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围读剧本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宾馆一楼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剧本围读厅,二十多张椅子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摆成了长方形,桌上放着矿泉水和笔,每个座位前放着两摞剧本, 一摞是全剧的完整本, 一摞是各自角色的单独拆解本。

八点半不到, 女演员们就陆陆续续到了,进门先找自己的座位,每个位置前面贴了名签, 写着演员名字和角色名。

周小禾来得最早,她七点多就醒了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洗了脸就下了楼, 进门一看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场务小刘在摆矿泉水, 她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翻开面前的剧本看了起来。

剧本封面用牛皮纸装订,正中间印着“宫墙”,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知觉影视出品”,再下面是“导演沈知薇”。

周小禾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段话:“墙里的人想出去, 墙外的人想进来, 可这宫墙一入,便是一生。”

她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拾翠”的名字, 标注是“女主赵玉珍贴身侍女,自幼随侍左右,忠心耿耿”,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面试的时候沈导问她愿不愿意演一个侍女的角色,她当时犹都没犹豫就点了头,侍女怎么了,侍女跟在女主角身边的戏份多着呢,而且这是沈导的戏,哪怕演一棵树都值得。

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落座,有人翻开剧本迫不及待地看,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交头接耳。

左倪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了,她走到桌子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来,面前的名签上写着“赵玉珍——左倪”,剧本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两摞。

何念真和朱曼芝前后脚进来,何念真朝左倪笑着点了点头就在旁边坐下了,朱曼芝绕了半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先喝了口水再打开剧本,程琳紧跟着进来,跟朱曼芝打了个招呼也落了座。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方脸阔额,年轻时长得俊朗,如今添了几分沉稳,身板挺得笔直,名字叫史国明,京

市第一制片厂的台柱子,多年来演过不少帝王将相的戏,秦始皇、汉武帝他都扮过,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气势沉沉,很抓眼球。

他是吕大宏专门从京市请过来的,两人早年在海市制片厂共事过,吕大宏了解他的演技底子硬,帝王角色信手拈来,推荐给沈知薇看了几段试戏录像后,沈知薇当场拍板定下了他。

满屋子二十几个女演员,冷不丁进来一个男的,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史国明倒是落落大方,朝大家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位置在桌子正中间的另一头,名签上写着“启正帝——史国明”。

他打开面前的剧本翻了翻,看到角色介绍里写着“大禹朝第三代天子,启正帝”。

*

九点整,沈知薇带着俞敏和吕大宏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沈知薇走到桌子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来,俞敏和吕大宏分坐两侧,她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每个人都到齐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一名男主演,围坐了满满一桌。

“剧本都拿到了?”沈知薇开口问了一句。

底下齐齐应道:“拿到了。”

“好,”沈知薇把自己面前的剧本翻开,“围读开始之前我先简单讲一下这部戏的整体框架,让大家心里有一个全局的概念,然后我们再每人选一场戏过一遍。”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开口道:“这部戏叫《宫墙》,讲的是大禹朝第三代皇帝启正帝在位期间的后宫争斗。”

“女主角赵玉珍,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宫廷选秀入宫,初始位份是美人,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在后宫的倾轧中一步一步成长,最终在启正帝驾崩后辅佐幼帝登基,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掌控大禹朝堂十几年。”

沈知薇翻过一页继续道:“赵玉珍进宫时,后宫里有皇后一位、贵妃一位、淑妃一位、德妃一位、贤妃一位、嫔三位、贵人四位、美人四位、常在三位、答应两位。启正帝膝下四子五女,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十二岁,先皇后早逝后由太后抚养。淑妃育有二皇子和大公主,继皇后育有三皇子,元贵妃育有二公主,德妃育有四皇子,贤妃育有三公主,琪贵人育有四公主,怜贵人育有五公主。”

她一口气把人物关系和架构全部讲完,在座的演员们有的低头在剧本上做着笔记,有的抬头听着,每个人都很认真。

沈知薇搁下笔看向大家开口道:“可能你们当中有人在想,一群女人在后宫里争来争去有什么好看的?以前的古装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沙场争霸,后宫的女人在传统叙事里只是帝王身后的附庸,可《宫墙》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后宫争斗的表面是争宠,可争宠只是手段,皇帝的宠爱意味着位份的高低、资源的多寡、娘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甚至意味着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能不能在这宫墙里活下去,所以后宫的每一场争斗本质上是对生存、对尊严、对权力的争夺,嫔妃之间的博弈会直接影响前朝的党派格局和权力更迭,后宫和朝堂是一体两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让大家消化,目光在每个演员脸上扫了一遍,继续道:“所以你们演的每一个角色背后都连着一整条利益链,站着前朝的权势争夺,你们在后宫里的每一步棋都牵动着前朝的神经,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让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浪。”

在座的演员们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少人听到这里已经坐直了身子,她们当中大部分人拿到剧本后虽然看了自己的角色介绍,可还没有从全局的高度去理解这部戏的架构,沈知薇三言两语就把整部戏的核心给拎了出来,后宫里看似是为皇帝争风吃醋的女人戏,底下埋着的是一整盘权力的棋局。

史国明也在认真听,他演了这么多年帝王,可从来没遇到过一部戏是把皇帝推到背景板位置上去的,以前他演的帝王剧,皇帝永远是绝对的核心和主角,可在《宫墙》里皇帝更像是一个被所有人争夺的资源,围绕这个资源展开博弈的是后宫里的女人们,这个视角让他觉得很新鲜。

史国明率先开口道:“沈导,我有个问题,启正帝在整部戏里的定位是什么?我看剧本,他跟传统帝王戏里的皇帝很不一样,他的戏份大多在后宫场景里,朝堂的部分被大幅压缩了。”

沈知薇点头道:“问得好,史老师以前演的帝王戏皇帝是绝对的主角,所有人围着皇帝转,《宫墙》不同,启正帝在剧中的作用更像一个核心资源,所有嫔妃争的都是他的宠爱和他手中的权力,他是后宫一切矛盾的原点,但他本身退到了叙事的侧面。你演启正帝,重点要把握两个字‘深沉’,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很多事情他选择不管,是因为后宫的争斗对他来说也是平衡朝局的手段,比如他需要贵妃的娘家替他守边疆,也需要皇后替他稳住后宫,所以他有时候看着糊涂,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算计。”

史国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他演了十几年帝王,第一次遇到要把皇帝演“退”的要求,从主角退到侧面,从掌控一切退到深藏不露,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可也正因为新鲜心里反倒生出了兴头。

沈知薇继续道:“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大概分角色围读,每个人都试一遍,先从第一集开始,赵玉珍入宫选秀的戏份,左倪、周小禾,你们先来。”

左倪翻到第一集第一场,深吸了口气,开始表演这段台词:“拾翠,你说宫里头的日子,真有外头传的那么荣华富贵吗?”

周小禾坐在左倪斜对面,接上了拾翠的词:“小姐,奴婢不知道宫里的日子怎么样,奴婢只知道,有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她读词的时候两只手紧紧攥着剧本边缘,声音里带上了些颤音,她没想到沈导这么雷厉风行,说完大概内容后就让大家开始对戏了。

沈知薇抬起手打断了她们:“停,周小禾,你读拾翠的词太工整了。”

周小禾面色一红,看到沈导认真的表情赶忙竖起耳朵听。

沈知薇继续道:“拾翠是赵玉珍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两个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跟小姐说话不应该是规规矩矩的主仆腔调。你想想,一个从小跟你一起玩泥巴、一起偷吃厨房点心的人,你跟她说话是什么状态?是亲的。拾翠在外人面前当然要守规矩叫小姐、叫主子,可私底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语态应该更松、更自然、也更亲昵,你再来一遍。”

周小禾赶紧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回她放松了些许,肩膀不再绷着,读出来的感觉确实柔和了不少。

沈知薇点了点头算是过了,周小禾暗暗松了口气,在剧本上飞快地用笔记下了刚刚沈导说的要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左倪身上:“左倪,你演的赵玉珍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选秀入宫,初始位分是美人,四品,在这皇宫妃嫔中的最底下,头顶上压着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还有不少嫔和贵人,你在宫里跟蚂蚁差不多,谁都能踩你一脚。这个角色从美人一路走到最后垂帘听政当上太后,四十集的跨度,你要演出她每一步的变化,在你心中她进宫时是什么样的人?该体现怎么一个心态?”

左倪听了不由得挺了挺背,她准备了好几天心里有无数话想说,可被沈知薇点名的瞬间脑袋突然空白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沈导,我觉得赵玉珍她是侍郎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官场的弯弯绕绕,所以她有心眼,但她毕竟只有十六岁,头一回离开家进入后宫,她也害怕也紧张也好奇,前面几集她应该是在观察在学习在摸索,她还没有磨出爪子来。”

沈知薇听完点了点头道:“想得不错,但我补充一点,赵玉珍进宫的时候的确是个半懂不懂的小姑娘,可她也有一个优点,她的父亲是户部侍郎,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她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对数字和利害关系有天然的敏感,这个特质在前几集要埋下伏笔,你演的时候可以在某些细节上展现出来,比如她看人的方式、听话的习惯,让观众觉得这个小姑娘看着柔弱实际上脑子很清楚。”

“我明白了。”左倪赶紧点头应下,听了沈导这段话豁然开朗,她只顾着琢磨赵玉珍刚进宫时的心理,忘记了她的底色,在户部侍郎父亲的教导下,她天真也不天真。

*

围读继续往下推,到了赵玉珍在请安时第一次见到元贵妃的戏份,沈知薇让何念真来读贵妃的词。

何念真翻到对应页码,扫了几遍台词,抬起头来开口道:“本宫听说永和宫新来了位美人,户部赵侍郎家的嫡女?”她睨了左倪一眼,嘴角挑起轻笑了一声,“能让陛下在选秀上多看两眼的还真不多见,本宫倒要好好瞧瞧。”

几句台词表演完,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何念真只是坐在椅子上念了台词,什么肢体表演都没有,可光凭一段词就把元贵妃身上的雍容和倨傲给立住了。

周小禾在对面看得目不转睛,心想影后不愧是影后,读个词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旁边饰演德妃的女演员也偷偷咽了口口水,一边佩服一边暗暗给自己鼓劲,等会儿轮到自己演可千万别掉链子。

“不错,”沈知薇朝何念真点了点头:“念真,你对元贵妃前期的理解说说看。”

何念真想了想:“元贵妃前期的核心是恃宠而骄,她家世好、圣宠厚,在后宫横着走惯了,可我觉得她骄归骄,心里是有数的,她清楚自己的底牌是什么,也清楚皇后在暗中算计她,她跟皇后打擂台打的是明面上的仗,皇后没法拿她怎么样,因为前朝她父亲的势力皇帝要倚仗。”

沈知薇微微笑了一下:“分析得很到位,我再补充一点,元贵妃最大的悲剧在于她把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她的家世、她的圣宠、她的跋扈,全天下都知道。在后宫里最先倒下的永远是最招摇的人,你演前期的贵妃,要让观众觉得她风光无限,同时埋下隐患树大招风,她每嚣张一次都是在给自己挖坑,可能她自己意识不到,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选择无视,因为她觉得陆家的势力足以护她周全。到了中后期陆家在朝堂上失势,她的靠山一倒,前期积攒的所有仇敌会一拥而上,这个落差要在前期就开始铺垫。”

何念真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好,沈导,我会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

沈知薇说完,目光转向了朱曼芝:“曼芝,轮到你了,皇后的戏份我们演新进宫的妃嫔第一次请安时,皇后训诫众嫔妃的那段。”

朱曼芝点头,扫了一遍台词,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道:“本宫掌管六宫,自当以身作则,后宫嫔妃理应各守本分,恪尽妇德,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她把每个字读得四平八稳,端正持重。

“曼芝,你演的皇后太正了。”沈知薇摇了摇头开口道。

朱曼芝微微一怔,认真道:“沈导,请说。”

沈知薇继续道:“你把皇后当成了一个标准的贤后来读,可皇后的核心是‘伪善’,她说的每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想的都是另一层意思。比如刚才那句‘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表面上是教导众人,实际上她在敲打谁?她是在敲打贵妃,她在借训话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给贵妃上眼药,所以你读这句话的时候,表面要端庄,可眼神戏不一样,要带出来对贵妃的敲打。”

朱曼芝听了琢磨出了意味连连点头,她在港岛拍过不少商业片,演的多是爽快利落的女性角色,很少演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物,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沈导的点拨让她一下子抓住了皇后的核心伪善,表面的端庄是壳,底下的算计才是核,每句台词都有几层意思,表里不一。

“再来一遍。”沈知薇开口道。

朱曼芝重新演了一遍这段,这回节奏变了,在读到“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的时候,她故意在“圣恩深厚”四个字上多停了半拍,读完之后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看向何念真,明明是同一段话,可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区别,第一遍的皇后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对嫔妃进行训诫,第二遍的皇后在不动声色敲打贵妃。

沈知薇点了一下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朱曼芝松了口气,朝沈导笑了笑,同时心里更期待接下来在沈导手下演戏了,她有预感自己拍完这部戏演技肯定会精湛不少。

沈知薇目光看向程琳:“程琳,淑妃在花园里跟赵玉珍偶遇的戏份,你来演一下这段。”

程琳低头看了看台词,淑妃的词不多也不复杂,她试着演了一遍:“赵美人也来散步?宫里的花开得好,趁着天气好出来走走也是对的。”

沈知薇没有立刻评价,反问道:“程琳,你觉得淑妃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程琳想了想,坦率道:“我觉得淑妃是在试探赵玉珍,淑妃看着与世无争,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后宫局势,她跟赵玉珍搭话是为了摸底,看看这个新来的美人到底有没有野心。”

沈知薇道:“方向对了,可以再深一层,淑妃是整部剧里最难演的角色之一,她的‘不争不抢’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她跟每个嫔妃的关系都维持得不远不近,谁都觉得淑妃是个老好人,可她手里攥着二皇子和大公主两张牌,在子嗣上比皇后和贵妃都占优势。她的心机全藏在善意和温和背后,所以你表演淑妃的每一句台词,要让观众觉得舒服,觉得这个人真好、真温柔、跟谁说话都让人如沐春风,可等剧情走到后面,观众回头一想才发现淑妃每一次‘偶遇’都是精心安排的,每一句‘随口聊聊’都是在布局。”

程琳听了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淑妃是个偏温和的配角,听完沈知薇的分析才意识到这个角色的水有多深。

她重新翻了翻淑妃在四十集里的戏份分布,零零散散几乎每集都有几场,看着都是不起眼的过场戏,可串起来一看,淑妃在每个关键节点都恰好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角色观众前期绝对看不出她的为人,同时对于演的人来说也很考验演技,这个角色要是演好了绝对出彩,演砸了就是个面目模糊的路人甲,她要好好下苦工把这角色琢磨透了。

围读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除了主要角色之外,饰演德妃、贤妃、几位嫔和贵人的演员也都轮流试读了自己的重点戏份。

沈知薇对每个人都给出了针对性的指导,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半,围读继续。

下午的围读重点放在了几场大群戏上,宫宴、请安、册封三场涉及大量角色同时在场的戏份。

沈知薇把三场戏的剧本单独拎了出来,让所有相关演员按照角色坐次重新调整了位置,皇后在上首,贵妃在左侧,淑妃在右侧,其余嫔妃依次往下排,赵玉珍坐在末位。

“注意你们现在坐的位置,”沈知薇站起身来,绕着长桌走了半圈,“后宫的权力地图就在这张桌子上,皇后在最上面,贵妃和淑妃分列两侧,越往下位分越低,坐在末位的赵玉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最上面的皇后。你们拍群戏的时候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位分高的人说话可以俯视,位分低的人回话要抬头,可光有俯视和抬头还不够,你们之间的互动要有层次,贵妃看皇后是平视偶尔带点挑衅,淑妃看谁都是笑眯眯,赵玉珍看谁都是恭敬,可恭敬底下要藏着锋芒,每个人在同一个场景里的状态都不一样,群戏的难度和魅力都在这里。”

左倪坐在末位,仰头看了看“上首”方向的朱曼芝,中间隔了七八个演员的距离,她忽然对“美人”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赵玉珍入宫时在这张桌子的最末端,要走到最上面去,中间要跨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坑、手里经手过多少肮脏。

她低头翻开了赵玉珍后期的台词,有一场戏是赵玉珍已经晋升为妃,在请安时坐到了离皇后很近的位置,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贵妃,可此时贵妃已经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左倪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翻剧本的何念真,心里五味杂陈,戏里赵玉珍和元贵妃斗了二十多集,从你死我活到最后贵妃落败,赵玉珍去冷宫探望贵妃的时候,贵妃只说了一句“你赢了”。

左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台词,鼻子有些发酸,戏里的贵妃输了,但是赵玉珍也赢了吗?

围读进行到下午六点多,沈知薇站在桌前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读到现在,你们应该对整部戏有了基本的感觉,我最后强调一点,《宫墙》跟你们以前接触过的所有古装剧都不同,传统古装剧里,女性角色大多是帝王身后的附属品,要么是贤良淑德的好女人,要么是蛇蝎心肠的坏女人,《宫墙》里每个嫔妃都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无论看起来多恶毒多阴险,背后都有各自的理由。”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比如贵妃嚣张跋扈是因为她要保住陆家在前朝的地位,皇后操纵争斗是因为她继后的身份天生不稳,必须让别人斗起来才能让自己安全,淑妃看似不争是因为她等得起,她有儿子有女儿。就连赵玉珍,从美人爬到太后的过程里手上也沾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她扳倒过对手也牺牲过盟友,走的每一步棋都付出了代价。你们在演角色的时候,要理解你们的角色,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去想问题。”

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演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薇身上,这些话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从来没有人说过,女性角

色可以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可以复杂多面,可以既狠毒又令人同情,可以既卑微又坚韧,在座的每一个女演员都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参与的可能是一部前所未有的电视剧,它不仅仅只是一部争宠的宫斗剧而已。

围读临近尾声,沈知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翻到了剧本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场戏,“最后是一段词,所有人翻到剧本最后一页。”

左倪低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台词和一个场景描述,场景描述写着,夜,太后赵氏独坐于太和殿高位之上,身后是垂下的珠帘,殿内空无一人,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两扇沉重的门朝外望去,宫墙在月色下连绵不绝,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赵玉珍的最后一句台词只有五个字:“宫墙,真高啊。”

左倪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赵玉珍用了四十集从宫墙最底下的泥地里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她赢了所有人,可最后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望着连绵的宫墙,她是赢了,可她赢到了什么呢?

沈知薇抬头看着大家道:“这五个字就是整部《宫墙》的题眼。”

“好了,今天的围读到这里,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戏拍宫宴,所有人回去好好消化剧本,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和俞导,散会。”

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揉着脖子伸懒腰,有人抱着剧本匆匆往外走,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刚才沈知薇说的几个要点。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人走空了,只剩下沈知薇、俞敏和吕大宏三个人。

俞敏合上笔记本问道:“沈导,今天的围读效果你满意吗?”

沈知薇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想了想:“比我预期的好一些,左倪悟性高,何念真不用说了,朱曼芝和程琳的领悟力也不错,点一下就通了,几个年轻的新人底子薄一些,拍摄过程中需要慢慢磨,整体不错。”

她把文件收好,抬头朝吕大宏道:“老吕,明天的宫宴戏群演安排好了吗?”

吕大宏应道:“姚厂长已经联系了两百多个群演,宫宴的排场够了。”

沈知薇嗯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列明天第一场戏的分镜,宫宴戏涉及二十多个嫔妃同时在场,是全剧最考验调度能力的大场面,拍好了开门红,整个剧组的士气就立起来了。

*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场务搬桌椅、挂灯笼、铺地毯,美术组的人蹲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调整最后几块仿古砖的位置,灯光组架好了六台大灯沿着殿内廊柱一字排开,电缆粗粗细细盘了满地。

吕大宏五点多钟就到了现场,手里攥着对讲机来回走动检查每个环节,化妆间设在摄影棚隔壁的平房里,十来个化妆师已经摆好了工具等演员来报到,服装组把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戏服挂上了铁架子,按角色名分好了标签。

六点半刚过,演员们陆续从宾馆赶到了西影厂,女演员们进了化妆间就开始上妆换装,化妆师给左倪描眉点唇,用细笔在她额心画了一枚花钿,镜子里映出的脸庞渐渐褪去了现代气息,古典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眨了眨眼,攥紧手心,今天第一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隔壁的化妆间,何念真闭着眼由化妆师给她描画,贵妃的妆容比其他嫔妃更浓艳几分,眉峰高挑,唇色鲜红,额间贴了一枚金箔花钿。

化妆师退开一步,夸道:“何老师,这个妆真适合你。”

何念真的长相本来就是美艳一挂,化了贵妃雍容华贵的妆容,更是艳丽逼人了。

何念真睁开眼看向镜子,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朝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元贵妃的架势已经端起来了。

八点半,含元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搁着香炉、水果和三牲祭品,按照影视行业的老规矩,开机前要拜一拜祈个顺利。

沈知薇站在供桌前,左边吕大宏,右边俞敏,旁边是女主角以及几个重要角色,身后站着二十多名演员和七十多号工作人员,浩浩荡荡把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

姚厂长也来了,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他还特意让厂里后勤组送了两挂鞭炮过来,搁在空地边上等着放。

沈知薇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吕大宏和俞敏跟着拜了,后面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也跟着拜了。

两个场务跑去点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红纸屑铺了一地,吕大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宫墙》剧组,正式开机!”

空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女演员们互相拍手庆祝,几个年轻的场务欢呼了起来。

鞭炮声和叫好声在西影厂里传出去老远,三号棚东边隔了栋厂房的五号棚里,另一个古装剧组正在拍戏,场记喊了声“暂停”,几个工作人员探头往外张望,一个灯光师凑到门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回头问旁边的人:“隔壁怎么这么热闹?谁在放鞭炮?”

五号棚的导演老陈走到门口看了两眼,拍了拍身边场务的肩膀:“你去打听打听,三号棚来了什么剧组。”

场务小跑着出去转了一圈,没多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兴奋:“陈导!三号棚来的是知觉影视的剧组,沈知薇导演!就是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的,拍宫斗戏的!”

五号棚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在场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沈知薇?柏林金熊的沈知薇?”

“就是她!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说要拍什么华语第一部宫斗剧。”

“听说何念真也在剧组里,柏林影后啊!”

老陈站在门口听着手下人议论,心里也犯了嘀咕,沈知薇的大名他当然知道,全国影视圈干导演的就没有谁不知道沈知薇的大名的。

五号棚的导演叫陈邴,四十六岁,京市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在西影厂扎了十几年根,前后拍过四部古装正剧,收视率都还过得去,在圈子里算是中游水平的稳健派导演。

他正在五号棚里拍

一部隋唐题材的电视剧,听了场务的汇报,把手里的分镜头脚本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过去看看,顺便打个招呼。”

他身后跟了十来个好奇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一行人穿过厂房中间的过道走到三号棚门口。

开机仪式刚结束,空地上的红纸屑还没扫,人群正在往棚里散开准备各就各位,陈邴站在棚门口往里张望,含元殿的全貌映入眼帘,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含元殿里的布景已经被后勤组重新布置过,宫灯高悬,帷幔低垂,大殿正中央的龙椅被重新上了一层漆,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两侧依次排列着嫔妃的席位,食案上摆了仿制的金银酒器和果品,群演扮作宫女和太监分列两侧肃立,足足有一百多号人,乌压压站了两排。

陈邴在心里暗暗咋舌,他拍了十几年古装戏,排场最大的一场戏也就用了五十来个群演,知觉影视一上来就是一百多号人的阵仗,手笔确实大。

姚厂长眼尖看到了陈邴,快步走过来招呼道:“陈导,你也过来看热闹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说着拉着陈邴往沈知薇跟前走,陈邴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沈知薇正在跟俞敏核对拍摄机位,姚厂长凑上前道:“沈导,这位是我们厂的老住户了,陈邴导演,在五号棚拍隋唐戏呢,你们同行认识认识。”

沈知薇听了直起身来,朝陈邴伸出手:“陈导你好,我看过你拍的《大唐风云录》,剧情拍得很好。”

陈邴赶忙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拘谨,他拍的几部古装戏在圈子里反响平平,没想到沈知薇居然看过,还记得住名字,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沈导客气了,我那几部戏跟你的作品比起来差远了,你的《北平廿四戏子》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拍得太好了。”

沈知薇摆了摆手:“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对了陈导,你在西影厂拍了这么多年古装戏,对这边肯定比我熟,以后拍摄中碰到什么问题我可能还要找你请教。”

陈邴连连摆手:“请教谈不上,沈导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大家都在一个厂区里拍戏,互相照应嘛。”

陈邴说完忍不住往殿里多看了几眼,目光在布景和群演上扫了一圈,专业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这个阵仗有多费钱费力,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光今天这场宫宴戏的群演费、道具费加上灯光用电,顶他整部戏半个月的开销了。

寒暄了几句,陈邴识趣地告了辞带着人回了五号棚,走出三号棚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摄影师小声嘀咕:“人家知觉影视的排场咱们望尘莫及啊。”

陈邴苦笑了一下,没接话,确实让他们望尘莫及,早就听说沈大导演拍戏时很舍得花钱,今天一看所言不虚,不过也是因为人家不含糊,才能拍出那么多好电视好电影。

*

三号棚里,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来,面前摆了三台监视器分别对应三个机位的画面,主机位正对龙椅拍全景,侧机位架在殿左侧拍嫔妃席位的中近景,游机位由摄影师扛着可以灵活移动捕捉特写。

俞敏站在沈知薇身侧,手里捏着场记板,吕大宏坐在另一边盯着群演调度。

所有演员各就各位,左倪坐在殿内末席,低眉顺目,食案上的酒盏还没动过。

何念真端坐在龙椅左侧第一席,凤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朱曼芝坐在龙椅右侧正对何念真的皇后位上,史国明居中坐上了龙椅,坐在皇后和贵妃中间,身板往后一靠,帝王的威仪摆了出来。

沈知薇扫了一遍三台监视器的画面,全景、中景、特写三个角度都已经就位,她拿起对讲机开口道:“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条,宫宴戏,开始。”

俞敏举起场记板啪地一合:“Action!”

启正帝端坐于含元殿高位之上,殿内百盏宫灯齐明,金碧辉煌,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分列两侧就座,食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和应景的月饼糕点,太常寺的乐师在殿角奏着丝竹雅乐,宫女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布菜。

皇后端坐于帝右首,凤冠华服,仪态庄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张面孔。

元贵妃坐在帝左首,与皇后隔着龙椅遥遥相对,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间的玉戒。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二席,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浅浅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游移片刻,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德妃低着头摆弄食案上的果盘,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后、贵妃的方向,贤妃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寡淡,既不凑热闹也不落人后,存在感刻意压得极低。

琪贵人坐在嫔位末席,紧挨着赵美人,两个人都是宫宴上最不起眼的角色,一个靠边一个垫底。

赵玉珍坐在末位,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身边的侍女拾翠低头侍立。

入宫三个月了,头一回参加中秋宫宴,满殿的珠翠华光让她有些目不暇接,可她牢记着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到了宫里少说多看。

她的视线从上首的皇后往下扫了一遍,在元贵妃的位置上多停了停,入宫以来她只在请安时远远见过贵妃,从未近距离打过照面,今日隔着十几张食案望过去,贵妃凤冠上的金步摇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酒过三巡,启正帝放下酒盏,往龙椅的扶手上靠了靠,扫了一眼殿下诸人,开口道:“今夜中秋佳节,众卿家都在,可有什么节目助兴?”

一旁的皇后听了,朝启正帝笑道:“陛下,臣妾听闻赵美人精通乐舞,入宫前便以舞艺闻名京中,今日中秋良辰,不如请赵美人献上一曲,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界。”她说完目光越过层层席位落在了末座的赵玉珍身上。

话落,满殿嫔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末席,赵玉珍心头猛地一紧,皇后为什么要点她的名?入宫三个月她处处小心翼翼,从未在任何场合出过风头,皇后怎么会知道她会跳舞?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皇后开了口就等于下了旨,她若推辞便是扫了皇后的面子,在宫宴上驳了皇后的面子等于自寻死路。

赵玉珍稳了稳心神,从席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龙椅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礼:“臣妾献丑了。”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往上首看,衣袖拢着的手指扣进掌心,提心吊胆地等着帝王的反应。

好一会儿,上首才传来帝王的声音:“可。”

赵玉珍轻轻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退后三步立在殿中央,丝竹声随之一转换了曲调,悠扬的乐声在大殿里缓缓铺开。

她抬臂起势,指尖划出一道弧线,腰身一拧旋了半圈,裙裾跟着荡开来,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灵动的眉目。

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拍上,时而如飞燕掠水,时而如弱柳扶风,身段柔韧得像一根随风摇曳的新竹,殿中的嫔妃神色各异,有人专心看着,有人目光变得犀利,有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曲终了,赵玉珍收了身形,双膝着地朝龙椅的方向伏拜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呼吸微微急促。

大殿里静了两息,启正帝率先鼓了掌,龙椅上的帝王龙颜大悦:“好!赵美人这一舞当真妙极,身姿曼妙,仪态出众,朕在宫中多年未见如此出色的舞技了。”

他转头朝身侧的内侍太监吩咐道:“赏赵美人蜀锦十匹,南珠一盒。”

赵玉珍俯身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她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心里翻涌着,皇上当众赏赐,又是蜀锦又是南珠,赏得太重了,一个四品美人,入宫才三个月,得了这么大的赏赐,满殿的嫔妃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赏赐是福还是祸。

皇后看着殿中央跪伏的赵玉珍,嘴角翘了翘,端起酒盏朝启正帝道:“陛下说得是,赵美人果然才艺出众,臣妾方才看着也欢喜得很,有如此佳人在侧,实乃后宫之幸。”

她笑意盈盈,像是真心实意替赵美人高兴,可她放下酒盏的时候,

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元贵妃。

一旁的元贵妃听到启正帝的夸奖,撩起眼皮睨了一眼台下的赵美人,轻轻拍了两下掌,笑吟吟道:“赵美人跳得确实卖力,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只是臣妾斗胆说一句,舞技虽好到底只是小道,我大禹朝选秀入宫的女子,德容言功四样缺一不可,光会跳舞只怕撑不了多久。”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焦灼起来,嫔妃们齐齐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德妃的筷子悬在半空,她朝贵妃看了一眼,这“德容”从贵妃嘴里说出来也是有趣,她垂下眼,继续夹着盘里的菜。

贤妃倒是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面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既不附和贵妃也不替赵美人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玉珍跪在殿中央,贵妃的话砸下来,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小道”两个字让她心里发苦,可她不敢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流露出不满,她低着头应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才疏学浅,日后定当精进德行。”

“贵妃姐姐言重了,”淑妃搁下筷子,朝赵玉珍方向偏了偏头,面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中秋佳节本就是赏月饮酒听曲看舞的日子,赵美人在这样的场合献上一曲,正应了节令的景,臣妾倒觉得赵美人身段灵动韵味十足。”

台下的赵玉珍听到淑妃解围的话,感激地朝她看去一眼。

贵妃听了朝淑妃瞥了一眼,嘴角微沉,淑妃在后宫里谁都不得罪,贵妃对她向来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懒得跟她计较,可淑妃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赵美人说话,让她刚才的敲打打了折扣,贵妃心里不痛快,面上却不好发作,毕竟淑妃说的句句在理,中秋节看舞本就是应景的事,她要是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皇后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弯了弯,瞥了一眼容嫔。

容嫔起身朝启正帝欠了欠身开口道:“陛下,淑妃姐姐说得好,赵美人的舞技确实难得,臣妾今日也算是大饱眼福了,不如陛下再多赏赵美人些什么?中秋佳节讨个好彩头嘛。”

这话一落,满殿的嫔妃神色又各异起来,谁人不知道容嫔唯皇后为首,这话让皇帝再赏一次岂不是再次打了元贵妃的脸。

琪贵人悄悄拿眼角扫了扫左右,发现坐在她旁边的怜贵人也在偷偷看贵妃的脸色,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了。

坐在嫔位第一席的温嫔低头喝酒,用酒盏挡住了半边脸,嫔位第二席的宁嫔头抬也不抬。

元贵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睛猛地向容嫔这条走狗看去,她当然知道皇后在算计她,可她偏偏忍不住这口气,一个入宫才三个月的四品美人,凭一支舞就让皇帝赏了又赏,这传出去她元贵妃还怎么在后宫立足?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重新挂了上来,可笑里含了刀。

贵妃搁下帕子,拿起酒盏朝启正帝遥遥举了举,开口道:“陛下,臣妾倒有个提议,既然赵美人舞技了得,比掌仪司的舞姬还要厉害,不如日后让赵美人每日到含元殿来给陛下跳上一曲,也好让陛下日日有赏心悦目的舞看,岂不美哉?”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在场谁听不出来,贵妃是把赵美人当舞姬使唤了,四品美人沦为每日跳舞助兴的舞姬,跟宫里的歌伎乐伎有什么区别?

赵玉珍跪在地上,指尖微微蜷了蜷,贵妃的话比刚才更狠,“小道”只是敲打,“每日跳舞”是直接羞辱,可她忍住了,依然低垂着头,等上面的人开口,她赌的是启正帝不会答应,皇帝方才亲口夸了她,若转头就把她贬成舞姬,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启正帝端着酒盏,目光从贵妃脸上慢慢移到了皇后脸上,又移到了跪在殿中央的赵美人身上。

他把手里的酒盏搁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在这安静的宴席异常响亮,众妃嫔心里都紧了紧,纷纷垂下了眉目,容嫔也是一抖,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贵妃端着酒盏的手也轻微抖了一下。

启正帝挥了挥手:“行了,赵美人起来吧,回席上坐着。”

各方妃嫔对视了一眼,启正帝这话既没有接贵妃的话,也没有继续赏赵美人。

赵玉珍叩谢了启正帝,从地上站起来,退回了末席坐下。

拾翠赶忙凑上来给她斟酒,趁着斟酒的间隙悄声道:“小姐,你刚才跳得真好。”

赵玉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应声,手指轻轻捏着杯沿,她的目光越过食案朝上首扫了一遍,入宫三个月,赵玉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宫墙里的风刀霜剑。

“卡!”沈知薇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

含元殿里所有人的身体同时松了下来,群演们轻轻吐了口气,绷了大半个钟头的肩膀终于卸了力。

沈知薇盯着监视器的回放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把三个机位的画面来回切了几遍,然后走向殿内。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先朝所有人点了点头:“这场戏完成度比我预想的高。”

然后目光转向何念真:“念真,中间说‘小道’的时候可以再松弛一点,贵妃此时是真心瞧不上赵美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态应该是居高临下的,不需要刻意强调。”

何念真认真记下,点头道:“好,我再调整。”

沈知薇走到左倪面前,左倪站得笔直,等着沈导开口:“左倪,赵玉珍跳舞之前的那段犹豫处理得可以,但回到席位之后观察上首嫔妃的眼神戏可以再加重一点,赵玉珍在这场戏里第一次见识到后宫的刀光剑影,这个认知的转变要让观众看到。”

左倪用力点头:“明白了沈导,我再琢磨琢磨。”

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前坐下来,朝俞敏道:“第二条,所有人准备,灯光组把贵妃席位的侧光再补一档,我要在贵妃一饮饮酒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明暗变化。”

灯光师应了声赶紧去调灯,俞敏重新举起场记板,殿内一百多号人各自归位。

周小禾站回左倪身后的侍女位置,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拍第一条的时候她紧张得腿都在发抖,好在拾翠的戏份不多,她只需要在赵玉珍身边低头侍立再加一句台词,可光是站在这一百多人的含元殿里,身边全是化了浓妆穿了华服的演员,头顶是金灿灿的宫灯,脚下是冰冷的石砖,恍惚间她真觉得自己是大禹朝宫里的丫鬟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回席位的左倪,左倪也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两个人在人群中对视了一下,随着下一声“Action”又迅速进入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