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华夏之声》赛程一轮接一轮地往下推, 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十五,淘汰赛的残酷在升级,观众的投票热情也在不断升级。
到了十五进十赛的这一周, 也就是每周星期一的投票日, 《知觉影视报》的全国单日销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三百万份。
一千三百万份, 华国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份报纸达到过这个数字,《参考消息》的峰值九百二十一万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意味着全国平均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星期一买了这份报纸。
大城市的报刊亭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小城镇的邮递员还没出门就被堵在邮局门口,印刷厂加了夜班赶印都印不过来,连油墨供应商都跟着发了一笔横财。
圈子里起初还有些酸言酸语, 说知觉影视报卖的是投票权不是内容,含金量大打折扣。
可随着数字一周一周地往上蹿, 从九百五十万到一千一百万再到一千三百万, 这些声音也渐渐没了,一千三百万份摆在面前,管你卖的是什么,人家实打实地卖出去了,你酸不酸它都在那儿, 他们望都望不到边。
有几家老牌报社的总编凑在一块喝茶的时候, 聊到知觉影视报的发行量,一个总编端着茶杯叹了口气:“服了,彻底服了, 人家一份影视小报干到一千三百万,我们正儿八经的大报干了十几年也没摸到人家的零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旁边的总编苦笑着摇头:“气什么气, 人家是真有本事,沈知薇搞出来的‘报纸投票’模式,把读者和节目绑在了一起,每个买报纸的人都有强烈的参与感,这招用得牛,我们想学都学不来。”
另一个总编嘬了一口茶:“别酸了,想想怎么跟人家合作才是正经事。”
投票热潮催生的可不光是报纸销量,还有无数家庭里的“投票大战”。
某市某筒子楼,晚饭过后,老周端着碗到厨房洗碗,他媳妇赵桂兰坐在饭桌上,面前铺了十份《知觉影视报》,拿着剪刀正认认真真地沿着虚线把投票卡剪下来,十张投票卡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老周洗完碗甩着手走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投票卡,随口问了一句:“投给谁的?”
“余水生。”赵桂兰头也不抬。
老周的嘴立刻撇了下去:“又是余水生,你这段时间都给他投了多少票了?我看彭朗唱得也挺好的嘛,咋不给他投?”
赵桂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彭朗唱得好关我什么事?余水生唱得更好,他的嗓子动听极了,我都快给他唱化了,你说我不投他投谁?”
“你化了关我什么事?”老周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赵桂兰剪刀停下,双眼一瞪。
“没,没什么。”老周赶紧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他们闺女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手里也捏着三张投票卡,往桌上一拍:“妈,我要投给牧筝!你帮我一起寄了吧。”
赵桂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投票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牧筝”两个字,皱了皱眉:“你投什么牧筝啊,投余水生多好啊!”
“我不,我就要投给牧筝!”闺女两只手叉在腰上,“牧筝唱摇滚多酷啊,余水生唱的歌太慢了,唱得我都要被他催眠睡着了。”
赵桂兰听了气得放下剪刀拍了一下桌子:“啥叫催你睡觉?人家余水生唱得多好你说催你睡觉?你懂什么叫好歌吗?”
“我就不懂咋滴,我就要投牧筝!”闺女把三张投票卡护在胸口,寸步不让。
老周看她们母女俩就要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嘴:“要我说你们都别投了,投给彭朗多好……”
母女俩同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
老周吓得只能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赵桂兰和闺女僵持了好一会儿,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赵桂兰不耐烦地一挥手:“行行行,你投你的牧筝,我投我的余水生,各投各的,谁也别管谁!”
“说好了啊,你不许偷偷把我的票改成余水生。”闺女警觉道。
“呵,我稀罕改你的票?你三票够干啥的?”赵桂兰不屑道。
闺女被她妈怼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抱着投票卡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又甩了一句:“牧筝最后肯定拿冠军!”
“你做梦吧!”赵桂兰在身后寸步不让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着母女俩吵来吵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爱投谁投谁,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你闭嘴!”母女俩再次异口同声。
老周缩回了沙发角落里,啥都不敢说了。
*
某报刊亭旁边,蹲着四个半大孩子,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报刊亭旁边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前来来往往买报纸的大人。
他们兜里加起来一共只有四毛钱,只能买两份报纸,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蹲守在报刊亭旁边,盯着买报纸的人看,猜哪个是买了报纸看完新闻就扔掉不会寄投票卡的,然后上前去捡。
大点的孩子铁蛋蹲了一上午,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鉴别法则”,他把脑袋凑到其他三个孩子旁边,叽里咕噜传授经验:“你们看好了,排队的人里面,如果是年轻姑娘或者年轻小伙子,别去问,他们肯定要投票的,都有喜欢的歌手。如果是中年阿姨,更别去问,她们比年轻人还疯,上次我看到一个阿姨一口气买了二十份呢。”
“什么样的大人才不投票呢?”二毛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铁蛋眯着眼扫了一遍报刊亭前的队伍,伸手往前一指:“你看,穿皮鞋提公文包的,手腕上戴表的,走路急匆匆的,买完报纸往提包里一塞就走的,十有八九是上班路上顺手买份报纸看新闻的,他们多半不会投票。”
“铁蛋哥你好厉害啊,跟火眼金睛似的。”丫丫崇拜地看着他。
“那当然。”铁蛋昂了昂下巴,“观察力,懂不懂?”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报刊亭窗口买了一份《知觉影视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铁蛋的判断来了:“看到没有?买完就夹着走了,都不翻开看选手照片的,肯定不投票,跟上!”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悄悄跟在男人身后,那男人走出十几米远,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多了四条小尾巴。
走了半条街,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铁蛋正打算上前去问“叔叔你要投票卡吗”,旁边小胖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地上努了努嘴。
铁蛋低头一看,前面的男人走路时,一个深棕色的钱包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正躺在路边的石砖上。
铁蛋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钱包,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好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张工作证,他合上钱包朝其他三个一摆头:“追!”
四个孩子撒开腿跑了起来,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地往前冲,丫丫腿短跑在最后面,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啪啪响。
“叔叔,叔叔!”铁蛋跑到男人身后喊了起来。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到四个气喘吁吁的孩子追到了身后,愣了一下:“你们找我?”
铁蛋喘着气把钱包递了过去:“叔叔,你的钱包掉了。”
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空的,脸色倏地变了,他赶紧接过钱包翻开看了看,钱和证件都在,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几个孩子如同看着再生父母,感激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追上来还给我,这钱包丢了我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四张五毛的递过去:“来,一人五毛钱,拿去买雪糕吃,算叔叔感谢你们的拾金不昧。”
铁蛋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腋下夹着的《知觉影视报》,两只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叔叔,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男人愣了,还有小孩不要钱的?
铁蛋的目光盯着他腋下的报纸,开口道:“叔叔,你手里的知觉影视报能给我们吗?我们想要里面的投票卡。”
男人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四个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哭笑不得,他买这份报纸就是图个看新闻消遣,投票卡什么的他压根没打算用,本来看完就准备垫桌角的。
“你们就要这个?”他指了指报纸确认道。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八只眼睛亮闪闪的,男人乐了,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递给铁蛋:“拿去吧,给你们了。”
“谢谢叔叔!”四个孩子同时喊了一声,铁蛋接过报纸,四个人围在一起欢呼起来,比过年拿到压岁钱还开心。
男人看着四个孩子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四张五毛钱塞到了铁蛋手里:“钱也拿着,可以买更多报纸,你们是好孩子。”
铁蛋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男人,嘴角咧开了,露出了两颗门牙中间的豁口:“谢谢叔叔!”
男人摆了摆手笑着走了,四个孩子蹲回到路边,铁蛋把两块钱分了分,一人五毛,然后郑重地把报纸翻开找到投票卡的版面,问大家:“这一张投票卡,投谁?”
“投牧筝!”丫丫第一个喊。
“投余水生!”小胖反对。
“投彭朗!”二毛举手。
铁蛋看了看三个人,一人一个答案,加上他自己想投祁砚京,四个人四个答案,谁也不让谁。
铁蛋想了想,开口道:“别吵了,咱们有两块钱呢,一份报纸两毛,两块钱能买十份报纸,到时候我们想投谁就投给谁,走,去报刊亭买报纸!”
四个孩子顿时蹦蹦跳跳地朝报刊亭跑去,丫丫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我先投,我第一个投。”
*
无锡,《华夏之声》开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轮了,许惠芳每一期都没落下,从第一期牧筝登台起她就犯嘀咕,越看越觉得台上的小姑娘就是隔壁牧家的大女儿。
开头两期她还拿不准,毕竟台上的牧筝跟她印象里的牧筝差别太大了,一个齐刘海黑长直干干净净的,一个爆炸头浓妆杀马特脏兮兮的,怎么看都联系不上。
可看到后面几期,尤其是二十五进十五和十五进十的比赛,牧筝在台上的近景镜头越来越多,镜头怼到脸上的时候五官一览无余,下巴的弧度、鼻子的形状,跟隔壁牧家大丫头简直一模一样,再加上名字地址年龄都对上了,她就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许惠芳坐在自家客厅里看完新的预告片后,再也按捺不住,她起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到了隔壁牧家院子前,伸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林丽芬。
“哟,许姐,什么事啊?”林丽芬倚着门框,随口问道。
许惠芳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客厅,没看到牧筝,也没看到牧欣怡和牧大国,客厅里只有牧大宝一个人趴在地毯上搭积木。
“我就过来看看,”许惠芳收回目光,看着林丽芬的脸,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继女呢?牧筝最近在家吗?”
林丽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嘴角朝下一撇,眉头皱到了一块,好像许惠芳提了一个让她膈应的名字。
许惠芳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想这林丽芬当后妈当得也是别具一格的坦坦荡荡,丝毫不掩饰对继女的厌恶,提一嘴名字脸色就这样了。
“谁知道呢,”林丽芬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上次跟她爸吵了一架,砸了家里一堆东西就跑了,到现在人影都没有,一声招呼都不打,牛气得很。”
许惠芳一怔:“不是说她去京市找她亲妈了吗?”
林丽芬眯了眯眼:“谁说的?她亲妈听说前阵子刚生了个儿子,哪里顾得了她,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你家二女儿说的呀,”许惠芳脱口而出,“之前我问欣怡,欣怡说牧筝去京市她亲妈那儿过暑假了。”
林丽芬听了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牧欣怡那个木头疙瘩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她正想追问,许惠芳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那我就没认错!”
林丽芬被她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华夏之声》啊,上面有个唱歌很厉害的姑娘,跟你们家大女儿牧筝长得可像了,也是无锡的,”许惠芳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看了好几期了,名字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就是她!”
林丽芬盯着许惠芳的脸,一头雾水:“你说什么?什么华夏之声?”
“你没看过?最近全国都在播的那个歌手比赛啊,知觉视听频道的,可火了,你怎么没看?”
林丽芬的脸
抽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扯:“我家老幺晚上天天吵着要看《葫芦兄弟》,电视一到那个点就被他占了,我哪看得成。”
许惠芳听了乐了,她心里活泛了起来,按林丽芬的脾气,看不得继女好是出了名的,要真知道她继女人家现在马上要大红大紫了,还不得原地发疯,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
可林丽芬已经听出了端倪,她凑上来拽住了许惠芳的胳膊,追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华夏之声?你认错什么人了,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你把话说清楚。”
许惠芳被她拽着胳膊甩都甩不脱,心里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说人家迟早也会发现的,便开口道:“就是你们家大女儿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全国歌唱比赛,唱歌唱得厉害着呢,从海选一步步晋级,现在已经进了全国十强了,很多人喜欢她。那啥,我一开始也没敢认,这孩子平常打扮得稀奇古怪像个小太妹似的,可在电视上清清爽爽的,我也是看了好几期才敢肯定。”
林丽芬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好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牧筝?!那个死丫头?绝对不可能!”
她的五官气得扭到了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痉挛似的往下拉扯,整张脸看着说不出的狰狞。
许惠芳被她的表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了牧筝出息了她就这副面孔了,许惠芳心里叹了口气,把搁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开口道:“行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林丽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许惠芳的背影走远,脸上的表情青白交加,嘴唇绷得紧紧的,牙根咬得咯咯响。
怎么可能?那个死丫头怎么可能去参加什么歌手比赛?怎么可能还进了什么全国十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嘭”地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
晚上,牧家客厅,电视里正放着《葫芦兄弟》的片头曲,牧大宝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抓着一包虾条,吃得满嘴都是碎渣。
林丽芬从厨房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啪”地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葫芦兄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和“华夏之声·十五进十淘汰赛”的片头动画。
“妈!”牧大宝嘴里的虾条喷了出来,“我在看葫芦兄弟呢,你给我换回去!”
他伸手要去抢遥控器,林丽芬一把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转头瞪了他一眼。
牧大宝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妈妈这样凶狠的表情,眼睛瞪着,嘴巴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特别吓人。
“给我安静坐着。”林丽芬提高音量道,“不看就给我滚一边去。”
牧大宝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他虽然被宠惯了,可他妈这副样子他没见过,六岁的小孩也有直觉,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闹了,乖乖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虾条袋子不敢出声了。
电视里,主持人孔宜佩和杨立杰站在舞台中央,正在对今晚十五进十晋级赛做开场白。
林丽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
选手一个一个地登台唱歌,林丽芬谁也没看进去,这时,主持人开口道:“下面有请六号选手,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一个齐刘海黑长直的姑娘抱着吉他走了出来,身形瘦削,脸上干干净净的,杏眼圆碌碌的,嘴巴微微嘟着。
林丽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是她,还真是她牧筝,许惠芳说得没错。
电视屏幕上的姑娘没有化浓妆,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镜头前面,那样子像极了她妈妈,林丽芬曾经见过牧筝妈妈,来给牧大国送离婚协议那天,那天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无端地让她发怵,让她记了很久。
林丽芬眼睛死死瞪着电视机里的牧筝,恨恨道:“怎么可能,怎么是牧筝那死丫头……”
电视里牧筝开始唱歌了,吉他声从喇叭里涌出来,林丽芬没听进去任何一个音符,她只看到了台上站着的人,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几百个观众在台下给她鼓掌,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看着她,全国十强,十个人里面有她,有这个她林丽芬看不上眼的死丫头。
“啪!”遥控器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电池咕噜噜滚到了茶几底下。
牧大宝被这声响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嗷地叫了一声,虾条撒了一地。
书房的门猛地拉开,牧大国皱着眉大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碎裂的遥控器和满地的虾条碎渣,脸一沉:“你发什么疯!”
林丽芬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嫉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直直指向电视屏幕,“你看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看看电视上是谁。”
牧大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电视,屏幕上牧筝正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照着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牧大国先是愣住了,随后眉头拧起来,眼睛眯着往前凑了两步想看清楚,然后整张脸的肌肉慢慢绷紧了。
“这是你大女儿,”林丽芬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人家离了你牧大国,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她最懂什么话能刺激到他,最懂怎么给他插刀,牧大国这人大男子主义,说一不二,现在他看不起的女儿离了他过得很好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果然牧大国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那死丫头上次砸了家跑了,他气了几天就不气了,因为他认为那个死丫头跑不到哪里去,没钱没本事,出去晃几天吃了苦头自然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到时候他再好好教训教训她。
可现在那死丫头跑去参加了全国歌手比赛,还唱进了全国十强,她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被几千万人看着,她牧筝离了他牧大国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他家里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牧大国的下颌收紧,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牧筝:“这个死丫头……”
林丽芬站在旁边,看到牧大国的反应,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他瞧不起的人翻了身,尤其是被他贬低过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牧欣怡的房间,一把推开了门。
牧欣怡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正在做题,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林丽芬站在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两边,瞪着牧欣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为什么跟许惠芳撒谎说牧筝去了京市?”
牧欣怡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上次,”林丽芬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向客厅的方向,“你故意跟你弟弟说什么葫芦兄弟正在播蛇精变成爷爷,是不是故意让他吵着要看动画片,好阻止我们换台看华夏之声,发现不了牧筝去参加了比赛?!”
牧欣怡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林丽芬的眼睛,平静地开口道:“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林丽芬的声音变得刺耳起来,“我才是你妈!要不是你一直阻止,我们早就知道牧筝去参加了比赛!我们就不会让她像现在这么光荣!”
“你看看人家牧筝现在就要出息了,你呢?你还在死读书!你到底是跟谁一头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牧欣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六年妈的女人。
“妈,你说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为我好,是为你自己好。”
林丽芬的神色一变,那句话像一面镜子搁在了她面前,照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嘴上说的“为你好”,里面裹着的全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怕牧筝出息了亲生女儿被比下去,她怕牧筝出头了家属院的人看她笑话,她怕牧大国因为牧筝的成功重新重视前妻留下的女儿,她怕牧筝威胁到她在家里的地位。
现在被十六岁的女儿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底裤,林丽芬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右手猛地抬了起来,“啪”一巴掌扇在了牧欣怡的脸上,色厉内荏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巴掌落下去的声音在房间里脆生生地响起,牧欣怡的头被打得往右偏了过去,左边脸颊迅速浮起了一片红印。
林丽芬扇完之后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了牧欣怡一眼,一甩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被猛地摔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牧欣怡维持着头偏向右侧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左边脸颊上的红印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在了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笔重新握紧,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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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当天,国贸大厦二十层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此起彼伏。
场务组的人推着道具箱从货梯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块LED备用屏往演播大厅走,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前面搬花篮的实习生赶紧贴着墙根闪到一边,花篮里的百合花被挤得歪了,她腾出一只手把花扶正,又小跑着跟上队伍。
灯光组蹲在舞台上方的桁架里调试追光灯,两个人举着对讲机互相喊话,一个在上面喊“左边再偏两度”,一个在下面喊“你说的是我的左边还是你的左边”,喊了半天也没搞清楚方向,旁边的同事听不下去了,干脆爬上去自己动手调。
旁边音响组的技术员趴在调音台前面,面前的推子拉上去又拉下来,耳机罩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听着旁边人说话,嘴里念叨着“低频太重了,再切两个dB”,念完又摇头,“不行,切多了人声会薄,加一点混响试试”。
化妆间那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今天只有十组选手,但是造型发型更加隆重,加上助场嘉宾和评委演出也需要舞台妆造。
每间化妆室都挤了好几个化妆师和造型师,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卷发棒夹头发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三号的粉底色号拿错了,要自然色的。”
“来了,这个眼影要不要加深一点?”
戚虹拿着今晚的节目流程表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嘴里念着时间节点,每经过一个工位就停下来叮嘱两句,“追光灯第三首歌的时候要换蓝色色片,别忘了。”
“伴奏带第五首的前奏多了两小节,已经跟选手确认过了,你们对一下时间码。”
老周坐在导播间里进行最后调试,几台监控画面同时亮着,他左手按着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就朝话筒里喊一句指令,“二号机位往台口推一推。”
“全景机位升高半米。”导播间里的助理跟着他的指令在调度板上做标记。
虽然总决赛只剩下十组选手了,可要忙的事情比淘汰赛多了好几倍,灯光效果要做升级,舞台美术要换新方案,嘉宾的出场走位要重新排练,还有赞助商临时加了一块广告板要往舞台侧面挂,挂的位置跟灯光组的设备冲突了,两个组的人蹲在舞台边上一边比划一边争论,吵吵闹闹的,可吵归吵,活没停,该干什么干什么,所有人忙中有序地工作着。
二号化妆室里坐着牧筝,化妆师蹲在她左边,手里捏着一支眉笔,正在给她描眉毛。
旁边的造型助理在化妆台上摆弄着各种瓶瓶罐罐,睫毛膏和唇彩摆成一排,镜子前面夹着今晚的造型方案图,是个清爽利落的少女风格。
化妆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这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咯吱一声,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牧筝也抬起眼看向门口。
凌一舟站在门口,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他朝化妆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牧筝和化妆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小虎牙。
“一舟哥!”化妆师先认出了他,手里的眉笔往桌上一搁,朝他打了个招呼。
造型助理也抬起头来:“凌哥来了?”
凌一舟是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认识他,他朝大家摆了摆手:“大家辛苦了,忙着呢?”
“可不是嘛,总决赛,快要忙死了。”造型助理笑着应道。
牧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凌一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一舟哥。”
凌一舟看向她,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礼:“牧筝同学,今晚准备好了?”
“还行。”两个字蹦出来,干脆利落。
凌一舟乐了,他也知道这姑娘性格酷酷的,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小姑娘往前带了半步:“打扰你们了啊,今天来主要是带我妹妹过来看看,”他拍了拍欢欢的肩膀,低头朝她笑道,“欢欢,这就是你的偶像牧筝姐姐。”
欢欢被哥哥从身后领到了前面,她从进门起就一直躲在凌一舟的胳膊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化妆台的方向张望,看到牧筝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可真站到牧筝面前了,她又怯场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牧筝的视线落到了凌一舟身旁的小姑娘身上,个子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圆脸圆眼睛,皮肤白白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可爱劲。
凌一舟弯下腰凑到欢欢耳边小声说:“你在家天天念叨要见牧筝姐姐,现在见到了怎么不说话啦?”
欢欢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牧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在叫:“牧筝姐姐,你好,我叫凌欢欢,我,我特别喜欢你唱的歌。”
说完她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化妆师和造型助理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舟哥,你妹
妹好可爱啊。”
凌一舟无奈,只能在旁边笑着补充道:“牧筝同学,我这妹妹是你的头号粉丝,从第一期看到现在,一期都没落下,每天在家里抱着吉他学你唱歌,吉他都不会弹就在那干比划,还非要我教她怎么甩头。”
“哥!你别说了!”欢欢急了,跺了跺脚,脸更红了。
化妆室里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牧筝也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欢欢被哥哥揭了底,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朝牧筝递了过去。
是一个布娃娃,巴掌大小,用碎布头手工缝制的,棉花塞得鼓鼓的,娃娃的头上缝了一头黑色的毛线做头发,齐刘海,长直发,两只纽扣眼睛圆溜溜的,小嘴巴用红线缝了一道,微微往下弯着,看着酷酷的。
最妙的是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把迷你的布制吉他,吉他是用硬纸板做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层棕色的绒布,琴弦用六根白棉线代替,一根一根缝得整整齐齐。
欢欢把布娃娃递到牧筝面前,有些害羞道:“牧筝姐姐,这个是我照着你在电视上的样子缝的,送给你。”
牧筝低头看着欢欢手里的布娃娃,跟她确实有几分相似,笨拙又用心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缝满了整个娃娃的身体,有的地方线头没藏好露了出来,有的地方棉花塞得太多把布面撑得鼓起了一个包,可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细节让人看出缝制它的人花了多少工夫。
她心里一动,伸手接了过来,布娃娃拿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手掌合拢的时候能感受到里面棉花的柔和回弹,她把娃娃举到面前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声音放缓了许多:“我很喜欢,谢谢你。”
欢欢听到“我很喜欢”,低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吗?”欢欢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嗯。”牧筝点了一下头,肯定道,“缝得很可爱,我很喜欢。”
欢欢高兴得原地跳了两下,转头扑向凌一舟,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哥,牧筝姐姐说她喜欢,嘿嘿。”
凌一舟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听到了,你小声点,别把人家化妆室闹翻了。”
化妆师在旁边看得满脸笑,造型助理也跟着乐:“小姑娘可太可爱了,牧筝你以后可多了一个小粉丝啊。”
牧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拇指在娃娃的齐刘海上轻轻蹭了蹭,心里划过暖流,十二岁前她也有过一个布娃娃,是她妈妈给她缝的,之后她就没收到过布娃娃了,而那个娃娃也被牧大宝剪烂了,为此她把他痛揍了一顿,也挨了牧大国的一顿揍。
凌一舟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欢欢的肩膀:“好了欢欢,牧筝姐姐还要化妆呢,咱们别耽误人家准备了,走吧。”
欢欢虽然也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不能耽误牧筝姐姐上台,乖乖地点了点头:“牧筝姐姐,那我先走了,今晚加油哦。”说完拉着哥哥的手就准备往门口走。
“等一下。”
凌一舟和欢欢同时回过头来。
牧筝站在化妆台前,手里还捏着布娃娃,嘴唇抿了一下,目光看向欢欢,声音有些别扭:“你要签名吗?”
欢欢愣了一下,圆眼睛眨了眨。
牧筝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扭开了视线看向旁边的墙壁,嘟囔着补了一句:“虽然我学习不好,但是我字写得还可以。”
化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化妆师先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造型助理也跟着乐了,凌一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欢欢反应过来,猛地用力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上上下下好几下:“要要要,我要签名!”
牧筝便转身在化妆台上找了找,翻出一支记号笔,又从旁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白纸,趴在化妆台上写了起来。
她的字确实写得不赖,一笔一画很有力道,“牧筝”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旁边还加了一句“送给欢欢”,末尾还活灵活现地画了一把小吉他。
写完她把纸递给欢欢,欢欢双手接过去,捧在胸口,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牧筝姐姐!”声音又大又亮,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牧筝嘴角扬起,朝她点了一下头,“不用谢。”
随即她重新坐回了化妆椅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化妆师继续。
凌一舟牵着欢欢的手走出了化妆室,门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欢欢雀跃的声音,离得远了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她在跟凌一舟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走廊的嘈杂里。
化妆师重新拿起眉笔蹲到牧筝旁边,边画边笑着说:“你对小粉丝还挺好的嘛。”
牧筝没接话,手里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布娃娃。
走廊里,凌一舟牵着欢欢走到电梯口,欢欢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左手捧着签名纸,右手牵着哥哥,嘴巴一刻没停,“哥,牧筝姐姐好漂亮啊,比电视上看到的还好看!”
“嗯嗯,是挺好看的。”
“哥,她说她喜欢我缝的娃娃,她是真的喜欢吧?”
“真的,你没看她笑了嘛。”
“哥,她还主动问我要不要签名呢,她主动问的!”
“对对对,她主动问的。”
“哥,你看她写的字,好看吧?她还画了一把小吉他呢!”
欢欢把签名纸举到凌一舟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凌一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看,你回去好好收着。”
“那是,我要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
同一时间,十八楼,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在十八层,是公司对外的门面,前台后面挂着“知觉影视”四个烫金大字和公司的LOGO。
前台两个姑娘正在值班,这时,电梯的门忽然“叮”地开了,一男一女大步走了出来,男的走在前面,身材发福,挺着肚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走路带风,女的跟在后面,面相精明刻薄,嘴角朝下撇着,两只手插在腰间,脚步急促。
两个人直奔前台,男的一巴掌拍在前台的台面上,声音又粗又响,整个前台区域都跟着震了一下:“你们这儿是不是知觉影视?”
前台两个姑娘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男人,其中一个赶紧站起来应道:“是的,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找牧筝!”男的嗓门大得像在吵架,“牧筝在不在你们这儿,叫她出来!”
前台两姑娘对视了一眼,“牧筝”这个名字她们当然知道,华夏之声的总决赛选手,今天就在楼上准备呢,可眼前这两个人是谁?
她赶紧开口问道:“先生,请问您跟牧筝选手是什么关系?”
旁边的女人抢在男人前面开了口,声音又尖又急:“什么关系?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她爸妈,从无锡专门赶过来的,你赶紧叫她出来!”
男的在旁边又拍了一下台面,前台上的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对!叫她出来!这个死丫头跑出来两个多月了一个电话都不打回去,今天我倒要当面问问她,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的嗓门震得前台后面办公区域的几个同事都抬起了头朝这边看,有人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朝前台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前台姑娘被这阵势唬得不轻,可毕竟受过培训,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开口道:“先生,女士,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你们说是牧筝的爸妈,请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证明?”
姑娘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打了个嘀咕,真要是爸妈,女儿都失踪了两个多月现在才找过来,而且一过来就一副蛮横无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找仇人呢。
牧大国一噎,他出门得急,根本就没有带什么证明的东西。
旁边林丽芬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户口簿拍在了前台上:“看看,这就是证据,我们犯得着骗你们啊!”她过来前就想到人家公司肯定不会随便给他们见人,所以她顺手就把这些证明东西捎上了,她才不像牧大国那个蠢货那样。
前台两个姑娘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起来,那是一张合照,不过看到合照时两人表情都有些微妙,照片上牧筝的打扮像她刚海选时的样子,她站在一边的角落里,跟旁边站在一起的一家四口看着就不像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误入别人幸福家庭合照的路人。
看完照片,她们再拿起户口簿看了起来,上边是有牧筝的名字和信息,跟牧筝报名登记的信息也对得上。
牧大国在一旁继续嚷嚷道:“看清楚了没有,我是她老子,让牧筝立刻出来见我。”
其中一个前台姑娘放下户口簿,脸上挂着笑容:“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急切,可选手目前在准备总决赛,现在登台时间很近了,来访需要提前预约登记,您看能不能先……”
“什么登记不登记的!”林丽芬一掌拍在台面上,比牧大国拍得还响,“我们是她亲爹亲妈!见自己的女儿还要登记?你们是不是把人藏在哪儿了?”
牧大国粗壮的手指戳着前台台面,眉毛吊着:“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什么总决赛不总决赛的,今天我要是见不到牧筝,我就在你们公司大厅里坐着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知觉影视是不是拐了我女儿,她还未成年呢!不把她交出来,我就去报公安!”
他这话一出来,前台两个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拐”字太重了,往大了说是他们知觉影视犯法,往小了说也够闹心的,可眼前这两口子凶神恶煞的,她们也不敢硬怼,怕闹出更大的动静。
旁边一个机灵的同事已经悄悄转身去打内线电话了。
前台姑娘一边安抚着两人一边拖延时间:“先生,女士,你们别着急,你们的情况我已经在帮你们反映了,请你们先坐下来喝杯水,我马上帮你们联系负责人好吗?”
“我不喝水!”牧大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现在就去把牧筝给我叫出来!”
林丽芬在旁边也叉着腰嚷嚷起来:“对!叫她出来!那么久不回家也不打电话,她以为跑到你们这里来我们就找不到了吗?她把家里打砸了,还有脸跑到电视上去得瑟,自己亲爹的话都不听了,白眼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整个十八楼的前台区域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