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行政科员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六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周德生最先反应过来:“你说谁?知觉影视?”

科员连连点头:“对,知觉影视公司,沈知薇沈总,名片上印着, 就在楼下传达室坐着呢。”

顾板山猛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沈知薇?就是柏林电影节拿金熊奖的沈知薇?”

其他人也震惊地站了起来, 知觉影视公司和沈知薇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年前光光是一部《宫墙》的收视率就冲到了百分之七十六点五,创下华国电视史的纪录。

更不用说其他辉煌的作品了,而且她手碰过的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 手带过的人就没有不红的,业内称她为“点金圣手”。

一旁的唐伯文疑惑道:“这位沈总她来我们厂干什么?”

这个疑问也正是在场所有人心里想的,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在国际动画圈子里名头虽响, 可说到底现在就是个揭不开锅的穷庙,和知觉影视这种年营收几千万的庞然大物比起来, 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严忱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厂长这个位置坐了十几年,经费拨款、人事调动、对外联络全从他手里过,嗅觉比搞创作的老师傅们灵敏得多,沈知薇亲自跑到美影厂来,绝对是不可能走错地方, 她做事向来目的明确。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站起来推开椅子道:“快,请沈总上来……”话刚出口他又停住了,摆了摆手改口, “不行,人家大老远来的,我自己下去迎接。”说着已经绕过办公桌, 大步往门口走。

其他人看了赶紧跟了上去,一窝蜂地跟在后头往楼下涌,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把隔壁办公室几个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探出头来张望,搞不懂这群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师傅们今天怎么跟赶集似的。

一楼传达室里,沈知薇和钟嘉琳正坐在木头长凳上,跟守门的王大爷聊天,王大爷六十出头,在美影厂看了几十年的门,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传达室难得来两个人,他乐呵呵地倒了两杯茶,正跟沈知薇聊起厂里的老黄历。

“我们厂啊,以前可热闹了,”王大爷感慨道,“六几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光是画孙猴子的画师就有好几十号人,每天进进出出的,我在门口登记本子都要翻好几页,现在嘛,唉,你看看这大院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沈知薇听着微微点头,她来前也是了解过这厂里情况的,但现在一来发现比她想的要衰落得快。

王大爷正聊得起劲,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达室的门“砰”地被推开,严忱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王大爷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好家伙,厂长副厂长带着四个组长主任,浩浩荡荡六个人挤进他这间巴掌大的传达室,他当了二十年门卫头一回见这阵仗。

沈知薇看到来人已经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严忱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连连摇了几下:“沈总,欢迎欢迎!怠慢了,我们刚才在楼上开会,不知道您来了,该早点下来迎接才对。”

沈知薇笑着回握:“严厂长客气了,我们也是临时来的,没提前打招呼,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她松开手,依次跟身后的人握手打招呼,“你们好。”

各自打完招呼,严忱赶忙侧过身让出路来:“沈总,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坐。”一边说一边做出请的手势,身后几个老师傅也跟着让路。

王大爷看一行人离开了,砸吧着喝了口茶,看来这厂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

一行人上了三楼,回到厂长办公室,严忱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摊着的报表和旧报纸归拢到一边,腾出位子来,又吩咐科员去倒热茶。

唐伯文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擦了擦凳面上的灰,请沈知薇和钟嘉琳坐下,方秀莲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茉莉花茶,塞给科员让赶紧去泡上,几个老师傅也在旁边忙前忙后,恨不得把能招待的东西全翻出来。

沈知薇看着连忙开口阻止道:“严厂长,你们不用忙了,太客气了。”

严厂长摆手:“厂里简陋了一些,是我们怠慢了。”

等茶端上来,大家各自落了座,寒暄几句,严忱问起沈知薇是什么时候到海市的,沈知薇说昨天刚到,正月里各处拜完年就赶了过来,唐伯文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宫墙》他们全厂上下都追完了,拍得实在是好。

方秀莲也跟着点头,说她女儿那时天天追剧,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沈知薇笑了笑,客套了几句,随即敛起笑容,开门见山道:“严厂长,今天冒昧登门,主要是有一件事想跟贵厂商量。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有计划长久发展动画产业,而贵厂的技术实力在全国范围内是顶尖的,无论是水墨动画、剪纸动画还是传统手绘,美影厂的水准代表着华国动画的最高水平。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和贵厂谈一个合作的。”

“合作”两个字砸进办公室里,在座的人反应各不相同,严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是从这位沈总嘴里听到还是惊诧不已。

其他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纳闷,合作?知觉影视要跟他们合作搞动画?

他们太清楚沈知薇的分量了,她经手的项目,从电视剧到电影,从综艺选秀到艺人培养,桩桩件件砸下去都能听到响,回回都能砸出金子来。

如果沈知薇说她要做动画,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她做不成,现在听到她居然要跟他们美影厂谈合作,心都忍不住跳快了几分。

严忱把茶杯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住,开口道:“沈总看得起我们厂,我们当然高兴,说实话我们也一直想找机会跟市场接轨。”如果真能跟知觉影视合作,那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继续道:“只是沈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在前头,我们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隶属于海市电影局管辖,跟私营企业之间的合作,不是我们厂自己能拍板的,得上报局里请示领导。”

唐伯文也在旁边补充道:“对,我们厂的制片计划、经费使用、人事调动,都得经过局里审批。就算我们自己愿意合作,局里那关能不能过,我们也没有把握。”

他说得实诚,其他几位老师傅听了脸上的兴奋劲落下了一些。

唐伯文的顾虑是实实在在的,一九八八年六月,华国颁布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私营企业在法律上刚刚获得合法地位,可以雇工经营、依法纳税,但条例管的是工商登记层面的事,至于国营事业单位能不能跟私营企业搞合资合营,政策上仍是一片模糊。

合作可以谈,合资不行,改制更不行,边界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上面没有明文禁止,也没有明文允许,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美影厂归海市电影局直管,属于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连人事权和财务权都捏在局里手上,厂长想多招一个临时工都要打报告,更别提跟一家深市的私营公司搞什么合作了。

严忱以前动过找外面拉活儿的念头,每回想到体制的条条框框就打了退堂鼓,说白了,他一个厂长管得了画笔,管不了其他。

不过,自一九八六年起,国家也在积极推动“横向经济联合”政策,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进行技术协作和经济联合。

在沿

海开放城市,已经出现了一批国营单位和外资、港资企业通过“来料加工”“技术合作”“联合经营”等方式展开合作的先例,美影厂所在的海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政策尺度比内陆城市要宽松得多,这也是沈知薇选择从美影厂切入的原因之一。

她点了点头,听懂了严忱和唐伯文的顾虑,不慌不忙地开口道:“严厂长、唐厂长,我理解,国营单位有国营单位的规矩,你们说的这些我来之前都考虑过了,所以知觉影视这边准备了一套方案,专门针对我们双方的实际情况设计的。”

她侧头看了钟嘉琳一眼,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严厂长。

看严厂长接过去,沈知薇继续道:“我们双方可以联合成立一个‘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它是美影厂内部的一个特设部门,独立核算,独立运作,人还是厂里的人,编制关系不动,但按市场规则办事。”

严忱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听着沈知薇的话,心中一动。

其他几位老师傅也都竖起了耳朵,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他们听不太懂,但“联合制作部”几个字他们听进去了。

沈知薇继续说道:“出资比例上,美影厂占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美影厂控股,保留国有身份,知觉影视出资金和海外发行渠道,厂里提供场地和设备,算作美影厂出资的一部分。”

“至于人员方面,美影厂在职员工以‘借调’的形式进入联合制作部工作,人事关系保留在厂里,原来的厂里工资照发,联合制作部再额外发放项目奖金,等于说,参与联合部项目的员工可以领双份收入。”

“双份收入”四个字一出来,长条凳上几个老师傅的身体齐齐往前倾了几寸,他们虽然大部分没听懂,但是事关他们工资的事还是听懂了的,眼睛都瞪大了许多。

沈知薇接着往下说道:“至于管理架构上,联合制作部由我担任执行总监,美影厂派一位副总监,日常运营由我负责决策,重大事项报美影厂备案。财务上,联合部单独建账,利润按照出资比例分配,知觉影视的海外合作资金走联合部的账户,美影厂收取管理费。”

她说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补上最后一条道:“另外,合同里会加一条附加条款,将来如果国家政策调整,法律允许不同所有制企业合营或合资的时候,双方同意按届时的法律规定,将联合制作部整体改制为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合资公司,在同等条件下,知觉影视享有优先增资权。”

这一条是沈知薇根据后世政策特意加上的,到时候国营制片厂彻底改制的时候,她可不希望自己栽的桃子被端了。

方案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板山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脑子还没拐过弯来,“独立核算”“出资比例”“优先增资权”这些词对于搞了一辈子画画的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严忱坐在办公桌后面,好一会儿没出声,他在厂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跟局里打了十几年交道,什么叫国有控股、什么叫编制借调、什么叫独立核算,这些概念他比谁都熟。

沈知薇的方案他逐条都听进去了,而且越听越心惊,心惊的是这套方案设计得实在太周全了。

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就是厂内的一个特设部门,行政隶属关系没变,人事编制没变,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牢牢守住了。

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比例意味着美影厂在名义上握有最终决策权,上面查下来,这依然是一个国营单位内部的生产部门,只不过引入了外部资金搞联合生产。

走“横向经济联合”这条路子可以,毕竟中央的文件里白纸黑字写过,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开展经济技术协作。

沈知薇把每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而且“借调”制度解决了人事关系的敏感问题,人还是国营单位的人,只是被调去厂内另一个部门干活,这在体制内司空见惯。

独立核算解决了财务审计的问题,钱进钱出有据可查,跟厂里原有的账目分得清清楚楚,管理费的设置更是给了上级部门一个交代,美影厂从中收取了合理的行政管理费用,国有资产不仅没流失反而增值了。

严忱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几遍,硬是挑不出一条毛病来,心里对这位沈总叹服不已,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想人家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同时,他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有了知觉影视的资金注入,厂里的产能可以翻好几番,一年能做更多新片。

员工进了联合部拿双份收入,一个月多出不少的项目奖金,谁还惦记着南下跳槽?人留住了,手艺就留住了,这就是他苦苦寻了好几年的那条路。

严忱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沈知薇,郑重地开口道:“沈总,你这个方案,我翻来覆去琢磨了,挑不出错,我代表美影厂表个态,我们非常愿意合作。”他话锋一转,苦笑道,“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厂长能拍板的,我需要上报海市电影局,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上级领导的决策。”

沈知薇颔首没觉得意外,这事是需要报备,开口道:“当然,我完全理解,严厂长可以拿着我公司拟定的合作方案,拿去给局里的领导过目。我们会在海市待一段时间,等严厂长的消息。”

谈完事,沈知薇起身提出告辞,严忱带着众人一路将她和钟嘉琳送到了厂门口,握手道别时又说了好几遍“沈总放心,我会尽快给您回话”。

直到沈知薇和钟嘉琳的身影走远了,拐上了万航渡路的大马路,严忱还站在厂门口没动。

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几个老师傅立刻围了上来。

周德生第一个急吼吼地开口道:“厂长,她说的那个方案靠谱吗?真能成?我们厂是不是有救了?”

顾板山也跟着追问道:“厂长,知觉影视要是真往我们厂投钱,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多做几部片子了?”

方秀莲急切地抓着严忱的胳膊:“厂长,她说的双份工资是认真的吧?我们组里那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年轻人,要是知道能涨工资肯定就留下来了!”

严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没错,只要方案通过,到时候光是工资这一项就能有很大提升,我们的动画产量也会大幅度提高,厂里的收益也跟着大幅度提升。”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吴局长!趁热打铁!这事拖不得!”

说完从桌上抓起那份方案文件,急匆匆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个老师傅在后头差点追不上。

唐伯文赶紧跟了两步喊道:“老严,你慢点,别跑摔了!”

严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蹬蹬蹬地下了楼,直奔车棚里推出他那辆骑了十来年的飞鸽牌自行车,翻身上去就蹬了出去,车链子“咔嗒咔嗒”地响,一路往海市电影局的方向飞奔而去。

海市电影局坐落在永福路上,离美影厂骑车大约三十分钟的路程,严忱蹬得飞快,平时半小时的路他十五分钟就到了,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撂,拎着文件就往楼里冲。

二楼局长办公室里,吴局长正在批阅文件,秘书推门进来道:“吴局,美影厂的严厂长又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吴局长听了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很,严忱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已经是常态,每回来都是要钱,可局里的预算早就见底了。

吴局长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严忱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冒着汗,一看就是一路赶过来的。

吴局长抬手示意他坐下,没等他开口就先堵了一句:“老严,你先别着急说话,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局里的资金实在是拨不出来了,前几天海市第一、第二、第

三制片厂几家刚报了年后的指标电视剧项目,经费大部分都批下去了,局里也是没有余粮了,你也体谅体谅,大家都不容易。”

严忱连连摆手:“吴局,我这次来不是找你拨款的。”

吴局长听了一愣,狐疑地看着他,这位老严来电影局居然不是要钱来的?真是怪事,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严忱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激动,尽量让自己说话稳当些:“局长,我给厂里找了一条生路。”

“生路?”吴局长听得云里雾里,皱了皱眉,“什么生路?”

严忱坐直了身体,继续道:“今天下午,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亲自到我们厂来了,说要跟我们谈合作,一起做动画片。”

吴局长听了眉头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深市的知觉影视这几年风头无两,他们这些可是很羡慕深市电影局的,想想人家就靠着这么一个影视公司就比他们好几个国营制片厂创收多了。

可知道归知道,那是一家私营公司,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两者要怎么合作,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严,知觉影视我了解,能力很强,可你也清楚现在的政策,有些合作可以谈,但要是越过线那可不行,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严忱没急着辩解,而是把怀里揣着的方案文件掏出来,双手递到吴局长面前:“吴局,你先看完这个方案再说。”

吴局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往后翻了几页,渐渐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翻页的“哗哗”声。

严忱喝完几杯茶水后,吴局长把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文件,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的封面,感慨道:“早就听说深市知觉影视的老板沈知薇厉害,现在一看果然是厉害,这个方案设计得精巧,绕开了合资的红线,走的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控股权留在厂里,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守住了,人事编制也没动,挑不出大毛病来。”

严忱一听吴局长的口风,就知道有戏,急切地追问:“吴局,这个方案可行吧?”

吴局长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可行是可行,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严忱就着急地打断道,换上了一副诉苦的语气:“吴局啊,我跟你交个底,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过年福利发不出来,加班费欠了半年,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南边走,我手底下能画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就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我在厂里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冷下去,心里头那是急得睡不着觉,我是只有几年就退休了,大不了到时就把这厂子一放,不关我的事了,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前几辈厂长啊,对不起厂里每位员工,对不起我们华国动画啊,吴局……”

吴局长听得脑仁疼,他何尝不知道美影厂的难处,每年年底拨经费的时候,他也想多给美影厂一些,可盘子就这么大,局里下辖的制片厂有好几家,家家都在伸手,他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

但他也清楚,美影厂要是真的垮了,华国动画就算完了,到时候孩子们看的全是外国的动画片,他这个当局长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手制止住还想大诉苦水的严忱:“行了行了,老严,你的难处我都知道。这方案我看了,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但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局里还有其他几位同志,这么大的事我必须跟他们开会讨论过才能给你准信,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尽快安排这件事,行了吧?”

严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吴局长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说“不行”“不合规”,他说的是“尽快安排”是“开会讨论”,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严忱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领导要是真觉得不行,当场就能把你打回去,根本用不着开会讨论,愿意讨论,就说明心里是认这个方案的,只是需要走程序。

“好,好!吴局,那我等你的消息!”严忱站起身来,难得地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在吴局长办公室里磨嘴皮子,他知道火候到了,再纠缠反而适得其反。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忍不住加快起来。

等出了电影局的大门,他翻身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使劲踩着踏板,朝万航渡路的方向飞驰而去,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劲。

*

半个月后,海市电影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二十几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坐着电影局的几位领导和受邀的嘉宾,后两排坐着《解放日报》《文汇报》《海市电视台》等七八家海市主流媒体的记者。

会议室正前方的长条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同文件,桌角还竖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隐约能看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

长条桌后方的墙壁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签约仪式”。

严忱坐在长条桌左侧,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等了半个月,从吴局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几乎天天盼着回信,中间又被叫去补了两次材料、开了三次协调会,总算把所有关卡都趟过来了,今天坐在这儿,他精神头十足,连腰板都挺得比平时直。

沈知薇坐在长条桌右侧,面前摆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签约流程单,她扫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放到一边。

前排嘉宾席上坐着海市几家制片厂的厂长,大家看着台上的严厂长,那是羡慕得眼红啊,这个老严,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上午九点半,海市电影局吴局长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捏着几页讲话稿,在主席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收住。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个签约仪式,”吴局长开口道,“经过局党/委研究讨论,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同意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与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以横向经济联合的形式,成立‘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双方优势互补,共同开发美术电影的生产能力。”

他翻了一页讲话稿,继续道:“美影厂是我们海市电影系统的一面旗帜,几十年来为华国动画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但我们也要看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文化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我们的国营制片厂要主动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积极探索新的发展模式,这次与知觉影视公司的合作,就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吴局长又讲了几分钟,把联合制作部的性质、双方的权责关系、国有资产保障等要点逐一点了一遍,末了抬起头扫视全场:“希望双方珍惜这次合作机会,为繁荣我们华国的美术电影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下面,请沈知薇女士和严忱同志上前签署合作协议。”

掌声响起来,沈知薇和严忱同时起身,走到长条桌前站定。

严忱拿起钢笔,手腕微微发紧,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用了力,签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知薇接过笔,在另一份合同上签了字,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交换合同,再各自签上一遍,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签字完毕,沈知薇主动伸出手,严忱握上去,两人面向台下的镜头。

后排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照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闪光灯接连闪烁。

吴局长走上前来,揭开桌角牌匾上覆盖的红绸,露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沈知薇和严忱也走上前,一人捧着牌匾的一角,吴局长站在中间,三人面向镜头合影,闪光灯又是一阵密集的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

合影结束,仪式进入媒体提问环节,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

第一个举手的是《文汇报》的记者,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沈总您好,我想请问一下,知觉影视公司一直以来的主业是电视剧和电影,现在突然转向动画领域,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公司怎么会有往动画方向发展的想法?”

沈知薇看着他开口道:“谢谢这位记者的提问,知觉影视做动画,谈不上跨度大,影视行业本身就包含动画,动画片和电视剧、电影一样,都是用画面讲故事。我们做这个决定,源于一个很简单的观察,你们去看看现在小朋友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视在看什么?《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等,几乎全是国外的动画片。我们华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动画技术,水墨动画独此一家,可我们自己的孩子却看不到多少国产动画片,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所有做影视的人反思。”

“所以知觉影视愿意在这个领域投入资源,和美影厂的老师傅们一起,把我们自己的好故事拍给我们的孩子看。”

第二个站起来提问的是《解放日报》的记者:“沈总,目前华国的动画电影市场几乎是空白的,电视动画的产量也远远落后于樱花国和美国,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您投入大量资金进来,不怕摔跟头吗?”

沈知薇笑了一下:“怕,做生意哪有不怕亏钱的?但是有些事情,怕归怕该做还是得做,我在业内这几年,从电视剧做到电影,从内地做到港岛,再从港岛做到柏林,每一步踏出去之前也怕,但你不踏出去永远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市场空白恰恰说明机会在,谁先做谁就占住了位置,樱花国的动画产业能做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我们起步晚,但我们有美影厂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技术底子,起点已经很高了。”

《解放日报》的记者追问了一句:“沈总能透露一下,联合制作部成立后第一个项目会是什么吗?”

沈知薇摇了摇头:“项目正在筹备中,现在还不方便透露细节,等时机成熟了我们会对外公布。不过我可以说一点,我们的第一部作品一定是讲华国自己的故事,用华国自己的动画技法来呈现。”

紧接着海市电视台的记者站了起来,问题犀利:“沈总,

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美影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但据我们了解,资金主要由知觉影视方面出,那在日常管理和创作决策上,到底谁说了算?会不会出现外行指挥内行的情况?”

沈知薇挑眉,接过话头:“这个问题问得好。联合制作部的日常运营由我负责统筹,但创作上的事,我充分尊重美影厂的艺术判断,说句实在话,论画动画,在座的周德生老师、方秀莲老师、林海清老师,随便拿出一位来,专业功底都比我强一百倍,我要是跑去指挥人家怎么画水墨动画,那才叫笑话。我的作用是解决资金、市场和发行的问题,让老师傅们心无旁骛地搞创作,各司其职。”

坐在后排的几个老师傅被沈知薇当着媒体的面夸了一通,有些不自在,心里却实实在在地觉得暖和。

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又有记者问了几个关于联合制作部的人员编制、薪酬结构以及未来产品发行渠道的问题,沈知薇一一作了回答,严忱也被点名回答了两个关于美影厂技术力量和厂内员工安置的问题。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围着沈知薇和严忱又拍了几组照片,吴局长跟沈知薇握手道别后先行离场。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几个海市制片厂的厂长却没急着走,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严忱跟前。

第一制片厂的老马拍了拍严忱的肩膀,咧着嘴笑道:“老严,行啊你!我们几个还在为资金发愁的时候,你倒好,悄没声儿地把财神爷给请回来了!知觉影视啊,沈知薇啊,全国影视圈谁不知道她的名号,你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二制片厂的老郑也凑过来,满脸酸溜溜的:“老严,你以后可就不用三天两头跑电影局要钱了吧?人家沈总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你们美影厂吃一年的了,我们厂要是也有你这运气就好喽。”

其他人也是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羡慕不已,老严可是搭上财神爷了。

严忱被几个老同行围着,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我们厂这几年日子过得有多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连过年福利都发不出来,沈总这次来合作,对我们厂来说是救命来的。”

老马叹了口气:“老严,你以后可得帮衬着我们点儿啊,我们第一制片厂今年的指标电视剧项目经费还差一大截呢,你跟沈总熟了以后,看看能不能帮我们说说好话?”

老郑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第二制片厂也是,厂里有几个不错的年轻导演,要是能跟知觉影视搭上线就好了。”

严忱连连摆手:“我哪有那个本事,你们别拿我当中间人,我自己都还没摸清楚门道呢。”他才不当这个冤大头呢,他碗里的肉还没全吃进肚里呢。

几个厂长笑着又推搡了他几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另一头,沈知薇正和唐伯文讨论联合制作部的近期筹备事项。

唐伯文开口道:“沈总,我们厂里原画室能调出来的骨干大概有十来个人,加上方秀莲老师的剪纸组和顾板山老师的水墨组,满打满算能凑出二十多个人的班底,你看够不够?”

沈知薇点头道:“先把骨干班底搭起来,后面慢慢扩充,我们还会从知觉影视这边调一批做项目管理和市场运营的人过来配合。另外,人才培养的事也得尽快启动,我计划安排美影厂的骨干到深市公司做交流培训,费用由知觉影视全额承担。”

她也不能全依赖着美影厂,她更看重的是这个人才培训班,通过它培养起知觉影视公司的班底。

当天傍晚六点多,林海清从美影厂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他今天一整天都处在恍惚里,上午去电影局参加了签约仪式,下午回到厂里就接到了行政科的通知,让各部门的人去财务室领钱。

领钱,这两个字他多久没听到了,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拖了大半年,过年福利更是提都没人敢提。

今天财务室的窗口前排了长长一溜队,全厂上下叫得出名字的同事几乎都来了,一个个领完钱以后都挂着笑,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排到他的时候,财务科的小张从窗口递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金额,他拆开信封数了数,去年七月到十二月共六个月的加班费,一共两百四十块。

小张又递出第二个信封来,比第一个厚实得多,林海清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人才培养补贴”,下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一看,里头是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一千块。

林海清看到这数量,愣在了窗口前,手指捏着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他的月工资是一百零八块,一千块相当于他九个多月的工资。

小张在窗口里头催他:“林老师,后面还有人排队呢,您先让一让。”

林海清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说了几句“好好好”,把两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内侧口袋里,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贴身放稳了才走出了财务室。

下班后,他骑着自行车,沿着万航渡路往东拐,兜里揣着的钱隔着衣服贴在胸口,暖烘烘的。

骑到淮海路路口的时候,他本该右拐回家,可脚下的踏板踩过了拐弯的路口,往前多蹬了几百米,在安达广场门前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锁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逛商场是什么时候了,平时家里的开销全靠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工资撑着,每个月精打细算,到月底还要东挪西凑。

女儿的书包用了两年多,带子都磨断了一根,打了个结继续背着,妻子心疼得不行,可一个新书包要二十几块钱,够家里吃好几天的菜了,谁也舍不得花。

林海清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商场一楼的柜台灯火通明,他径直走向文具专柜,柜台后面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文具盒、铅笔,他在几个书包上扫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个红色的帆布书包,正面印着两朵白色的小花,挺好看的。

“同志,这个书包多少钱?”他指了指橱窗里的红书包。

柜台后面的女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八块五。”

林海清没犹豫,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要了,帮我拿一个新的。”

营业员麻利地从柜台底下的纸箱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红书包,递给他。

林海清接过书包,用手小心摸了摸帆布面料,想着到时女儿看到新书包一定很开心。

他提着书包又往二楼走,丝绸柜台在二楼。

二楼的丝绸柜台前陈列着各种花色的丝巾和围巾,价格从十几块到几百块不等,林海清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一条淡蓝色的真丝方巾上,颜色素净,他妻子平时就喜欢素净的东西,他翻了翻吊牌,七十五块,手心捏着钱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对营业员说:“这条丝巾帮我包起来。”

营业员用白色的薄纸将丝巾包好,递给他,林海清小心地把丝巾和书包一起提着,下了楼,跨上自行车,往家里蹬去。

车把上挂着书包和丝巾,骑起来有些晃悠,他放慢了速度,生怕把东西颠掉了。

林海清到家的时候,女儿小歆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妻子陈芳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啦啦地响,他推门进去,女儿抬头叫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写字。

林海清把藏在身后的红书包一下子亮到了女儿面前:“小歆,你看这是什么?”

小歆抬头看见红书包,整个人高兴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抢过去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摸着上面印的小白花:“爸爸!新书包!好漂亮!”

厨房里的陈芳听到动静,关了火走出来,她看见女儿怀里的红书包,又看见林海清手里提着的白纸包,愣了一下:“你买了书包?还买了什么?”

林海清把白纸包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陈芳犹豫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接过来拆开,一条淡蓝色的真丝方巾从薄纸里滑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丝巾的料子,又软又滑。

她再看价钱,七十五块,顿时急切地问道:“海清,你哪来的钱?一个书包加一条丝巾,少说也得百来块了?你上个月工资不是说交完水电和小歆的学杂费就剩二十多块了吗?厂里不是一直发不出钱吗,你该不会是借了钱吧?”

林海清听着妻子一连串的问,反而咧开嘴来,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来,把里头剩下的钱全倒在了饭桌上。

去掉买书包和丝巾花的一百零三块五,桌面上还摊着一千一百三十六块五毛钱,在一九八九年的海市,这够得上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大半年的收入了。

陈芳看着满桌子的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小歆也不摸书包了,凑过来扒着桌沿往上看,“哇”了一声。

“你别担心,这钱是正经来路,”林海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给妻子解释道,“今天厂里发了两笔钱,第一笔是补发的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六个月的,一共两百四十块,第二笔一千块,是知觉影视公司发的‘人才培养补贴’。”

陈芳听了满脸困惑:“知觉影视?你们厂跟知觉影视有什么关系?”她当然知道知觉影视,今年初她还和女儿一起追完了这公司出品的《宫墙》。

林海清继续开口解释道:“今天上午我们厂和知觉影视正式签约了,成立了一个联合制作部,以后一起做动画片。知觉影视出钱,我们厂出技术和人,说白了,就是人家沈总觉得我们厂的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有价值,愿意投钱进来跟我们一起干,以后厂里就有钱了,加班费也能按时发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又说道:“这一千块的‘人才培养补贴’,是知觉影视那边先发给我们这些被选进联合部的骨干的。唐厂长说了,过阵子我们还要去深市知觉影视的总部做交流培训,而且来回的路费和住宿全由知觉影视出,我们不用掏一分钱。”

陈芳听完,看着桌上铺开的钞票,久久没有动,她伸出手拿起一张百元钞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赶紧扭过头去,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掉眼泪。

林海清看着妻子这副神情,鼻子也跟着发酸,他太清楚这几年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女儿的学杂费、一家三口的伙食,物价涨了工资却不怎么见涨,所以每月月底兜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去年冬天家里的炉子坏了,修一下要十五块,他愣是拖了两个星期才凑出钱来修,陈芳在街道办事处当临时工,一个月挣六十块,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将将够活,可谈不上什么体面。

年前他差点就接了广州那份工作,但师父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加上他也不想,不舍得看着华国动画这样下去,所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现在好了,他留下来了,手艺以后也有人学了,厂里的路也能走通了,他站起来伸手搂了搂妻子的肩膀:“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芳偏过头来看着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你把钱都收好了,别乱花,先把小歆下学期的学费留出来,再把欠赵家的三十块还了。”

林海清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钱都交给你管。”

“爸爸妈妈,所以今晚可以吃一点腊肉吗?”

“你这孩子,可以,我去给你们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