得很,黄金河、沈长明、柳南,加上他自己,四个老头子退休前在厂里就天天凑在一起唠叨年轻人不学手艺的事儿。
黄金河是剪纸动画的老行家,跟方秀莲一个师门出来的,退休前就嚷嚷着要编一本《剪纸动画技法大全》留给后人。
沈长明搞了一辈子木偶动画,手底下雕出来的木偶能当工艺品卖,退休之后在家摆了满满一柜子的木偶,天天擦灰。
柳南是背景绘制的高手,水墨山水画得比美院教授都好,退休后在少年宫教了几年水墨画,天天跟他们抱怨现在没几个孩子能坐得住,乐意去学这东西了。
四个人的心思都一样,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攒了几十年的本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不甘心华国的动画一步步被外面的赶超吞没,现在有人搭好了台子请他们上去教,他们怎么可能拒绝?陈守仁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唐伯文收好文件站起来告辞,陈守仁送他到门口,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了句:“伯文,你跟我说实话,沈知薇这个人靠得住吗?”
唐伯文回头看着老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傅,靠得住。她做事的风格我见识过了,说到做到,就如答应给厂里的钱一分没少,昨天财务室发补贴,厂里上上下下都领到了。”
陈守仁听了松开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总部里,沈知薇已经从海市回来,此时坐在办公室里。
坐在她对面的是新成立的动漫部主管萧何,三十五岁,之前在知觉影视的策划部干了两年,做事利索,条理清楚,沈知薇把他调出来专门负责筹建动漫部。
萧何手里捏着一沓汇报材料,逐条汇报筹备进展:“沈总,十七楼已经全部租下来了,上个月底装修完工,春节前最后一批设备也已经到位,目前已经可以投入使用。”
“场地方面,十七楼整层被划分为六个功能区,原画室、动画室、背景绘制室、赛璐珞上色间、拍摄间和剪辑室。”
沈知薇端着茶杯听着,点了下头:“设备到齐了?”
萧何点头:“都到齐了,从美国进口的三台Oxberry动画摄影台已经安装调试完毕,配合35毫米胶片摄影机可以完成高精度的逐帧拍摄。另外从日本进口了二十台专业级透写台,全部配备标准三孔定位尺系统,确保每一张画稿的定位精度。赛璐珞片和专用水性颜料从日本东映动画的供应商处采购了一批,共计五十万张赛璐珞片和三十六色全套颜料。”
沈知薇放下茶杯:“线拍设备呢?”
萧何继续道:“也到了,从美国引进了一套视频线拍系统,可以把铅笔稿直接拍摄成低分辨率的视频预览,原画师画完草稿后当场就能看到动态效果,省去了以往要上赛璐珞片拍摄后才能验证动作流畅度的麻烦。剪辑方面,从德国进口了两台Steenbeck十六毫米胶片剪辑台,配了两台备用的国产剪辑设备做辅助。录音棚也布置好了,声学处理请的是港岛一家专业公司做的设计。”
沈知薇一一听着,对设备采购的进度很满意,动画制作是手艺活儿,工具不到位,再好的画师也出不了活,她接着问道:“人呢?招得怎么样了?”
萧何接着道:“人员招聘这块,按您之前的吩咐,我们从上个月开始在《深市特区报》《南方日报》《知觉影视报》以及几家美术院校的校刊上刊登了招聘启事,岗位涵盖原画师、动画师、上色员、背景绘制师、赛璐珞描线员、摄影师和剪辑师。招聘启事发出去以后收到了五百多份简历和自荐信,经过三轮筛选和面试,目前已经录用了六十六个人,已经全部到岗。”
“六十六个人的基本构成说一下。”
“美术院校应届毕业生占了大头,有三十六个人来自广州美术学院、中央工艺美院、浙江美院等几所院校,基本功扎实,大部分有绘画或雕塑的专业背景。另外有十七个人是从深市和广州几家港资、台资动画代工厂挖过来的,他们有实际的动画制作经验,画过赛璐珞、做过中间画,上手就能干活。剩下十三个人是社会招聘进来的,有美术功底,经过面试考核合格录用。”
沈知薇听完点了点头,六十六个人的底子不算差,可距离真正能独立制作一部高质量的动画片还差着很远,这些人里真正有动画制作实战经验的只有十七个代工厂出来的,其余四十多个画功有,但动画制作的规范流程、时间轴掌控、镜头语言这些东西全得从头学。
所以海市的老师傅们至关重要,没有他们手把手地教,这六十六个人再过几年也上不了手。
“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师们下周日就会到深市,”沈知薇开口道,“一共十七个人,包括六位退休的特聘导师和十一位厂里借调过来做培训交流的骨干。你们动漫部的对接工作要做好,住宿安排、培训教室布置、教材讲义的印刷,全部要在他们到达之前落实到位,不能出差错。”
萧何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住宿后勤部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们的员工宿舍,培训教室我们把十七楼最大的一间空房改成了阶梯教室,能坐一百个人。教材讲义的事我跟唐副厂长那边对过了,他们会把几位老师傅的教学大纲提前寄过来,我们收到后马上安排印刷。”
沈知薇嗯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一件事,之前安排你去跟内地和港岛的漫画家谈版权合作,进展怎么样了?”
萧何手上翻到材料最后几页开口道:“版权这块,大部分都谈下来了。内地方面,除了之前您亲自拿下的陆柯然老师五部作品的版权之外,我们又跟几位儿童文学作家和连环画作者达成了合作意向。港岛方面,我们接触了三位港漫作者,其中两位已经签了改编授权协议,另外一位还在考虑,问题不大,他的经纪人态度很积极。”
沈知薇颔首,版权储备、人才招募、设备采购、场地建设、老师傅聘请,几条线同时在推进,每一条都在按计划落地,动漫部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等海市的老师傅到位开始培训,到时候就可以稳步前进了。
她看了萧何一眼:“做得不错,继续盯着,有问题随时汇报。”
萧何收好材料站起来,应了声“好的沈总”,转身出了办公室。
*
星期一,上午八点半,陈守仁十七个人站在国贸大厦一楼大厅里,仰头看着头顶挑高的天花板和满墙的玻璃幕,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他们昨天下午从海市飞到深市,知觉影视后勤部派了两辆面包车去机场接人,当晚安排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宿舍楼。
一路折腾下来,老师傅们倒头就睡了,今早吃了后勤准备的早饭,步行十来分钟到了国贸大厦门口。
陈守仁站在大厅最前头,微微仰着脖子打量四周,他在美影厂干了三十八年,厂里最气派的地方就是一楼的放映厅,两百来个座位,年头久了椅面都磨秃了,国贸大厦的大厅能装下三个放映厅,地面铺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黄金河靠近陈守仁,开口道:“老陈,深市的楼真
高啊,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楼里头。”
陈守仁点头认同,他何尝不是。
身后的方秀莲和周德生、林海清站在一堆,方秀莲双手拢在身前,目光在大厅的前台和墙上挂着的公司标识之间来回扫,她活了五十年,出过最远的差就是去京市参加全国美展,这回飞了一千多公里到深市,下了飞机看什么都新鲜。
周德生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嘟囔道:“我们以前在厂里画孙猴子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跑到深市来上班。”
一旁的林海清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这时,萧何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摞材料,远远看见这群人就加快了步子,走近后伸出右手跟打头的陈守仁握了握。
“陈老师好!几位老师好!我是动漫部主管萧何,昨天后勤那边接待得还周到吧?宿舍住得习惯吗?”萧何一边握手一边寒暄,挨个跟十七个人都打了招呼,名字职务一个没叫错。
陈守仁点了点头:“都挺好的,宿舍干净,比我在海市家里还宽敞。”
沈长明在后头接了一句:“我那屋还有独立的卫生间,条件真不错。”几个老师傅七嘴八舌地附和了几声。
萧何笑着伸手往电梯方向引:“各位老师,我们上楼吧,我带大家去十七楼动漫部看看,设备场地都准备好了,同事们也在等着各位。”
十七个人跟着萧何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开,十七楼整层的格局铺展在面前。
走廊宽敞通亮,两侧的房间门上都各自挂着不同的标牌,“原画室”“动画室”“背景绘制室”“赛璐珞上色间”“拍摄间”“剪辑室”,一间一间排过去,看起来敞亮不已。
萧何领着众人先进了拍摄间,房间正中央立着三台崭新的Oxberry动画摄影台,黑色的金属支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摄影头固定在顶端,底下是带刻度的升降轨道和标准规格的拍摄平台,旁边的工作桌上摆着35毫米胶片摄影机和配套的灯光组件,全套设备擦得锃亮。
陈守仁看到这些设备,忍不住快步走过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Oxberry摄影台的金属轨道,指腹顺着刻度线缓缓划过。
美影厂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摄影台是国产的,精度差,拍出来的画面经常有轻微的抖动和偏移,他跟厂里的摄影师抱怨过无数次,可一台进口摄影台要几十万,厂里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来。
黄金河也挤了过来,蹲下去仔细看底座上的铭牌:“美国货,正宗的,老陈,咱在美影厂画了一辈子画,连Oxberry的边儿都没沾过,这位沈总真是大手笔啊。”
萧何又带他们看了原画室,二十台日本进口的专业级透写台整齐地排成四排,每台透写台的台面都装了标准三孔定位尺系统,灯箱亮度可调,工作台旁配着专用的画纸架和颜料格。
方秀莲走到一台透写台前坐了下来,双手按在台面上试了试,灯箱打开,柔和的光均匀地透上来,她在美影厂用了二十年的透写台,台面已经磨出了深深的凹痕,灯管换了一根又一根,亮度忽明忽暗的,有时候画到一半灯灭了,还得拍两下才能重新亮起来。
“这设备,”方秀莲摸着透写台的边框,嘴角往上翘了翘,“比我们厂里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德生在旁边弯腰细看定位尺系统,用指甲扣了扣金属卡槽:“精密得很,画稿往上一卡,纹丝不动。”
萧何领着老师傅们把六个功能区逐一看了一遍,连录音棚和剪辑室也没落下。
一圈转完,十七个人的表情都变了,来之前他们每个人心里多少存着些忐忑,深市离家一千多公里,人生地不熟,万一知觉影视搞动画只是一时兴起,干两年就撂挑子不干了呢?
现在看到满满一层楼的专业设备,每台机器每件工具都是花了大价钱从国外进的,这份投入绝对不像玩票,看来人家是真的下了决心搞动画,这让他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
参观结束,萧何把老师傅们领到十七楼最大的房间,一间改造好的阶梯教室。
推门进去,招聘来的六十六位员工已经在里边坐得整整齐齐了,看到门口涌进来一群人,六十六双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萧何走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事们,今天请大家过来,是要给大家介绍几位非常重要的人。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你们的老师,负责我们动漫部的专业培训和技术指导。”他侧过身,伸手示意站在讲台一侧的老师傅们。
“首先,这位是陈守仁老师,”萧何单手指向站在最前面的陈守仁,“陈老师在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工作了三十八年,参与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我国水墨动画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话落,底下好几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前排一个广州美院毕业的年轻人猛地扭头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张大了嘴。
《大闹天宫》,学动画的谁没看过,一九六一年上集上映,一九**年下集上映,获得过伦敦电影节最佳影片奖,被全世界动画同行奉为殿堂级作品。
他们在大学课堂上反反复复分析过里面孙悟空的原画动态,每一帧都当作教材来临摹,现在画出这些帧的人活生生站在讲台上,离自己不到五米远,能不激动吗?
萧何接着往下介绍:“这位是黄金河老师,美影厂剪纸动画专家,参与过《猪八戒吃西瓜》《渔童》《金色的海螺》等剪纸动画名作的制作,黄老师的剪纸动画技法在全国独树一帜。”
说完,他又转向旁边的精瘦老头:“至于这位是沈长明老师,美影厂木偶动画组的元老,参与过《阿凡提》系列和《神笔马良》等木偶片的制作与指导。”
他又指向队列末尾一个清癯的老人:“柳南老师,美影厂资深背景绘制师,参与过《山水情》《小蝌蚪找妈妈》等水墨动画的背景绘制,柳老师的水墨山水功底在整个动画行业首屈一指。”
六位退休老师傅介绍完,萧何又逐一介绍了方秀莲、周德生、林海清、顾板山等十一位在职骨干。
方秀莲是美影厂动画室主任,剪纸动画的绝对权威。
周德生是原画一组组长,三十年原画功底,同样参与过《大闹天宫》的制作。
林海清是厂里中坚力量,去年刚完成的《山水情》,他是主力原画师之一。
顾板山是水墨动画组骨干,对传统水墨技法和现代动画镜头语言的结合有独到心得。
萧何每介绍一个,底下的骚动就大一分,六十六个人里有三十六个是美术院校的应届毕业生,学的就是绘画和动画相关专业,讲台上站着的每一个名字他们在课本里都见过、在作品里都研究过,现在说他们未来居然能和这些大师一起工作,还能受他们指导,大家都有些不敢置信,好像坐在梦里似的。
坐在第二排中间的小何是中央工艺美院的毕业生,她去年底看到知觉影视在校刊上登的招聘启事,当时心里直犯嘀咕,知觉影视拍电视剧拍电影是出了名的厉害,可搞动画?在国内,除了美影厂有成熟的制作体系,其他地方谁碰过动画?
她觉得这事多半干不长久,可招聘启事上写的底薪八百块实在太诱人了,她在学校当助教一个月才拿六十块,冲着钱,她投了简历,面试通过就来了。
来了以后她就傻眼了,十七楼整层都是动漫部的地盘,设备一水儿的进口货,Oxberry动画摄影台她之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图片,知觉影视直接摆了三台真家伙。
透写台是日本原装的,比她在学校实习时用的国产货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赛璐珞片和水性颜料也是日本东映动画供应商出品的,她在学校连摸都没摸过。
当时她就跟同宿舍的舍友说道:“冲这些设备,知觉影视要是倒了,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家能接手的动画公司了。”
现在一看,给她们培训的老师阵容更是夸张,《大闹天宫》的原画师,《山水情》的主力画师,《阿凡提》的木偶动画元老,随便拎出一个来,在国内动画圈都是教父级的人物。
小何在座位上攥紧了拳头,心跳得厉害,她学了四年动画,画了无数遍孙悟空的动作分解图,做梦都想亲眼看看当年的原画师是怎么下笔的,现在人家就站在面前,以后还会天天教她画画,她回想起当初投简历时的犹豫,忽然觉得自己运气好得离谱。
介绍完毕,教室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之前他们还觉得人家知觉影视可能干得不长久,现在一看,没准以后他们都有机会成为骨灰级员工了。
萧何等掌声平息,朝台下压了压手:“好了好了,各位老师以后就跟大家在一起工作了,有什么专业上的问题尽管向老师们请教。接下来的培训计划和课程安排,我过两天会发到各位手上,今天先让老师们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散会。”
话落,员工们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
*
萧何引着十七位老师沿走廊往西边走,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专门给培训导师和骨干们准备的,比普通工位宽敞,每间配了一张大画桌、一把可调节的工作椅和一套工具柜。
队伍路过原画室门口的时候,方秀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原画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有十来个人正在各自的透写台前整理画具。
方秀莲扫了一圈,猛地顿住了,靠窗第二排的座位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正弯腰往颜料格里摆瓶子,方秀莲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之前教的学生,王丽。
是她亲手带了三个月的美院实习生,学得最快、画得最好的学生,之前实习期一结束,小王就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
方秀莲当时笑着恭喜了她,她知道各有各的难处,不能强求。
几乎同时,周德生也看到了原画室另一头的小赵,小赵是他带过的学徒,八三年进厂的,手底下功夫扎实,走之前已经能独立画关键帧了。
去年小赵辞职去了深市一家港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一个月六百块,比在美影厂翻了四五倍,周德生当时气得在办公室拍了桌子,可气归气,他知道留不住人。
原画室里的王丽先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头看见走廊上一群人,目光扫到方秀莲的面孔,手里的颜料瓶差点掉地上,她赶忙放稳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犹犹豫豫地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旁边的小赵也看见了周德生,同样僵在座位上,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两个年轻人磨蹭着走到原画室门口,低着头站定,心里忐忑、内疚,难为情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
王丽张了张嘴,小声地叫了声:“方……方老师。”
小赵也局促不已,两手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脑袋压得低低的:“周老师。”
方秀莲看着面前低头的王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哎呀,是小王啊!在深市过得还好吧,看着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王丽被她拍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方秀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方老师,我……”她没想到老师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她的生活,她以为老师会骂她,毕竟那时她直接撂下担子走了。
方秀莲收回手,看出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哭什么,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年轻人嘛,往高处走很正常。你能来知觉影视说明你眼光不错,现在我们又在一块儿了,以后我还教你剪纸动画,你以前学的底子可别丢了。”
她不觉得当时王丽的选择有什么错,梦想是梦想,但生活也是现实,再说人活一辈子论迹不论心,现在王丽能来知觉影视公司,起码说明她也是对华国动画有心的。
旁边周德生上下打量了小赵一番,哼了一声:“啧,胖了不少啊,在代工厂画赛璐珞片画胖的?”
小赵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周老师,我当时走的时候……”
周德生一抬手打断了他:“行了,别解释了,走了就走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又不是不懂。你只要手上的功夫没丢就行,以前教你的原画基础还在不在?”
小赵赶忙点头:“在的在的,一直在画,没落下。”
周德生咧嘴乐了:“没丢就好,这比什么都强,回头我看看你的画,退步了我可饶不了你。”他说完拍了拍小赵的后脑勺。
小赵听了,鼻头发酸,他当初从美影厂辞职的时候,最对不起的就是周老师,周老师手把手教了他三年,从最基本的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倾囊相授。
可他却为了六百块钱的月薪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后很长时间都不好意思往美影厂打电话。
而现在周老师居然没骂他,反而还跟他开玩笑,小赵心里的愧疚和感激搅在一起,五味杂陈。
一旁的陈守仁和沈长明他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欣慰,他们从海市大老远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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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二十层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十七位海市来的老师和骨干,萧何带着几个动漫部的重要员工也在场。
沈知薇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了一圈众人开门见山道:“培训的事按计划推进,但培训和制作要同步进行,边学边干,光练不出活儿,手感上不来,今天我们把动漫部的组织架构和近期项目先定下来。”
她翻开文件继续道:“动漫部前期准备下设三个原画组,原画一组,负责华国神话传说、寓言故事等方向的衍生作品。原画二组,负责原创动漫作品。原画三组,包揽其他类型的项目,包括外包合作和技术试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原画一组现在准备先启动的项目是《西游记》动画。”
这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大家同时抬起了头,《西游记》,华国人最熟悉的故事,老少通吃,就没有谁不知道《西游记》的。
美影厂六十年代拍过《大闹天宫》,可那时只取了西游记里的一段,完整的《西游记》动画至今没有人做过。
陈守仁激动道:“《西游记》好啊,太好了,当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我们就想把整部西游都做成动画,可厂里没条件,光做大闹天宫一段就花了很长时间,要是真能把整部西游做出来,那可了不得。”
其他人在旁边也跟着激动起来,连声附和,如果能把《西游记》动画做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沈知薇等他们议论了一阵,继续开口道:“至于原画二组这边,原创作品先做三部。第一部,《长安双侠·猫鼠传奇》,原著作者陆柯然,讲的是大唐长安城里一只御鼠和一只御猫奉皇命联手查案的故事,世界观完整,妖精体系成熟,喜剧元素丰富,适合做成面向少年观众的系列动画,版权公司已经拿到了。”
她继续说道:“第二部,《敦煌宝藏之旅》,讲的是一位少年手里有残破的敦煌密图,和认识的小伙伴一边寻宝一边探险的事,作者张秋实,张秋实是甘省敦煌研究院的美术研究员,根据壁画内容创作了一套连环画,在西北几省出版后反响很好。我们已经跟他签了改编授权协议,他本人也会参与动画剧本的改编,美术风格可以走敦煌壁画的路子,跟水墨动画有相通之处,技法上可以请柳南老师和顾板山老师来把关。”
“第三部,《南海蛟龙记》,原著作者何小北,广州的青年连环画家,画的是一个渔村少年误入南海龙宫、跟随老龙王周游四海的冒险故事,版权也谈下来了。”
沈知薇合上文件,扫了一圈台下的人:“三个组的负责人和人员分配,萧主管这两天会跟各位老师商量着定。各位老师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说,我们知觉影视会解决,老师们只需要安心创作就行。”
陈守仁他们听得连连点头,鼓起掌来,看来知觉影视准备得很充分,他们只需要动笔就行了。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多才散,众人陆续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回到十七楼,十七楼立刻忙碌了起来。
萧何拉着几个老师傅回到办公室对着名单分配人手,根据他们擅长的方面分配每个组。
其他人也各自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熟悉岗位,或和其他人讨论未来工作内容。
整层楼里到处是搬画材、调颜料、翻资料的动静,安静了一个多月的十七楼顿时都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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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从会议室出来,带着钟嘉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几份文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嘉琳,理查德·泰勒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们从新西兰飞过来了没有?”
钟嘉琳翻开手里的行程本核对了一下:“刚刚惠灵顿那边打了电话过来确认,理查德一行人下午已经从惠灵顿起飞了,中间要在新加坡转机,预计明天中午九点左右能到深市,我已经安排后勤部去机场接人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去年二月她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发现了未来的特效大师理查德·泰勒,当时这个二十三岁的新西兰小伙子正在摊位上卖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作品无人问津。
后来沈知薇和他一起成立了工作室,这一年理查德都在进行工作室筹备和人手培养。
每个月也会寄一份进度报告过来,附上他最新制作的模型照片,这位未来特效大师不愧是在特效方面技能点满了,进步很快。
“好,明天下午我抽时间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