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星期五, 知觉影视总部国贸大厦十八层,平时用来做仓储和资料室的西区,这一个礼拜被临时改成了投票统计中心 。

六间打通的办公室里,地上堆满了麻袋, 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着红绳, 红绳上挂着纸牌写着来源地,有“京市邮政总局转”“济南邮政分拣中心转”“成都东区邮局转”“武汉江岸区邮局转”等等。

从星期一开始,全国各地的邮局就源源不断地往知觉影视公司寄来成袋成袋的投票信件, 邮局的投递员开始每天来两趟,到星期二就要跑三四趟,到了周三邮局员工根本跑不动趟了, 深市邮局不得不专门调了两辆卡车给知觉影视送信,邮局的分拣员私底下跟同事抱怨, 说他干了十几年邮政, 头回见一家公司收信收到要用卡车拉的。

星期一第一批麻袋到的时候,票数统计部门的八个人还能应付,一人一张桌子,拆信封、取投票卡、核验防伪标志、登记选手编号和姓名、计入总数,流程跑了两遍就顺了。

可到了星期二下午, 第二批第三批麻袋陆续卸到走廊里的时候, 八个人傻眼了,地上的麻袋已经堆了四五层高,靠着墙排了一整排, 最里头的袋子都被压变形了,麻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一角白色的信封,密密麻麻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也太多了吧!”统计部的员工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麻袋里少说塞了上千封信,他哪怕还再长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部门负责人看着不断涌入的麻袋,只能向林副总求援,林玥二话没说从别的部门抽调了三十个人过来帮忙,可到了星期三,三十个人也不够用了,又加了二十个。

到了星期四,半个公司的人都被拉过来帮忙拆信封统计投票了,财务部的会计拆信封拆到手软,宣传部的美工蹲在地上分拣选手编号,就连前台的两个姑娘都被叫过来帮忙核验防伪标志。

拆出来的投票卡按选手编号分类装进不同的纸箱里,纸箱排成一排摆在墙边,有的箱子已经装满了三四箱,有的才装了半箱,每个箱子外面贴着选手的编号和姓名。

行政部的小刘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上午,手指头被粗糙的编织绳磨得通红,她把麻袋里的信封倒在桌面上,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子,转头朝隔壁桌喊了一嗓子:“又来了一袋,甘省寄过来的,应该全是投余水生的!”

隔壁桌负责核验的老陈头也不抬,手里的放大镜对着投票卡上的防伪标志照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往右手边的“有效票”筐里一扔,顺手又从左边的信封堆里抽出下一封,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甘省的票这两天特别多,”老陈拆着信封随口道,“昨天我一个人就核验了三百多张甘省来的,十张里头有九张写的余水生。”

旁边登记组的小马插了一嘴:“无锡来的也多,全投牧筝的,昨天我登记了一整天,登到手腕都酸了,牧筝两个字我闭着眼都能写了。”

“湘西的也不少,”另一个同事从信封堆里探出头来,“都是投彭朗的,土家族的乡亲们可真团结,好多信封上的地址写的都是同一个镇子。”

统计组的组长老方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大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选手编号和对应的票数,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隔半个钟头就把最新的汇总数字报给旁边的记录员。

到了星期五下午三点,截止时间到了,老方带着统计部的人做最后的汇总,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几个人趴在桌上核对数字。

“总数出来了,”老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汇总表,声音有些发虚,“截止今天下午三点,全国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两千三百六十七份有效投票。”

旁边帮忙统计的同事们听到这个数字,动作全刷地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得老大,满眼不可置信。

“多少?”有人问了一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抹个零,五百一十五万。”老方又念了一遍。

“嘶”大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多万?这才是一个礼拜的分量啊!”

“我的妈呀,难道全国人民都在投票吗?”

“这数字,怪不得我拆信封拆到手都肿了。”

旁边财务部借调过来帮忙的小张低头算了算,忍不住插了一嘴:“按报纸两毛钱一份算,光是投票这一项带动的报纸销售额就超过一百万了吧。”

“远远超了,投票卡寄回来的有五百多万,可买了报纸没寄投票卡的人更多,很多人买了报纸就是想看节目报道和选手花絮的,他们不一定投票。”老方拿着汇总表摇了摇头。

这话没说错,《知觉影视报》在七月四日星期一的单日销量就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五十万份。

九百五十万份是什么概念,在此之前,华国报纸单日销量的最高纪录保持者是《参考消息》,峰值为九百二十一万份,这个纪录已经保持了好几年,报业同行们都觉得短期内不会有人打破。

结果一份创刊不到两年的影视类报纸,靠着一档音乐选秀节目的投票联动,单日销量直接越过了九百二十一万的门槛,把《参考消息》的纪录甩在了身后。

这个数字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报社行业都炸了锅,大家反应不一。

一拨人酸得牙疼,阴阳怪气地说知觉影视报能卖这么多全靠投票卡拉动,本质上卖的是投票权,这种销量“含金量”不高,要是没有华夏之声这个节目,看看他们还能卖多少。

另一拨人则大大方方地恭喜,私底下琢磨着能不能学到点什么,有几家报社的主编已经在研究知觉影视报的排版和内容策略了,打算搞一搞“报纸联动”的新花样。

小刘拆完了手里的麻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准备去走廊搬下一袋,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几个女同事的声音叠在一起,带着兴奋。

“凌一舟!是凌一舟哎!”

“真的假的?他怎么来公司了?”

“真的真的,我刚在电梯口看到的!”

小刘听到议论声,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正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剑眉星目。

凌一舟沿着走廊走过来,看到两边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和敞开的办公室里埋头拆信的同事们,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最近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满屋子的信封和忙碌的人,他啧啧道:“这是怎么了?大家在搬家呢?”

“一舟哥!”小刘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深市,”凌一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放下行李就过来公司了,路过这层看到你们忙成这样,过来看看。”

他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满地的麻袋纸箱信封,密密麻麻的投票卡铺了一桌子,他看得咋舌:“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满地都是啊。”

“可不是嘛,”老方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五百多万封信啊一舟,从星期一拆到今天,我们部门八个人拆了五天都没拆完,最后把半个公司的人都拉过来帮忙了。”

凌一舟走到一个纸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外面写着“65号余水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投票卡,他伸手拿了一张翻了翻,投票卡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余水生65号”,下面还附了一句话“余水生加油,你唱得太好了!我拉着全家支持你!”

“哟,这还写了留言,全家支持,很大的面子啊,”凌一舟乐了,“跟当初寄到公司给我的信一样。”

旁边一个男同事听了抬头道:“对了,一舟哥,你的粉丝又给你寄了很多信呢,前台收发室那边堆了好几箱你的,等下你走之前别忘拿了。”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行,回头我去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同事们,开口道:“你们辛苦了,这样吧,下午茶我请了,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真的?”大家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真的,随便点。”

“那我要吃菠萝包!”

“我要绿豆沙!”

“一舟哥,我能点猪脚饭吗?我从早上拆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可以,想吃什么都可以,”凌一舟笑着一一记下,掏出钱递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助理,让他们下去买,两个助理开心去了。

趁着等下午茶的功夫,几个人围着凌一舟聊了起来。

“一舟哥,你这脸怎么黑成这样了?去非洲了?”

凌一舟苦着脸道:“比非洲还狠,我跟港岛的一个剧组去敦煌沙漠拍武侠电影,在沙漠里待了快两个月,天天顶着大太阳拍打戏,脸上的皮晒脱了三层,能不黑吗,我现在就跟出土文物似的。”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哈哈哈,一舟哥,虽然你黑了点,但是依然帅气啊!”

“你这话我爱听。”

“电影拍完了吗?”有人问道。

“拍完杀青了,”凌一舟摆摆手,“不过导演说后期剪辑还得一两个月,上映估计要年末了,拍武侠戏是真累啊,每天吊威亚从城墙上飞下来,飞了二十几遍才过,导演嫌我姿势不够飘逸,我都快飘成风筝了他还喊再来一条。”

“听起来好辛苦啊。”

“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沙漠里啥都没有,风一吹满嘴沙子,吃盒饭的时候饭里拌着沙,喝水水里沉着沙,睡觉枕头里灌着沙,我觉得我回来之后咳嗽都能咳出二两沙子来。”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哈哈,一舟哥你去了趟沙漠,怕不是要变成沙漠王子了。”

“可别埋汰我了。”

下午茶很快买回来了,菠萝包绿豆沙猪脚饭等摆了满满一大桌,工作人员们一边吃一边继续手头的统计工作,气氛轻松了不少。

凌一舟跟大家聊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朝大家挥了挥手:“我先去楼上找沈总,你们慢慢吃,辛苦了啊。”

“谢谢一舟哥!”

“嘿嘿,一舟哥下次再来请我们啊!”

“行,”凌一舟笑着摆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沈知薇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凌一舟敲了两下门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苏晓芸。

苏晓芸听到敲门声回过头来,看到凌一舟,眉毛一挑:“哟,从沙漠回来了?你怎么黑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凌一舟走进来,在苏晓芸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无奈地耸了耸肩:“你要是去沙漠待两个月也这样。”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看凌一舟晒得黝黑的脸,开口道:“辛苦了,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导演说后期剪辑完年底应该能上映。”凌一舟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腿往前伸了伸,“港岛剧组的节奏跟咱们不太一样,他们拍得快,两个月就杀青了,不过沙漠的戏确实累,每天骑马骑到屁股都磨破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回来好好休息几天,不过在休息之前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凌一舟和苏晓芸同时坐正身子看向她,“沈总,什么事?”

沈知薇看着他们开口道:“《华夏之声》后面还有几轮淘汰赛,最终会在八月中旬举办总决赛,总决赛的规模会比前面的淘汰赛大得多,需要请嘉宾助场热场子,到时候需要你们两个出场。”

苏晓芸和凌一舟同时点头:“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

沈知薇点头,继续道:“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在现场唱一首歌,暖场用的,曲目你们自己选,提前报给企划部备案就行。”

两人点头应好,“我会提前练好歌的。”

沈知薇又问了几句他们最近的工作安排,苏晓芸说手头有一部电视剧的宣传通告要跑,八月中旬之前能跑完,凌一舟说武侠片杀青了暂时没有新戏,正好可以休息一阵。

聊了一会儿,凌一舟和苏晓芸起身准备走,凌一舟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转过身,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沈总,我还想问个事。”

沈知薇抬头看他:“说。”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总决赛的现场票还有吗?我想要几张。”

沈知薇看他扭扭捏捏的样子,笑了:“你要票干什么?你自己就是嘉宾,还需要票?”

凌一舟的脸在古铜色的皮肤底下微微发红,开口道:“是我妹妹,欢欢,她特别喜欢牧筝,就是唱摇滚的那个小姑娘,上周直播的时候奶奶说她在家看电视看得又蹦又跳的,非要我帮她弄张票,说想去现场看牧筝唱歌。”

他说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宠溺,欢欢的心脏在港岛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又跑又跳了,也没再发过病。

上周《华夏之声》直播的时候听奶奶说她守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看到牧筝上台唱摇滚的时候激动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从那天起就天天念叨牧筝,他便想着给妹妹一个惊喜。

沈知薇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总决赛的预留票,数了十张递给凌一舟,又数了十张递给苏晓芸:“一人十张,可以带你们的家人朋友一起来看。”

凌一舟接过票,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沈总!欢欢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苏晓芸也笑着接过票道了谢。

凌一舟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朝沈知薇摆了摆手:“沈总,那我先走了,回去给欢欢报喜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沈总,华夏之声搞得真好,我在沙漠里都听剧组的人在讨论余水生和牧筝,整个剧组的人都在追,导演还说下次要请余水生来给他的电影唱主题曲呢。”

沈知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行,到时再说,替我谢谢他的夸奖。”

凌一舟嘿嘿笑着走出去,关上了门。

星期六,晚上七点半。

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里,五百个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比上周还多加了两排临时座椅,过道里站着的人挤挤挨挨的,连侧门口都堵了几个探头往里张望的工作人员。

舞台上的LED屏幕亮着“华夏之声”四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七十五进五十·晋级结果公布暨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

片头音乐从音响里涌出来,观众席上五百多号人的掌声跟着响了起来。

孔宜佩和杨立杰从舞台两侧走到中央站定,两人朝镜头微微一笑,杨立杰率先举起话筒:“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晋级赛的成绩公布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接上:“我是主持人孔宜佩。”

杨立杰转向观众席:“上周六和周日两天的直播赛,七十五位选手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一定还记忆犹新。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观众朋友们寄回的投票卡,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抬起头道:“截止昨天下午三点投票通道关闭,我们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份投票。”

数字落地,观众席大家都震惊得议论起来:“五百多万?”

“天哪,居然有五百多万人投了票?比我想的还要多。”

镜头前看着直播的观众也与有荣焉,“嘿嘿,这里边也有我的十份,我投了十票呢!”

“也有我的份,我投了二十票!”

孔宜佩等掌声稍弱了些,接过话头道:“五百一十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份投票,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位观众朋友对心仪选手的支持和喜爱。在这里,我们要向所有参与投票的观众朋友们说一声,谢谢你们。”

台下观众热情地鼓起了掌。

等掌声下去,杨立杰开口道:“好的,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了。根据上周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的综合成绩,我们将从七十四位选手中选出五十位晋级下一

轮。”

他说“七十四位”的时候没有多做解释,但台下镜头前的观众心里都明白,上周最后闹场的陆文彬已经被退赛了,七十五人变成了七十四人。

舞台后方的大幕缓缓拉开,七十四名选手分成四排站在升降台上,升降台缓缓升起,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七十四个人表情各异,对于他们来说,今晚是决定他们谁能留下谁要离开的重要时刻。

有些上周评委打分在前头的倒是不是很担心,有些排在末尾的,有些后悔之前培训的时候没有好好练,暗暗祈祷自己的观众票数能多些,实现反超。

他们之中也不是没有打电话回去让家人发动亲戚朋友给他投票,甚至自己暗戳戳到报亭买票给自己投的,但是这些票在全国票数面前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多大作用。

这个时候内地还没有经纪公司也没有水军,他们想垄断票都没有渠道也没有钱,因此每张票都是观众实打实投出来的,丝毫没有水分。

杨立杰手中的话筒朝舞台上的选手们扬了扬:“好,现在我们开始公布七十五进五十的晋级名单。本轮晋级依据为上周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的综合排名,排名前五十位的选手晋级下一轮,排名五十一位及以后的选手将遗憾离场,名单将从第五十名开始,倒序公布。”

舞台上七十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后排有的人腿发着抖,有的人闭着眼睛紧紧攥着拳头。

杨立杰翻开手中的名单卡,开口道:“第五十名,观众票数五万八千张,评委打分83.63,恭喜15号选手,李山!”

后排靠右边的位置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猛地抬起了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的名字,旁边的选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把,他才迈开腿往前走,走到前面站定,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如释重负,眼眶都红了。

孔宜佩把话筒递到他嘴边:“恭喜李山选手晋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山接过话筒,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谢谢,谢谢评委老师,谢谢观众朋友们,谢谢我爸我妈,我……我真的特别高兴,我以为我进不了的,谢谢大家。”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

杨立杰开口道:“很好,李山请你走到晋级舞台。”

李山站在晋级舞台前,名单继续往下念,第四十九名、第四十八名、第四十七名……每念到一个名字,舞台上就走出一个人,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的红着眼圈冲台下挥手,有的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喊了一声“谢谢”。

每走出一个人,留在原地的人就少了一个,站在后排的选手们脸上的表情也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着中变化着,越往后念,没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越发着急沮丧。

他们心里都有数,按上周评委打的分数,自己的成绩在七十四个人里排在什么位置,七十多分八十出头的,观众投票能扳回来的概率太小了,大部分人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第二十五名,观众票数十二万四千三百张,评委打分88.5,恭喜十号选手何蓉莲!”

何蓉莲听到自己的名字,两只手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从武汉棉纺厂出来的时候,车间的姐妹们凑了钱给她买了件新衣服,叮嘱她好好唱,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晋级。

她走到前面,对着话筒哽咽道:“谢谢武汉的乡亲们,谢谢我们棉纺厂的姐妹们,我一定好好唱,不让大家失望。”

名单继续,第十九名、第十八名……念到第六名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还站在原地,气氛越发凝重了。

没被念到名字的人当中,有的已经低下了头捂着脸,肩膀耸动着,有的脸上看着平静,可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淘汰了,毕竟台上还有高分的没被念到,目光忍不住往牧筝、余水生、彭朗几个人身上飘,前五名应该就是他们了。

孔宜佩合上了手中的名单卡,换了一张新的,开口道:“接下来公布前五名。”

演播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孔宜佩。

“第五名,观众票数总计四十九万六千五百五十五票,评委打分91分,”孔宜佩停顿了一拍,嘴角弯了弯,“恭喜我们的35号组合选手姐妹花,何花好、何月圆!”

舞台上,两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同时愣住了,随即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四只手抓在一起,然后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抱在了一起在原地转了一圈。

台下观众被她俩的反应逗笑了,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何花好和何月圆是双胞胎姐妹,今年十九岁,来自浙省义乌,两个人从小一起唱歌一起长大,上周以组合的形式登台,合唱了一首《风铃叮当响》,两个人的声线一高一低配合默契,和声的时候丝丝入扣,得了91分。

两姐妹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何花好接过话筒率先开口道:“谢谢大家给我们投票,我们两个从小到大都是一起做所有事情的,一起上学一起唱歌一起来参加比赛,今天一起晋级,我们特别特别开心!”

何月圆从姐姐手里接过话筒补充道:“对对对,我们还要谢谢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在家肯定特别紧张,爸爸妈妈你们放心,我们会加油的!”

两姐妹说完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浙省义乌,何大福家。

客厅里挤了十几号人,都是家属院的邻居,三层沙发坐满了人,沙发后面还站了一排,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客厅角落里的电视机伸着。

当电视里传出“何花好何月圆”名字的时候,何大福的老婆张秀珍正端着搪瓷茶盘给邻居们续茶水,听到名字的一瞬间,茶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都顾不得管了。

何大福比她反应慢了半拍,愣了两三秒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旁边桌上的搪瓷杯碰翻了都没注意,两只手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嘴里喊了一嗓子:“是我家花好月圆!是我闺女!晋级了,我俩闺女晋级了啊!”

客厅里的邻居们也都纷纷激动地鼓起掌来,靠门口的赵嫂子笑着说道:“何大福,恭喜恭喜啊,你家两个闺女有出息了!”

旁边的老马拍了拍何大福的肩膀:“老何啊,你养了两个好闺女啊,那么多人在全国比赛里都能晋级,这争气的程度,啧啧,多少人家的儿子都比不上。”

何大福听着这话,鼻子一酸,嘴上咧着笑,别以为他不知道家属院里有人背后怎么嚼舌根的,国家政策只准生一胎,他跟老婆都是双职工,张秀珍一胎生了双胞胎,是两个姑娘,院里有些人嘴上不说,背地里的话他没少听过。

什么“何大福家两个丫头片子”“老何家要断了根了”“生俩还是女的,不如人家一个带把的”。

这些话他听了很多年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就憋着一口气,把两个闺女往好了养,学费一分不少,衣服一件不缺,谁说女儿不如儿子他不争辩,他就等着,等他闺女争气的这天。

今天终于等到了,现在他两个闺女的名字在全国直播的电视上被念出来了,四十九万多的投票啊,这代表全国就有这么多观众觉得他的两闺女厉害,他何大福的两个闺女站在了全国最大的舞台上晋级了。

他弯腰把蹲在地上哭的老婆扶起来,张秀珍满脸都是泪,嘴里念叨着“我闺女”“我两个闺女”,何大福搂着她的肩膀,朝满客厅的邻居们昂了昂下巴,声音又哑又亮:“我何大福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花好月圆两个好闺女!”

客厅里掌声更响了,有几个平时说过闲话的邻居脸上讪讪的,低着头跟着拍了两下手,不服气不行,人家现在两闺女看着就要出息了。

演播大厅里,杨立杰翻开下一张名单卡:“第四名,观众票数总计五十一万三千零九票,恭喜我们的彭朗!”

舞台上,彭朗听到自己的名字,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激动地蹦跶到前台,脸上灿烂的笑容让人看着就开心。

孔宜佩把话筒递过去,彭朗接过话筒,声音嘹亮开心地开口道:“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从湘西坝溪寨来的,我们寨子很小,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同时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我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谢谢寨子里的乡亲们。”

他说完鞠了一躬,台下掌声热烈。

湘西,坝溪寨。

电视里彭朗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邻里乡亲激动得跳了起来。

“是朗伢子!我们朗伢子晋级了!”

“还是全国第四名,太厉害了啊!”

彭阿妹听到哥哥的名字,激动得现场跳了一段舞,乡亲们纷纷鼓掌:“好,彭阿妹跳得好,长大后你也像你哥哥那样去参加比赛!”

彭朗的阿妈坐在最前面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听到儿子在电视里说“谢谢阿爸阿妈”的时候,帕子被她拧成了一根绳,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

旁边彭朗的阿爸扯了扯嘴角,鼻头红着,一只手搭在老婆肩膀上拍了拍,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崽在外边给我们太争气了……”

彭阿公也乐呵呵的,露出了没齿的嘴巴,“好好,我们朗伢子给我们寨争面子了。”

演播大厅,孔宜佩打开手中的卡片,看了一眼镜头,开口道:“下面公布第三名。”

话落,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舞台上剩余的选手也屏住了呼吸。

“第三名,观众票数总计五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八票,恭喜我们的祁砚京!”

舞台上,靠左侧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垂了一下眼帘,嘴角牵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起来有些瘦弱,皮肤很白,同时五官清秀得过分,一棱一角就像是山水墨画勾勒出来的,扎着一束低马尾,不说话前大家第一眼会以为他是个姑娘。

祁砚京站到话筒前,开口道:“谢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谢谢评委老师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把更好的歌声带给大家。”

台下掌声响了起来,有几位姑娘小声道:“这男生女相,长得真清秀。”

“是啊,那皮肤真好,看着比我的还要白嫩,都看不到毛孔。”

祁砚京二十二岁,上周登台唱了一首《月落乌啼》,是他自己填的词,曲子缠绵低回,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忧郁气质,配上他清瘦文气的面孔和微蹙的眉头,唱得台下好几个女观众红了眼眶,评委最后给了94分。

京市,一座四合院里。

堂屋的电视机开着,祁砚京的母亲陈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当电视里传出“祁砚京”三个字的时候,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小跑着穿过天井,直奔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京胡声,陈玉华推门进去,祁砚京的父亲祁鸿铭正坐在桌前拉胡琴,手腕稳当当的,弓弦贴着琴筒来回游走。

“老祁!砚京得了第三名,全国第三名!观众给他投了五十三万多票呢!”陈玉华的声音激动极了。

京胡的声音停了,祁鸿铭把琴弓往桌上一搁,头都没抬,冷哼了一声:“什么歌唱比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拿了多少名我不关心,跟我没任何关系。”

陈玉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高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你儿子!”

“哼,从他开始不唱京剧的时候,他就不是我祁鸿铭的儿子了!我们祁家没有这个人!”

祁家三代唱京剧,祁砚京的太爷爷祁连升是民国年间京城挂头牌的须生,爷爷祁明远唱了一辈子的老生,到了祁鸿铭这一代依然是京剧行当里响当当的名角,京市的戏迷圈子里提起“祁派”,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祁砚京从小就被父亲带着练功,吊嗓子、练身段、学唱腔,五岁登台、八岁唱全本、十二岁在京市大剧院演了一折《搜孤救孤》,被行内前辈夸“祁家后继有人”。

祁鸿铭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一直把他当作祁家第四代传人来培养,可就在不久前,祁砚京突然告诉他,他不想唱京剧了,他要去唱歌,唱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

祁鸿铭顿时暴跳如雷,两父子在堂屋里大吵了一架,祁鸿铭拍着桌子骂他“忘本”“不肖子孙”“有愧于祁家祖宗”。

祁砚京一声没吭,等他父亲骂完了,转身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包袱,第二天一早就离了家,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那天起,祁鸿铭就再没提过这个儿子的名字,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我没这个儿子”,陈玉华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偷偷给儿子写过信寄过钱,也尝试着劝说祁鸿铭,但是祁鸿铭对京剧祁家的荣誉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直言除非他祁砚京回来认错重新唱京剧,要不然他就当没这个儿子!

陈玉华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看着丈夫重新拿起琴弓拉起了京胡,咿咿呀呀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退了出去,回到堂屋坐到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儿子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开心地跟观众挥手。

她伸手摸了摸电视屏幕上儿子的脸,嘴里轻轻念了一句:“砚京,妈妈妈支持你。”

她家也是京剧戏家,以前她也是个名角儿,其实她内心和儿子一样不喜欢唱京剧,但是她没有勇气反抗,背负着家族荣誉唱了一辈子。

现在看到自己的儿子有勇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她不像丈夫那样冥顽不化,她很支持自己的儿子,就好像在支持年轻时的自己。

演播大厅里,前三名公布完毕,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舞台上的两个人身上,余水生和牧筝。

两个人站在舞台上,中间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台下观众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一名肯定是余水生吧,上周他分最高。”

“牧筝的粉丝多啊,年轻人都喜欢她,投票说不定更多。”

“管他谁第一谁第二的,这两个人都厉害。”

孔宜佩举起话筒,等台下安静了下来,开口道:“现在公布第二名和第一名。”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卡,缓缓念道:“第二名,观众总计票数为八十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五票。第一名,总计票数为八十六万三千四百零三票,两位选手之间的票数差距只有四千零三十八票,可以说咬得非常紧。”

台下的观众听到这两个票数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多万票,将近第五名何花好何月圆的两倍,他们两个的票数远远甩开了其他选手好多张。

孔宜佩提高了些音调,开口道:“获得观众投票第一名的是余水生!加上上周评委打分的96.67分,恭喜余水生选手成为七十五进五十的综合排名第一名!”

台下掌声雷动。

“同时,”孔宜佩转向牧筝的方向继续道,“恭喜牧筝选手以观众票数第二名八十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五票,加上评委打分95分,位列综合排名第二名!”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了起来。

杨立杰先转向牧筝,把话筒递过去:“牧筝选手,你获得八十五万多票,综合排名第二,有什么想说的吗?”

牧筝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话筒,又抬头看了看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巴抿了抿,开口道:“谢谢投票给我的人,我会继续好好唱歌的。”

她说完就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干脆利落。

台下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牧筝你多说两句啊”,牧筝听到了,歪了一下脑袋,又把话筒拿了回来,补了一句:“嗯,好吧,下一轮我会唱得更好的。”

说完嘴角弯了弯,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然后赶紧抿住了嘴,把话筒塞回杨立杰手里,耳朵尖又红了,台下观众看到她这副傲娇的样子都乐开了,小姑娘真可爱。

孔宜佩等她说完后,把话筒递到余

水生面前:“余水生选手,你获得了八十六万三千四百零三票,全场最高,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右眼眨了好几下,两只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接过话筒,紧紧攥着,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我谢谢大家,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给我投票,我……”

他停了一下,右眼眶有些湿润,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泪意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从甘肃定西来的,我们村子很穷,我从小就种地放牛,没读过多少书,我唱的歌都是跟着收音机学的,我原以为没多少人喜欢我唱歌,但是现在……谢谢你们喜欢听我唱歌,谢谢评委老师,谢谢各位观众。”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

五十个晋级选手站到了舞台前方,灯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台前。

舞台后方,二十四个没有晋级的选手站在原地,脸上都是沮丧难过的表情。

杨立杰看着舞台后方的选手们,举起话筒,声音放低了几分:“对于今天没有晋级的二十四位选手,我们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后方选手们的面孔,开口道:“从全国几万名报名者当中脱颖而出,走进七十五强,你们已经做到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全国的观众,无论最终是否晋级,你们都已经用自己的歌声证明了自己。”

孔宜佩接过话头:“音乐的路很长,这个舞台只是一个起点。今天离开这个舞台,你们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希望你们记住在这个舞台上唱过的每一首歌、流过的每一滴汗、感受过的每一次掌声,这些都是属于你们的,谁也拿不走。”

“华夏之声,唱的是每一个人的歌声,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在唱,你的声音就有人听见,希望下一次,我们还能在舞台上相见。”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给那二十四个人的,持续了很久很久。

后方有个选手终于撑不住了,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旁边的选手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掌声渐渐弱了下来,二十四名选手在场务的引导下从侧台离场,有人走的时候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光,久久不愿挪开,之后转身走进了侧幕的黑暗里。

选手们都下去后,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LED屏幕上的字幕切换成了“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

孔宜佩举起话筒,声音清亮饱满,朝镜头露出了笑容:“七十五进五十晋级赛圆满落幕,感谢每一位观众的投票和支持。那么现在,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正式开始!下面有请我们的一号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