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春节沈知薇一家三口是在焦北市过的, 他们腊月二十八到的焦北,掐指算算,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回焦北市了。
过年前,沈知薇也给张嫂子包了个大红包让她回家过年了, 顺便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毕竟这两年多张嫂子一直陪着他们在深市, 也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因此除夕夜的年夜饭是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张罗的,虽然只有三口人,但沈知薇和李兆延照样张罗了满满一桌。
李兆延负责掌勺, 沈知薇打下手,安安在旁边蹲着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时不时伸手想捞一块尝尝, 被李兆延拿锅铲轻轻拍开了手。
安安撅着嘴嘟囔:“爸爸小气。”
李兆延头也没回:“等做好了再吃,半生不熟的到时候你闹肚子不要喊疼。”
安安想想觉得有道理, 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多少天才开学。
年夜饭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蒜蓉粉丝虾、炖鸡汤,再加一盘饺子,满满当当一大桌, 乐得安安蹦得老高。
沈知薇看着觉得好笑, 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这么高兴,平时在深市张嫂子也不是给你烧的这些菜吗?”
安安歪着头认真道:“这不一样啊,张奶奶做的菜虽然也很好吃, 但是今天的菜是爸爸妈妈一起做的呀!”
沈知薇听了和李兆延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内疚,这些年他们俩一直在忙事业, 陪孩子的时间是少些,导致孩子能吃到他们做的菜而已就这么开心了。
他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安安又小大人般地摆了摆手:“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其实安安一点也不伤心哦,平时你们也会陪我啊,每周末都会陪我啦,比我学校其他孩子的爸妈好了很多了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眼眶泛起泪意,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两人抱起他不顾他的挣扎猛亲了几口,安安越长大以后就越不给人抱和亲了,也是有了小包袱。
“宝贝儿子真让人稀罕,来,妈妈亲亲。”
“咯咯嗝,不要,爸爸妈妈把安安放下来啦。”
“就不,木嘛。”
“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小孩子。”
“臭小子,说谁小孩子呢?”
一番玩闹之后,一家三口才开始吃晚饭,李兆延开了一瓶从深市带来的红酒,给沈知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安安举着杯里的橘子汽水凑过来:“我也要碰杯!”
一家三口人笑着碰了杯,人少,饭桌上的笑声却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初一一早,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安安裹着棉袄跑出去捡没响的炮仗玩,李兆延跟在后头看着他。
沈知薇在屋里包汤圆,揉好的糯米团子白生生的,一个接一个摆在竹匾上。
吃了汤圆,一家三口围着火炉嗑瓜子看电视,安安窝在沈知薇怀里,看了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李兆延把他抱进屋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角。
哄睡孩子,李兆延重新坐在沈知薇旁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不仅他们两人陪安安的时间少,他们两人其实也很久没过二人世界了,有时候不是她出去拍戏几个月,就是李兆延满城市飞去开发楼盘。
李兆延捋着她的头发,开口道:“初二去柳教授家,东西都备好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备好了,两瓶柳教授爱喝的五粮液,几盒人参和灵芝,还有给师母带的几套衣服和围巾。”
李兆延点头:“柳教授当年帮了你不少忙,这份情我们得记着。”
沈知薇伸手到火炉边烤了烤点头:“当年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柳教授给我的帮助最大,给我引荐了当时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没有他我也不会开始就走得顺当。”
*
正月初二上午,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一路到了焦北大学。
焦北大学的教师宿舍区在校园最东边,清一色的红砖楼,楼道里贴满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沈知薇领着安安上了三楼,在贴着“福”字样的门前停下,那字一看就是柳教授写的,她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师母探出头来,看清是沈知薇,顿时乐开了花:“知薇!快进来快进来,你柳老师念叨了你好几天了,说你要回来过年,天天问我到了没有。”
师母一边把他们往屋里让,一边往里喊,“老柳!知薇来了,快出来!”
柳尚文从书房里走出来,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精神头倒很好,看到沈知薇笑了起来:“回来了?好,好。”
“柳老师,师母,新年好,”沈知薇把礼品放在桌上。
柳尚文瞥了一眼那大包小包,直皱眉头:“又破费,上回寄来的东西我们还没吃完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师母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人家大老远带回来的心意,你就收着吧,别在那里教训人家了。”
安安乖乖地站在沈知薇身边,脆生生地喊了声:“柳爷爷好,柳奶奶好,新年快乐!”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用彩笔画的贺卡,双手递过去。
师母接过贺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老爷爷和老奶奶在笑,旁边写着“祝柳爷爷柳奶奶身体健康”,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画得多好,比他们学校美术老师画的都好,我们安安真棒,来,奶奶给安安个大红包。”
旁边柳教授皱着的眉头也笑开了:“好好好,我们安安有灵气,字也写得好!”也塞了一个大红包给他。
安安开心地接过大红包,嘴甜地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直哄得两老把他搂怀里塞了好多吃的,引得沈知薇打趣道:“看来我在老师和师母心里的地位比不过安安了。”
师母笑骂了一声:“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孩子比。”嘴上这样说着,也把沈知薇搂在怀里直说她瘦了要吃多点。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师母张罗着端来了茶水和炒花生瓜子,又拿出一盘自己做的枣糕。
安安坐在沈知薇旁边规规矩矩地吃枣糕,柳尚文和沈知薇聊了起来,柳尚文这两年一直在关注沈知薇的动向,从《深港情缘》到柏林获奖再到《宫墙》,件件没落下。
“《宫墙》我和你师母追完了,每天晚上准时守在电视机前,一集不落,”柳尚文端着搪瓷茶杯,“拍得确实好,你在镜头语言上又精进了不少,有几场群戏的调度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功力见长。”
沈知薇笑道:“柳老师还是老习惯,看电视剧都在研究镜头语言。”
柳尚文摆了摆手:“职业病改不了了,不过我说的是真话,你现在的水平,放眼整个华国导演圈,除了那几个老东西,也没有人比得上了。”
师母在旁边插话道:“你柳老师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呢,系里开会的时候,别的老师都知道你叫他老师,一提起你,他就坐在那里笑,同事们都打趣他,说他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柳尚文被老伴揭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别听她胡说。”
师母朝沈知薇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在柳教授家待了一上午,师母留他们吃了午饭,满满一桌子家常菜,柳尚文在老伴允许下破例开了一瓶沈知薇带来的五粮液,高兴得和李兆延碰了几杯。
饭后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安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沈知薇才起身告辞。
柳尚文送到楼梯口,拍了拍沈知薇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是本钱。”
沈知薇点头应下,心里涌过暖流,虽然她以前只上过一个多月柳教授的培训课,可以说算不上他的学生,但是老师他对她可以说是倾尽余力,有时她在拍摄上有不会的问题打电话向他求助,老师都会耐心地给她解答,遇到他不懂的,他也会舍得下脸去询问其他人,自己琢磨透了再回来教她,可以说就没有比他再好的老师了。
*
正月初三,沈知薇一家去陆柯然家拜年,她和这位好友虽然经常通信,但是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陆柯然住在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上午十点出头,沈知薇一家到了公安局家属院门口,安安手里拎着一袋子从深市带来的进口零食和糖果,一蹦一跳地跟在沈知薇后头,他知道今天要见念慈了,兴奋了一整个早上。
“来了来了!”陆柯然打开门,看到沈知薇的瞬间,眼圈有些发红,两年多没见面了,虽然一直通信,可纸上的字到底比不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她上前一把拉住沈知薇的手臂:“你瘦了,是不是又拍戏熬夜了?快进来。”
沈知薇被她拽进屋里,笑了起来,难得见柯然这副真性情的样子,嘴上打趣道:“你倒是胖了点,大作家是不是整天坐在房里创作没动啊?”
陆柯然拍了她一下:“哪有胖,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讨打。”
两个女人对视着笑了起来,几句话就找回了她们相处时的熟悉感。
赵连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刚刚在擀饺子皮,他在公安的事业是越干越稳当,前年还是刑警大队队长,今年已经升了副所长,人看着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和沈知薇李兆延一一握手,客气道:“知薇、兆延,新年好,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李兆延把酒和礼盒放在桌上,和赵连成寒暄了几句,两个男人虽然比不上各自妻子的交情深,但也是老相识了,又都是话不多的性子,几句话就把近况聊完了。
赵连成拉着李兆延进厨房帮忙,说饺子馅调好了还差人包,李兆延二话没说卷了袖子跟着进去了,两个大男人便承担起了午饭的任务。
安安进了门就四处张望,他在找赵念慈,两个小家伙两年多没见了,两个人以前在幼儿园天天黏在一起,吃饭要坐旁边,午睡要挨着 ,放学了还要在幼儿园门口多玩一会儿才肯分开。
搬去深市之后,安安时不时念叨着他的“念慈姐姐”,沈知薇每次写信都会代安安问候,陆柯然的回信里也总会夹上念慈画的小画儿。
“念慈!安安弟弟来了!”陆柯然朝里屋喊了一声。
屋里一间房的门“吱呀”一下推开了,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圆脸大眼,正好奇地朝外看。
安安认出了小伙伴,虽然小伙伴长高了变了模样,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兴地朝她挥手:“念慈!是我!安安!你还记得我吗?”
赵念慈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哒哒哒”地跑了出来,直接扑到安安面前,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都咧着嘴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
念慈仰头看着安安,睁大眼睛惊叹道:“安安弟弟,你长好高了!比我高了好多!”她这个当姐姐的快赶不上他这个弟弟的身高了。
“嘿嘿,那是因为我整天在学校踢球,”安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零食袋子递过去,“给你的,我从深市带回来的哦,有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可好吃了。”
念慈接过袋子翻了翻,掏出一块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拆开咬了一小口,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好甜!好好吃!”
安安双手叉腰,得意得很:“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尝过很好吃的才给你买的哦。”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不一会儿又熟悉了起来,念慈拉着安安的手往里屋跑,说要给他看自己画的画,陆柯然和沈知薇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对视着笑了。
“两年多没见,这俩孩子一碰面跟没分开过似的,”陆柯然给沈知薇倒了杯茶,“念慈这孩子有些文静,在学校跟同学处得一般,不太爱说话,在家里也是安静得很,成天就是画画写字,我都担心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太内向了,刚才见她跟安安那么热络,我还怪意外的。”
沈知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这孩子你知道的,自来熟,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不过他确实一直惦记着念慈,前两天跟他说要来你们家的时候,激动得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催我出门了。”
两个人聊着各自的近况,太阳打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
中午的饭桌上,六口人围坐在一起,赵连成和李兆延联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酸菜鱼、蒜苗炒腊肉、凉拌皮蛋、清炒时蔬,再加上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
赵连成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说李兆延带来的五粮液不舍得喝,李兆延笑骂道:“五粮液就是带给你喝的,今天不开什么时候开?”
赵连成被说动了,嘿嘿一笑,把五粮液也拧开了。
两个男人碰杯喝酒,聊着各自的工作,赵连成说去年所里破了一个跨省抢劫杀人案,他带着手下蹲了一个月的点才把人逮住,累得掉了十斤肉。
李兆延说自己的房地产公司已经在好几个城市铺开摊子了,今年准备再在其他不同城市拿地开发。
安安和念慈坐在桌子的一角,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念慈给安安夹了一块排骨,安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分给念慈两个,两人吃着吃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饭后,赵连成和李兆延在客厅喝茶下棋,两个孩子已经跑进念慈的房间关上了门,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沈知薇和陆柯然端着茶杯坐到了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堆着几本稿纸和画稿,陆柯然顺手把它们拢到了一边。
沈知薇瞥了一眼桌上的画稿,认出是陆柯然的连环画底稿,陆柯然这些年一直在创作儿童连环画,先后出了不少作品,在焦北市的儿童书店里卖得不错,在省内的儿童文学圈子里也小有名气,几家出版社的编辑都夸她画得好、故事讲得好,只是市场推广有限,影响力始终没能走出省外。
沈知薇喝了口茶,开口道:“柯然,我这次回来,除了过年,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谈。”
陆柯然听了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截了当道:“我想买你的作品。”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买我的作品?买什么?”
沈知薇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摞画稿:“你的儿童连环画我全部都看过了,每一部我都很喜欢,《月亮上的小裁缝》、《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红灯笼姑娘》等,还有去年出的那两部,故事都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很适合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我想购买这其中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另外还有作品相关的衍生产品开发权,比如玩具、文具这些。”
这个动画动漫策划是沈知薇策划很久了的,也是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的重点工作方向。
此时的国内动画市场,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岔路口,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一辈艺术家们,手里握着世界一流的水墨、剪纸、木偶技艺,却困在计划/经济的围墙里,年产量不及日本一个零头。
电视台播的是《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孩子们手里传的是《圣斗士星矢》的贴纸,国产动画几乎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再过二十年,樱花国动画会成为文化输出的核武器,而中国动画只能靠代工养活自己,曾经的“中国动画学派”变成教科书里的一页历史。
而且动漫电影的票房不比其他电影差,甚至更赚钱,迪士尼能用各种ip,每一部动漫电影在全球收割几亿到十几亿的美金票房,日本能用《龙猫》让全世界记住吉卜力,动画从来不是小儿科,是比真人电影更长尾、更能赚钱的生意。
一部好动画票房只是开始,之后的各种衍生作品也才是赚钱的大头。
迪士尼最懂这个道理,米老鼠诞生近百年,每年仍能从T恤、玩具、主题乐园里吸金几十亿美金;小熊**的周边销售额比许多电影的全球票房还高;一部《冰雪奇缘》,光是一条“艾莎裙”就在美国卖了四亿美元,这还是没算上华国这个大市场的,挣的远超电影票房本身。
这就是IP的力量,电影只是敲门砖,一旦角色住进观众心里,他们就会用一辈子为那份喜欢买单,图书、玩具、文具、服装、主题乐园,每一个衍生品都是一座持续喷涌的油井。
陆柯然听完她的话,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写了这么多年连环画,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出版社给的稿费和每本书的版税分成,加在一起一年到头也就几千块钱,够维持日常生活。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画的小故事还能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更没想过还有什么衍生产品开发权。
“你说真的?”陆柯然迟疑地问道。
沈知薇点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公司拍了不少电视剧和电影,但在儿童内容这块一直是空白,我们公司未来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打算。而且现在国内的动画片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更少,几乎要被外国动画侵蚀了,可动画的市场是巨大的,未来动画挣钱不比其他影视作品差。”
陆柯然低头看着桌上自己画的稿子,几年前她开始画连环画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不务正业,一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不好好去学校教书或者进报社当编辑,偏偏要窝在家里画小孩看的连环画。
赵连成倒是从头到尾都支持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每个月工资交给她,让她安心在家创作,她熬了这么多年,出的书销量和名气始终不温不火,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现在沈知薇坐在她面前,说要把她的故事拍成动画片,陆柯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知薇:“知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才来买我的作品的,还是你真的觉得我的东西能拍?我,我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好……”
沈知薇打断她未说完的话,认真道:“你觉得我是会拿公司的钱做人情的人?我要是觉得你的作品不行,就算你是我亲姐姐我也不会买,现在跟你对话的是一个商人,因为有利可图我才找你谈。在我看来,你的作品自然有可取之处,比如那部《长安双侠·猫鼠传》,说的是一个御鼠和御猫两个天敌被一道皇命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一起去查案,里边你还设了完整的妖精体系,案子也搞笑有趣,有很多可以拍的内容,完全可以拍成一个大合集。所以你的作品很好,有改编的价值我才会来找你谈。”
陆柯然被她这么一说,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自己的作品还有价值。
“你认真考虑考虑,不着急回答我,”沈知薇端起茶杯,“合同我来之前就让公司法务部拟好了,条款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商量。生意归生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朋友就含糊过去,每一项权利和对应的价格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柯然看着沈知薇,她说得很平静,跟平时聊家常没什么区别,可她知道她嘴上说着生意归生意,但是也是个最仗义的人。
“合同拿出来吧,我签。”陆柯然没想多久,开口干脆道。
沈知薇听了挑了挑眉:“你不看看再说?不怕我坑你啊?”
陆柯然笑着摇头:“知薇,你要是想坑我,按你的脑袋我也看不出来,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信你。”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倒好,连合同都不看就敢签,你这人以后要是被别人骗了可怎么办。”
陆柯然哼了一声:“别人我可不信,就信你,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你啊你,”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起身回到客厅,从带来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份合同,每份都有十几页,用订书针整齐地钉好,最后一页盖着公司的红色公章。
她回到阳台把合同递给陆柯然:“你好歹看一遍吧,每一条我都跟你说清楚。”
陆柯然接过合同翻开,前面是一些条款和法律用语,她看得有些吃力,沈知薇就在旁边耐心地一条一条地给她解释清楚。
合同的核心内容很明确:知觉影视公司一次性买断陆柯然五部连环画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相关衍生产品的开发权利,买断后知觉影视有权将这五部作品改编为动画片、电影、电视剧等任何影视形式,并开发包括玩具、文具、服饰等衍生产品,其衍生产品作者享有5%的分红,所有作品原作者保留署名权。
陆柯然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定价的部分,手指停住了,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一次性买断总价二十五万元整。
陆柯然抬起头看向沈知薇:“知薇,你这个价格是不是写错了?”
沈知薇喝着茶,摇头:“没写错。”
“二十五万?”陆柯然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知薇,我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就算是一线的大作家,改编费也就几万块钱顶天了,我算什么一线作家?我连二线都算不上,我的书出了焦北省就没几个人知道,你给我开二十五万太多了。”
沈知薇放下茶杯:“柯然,我给你的价格是按照作品本身的潜力定的,你的故事值这个价。你现在觉得二十五万多,等将来这些作品被拍成动画片播出去,你就知道二十五万其实是便宜的了。我做生意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既然出这个价,就说明我对你的作品有信心,你只管签,别替我心疼钱。”
陆柯然攥着合同,鼻子有些酸,二十五万,赵连成做了十几年公安,工资加奖金一个月才两百来块,两口子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字,她的连环画一年的稿费和版税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千块,二十五万够她画一辈子了。
她知道沈知薇嘴上说生意可还是照顾到她了,而且她居然还有5%的衍生作品分红,她是知道沈知薇的厉害的,之前的cosplay活动,还有其他剧的周边都搞得有声有色,那么这些衍生作品在她营销下一定不会卖得差。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沈知薇递过来的钢笔,在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知薇收好属于公司的那一份,把另一份留给了陆柯然,随后从皮包里取出支票簿,填好金额,签了名,撕下来递给陆柯然:“二十五万,你拿着支票去银行直接兑就行了。”
陆柯然双手接过支票,她低头看着支票上“贰拾伍万元整”几个大写汉字,感慨不已。
沈知薇站起身来:“好了,正事谈完了,我去叫安安该回去了。”
陆柯然抬头看她:“谢谢。”
沈知薇回头看她,笑了一下:“谢什么,生意归生意,你的作品值这个价钱。以后要谢就等动画片播出的时候再谢我。”
说完转身走进客厅去叫安安,两个孩子正在念慈的房间里画画,满桌子都是彩笔和画纸,安安画了一架飞机,念慈画了一只大熊猫,两人互相展示着自己的作品。
“安安,该走了。”沈知薇在门口喊了一声。
安安听了“啊”了一声,满脸不情愿,转头看着念慈:“念慈,我们还没画完呢。”
念慈也舍不得,拽着安安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知薇蹲下来对两个孩子耐心道:“以后还能再见面的,下次暑假妈妈带你回来,或者让念慈去深市玩。”
安安一听还有下次,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临走前把自己画的飞机送给了念慈:“给你,我画的,你留着看。”
念慈也把自己画的大熊猫塞给安安:“那这个给你。”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在门口挥手告别,安安走出了几步还不断回头看。
赵连成送沈知薇一家到楼下,和李兆延拍了拍肩膀:“兆延,常回来,下次来了咱俩还喝一杯。 ”
李兆延应了一声:“一定。”
陆柯然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望,目送沈知薇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巷子尽头。
客人走后,赵连成上楼回了屋,女儿念慈已经抱着安安送的零食跑进房间去了,他看到陆柯然还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开口道:“柯然?怎么了?”
陆柯然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支票递给他看。
赵连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二十五万?!”
陆柯然点了点头,还有些恍惚,她也觉得不真实。
赵连成拿着支票反复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金额、签名和公章都是真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手里。
“这知薇也太大手笔了,”赵连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二十五万啊,老婆,你知道我的工资可能攒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二十五万。”
陆柯然没吱声,赵连成扳着指头算了一下,又放下了手,算不出来,太多了。
陆柯然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她画了好几年连环画,出了不少童话书,加在一起的版税和稿费总收入还不到两万块。
她是真真切切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的作家们,哪怕是写长篇小说的知名作家,作品卖给电影厂拍电影,改编费也就是几千块到一两万,有些小作家把作品改编权卖出去,连一千块都拿不到。
而沈知薇给她开了二十五万,平均每部作品五万块,放在当下的市场上,完全是给一线顶级作家才会开出的价格。
可她陆柯然算什么顶级作家呢?她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儿童连环画作者而已,她坐在竹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支票的边缘,她想她这辈子因为性格朋友不多,但是有一个沈知薇足矣。
*
正月初八,焦北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里反复播报着飞往各地的航班信息,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和李兆延并肩走向登机口方向。
李兆延和安安坐的是上午十点飞深市的航班,沈知薇的航班则在下午一点,目的地是海市。
安安仰头看着沈知薇,不舍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深市?”
沈知薇蹲下来替他拢了拢领口:“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星期,妈妈去海市办点事。”
安安撇了撇嘴:“七天,好长啊。”
李兆延揉了揉安安的头发:“你妈妈忙正事,咱爷俩回家等她就行。”
安安嘟着嘴点了点头,又抬头问沈知薇:“妈妈你去海市干嘛呀?是去拍电视剧吗?”
沈知薇摇头笑了笑道:“去谈一个跟动画片有关的合作。”
安安一听“动画片”三个字,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动画片?妈妈你要拍动画片了?像铁臂阿童木还是葫芦兄弟那样的?”
沈知薇站起身来:“嗯,这是个秘密,等妈妈做出来给你第一个看。”
安安兴奋地蹦了两下:“好耶!”
广播开始催促旅客登机,李兆延提起行李,朝沈知薇道:“海市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钟嘉琳到了没有?”
沈知薇应道:“昨天就到了,已经在海市等我了,倒是你要忙着带安安了。”
“没事,家里有我,”李兆延开口道,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别担心,你忙你的事。”
安安搂住爸爸的脖子,冲沈知薇挥手:“妈妈再见!早点回来!”
沈知薇挥了挥手,看着父子俩走进登机通道,转身在候机厅的座椅上坐下。
她从皮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资料,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近年来的作品目录、厂内主要技术人员名单、以及这家老牌国营制片厂最近几年的经营状况。
资料她来焦北之前就看过好几遍了,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全国唯一一家专门从事美术片制作的国营制片厂,鼎盛时期出品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三个和尚》,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更是在国际上拿奖拿到手软,被全世界的同行奉为经典。
去年刚完成的水墨动画短片《山水情》,又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上斩获了短片大奖。
沈知薇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美影厂归上海电影局管辖,属于事业单位编制,制片计划由上级部门下达,经费由国家拨款,上面给多少钱就拍多少片子,拍什么题材、拍多长时间,都得等批示。
这样的体制下,创作周期少辄一年多辄两三年,一部十分钟的水墨动画短片可以磨上一年半载,艺术品质确实登峰造极,产量却极低,根本形成不了市场规模。
更要命的是人,厂里目前在编的原画师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岁,年轻一辈留不住,南边的合资企业开出三四倍甚至五六倍的工资在挖人,能画能动的年轻画师走了一批又一批。
下午一点,沈知薇登上了飞往海市的航班,近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钟嘉琳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
两人碰面后简单交换了几句,钟嘉琳把预订好的宾馆地址和明天去美影厂的路线告知沈知薇,两人坐上出租车直奔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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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万航渡路上,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院里冷冷清清,正月初九已经是上班的第二天了,按理说该热闹起来了,可整个厂区看上去没什么人气。
传达室的老大爷守着收发台翻当天的报纸,行政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好几间办公室的门紧锁着。
三楼尽头的厂长办公室倒是开着门,屋里坐了六七个人,厂长严忱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叠报表,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宽厚的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褶子,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副厂长唐伯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他比严忱小几岁,四十七八的样子,身板精瘦,颧骨突出。
他是从原画室干上来的,画了二十多年的动画分镜,后来被提拔到行政岗,可骨子里还是个搞创作的人。
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四个老师傅,都是厂里原画室和动画室的骨干。
坐在最左边的是原画一组组长周德生,五十三岁,厂里资格最老的原画师之一,当年《大闹天宫》里孙悟空腾云驾雾的经典镜头就有他参与绘制的部分。
挨着他的是动画室主任方秀莲,全厂唯一的女性技术骨干,擅长剪纸动画,手底下的功夫在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再过去是原画二组的林海清和水墨动画组的顾板山,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却已经算是厂里最年轻的“老师傅”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吱声,桌上的搪瓷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人想得起来续水。
严忱盯着面前的报表,拿铅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最后把铅笔搁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年的过年福利,到底还是没发出来,”严忱开口了,“局里拨下来的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去年赶着做完《山水情》,后期制作超了预算,窟窿到现在还没填上,我跑了三趟局里,每次都是让我再等等、再想想办法。”
唐伯文叹了口气接过话茬:“何止过年福利,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到现在也没着落,好几个同志私底下问过我,我每回都说月底月底,月底都说了四五回了,我现在看见人家都觉得没脸,都不好意思在走廊上碰面了。”
周德生靠在墙上,双手交叠搁在肚子前头,半闭着眼,听着两位领导的话,他是老资格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可眼下的光景让他越来越提不起劲儿,他睁开眼,慢吞吞地说了句:“钱的事先不提,我想说说厂里人的事。”
严忱抬起头看着他,周德生伸出手掌,五根指头张开来,一根一根往下扣:“小赵,走了,去了深市一家港资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月薪六百。小孙,走了,去了珠海的合资公司,月薪八百。小刘、小陈、小杨,三个人结伴走的,去了广州一家台资动画公司,听说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一千出头。”
五根指头扣完了,周德生把手放下来,看着严忱:“厂长,光是去年一年,原画室就走了五个年轻人。我带的八三年八四年进厂的学徒,二十来岁正是出活儿的年纪,一个没剩,我现在手底下最年轻的画师是三十五六岁的老李、老杜,三十二岁的老钱和老莫,再往下能画的年轻人就没了。”
方秀莲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有些激动地开口道:“我剪纸的动画组也是,我组里现在算上我总共就五个能干的人,还有两个都五十往上了,老花严重,一天画不了几张,其他小年轻还没上手练熟就走的差不多了。去年底有个美院毕业的小姑娘来实习,我高兴坏了,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结果人家实习期一到扭头就走了,去了樱花国一家动画公司,画一集电视动画的原画工资比我们一年挣的都多。”
说到这儿,方秀莲叹了口气:“我也不怪她,搁谁谁不走?我们厂里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干了二十年,现在每月到手一百二,周师傅干了三十年,一百四。外头开出六百八百一千的工资,年轻人拿什么理由留下来?拿艺术理想?但人总得吃饭啊。”
这几句话戳到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里,办公室里又沉默了下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一旁的林海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去年差点也走了,广州一家合资厂找到他,给的条件相当优厚,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留下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师父就是厂里退休的老原画师陈守仁,师父临退休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走了,这门手艺就断了”。
就因为这句话,林海清把广州的聘书压在抽屉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可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想想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想想女儿马上要上中学的学费,想想家里已经漏了两年没修的屋顶,他也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顾板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抖开来指着上面一篇文章:“厂长,你们看看。”
严忱伸手接过报纸,是一张春节前的《参考消息》,上面转载了一篇关于樱花国动画产业的文章,标题是《樱花国动画年产值突破两千亿日元,已成重要出口产业》,严忱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没话说,递给了旁边的唐伯文。
顾板山等他们看完,开口道:“人家樱花国光是电视动画一年就能生产几十部,每部几十集,产量大得吓人。他们走的是工业化流水线的路子,分工明确,效率极高,我们呢?《山水情》磨了将近两年,前前后后动用了厂里最好的一批画师,最后成片十八分钟。”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是说我们的动画片不好,毕竟只靠十八分钟拿了蒙特利尔的大奖,拿了好几个国际奖项,全世界的同行都服气,可是十八分钟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电影院不肯给排片,因为太短了;电视台播了一遍,给了几千块的播放费,连制作成本的零头都收不回来。”
唐伯文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苦笑了一声:“老顾说的没错,我们厂最大的问题就是有手艺、有名声,可没钱、没人、没市场。水墨动画全世界独此一家,剪纸动画也是我们的绝活,技术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技术再好也得有人接班、有地方施展才行。”
严忱靠回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里从鼎盛走到如今,心里五味杂陈。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厂里年产美术片十几部,全国大小电影院都抢着放,孩子们排着长队买票看《天书奇谭》《金猴降妖》。
当时厂里有几百多号人,画室里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排着队想进来,进厂当学徒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短短几年光景,局面急转直下,电视机进了千家万户,电影院的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动画电影更是排不上号。
与此同时,樱花国的电视动画铺天盖地涌了进来,《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花仙子》,一部接一部,孩子们放学回家打开电视,看的全是樱花国的动画片,国产动画的地盘被挤得越来越小,市场份额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严忱不止一次在局里的会议上提过转型的想法,能不能也试着做电视动画系列片?能不能跟市场接轨,自己创收补贴开支?可他一个厂长能做的决定有限,制片计划归局里管,经费归局里拨,他想多拍一部片子都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也理解上面的难处,全国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拨款,僧多粥少,局里也不宽裕。
“最让我心疼的是,”周德生看了他们一眼,“是手艺。”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粗糙干裂,指腹上全是老茧,是画了三十年画留下的痕迹:“水墨动画的技法,全世界只有我们厂会,可会的人就剩这么那些了,十个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再者就是已经退休的几位老先生,但等我们这批人也退了,谁来画?年轻人都走了,就算没走的也没几个肯学,水墨动画工序繁琐,一笔一画全靠手工,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上不了手。”
一旁的方秀莲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的剪纸动画组,最辉煌的时候有几十个人,现在只剩十来个,几乎都是上了年纪了的。
她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手艺学得最好的小王,前年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一个月拿七百块,再也没回来过,小王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方老师,我也想留下来画剪纸动画,可我得养家”。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笑着帮小王收拾了东西,送他出了厂门,回到画室以后,她一个人对着空了大半的画桌坐了很久。
林海清点了点头,感慨道:“我最怕的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掌握的东西就真的没了。不光是我们厂的手艺,整个华国动画的路子都在往窄了走,外面的动画公司越做越大,人家一年能做上百集的电视动画,我们的孩子天天看人家的东西长大。等他们长大了,谁还记得中国动画?谁还记得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到时候人家提起动画片,想到的只有樱花国和美国,没有华国的份儿了。”
这几句话说完,办公室里久久没人接茬,这几年樱花国动画在中国市场上的渗透速度有目共睹,电视台的儿童时段几乎被国外动画包场了,国产动画片少得可怜,质量参差不齐,根本打不过人家一年几十部的产量。
严忱把搪瓷杯端起来想喝口水,凉茶到了嘴边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老伙计们,周德生满头白发,方秀莲两鬓斑驳,林海清和顾板山也不再年轻了,这几个人,加上外头画室里零零散散的几十号人,也只剩这些能真正画出像《大闹天宫》级别的原画师了,再多没有了,等他们老去,难道华国的水墨画就只能这样断了?
“我今年五十二了,”严忱缓缓开口道,“再干几年也该退了,退之前我就想干成一件事,给厂里找到一条能走下去的路,让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别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可我琢磨了几年,也没琢磨出个好办法来。”
唐伯文叹了口气:“要是能跟市场接轨就好了,可我们是国营单位,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我们也不能擅自去外面拉活儿干。就算能拉,我们也没有搞市场的经验,画画我们在行,做生意卖东西这套,我们一窍不通。”
周德生闷闷地应了一句:“我们就是一群只会画画的老头子老太太,能怎么办呢。”
方秀莲扭过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说的是实话。
顾板山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大闹天宫》的原画复制品,美猴王手持金箍棒,踏着筋斗云,神采飞扬,画挂了很多年了,四角已经微微泛黄卷边。
谁也不说话了,正月里的喜庆劲儿全被挡在了厂门外头,屋里只剩下搪瓷杯里凉透的茶水和几张皱巴巴的报表。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虚掩的办公室门,一个年轻的行政科员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厂长,有人找!”科员开口道,“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他们老板来了,叫沈知薇!就在楼下传达室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