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宫墙》剧组在西安电影制片厂扎根拍摄,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三号摄影棚里每天人声鼎沸,场务的吆喝声、演员的对戏声交织在一起。

拍了一个多月,演员们每天泡在剧组里, 连轴转地对词、走位, 不知不觉间都把角色吃透了, 连带着平时的行为举止也带上了角色的影子。

中午放饭时间,场务抬着几个大铁桶走进休息区,拿着大勺子给大家打菜。

左倪端着两个铝制饭盒, 领了自己和周小禾的份,转身往角落的折叠椅走去。

她刚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在她的饭盒盖上。

“珍嫔最近胃口可好?剧组的红烧肉,你吃着可还习惯?”何念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下巴微微扬着,眼角斜睨过来。

左倪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胃口尚可,多谢娘娘体恤。”

周小禾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对话, 眼珠一转把碗放下, 退到左倪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何念真嘴角弯起, 挑了挑眉,刚要继续往下演,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曼芝拿着剧本走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端庄的笑:“贵妃又在为难新人了?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安生吃顿饭。”

何念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朱曼芝:“皇后娘娘管得真宽,臣妾不过是关心关心珍嫔的伙食,怎么就成为难了?”

“好了好了,”程琳从另一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个馒头,笑眯眯地开口道,“你们都正常一点,看看其他工作人员现在看我们就像看神经病呢。”

左倪不好意思笑道:“入戏太深都成条件反射了,就像刚刚何姐刚才眼神扫过来,我连红烧肉都不敢吃了,总觉得里面被她下了鹤顶红。”

何念真挑眉笑道:“看来我的嚣张跋扈有目共睹啊。”

“哈哈,这说明何老师你的演技很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女演员开口道:“我现在看到朱老师对我们和善不已,都条件反射地怀疑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阴招呢。”

朱曼芝听了哭笑不得:“看来我都演出口碑来了?”

“可不是嘛,”其他人听了哈哈笑了起来。

吕制片人刚好经过听到,开口道:“入戏是好事,说明大家越拍越有感觉了,下午有一场重头戏,你们打起精神来,好好发挥啊。”

大家听了精神一紧,也不打闹了,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打算再去磨磨剧本,下午的戏可不能出差错,到时候被沈导看一眼就让人发怵。

*

下午,三号摄影棚内,美术组将布景切换到了太子寝宫,两辆洒水车停在棚顶的铁架上方,粗大的水管对准了殿外的琉璃瓦,场务人员穿着雨衣,随时准备开闸放水,制造人工降雨的效果。

沈知薇把所有主演召集到殿内,开口道:“太子病重,寝宫妃嫔聚集这场戏的核心是算计,每一个人的算计,”沈知薇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史国明脸上,“太子病危,太医断言熬不过今晚,启正帝作为父亲和君王,面临失去长子的痛苦,他的盛怒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史老师,你要把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演出来。”

史国明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迅速调整状态:“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转向女演员们继续交代道:“你们所有人,在听到太子病危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需要根据你们的人设做出反应,这一场戏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但是注意一点,不论她们私底下多盼着太子死,现在在盛怒的皇帝面前,你们表层的情绪都是悲伤的,所有反应、算计必须藏在眼神戏和微动作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消化沈导的话。

沈知薇退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水车开闸,灯光压暗,全景推近。”

伴随着指令,巨大的水柱砸在殿外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水幕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俞敏举起场记板,用力合上:“第七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水声立刻隔绝了棚外的杂音,殿内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寝宫内,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微臣已尽力了,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殿下的造化……”

启正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的鼻子怒喝:“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太子陪葬!”

站在一旁的皇后瞥了一眼太医,抬头眼眶泛红看着启正帝:“陛下息怒,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声:“是啊,陛下息怒,太子得真龙天子庇护,定能否极泰来。”

皇后轻轻抬起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眶,阖下眼睑,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很得皇帝宠爱,若是今晚熬不过去,她自己亲生的三皇子便有了最大的机会,她的三皇子才是正统的嫡子,她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水。

元贵妃立在左侧,瞥了一眼眼眶泛红的皇后,翻了个白眼,虚伪,但是袖笼里的手猛地掐进手心,她没有儿子,太子死不死对她没有多少利,但是如果太子一死反倒便宜了皇后,她可是有个三皇子,哪怕不占个长也是嫡出,只会让三皇子出头皇后风光,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淑妃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有两个孩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太子一死,他的二皇子就是长子,想到这她眨了眨眼睛,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皇后和贵妃,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局势,无论谁倒霉,她只需要保全自身,现在还不是她出头的时候。

其他位分低又没有孩子的嫔妃神色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无论此时太子死不死对她们都没有多少影响,她们只是祈祷今晚能好好熬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牵连到她们。

赵玉珍站在嫔位的稍靠前列,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一手扶着腰,一手由拾翠搀扶着,她盯着内寝那片珠帘,太子如果病危,宫中格局势必会变化,此时她怀着身孕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更是扎眼,另外如果太子真病逝,她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启正帝是会开心还是迁怒。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陷进了拾翠的肉里,拾翠面色变都没有变,靠近主子一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周围的目光。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死寂,只有外头磅礴的雨声回荡时,汐贵人突然从贵妃身后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奇了怪了,这满宫的姐妹都到了,怎么没有见着悦贵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启正帝的眼皮一抬,凌厉的视线直接射向汐贵人,汐贵人被这视线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玉珍听到汐贵人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悦贵人和她同住昭阳宫,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她来时悦贵人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走不到太子寝宫,汐贵人是贵妃阵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悦贵人,绝非无心之失,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顾不得多想,护着肚子上前一步,朝启正帝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悦贵人今儿病着了,烧得厉害,实在下不来床,实属无奈无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嫔妾临行前,她还挣扎着要起身……”

还没说完,汐贵人立刻抬起头打断她道:“病得很严重?我昨天傍晚还在御花园看到她呢,那会儿她正赏着菊花精神好得很呢,怎么就突然病得下不来床看太子了?这也太巧了吧。”

赵玉珍听了脸色一白,汐贵人这口大锅扣下来,简直是要悦贵人的命,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指控一个妃子装病不来探望,岂不是在告诉皇帝,悦贵人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是在诅咒太子?皇帝正在为太子担忧的气头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皇上明鉴,悦贵人确是偶感风寒……”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启正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放肆!”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满殿的妃嫔吓得肝胆俱裂,皇后率先提着裙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紧接着,贵妃淑妃,以及所有的嫔妃、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皇上息怒,”众人异口同声。

赵玉珍护着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上首的帝王。

启正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殿下的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一个悦贵人!太子命悬一线,她倒有心思在御花园赏菊!如今更是装病不出,简直视皇家长子如无物!朕要她何用!”

启正帝猛地一挥袖子:“德海!”

跪在龙椅旁的一个老太监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两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启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伏跪的人,声音平静,好像刚刚暴怒的不是他:“传朕旨意,悦贵人张氏,不娴不孝,德不配位。逢太子抱恙之际,毫无慈爱之心,实属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立刻去办!”

赵玉珍猛地抬起头,眼里恐惧和不可置信交加,悦贵人是真的病了,太医的脉案就在太医院搁着,皇帝只要派人去查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可他连查都不查,仅凭汐贵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地上准备膝行到皇帝跟前:“皇……”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赵玉珍动作一顿,侧头看到跪在旁边的安嫔正拼命朝她摇头,安嫔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警告,她用力捏了捏赵玉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赵玉珍看懂了安嫔的意思,皇帝正在盛怒的顶点,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靶子,汐贵人递上了这个靶子,皇帝就顺势接了过去。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会被这股怒火一起烧成灰烬,她要是现在开口,不仅保不住悦贵人,反而还会搭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赵玉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重重咽了回去,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那冷好像冷到了骨子里头。

德海领了旨,连忙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侍卫匆匆退下,奔向了昭阳宫的方向。

殿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越发衬得殿里安静极了,可是没有一个妃嫔敢动,哪怕是皇后和贵妃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飘进殿内:“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是真的病了!皇上开恩啊……”

那是悦贵人的声音,嘶哑绝望,伴随着侍卫拖拽的脚步声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声音在殿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悦贵人挣脱了束缚,扑在台阶上拼命磕头,每一声闷响都让人心惊肉跳:“求皇上开恩啊……”

启正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都没抬一下,几天前他还临幸过悦贵人给了她赏赐,此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门外的侍卫见皇帝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再次上前架起悦贵人,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人拖走了,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砸在瓦片上的水声彻底淹没。

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伏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听着渐渐消失的声音,心里都涌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皇家,前一秒还能对你嘘寒问暖,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罪名,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仅仅是因为没有来看望生病的太子,就被剥夺妃位,断送了一生,在这个四方天地里,所有女人的生死荣辱,全凭座上那个男人的一句话。

赵玉珍脸贴在冰冷青砖上,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手指深深陷进了青砖的裂缝里,有几个指甲已经断裂,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指望帝王的怜悯和宠爱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她心里第一次涌起恨意,她恨这种被人随意主宰命运的无力感,她不想像悦贵人那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毁掉一生,在这宫墙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爬,爬到没有人敢随意诬陷她的位置,爬到连皇帝都要忌惮她三分的位置,她要权力,她必须拥有权力。

“卡!”沈知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条过了!大家辛苦了!”

伴随着这一声“卡”,殿外人工降雨的水车迅速关了闸门,水声戛然而止。

殿内跪了一地的演员们瞬间卸了力气,瘫软下来,左倪双腿发麻,直接跌坐在青砖上,双手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被刚才压抑的气氛吓坏了,史国明刚才爆发出来的帝王之怒,以及悦贵人在殿外那凄厉的喊声,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封建皇权的恐怖,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扮演安嫔的女演员也瘫在一旁,大口喘着气,伸手拍了拍左倪的后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拍完了,刚才吓死我了,史老师发火的时候,我真以为他也要叫人把我拉出去砍了。”

上首的史国明也松懈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脸颊,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台阶下,朝众人抱了抱拳:“抱歉各位,刚才收不住吓到大家了,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一开口,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史老师,你不愧是皇帝专业户,刚刚摔杯那一下子可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可不是嘛,连我这个皇后也被你吓到了。”朱曼芝笑着开口道。

何念真站起来,附和道:“是啊,史老师,你这茶杯砸得可真准,水花全溅在汐贵人脚边了,我看她刚才哆嗦得那一下,绝对是真情流露。”

扮演汐贵人的小演员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何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刚刚我腿都软了,刚才史老师看我那一眼,我脑子里全是‘完了我要被拖出去了’,连台词差点都忘了。”

众人听了纷纷笑了起来,沉重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几句玩笑话冲散。

朱曼芝甩了甩手帕,走到左倪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好啦,珍嫔别哭了,赶紧去卸妆换衣服,你这美人落泪哭得我都心疼了,不急,后边有那狗皇帝受的。”

左倪听了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是,后边我们不会让狗皇帝好过的。”

场务们开始进场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化妆师和服装助理涌进来帮演员们整理造型,刚才还在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此刻又恢复了剧组同事的融洽。

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对全场喊道:“大家今晚表现都很好,情绪饱满,走位精准,特别是群戏的配合非常到位,今天提早收工,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拍外景,别迟到!”

欢呼声再次在三号棚内响起,演员们纷纷向导演道谢,然后结伴往化妆间走去。

左倪走在人群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紫檀木龙椅,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刚才的场景。

这部《宫墙》不仅是在拍给观众看,更是给她们这些演员上了一堂生动的课,权力、生存、尊严,这些词汇不再是剧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真切的恐惧与挣扎,左倪有一瞬间想到古代宫里那些女人她们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

沈知薇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场务们忙碌地拆卸布景,俞敏凑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沈导,今晚这场戏拍得真流畅,尤其是左倪最后那眼神戏很出色,这丫头悟性真高一点就透。”

沈知薇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温水,开口道:“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在高压的群戏里,有史国明这样的老戏骨带着,有何念真、朱曼芝她们在旁边压阵,左倪要是接不住戏她自己都会觉得羞愧,所以演员的潜力,就是这样压榨出来的。”

吕大宏走过来,手里拿着明天的通告单:“沈总,明天的外景场地已经协调好了,曲江春晓园那边留了一片空地给我们,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阵雨,要不要准备防雨棚?”

沈知薇摇了摇头:“不用,如果有雨,正好拍几场雨中漫步的过场戏,比人工降雨自然得多,让服装组准备好替换的衣服和姜汤就行,拍戏本来就是看天吃饭,我们随机应变。”

吕大宏点头记下,转身去安排后勤事务。

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机一个月,最难啃的群戏骨头已经啃下来大半了,接下来的拍摄会越来越顺。

*

晚上宾馆,左倪洗完澡,头发半干,手里抱着两包薯片和一袋瓜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她刚走到走廊中段,左侧的房门恰好打开,朱曼芝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珍嫔娘娘也去进贡啊?”朱曼芝走近,扬

起下巴瞥了左倪手里的零食一眼,戏谑道。

左倪配合地开口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准备了些粗鄙之物,正要去孝敬贵妃娘娘呢。”

“哦,只是孝敬贵妃啊,我怎么听说珍嫔和贵妃可是水火不容,看来所言非实啊。”

一旁的房门推开,程琳提着一袋果脯和几罐汽水,听了她们的对话乐出了声,伸手在左倪的脑门上点了一下:“行了,别演了,白天在棚里跪得膝盖还不够疼吗?赶紧走,节目马上要开始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走廊尽头的套房走去。

程琳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门板,房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何念真敷着黑色的泥膜站在门后,她目光扫过门外端着盘子抱着零食的三人,神色平静,习以为常道:“来了。”说完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程琳率先挤进屋里直奔客厅,左倪和朱曼芝紧随其后,大家轻车熟路地把手里的零食、水果和汽水一股脑儿堆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原本空荡荡的茶几瞬间被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占满。

程琳把汽水罐摆好,转头催促刚关好门的何念真:“念真,快点开电视,《你来唱歌》要播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她一边说一边扯开果脯的袋子,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你来唱歌》是知觉影视筹备的第一档真人秀节目,这节目可以说是华国电视史上第一档真正意义上的真人秀节目,在八十年代末,全国老百姓对综艺节目的认知还停留在演播室里主持人报幕、歌手站桩唱歌的阶段。

节目组请来了之前《华夏之声》的前五名歌手,余水生牧筝祁砚京,彭朗以及何花好何月圆姐妹花组成六人小队,到全国各个地方一边旅游一边唱歌。

这种全新的节目形式一经开播,立刻在全国掀起了热度,观众们第一次看到明星在镜头前为了买一张火车票讨价还价,第一次看到他们在泥泞的山路上摔跤,第一次听到他们在篝火旁没有伴奏的清唱,真实的尴尬、真实的欢笑、真实的疲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屏幕上。

节目播出到第三集,收视率节节攀升,直接冲破了41%的大关,成为继唱歌比赛之后的又一现象级爆款节目。

这个收视率把内地各大电视台,以及港岛影视公司们震得目瞪口呆。

“沈知薇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老板看着手里的收视率报道,咬着牙感慨,“歌唱比赛刚弄完,大家还没摸清门道,她又搞出个真人秀,歌手不在舞台上唱歌,跑去乡下种地唱歌,这算什么事?可是观众偏偏就爱看,也是神奇,这钱全让她一家赚了!”

相比同行的泛酸,赞助商们则是乐开了花,冠名赞助了节目的某国产品牌运动鞋,仅仅在第一集播出后的一个星期内,全国各地的店铺就卖断了货,厂长连夜给知觉影视的公关部打电话,豪掷重金要求在后续节目中增加鞋子的特写镜头。

媒体的反应同样热烈,纷纷报道沈知薇的商业手腕。

《海市文娱报》在头版刊登了评论文章,标题写着“沈知薇再创电视奇迹,真人秀打开娱乐新纪元”。

内容写道:“知觉影视新节目《你来唱歌》收视率破四十一大关,沈知薇导演以敏锐的嗅觉,将旅游与音乐结合,打破传统室内综艺的桎梏。她不仅造就了歌手的二次爆红,更开辟了华国电视产业的全新赛道,其创新能力令人敬佩。”

港岛的《东方日报》也紧跟热度,在娱乐版面给出评价,标题“点金圣手颠覆行业,沈知薇玩转粉丝经济”。

内容指出:“从《华夏之声》的歌唱比赛狂潮到《你来唱歌》的真人秀探索,沈知薇彻底掌控了观众的遥控器。她深谙造星之道,让明星走下神坛展现平民化的一面,成功抓住了大众心理,港岛同行亟需学习这种超前的节目制作理念,否则将被时代抛弃。”

*

今晚正好播到第四集,何念真走到电视柜前,按下开关,扭动换台旋钮,直接调到知觉视听频道,屏幕闪烁后,显现出彩色的画面和知觉影视的台标,她退回沙发区,大家已经熟练地各自找好了座位。

朱曼芝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左倪和程琳挤在长沙发的一端,何念真挨着左倪坐下。

茶几上的零食被拉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电视屏幕里,熟练的开头曲旋律准时响起,画面上出现了六位歌手在不同风景地点的混剪镜头,这是由他们共同创作合唱的主题曲。

余水生的嗓音率先传出,接着是牧筝独特的声线,随后祁砚京的高音加入,六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配上他们在泥地里奔跑、在篝火旁大笑的画面。

“哎,余水生不愧是全国冠军,唱的曲子真好听。”程琳一边开口道,一边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来,“对了,我听说我们这部剧的主题曲好像是由余老师包了?”

“是吗?那很好啊,余老师的嗓子很有感情,特别适合我们这部剧,”左倪一边回道,一边撕开薯片包装袋,递给旁边的何念真,“何姐,吃吗,原味的。”

何念真脸上面膜还没干,只能微微张嘴,捏起一片薯片小心翼翼地咬碎。

片头曲结束,正片开始,本期节目的录制地点在西南的一座古镇。

导演组给六位歌手布置了任务,要求他们分成三组,在不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在古镇街头获取一顿丰盛的午餐,画面一切,余水生和牧筝被分到了同一组。

电视里,余水生和牧筝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石板桥上大眼瞪小眼,牧筝抓了抓头发,对着镜头抱怨:“导演组太狠了,一分钱不给,我们去要饭吗?”

余水生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给乡亲们唱段秦腔换碗面条?”

朱曼芝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余水生太实在了,他现在可是大明星,随便在街上唱两句,别说面条,满汉全席都有人请他吃。”

左倪连连点头:“牧筝平时看起来酷酷的,现在饿肚子的样子可爱极了。”

画面继续推进,余水生和牧筝走到一个卖当地特色小吃的摊位前,摊主大妈认出了余水生,热情地招呼他们试吃。

大妈端出一碗凉拌折耳根,夹了一大筷子递到余水生面前,余水生连声道谢,毫不犹豫地张嘴接下。

画面适时跳出“前方高能”四个大字,只见电视屏幕上余水生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半张着,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节目组贴心地在他的大头特写旁边配上了几个大字:“遭受鱼腥草暴击”。

牧筝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道:“好吃吗?”

余水生强忍着咽下去,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对着牧筝竖起大拇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绝了。”

牧筝信以为真,也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刚入口那瞬间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大,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背景音配上了乌鸦飞过的“嘎嘎”声。

看到这里,沙发上的四个人爆发出大笑,程琳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瓜子壳都掉在了地毯上:“哎哟我不行了,没想到余水生他还有这么蔫坏的一幕,太坏了居然骗牧筝,看牧筝的表情,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朱曼芝靠在沙发背上笑得喘不过气:“折耳根的味道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我之前去西南拍戏吃过一次,感觉像在吃死鱼。”

左倪捂着肚子,眼角泛出泪花:“节目组的后期剪辑也太逗了,也很有创新,这我还是第一次在综艺节目上看到这些配字和配乐,之前港岛台岛那些综艺节目都没有过。”

程琳点头附和:“是啊,这种后期剪辑搭配完全是点睛之笔,就像我们这些观众看到这画面想吐槽的点,用得恰到好处。”

一旁何念真脸上的泥膜因为大笑裂开了几道细纹,她赶紧伸手按住脸颊,含糊道:“啊,我不能笑太大声了,我这面膜要毁了。”

程琳转头看她,指着她脸上的裂纹笑得更大声了:“念真,你现在的样子比电视里还搞笑,像个裂开的黑瓷娃娃。”

何念真瞪了程琳一眼,为了之后自己的脸着想,她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去洗脸。

电视屏幕上,余水生为了弥补骗牧筝的愧疚,主动帮摊主大妈洗了半个小时的碗,终于换来两碗热腾腾的米粉,两人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大口嗦粉,牧筝边吃边嘟囔着再也不相信余水生了。

左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抓起一罐汽水拉开拉环,气泡发出嘶嘶的声响,她仰头喝了一口,感慨道:“沈导真厉害,能想出真人秀这种点子,以前我们看电视,明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谁能想到把他们丢到街头去干活赚饭吃。”

朱曼芝赞同地点头:“是啊,沈导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总能抓住观众最想看的东西,观众平时看惯了包装好的明星,这种接地气的真实反应反而更能拉近距离,你看余水生洗碗的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在家里常干活的,这是一个优点,能拉不少观众的好感。”

何念真洗完脸,擦着水渍走回客厅,在左倪身边重新坐下,她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真实就是最大的卖点,我们拍戏还要照着剧本演,他们这是完全把性格暴露在镜头前,要是换个脾气差的去录,估计能和导演组打起来。”

左倪听了点头笑道:“别说,如果一个脾气差的去录制和导演打起来也很有看点。”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组,祁砚京和彭朗被分派去古镇的广场上完成卖艺筹款的任务。

祁砚京长相清秀,气质内敛,站在广场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他手里拿着一把借来的二胡,低着头调试琴弦,周围很快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

这时一个热情大妈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着祁砚京,眼睛一亮,操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大声问道:“小伙子长得真俊啊,多大岁数了?有没有对象啊?”

祁砚京拉琴的手停在半空,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没有。”

大妈一听,眼睛瞬间更亮了,二话不说一把拉住祁砚京的胳膊:“没有好啊!我有个外甥女,在镇政府上班,人老实本分,配你正好,走走走,大妈带你去见见。”

说着就要把祁砚京往人群外拽,祁砚京被这突发状况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紧紧抱着二胡。

旁边的彭朗看着这突发抢亲的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根本顾不上帮忙解围。

祁砚京急得满头大汗,连声解释道:“大妈,我还在录节目,我在工作,不是相亲的,我,我不能走。”

大妈不依不饶:“录什么节目,录节目能有终身大事重要?先见见再说。”

画面定格在祁砚京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旁边配了一个羞答答的祁砚京小人,被“山老大”压着,配字“压寨夫君”。

客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左倪笑得倒在程琳肩膀上:“祁砚京太惨了,他平时那么忧郁的一个人,现在被大妈逼得惊魂失色,都忧郁不起来了,哈哈,看他无助的样子,我真怕他当场哭出来。”

朱曼芝揉了揉笑得发酸的嘴角:“这大妈绝对是神来之笔,本来祁砚京这一组有些平淡,这大妈这一出,顿时变成了搞笑片,节目效果顿时有了。”

程琳把空了的汽水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又开了一罐新的:“别说,这沈导策划的综艺简直是造星利器,本来歌唱比赛结束之后,大家的热度会慢慢降下来,但有了这个节目,他们几个人在观众心里的形象更立体了,大众知名度也更高了。”

何念真伸手拿了一块苹果,点头赞同:“沈总布的局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华夏之声》选拔出人才,《你来唱歌》稳固人气,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动作。能在知觉影视工作确实让人安心,只要好好磨练业务,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

左倪听着前辈们的分析,深有感触,她回想起自己能拿到赵玉珍这个角色,也是经过了严格的试镜,知觉影视不看出身只看实力,这在行业内是出了名的。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薯片袋,心里发誓一定要把这部戏演好,不能辜负沈导的信任。

电视里,祁砚京最终被迫给大妈拉了一曲,勉强换来了几块钱的打赏,拽着彭朗狼狈地逃离了广场,后期剪辑配了两个“落荒而逃”的小人,顿时把朱曼芝她们又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

节目还在继续,六位歌手在古镇里状况百出,各种意想不到的笑料层出不穷,客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茶几上的零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程琳的面前堆了一座瓜子壳小山,朱曼芝盘子里的苹果只剩下两块,左倪手里的两包薯片已经全部空了,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何念真平时极力维持身材,今晚没忍住默默吃掉了半袋果脯。

节目进行到尾声,六位歌手在古镇的河边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合唱了一首温情的民谣,歌声伴随着夜色和火光传到很远,电视屏幕上缓缓滚动出演职人员名单,片尾曲响起。

程琳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这就播完了?感觉没看多久啊,下周的预告呢?他们下周去哪儿?”

朱曼芝伸了个懒腰,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预告说去海边,估计又要折腾他们下海捕鱼了。”

左倪把空了的薯片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突然惊呼出声:“完了完了!我吃了两包薯片,还喝了半罐汽水,明天早上起来肯定要水肿了!”她揉捏着自己的脸颊,紧紧皱起眉头。

程琳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瓜子壳山,也跟着哀嚎起来:“我也吃多了!晚上磕了这么多瓜子,明天拍戏要是爆痘怎么办?淑妃的妆容那么清透,爆一颗痘在高清镜头下简直是灾难!”

何念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收拾垃圾,挑眉看向两人:“现在知道后悔了?刚才笑得最大声、吃得最起劲的就是你们俩,明天早上提前起床,用冰水敷脸消肿吧。”

朱曼芝端起剩下的两块苹果,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吃的是苹果,热量低,不过明天有一场外景戏,我们还是赶紧回去补睡眠,要不然精神头不足就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端进卫生间的水槽里冲洗干净。

大家一边互相吐槽着热量和水肿,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何念真把客厅收拾干净,果皮和包装袋装进垃圾袋,汽水罐捏扁扔进回收桶,茶几很快恢复了整洁。

程琳走到门口,转头对何念真挥手:“念真,我们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何念真靠在门框上,点头应道:“嗯,明天片场见。”

左倪和朱曼芝也跟着走出来,互道了晚安,三个人在走廊上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的壁灯依旧亮着,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吸收了脚步声,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左倪踩着柔软的地毯,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在何念真房间里大家一起看电视大笑吐槽的画面,今天下午在片场,她们还穿着繁复的宫装,在盛怒的帝王面前勾心斗角、战战兢兢。

戏里的赵玉珍、元贵妃、继皇后、淑妃,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为了生存和权力拼尽全力,互相防备算计。

可一旦导演喊了“卡”,卸下沉重的头面,换上睡衣,她们又变回了普通的女孩,会因为一档搞笑的综艺笑得前仰后合,会担心吃多了零食长胖。

左倪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她原本以为,加入这么一个众星云集的大剧组,身边全是有名气的前辈,日子一定会过得如履薄冰,特别是何念真这样的柏林影后,她进组前还担心对方会耍大牌、难以相处。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何念真很平易近人,总会在对戏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指点她,朱曼芝看似高冷私底下其实也是个热心肠,经常分享港岛带过来的零食,程琳更是剧组里的开心果。

左倪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她换上拖鞋,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抓起放在枕头边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物小传和情绪批注,明天要拍的是赵玉珍晋升嫔位后,第一次与贵妃在御花园正面交锋的戏。

左倪翻开剧本,目光落在台词上,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样的拍戏日子真不错,大家也都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