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六,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二十层的演播大厅后台,从早上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
演播大厅占了知觉影视租的办公楼层的整整一层,前半部分改造成了宽阔的舞台和观众席,后半部分打通了六间会议室改成了化妆间和候场区。
抽签选中的三十八位选手今晚要上台演出, 而剩下
的三十七位选手赛事安排在明天周日。
此时选手们全挤在后台, 加上化妆师、造型师、服装助理、灯光师、音响师、场务、导播组的工作人员, 后台的走廊里少说塞了百来号人。
走廊两头的门开开关关,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吹风机的嗡嗡声、喊人的声音全搅在了一块儿。
“谁看到我的发卡了?刚才还在桌上的!”
“三号化妆间的灯坏了, 快叫电工过来换一下!”
“老师老师,我这个领子是翻出来还是竖起来好?”
“十四号选手的舞台服装呢,我刚刚还搁在这里的, 谁给收走了!”
场务拿着对讲机穿过走廊,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冒着前台导播的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朝旁边的工作人员嚷嚷:“灯光再调一下角度, 舞台左边第三排有个死角,打不到光!”
一个服装助理抱着一摞熨好的衣服从走廊这头跑到另一头,差点撞上抬着设备的工作人员,几个人互相让了让,各自急匆匆地继续赶路。
旁边, 几个选手候在走廊里等着进化妆间, 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默背歌词,有的蹲在地上翻文件袋里的培训笔记,临阵磨枪地复习戚虹过去一周塞给他们的舞台要领。
黑省来的大姐蹲在墙角, 两只手互相搓着掌心,嘴里念叨着歌词的第三段第五句,念了七八遍了还是记不住, 气得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到这个时候脑子就不好使了呢!在家我可是唱得溜溜的,现在还没上台就全忘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蹲着跟她并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姐,你好歹还记得前两段,我现在连第一句的调都拿不准了,完了完了。”
大姐瞪了他一眼:“别抖了,你再抖我也跟着紧张了。”
小伙子委屈地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可腿还是抖,他也管不住啊。
化妆间里更热闹,好几个化妆师同时开工,吹风机、卷发棒、喷雾瓶轮番上阵。
一号化妆间里,一个蓉城姑娘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拿粉扑往她脸上扑粉底,她紧张得直吞口水,每咽一下喉结就滚动一回,化妆师拿着粉扑的手被她晃得够呛,忍不住按住她的肩膀笑道:“别动别动,你再动我这粉底要扑到你耳朵上了。”
姑娘瘪嘴:“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好紧张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全国人民面前表演。”
化妆师安慰道:“你上台什么都不用想,就想你要美美地表演完,等到老了还能拿出来跟子孙吹牛呢。”
姑娘听了眼睛一亮,是哦,这么牛的经历可不得成为她人生的履历,不行,她不能紧张要好好表演!
二号化妆间里,来自沈阳赛区的一对中年夫妻组合正在换演出服,媳妇扯着丈夫的衣领帮他整理,丈夫两只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任媳妇摆弄。
“你放松点,胳膊别这么杵着。”
“我紧张。”
“紧张也别杵着啊,上台你也这么杵着?”
走廊尽头的四号化妆间门虚掩着,牧筝坐在化妆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嘴巴半张着。
镜子里的姑娘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的爆炸头没了,造型师花了两个多钟头把她一头炸毛的卷发拉直了,用直板夹一缕一缕地烫平,又修剪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刘海,黑亮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服服帖帖地搭在锁骨两侧。
脸上厚重的深蓝色眼影被卸干净了,化妆师只给她打了层薄薄的粉底,刷了睫毛膏,涂了淡粉色的口红,露出了她原本的长相,一双圆碌碌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嘴唇饱满嘟起,鼻头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看着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可爱小姑娘。
上半身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学生装扮,整套装扮乖巧得不像话。
牧筝看着镜子里大变样的自己觉得别扭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炸毛了的猫,浑身不自在。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拨刘海,想把刘海撩到脑门上面去,旁边的化妆师赶紧按住她的手:“别动别动,刚弄好的。”
牧筝只能把手缩回来,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镜子,“多别扭啊。”
“哪里别扭了,”化妆师笑道,“看起来多可爱啊。”
牧筝听到可爱,嘴更瘪了,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薇走了进来,她手里夹着一本导播单,她今天从下午就开始在后台盯场了,一个化妆间一个化妆间地走,检查选手的造型、服装和上场顺序。
沈知薇看了牧筝两眼,眉毛轻轻一扬,点了点头:“很好看,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牧筝听到她的夸奖,原本瘪着的嘴角立马弯了起来,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十七岁的姑娘到底还是在乎好不好看的。
她朝镜子里的沈知薇看了看,开口问道:“沈姐姐,你说的反差萌真的会更吸引人?”这个“反差萌”还是两天前她从沈姐姐嘴里了解道是什么意思的。
前天造型师来给她设计舞台形象的时候,说要把她的爆炸头拉直,她当场就不乐意了,爆炸头是她的标志,在无锡的时候走哪儿都顶着这脑袋,她可是大姐大,那么酷那么有个性凭什么要改?
是沈知薇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解释了一通:“你想想看,你换个发型上台,观众看你第一眼会觉得是个乖乖的小女孩,等你抱起吉他唱摇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带给观众的震惊比你一开始就顶着爆炸头上台强好几倍,出其不意,这就叫反差萌。”
牧筝听了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到时候她装成一个乖乖女站到台上,底下的人肯定以为她要唱什么小甜歌,结果她抄起吉他开始飙摇滚,肯定会把他们一个个看傻的。
嘿嘿,扮猪吃老虎嘛,她最喜欢看到别人被吓到了。
沈知薇看着镜子里牧筝冷中带萌的模样,笑了笑:“对,观众记住一个人,靠的就是意料之外,你现在这个形象跟你的音乐风格反差越大,到时候炸出来的效果就越猛,你就放心吧。”
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妆师也跟着帮腔道:“就是,小牧筝,你这个乖乖女的样子可爱得很,到时候你一弹吉他一开嗓,保证能吓大家一大跳,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上台了。”
牧筝听了乐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拿起桌上的镜子又看了看自己,越看越满意,她把镜子放下,挺了挺腰板:“行,等下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放松唱,发挥出你正常水平就行。”
说完她转身出了化妆间,继续沿走廊往前走。
*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单独的大休息室,门口挂着“评委休息区”的牌子。
沈知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评委都正在里面候着。
休息室比选手的化妆间宽敞得多,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开着空调。
叶倩琳坐在沙发最左边,穿着一件亮片修身裙,头发盘得高高的,正低头翻看导播组发的选手资料。
郑重地靠在沙发另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养神,他的长头发扎成了一束低马尾,身上穿了件带铆钉的黑色皮夹克。
另一边沙发,林丽莺嘴里含着一片西瓜,也翻看着选手名单,罗勇佑和杨琳琳面对面坐着,罗勇佑手里正无聊地转着一支笔,杨琳琳在对着镜子补口红。
沈知薇走进来时,几位评委都抬起了头,看到是她,几位评委都站了起来跟她打招呼:“沈总。”
沈知薇一一回应,接着开口道:“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辛苦大家了。”
叶倩琳率先笑道:“沈总客气了,只是坐着听歌打分,比我跑通告轻松多了。”
“就是,这活儿这么轻松,我们巴不得多干几期。”罗勇佑听下手里的转笔开口道。
旁边郑重地嘴角一扬道:“我倒是挺期待的,海选的时候听说各个赛区冒出来不少好苗子。”
一旁的杨琳琳笑着接话道:“我也很期待,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工作了。”
林丽莺放下手里的资料开口道:“况且,沈总你的安排很周到,辛苦倒是不辛苦。”
五位评委说的都是实话,当初知觉影视发出评委邀约的时候,他们签约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出场费确实高,知觉影视出手阔绰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二是沈知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跟她合作的项目就没有不火的。
可签完合同之后才发现,《华夏之声》的策划水平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节目还没开拍就已经火遍了全国,安达广场的巨幅海报、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十五个城市的海选盛况、城市旅游局之间的舞台装修攀比,再加上知觉影视报的投票联动,把全民的热情炒到了沸点。
五位评委的名字和照片跟着节目宣传一起铺开,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念的、安达广场海报上印的,到处都是他们的脸。
叶倩琳和郑重地在港岛本来就有名气,可在内地的知名度一直有限,这回搭着《华夏之声》的东风,内地不少观众一夜之间全认识他们了。
林丽莺在内地歌坛虽然有根基,但经过这波宣传也更上了一层楼。
罗勇佑和杨琳琳作为年轻一代,在内地没有多少名气,但是借着这次节目的声势,知名度那是直线上涨。
他们各自的经纪人和唱片公司老板私底下都交代过同样的话,好好录,别出岔子,这个节目的热度已经起来了,照着现在的势头,播出之后只会更火,他们作为评委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他们的通告费、代言费、演出费全得翻着倍往上走。
港岛乐坛的同行们羡慕得要命,私下打听还有没有评委席位,得知已经满了之后捶胸顿足,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去争取一下,现在也只能眼红他们了。
沈知薇跟五位评委又聊了几句,确认了直播流程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她回到后台的导播区,导播老周和几个助理导演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六台摄像机的画面同时出现在监控墙上,有全景、有中景、有评委席特写、有观众席的机位。
沈知薇在导播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遍监控画面,对老周说:“评委入场的灯光再调亮两档,选手上场的追光速度慢半拍,给观众一个期待感。”
老周应了一声,手指在调光台上拨了两下。
*
武汉市一家棉纺织厂的食堂里,一百多号人挤在一台电视机前,板凳、长条凳、矮凳摆了好几排,还有人站在后面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前看。
晚饭已经吃完了,按平时大家早就回宿舍洗漱休息了,可今晚大伙儿全窝在电视跟前守着。
“我先占的这个位子!”一个年轻女工拽着凳子角不撒手。
“谁说你先占的,我饭都没吃完就过来占座了,你看我的碗还在桌上呢!”旁边一个中年女工指着桌上吃了一半的饭碗理直气壮。
两个人你拽我扯,谁也不让谁,后面一个胖大嫂挤过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中间,把两个人都挤到了两边:“行了行了,都坐都坐,挤挤都坐得下。”
“华夏之声开始了没有?”有人扯着嗓子从后排喊道。
“快了快了,说是七点半,还有几分钟。”前排的人回了句。
“是在知觉影视的知觉视听频道吧?十一台?”
“是的是的,快调十一台!”
“谁会调啊?这电视是新换的,我上回调了半天调不过去。”
“让老张来调,老张,老张你在哪里?”
“来了来了!”一个瘦高的男工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踮起脚够着电视机的旋钮拧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从新闻联播跳到了一个雪花屏,又拧了两下,画面稳住了,出现了“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底下滚动着一行字“华夏之声·75进50全国直播赛即将开始”。
食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出来了出来了!”
“嘘!安静!”
嘘了半天也没安静下来,反而更吵了。
一个年轻女工拉着旁边的姐妹小声嘀咕:“我们厂的何蓉莲什么时候出来啊?”
那姐妹回答道:“昨天她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排在今晚第十个出场。”
“第十个啊,那得等一阵子了。”
“等就等呗,反正今晚谁也别想把我从这个凳子上赶走。”
旁边一个老师傅扭头插了一句:“何蓉莲我知道,三车间的嘛,以前厂里文艺汇演她唱歌得过第一名,嗓子确实好。”
“可不是嘛,我们全厂的骄傲,人家可是从大几万人里头杀出来的七十五强!”
“我跟你们说,比赛完了大家都去买报纸投票,一定要给我们蓉莲投票!”
“放心吧,我们整个车间都说好了,星期一报纸一出来就买,一人买一份投一票!”
“一份哪里够,我打算买五份支持!”
“那我买十份!”
话没说完,电视屏幕上的台标消失了,画面切了过去,一段气势恢宏的音乐响了起来。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锁在了电视屏幕上。
“嘘!安静!开始了!”
*
七点二十五分,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的演播大厅里,灯光全部就位,舞台上的追光灯最后调试了一遍,导播间的十二台监视器画面稳定,摄像师各就各位,音响师推了推调音台的推子,确认所有话筒的音量正常。
观众席上坐了三百来人,有提前拿到入场票的知觉影视员工和家属,有赞助商代表,有媒体记者,还有一批通过报纸抽奖获得观演资格的幸运市民。
舞台正中央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两侧的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标志。
“十、九、八……”
监视器后,沈知薇和林玥等公司几个高层都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随着倒计时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开始!”导播间里的总导播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节目的片头音乐从音响里涌了出来,磅礴大气的交响乐配着激昂的鼓点,LED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好的海选精彩片段,十五个城市不同风格的海选现场、安达广场上人山人海的报名长龙、选手们的笑脸和泪水、评委席上的掌声,画面在几十秒内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华夏之声”的烫金LOGO上。
片头结束,两道追光灯从舞台两侧交叉打过来,聚焦在舞台中央。
杨立杰和孔宜佩分别从舞台两侧走上来,在追光灯的交汇处站定。
杨立杰今年二十六岁,个头一米八出头,长相端正,声音浑厚有力,他是知觉影视签约培养的第一批主持人,跟过两档综艺节目的实习主持,今天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全国直播。
孔宜佩二十五岁,圆脸大眼,笑起来两颊有梨涡,声音清脆甜美,她之前在深市电视台做过两年外景记者,去年被知觉影视挖了过来。
两人在台上站定,杨立杰举起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各位观众朋友,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晋级赛的直播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接上:“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孔宜佩。今天是七十五进五十的淘汰赛第一天,七十五位选手将分别在今晚和明晚分两天登台,为大家带来精彩的表演!”
杨立杰目光转向评委席:“在比赛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为大家隆重介绍本届《华夏之声》的五位评委老师!”
“第一
位,来自港岛的乐坛天后,《月光下的你》《风中承诺》等经典金曲的演唱者,叶倩琳老师!”
镜头切到评委席最左边,叶倩琳朝镜头微微颔首,举起右手优雅地挥了挥,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武汉棉纺织厂的食堂里,电视机前的工人们看到叶倩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立刻有人激动道:“啊,是叶倩琳!我太喜欢她了,《月光下的你》我会唱!”
“嘘,别嚷了,听人家说话。”车间主任老赵拿搪瓷缸子敲了一下桌面。
电视机里,叶倩琳拿起面前的话筒,声音温柔动听:“大家好,我是叶倩琳,很高兴能坐在这里,期待听到大家的歌声。”
话落,孔宜佩接上话头:“第二位,华语摇滚教父,港岛乐坛传奇,《浪荡人生路》《夜行者》等的创作者与演唱者,郑重地老师!”
镜头切到郑重地,他朝镜头抬了抬下巴,拿起话筒,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各位好,我是郑重地。来了就使劲唱,我想听点让我坐不住的音乐。”
观众席上笑声和掌声一块儿响了起来,这句话太对味了,摇滚教父的做派。
“第三位,内地民歌界的金嗓子,曾获华灯奖最佳女歌手称号的林丽莺老师!”
林丽莺笑着朝镜头点头:“大家好,我是林丽莺,很期待跟这么多优秀的选手在这个舞台相遇。”
“第四位,港岛创作型才子歌手,代表作《城市之光》《写给你的歌》的罗勇佑老师!”
罗勇佑笑着摆了摆手:“大家好,我是罗勇佑,希望今晚听到不同的故事。”
“第五位,港岛人气偶像歌手,《阳光海岸》《初恋的味道》的演唱者,杨琳琳老师!”
杨琳琳对镜头招了招手,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杨琳琳,今晚让我们一起享受音乐吧!”
五位评委介绍完毕,观众席上的掌声又响了一轮。
镜头重新转向舞台,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我先为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介绍一下本届《华夏之声》的淘汰规则。”
她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了一些,确保观众听得清楚:“每位选手登台表演结束后,五位评委将各自独立打分,满分一百分,去掉五个评分中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剩余三个分数的平均值,就是选手的最终得分。”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除了评委打分之外,《华夏之声》还有一个全国观众参与的投票环节。每周一出版的《知觉影视报》上将附带一张专属投票卡,大家可以在投票卡上写下你支持的选手姓名和编号,然后把投票卡剪下来,寄回知觉影视公司,每周五截止统计。”
“评委的打分和观众的投票占比是四比六,两个分数综合计算后,排名最末尾的选手将被淘汰。下一个周六的直播中,我们将公布上一周的淘汰名单和选手人气排名。”
她朝镜头笑了笑,补充道:“大家放心,每一张投票卡上都印有知觉影视公司的专属防伪标志,我们有专人负责核验,绝对不会出现用自制的假投票卡扰乱票数的情况,保证投票的公正性,请大家放心投票。”
话落,一旁的杨立杰立刻接上话:“感谢孔老师的说明,那么,由健力宝、可口可乐、春兰空调、百雀羚联合冠名赞助的,由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晋级赛,现在正式开始!”
掌声雷动,现场三百多名观众齐刷刷地鼓起了掌,灯光在舞台上交错旋转,音响里传来雄浑激昂的开场音乐,鼓点密集,铜管齐鸣,气势恢宏。
与此同时,距离深市两千多公里外的中原某座小城一户人家的客厅里,一个小女孩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爸!妈!快出来!华夏之声开始了,你们期待了好久的华夏之声开始了!快来快来!”
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洗碗声停了,她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真开始了?这就来了。”她把围裙往灶台上一丢,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就往客厅跑。
她爸从卧室出来,拖着拖鞋晃到客厅,还没坐下就被女儿一把拽到了电视机前面的椅子上:“快坐好,马上第一个选手要上了!”
父亲看了眼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舞台:“这就是你念叨了一个月的华夏之声?”
“对啊对啊!全国直播!你可别打瞌睡!”
她爸被噎了一下,端着茶杯讪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家三口的目光齐齐对准了电视机。
*
演播厅里,灯光变换,孔宜佩的声音再次响起:“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下面有请我们今晚的第一位选手,来自哈尔滨赛区的一号选手,陈铁军!”
幕布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上了台,身板挺直,步伐铿锵,一看就有过当兵的底子。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分别敬了个礼。
“大家好!”陈铁军的嗓门亮堂得很,不用话筒后排都能听到,“我叫陈铁军,今年四十二岁,退伍军人,现在在哈尔滨铁路局当调度员,今天我给大家唱一首《打靶归来》!”
伴奏响了起来,军鼓的节奏密集有力,陈铁军一张嘴,嗓子像铜号一样嘹亮,“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传进了千家万户。
济南军区某部队驻地食堂里,一群军人端坐得整整齐齐,围着电视机看直播。
听到电视机里那洪亮的歌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班长率先拍了一下桌子:“唱得好!”说着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食堂的军人全跟着唱起来了,几百人的合唱把食堂的屋顶都快掀了,“日落西山红霞飞……”
炊事班的战士们端着还没来得及收的菜盘子站在灶台边上,也跟着扯开了嗓子,声音从食堂窗户里飘出去,传遍了整个营区。
值班的连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听到食堂方向传来震天响的歌声,愣了一会儿,默默把头又缩了回去,没管。
*
第一个选手表演完毕,评委打分、主持人念分数、选手下台,紧接着第二个选手上场。
一个又一个选手走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走下台,有唱民歌的、有唱流行的、有唱戏曲的,风格五花八门。
选手们有的人下来时脸上挂着笑,跟旁边的人击掌庆祝,有的人下来时红着眼眶,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评委的打分在后台的监视器上同步显示,有人得了八十多分暗自欢喜,有人得了七十几分愁眉苦脸,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晋级。
棉纺厂食堂里,工人们守着电视看到了第十个选手上台,他们厂里的何蓉莲。
何蓉莲穿了一身红裙子登场,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亮堂,台风稳当,几个同车间的女工激动得在食堂里拍桌子叫好,车间主任也跟着拍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唱得好唱得好”。
何蓉莲最终得了87.5分,中等偏上的成绩,食堂里的工友们看到分数激动得集体鼓掌欢呼,有人喊着“咱们厂出人才了”,得意得不行。
后台候场区,选手们按照出场顺序排成一列,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场务带上台,后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
牧筝排在第二十一号,此刻她前面还有几个人。
她抱着吉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从侧幕条的缝隙里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耳朵里灌满了舞台上传来的歌声。
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手心全是汗,她把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又换左手蹭,最后攥了攥吉他的琴颈。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选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台上传来的音乐盖住了,牧筝没听清,皱着眉凑过去:“什么?”
男选手提高声音:“我说你紧张吗?”
牧筝愣了一拍,嘴硬道:“谁紧张了。”
男选手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牧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吉他,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海选的时候站在无锡安达广场的舞台上,台下七八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她当时也紧张,可吉他一上手、伴奏一响,所有的紧张就全没了,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今天也会一样的,她把吉他往怀里搂了搂,手指头在琴弦上无声地拨了两下。
*
“下边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湘西龙山县,洗车河镇下辖的一个土家寨子坝溪寨,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从山脚沿着山坡一路往上搭,青瓦木墙,寨子中间的石板路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寨子里只有一台电视机,搁在寨口的老祠堂里,老祠堂是全寨子最大的公共空间。
今天晚上,祠堂里头挤得水泄不通。
彭朗前两天往寨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他的比赛时间,他阿公彭老根便提前两天就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通知了,“我家朗伢子上电视了,七月头一个礼拜六晚上七点半,都来祠堂看!”
老人家通知了一圈还不放心,又拄着拐棍去了趟村长家,确认电视机搬到祠堂去了没有,确认频道能不能收到,确认信号好不好,把村长烦得笑骂他:“彭老根你放心吧,电视我早搬过去了,天线也调好了,你再跑两趟我腿都替你酸了。”
到了晚上七点,祠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全寨子二百来口人几乎全到了,老老少少,有的搬了自家的板凳,有的扛了条长竹椅,有
的干脆席地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彭朗的阿公和阿婆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彭阿公的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
彭朗的妈妈坐在阿婆旁边,手里握着他爸的胳膊,两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彭朗的爸爸是寨子里的石匠,常年在外面接活,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电视里的节目从七点半开始播,一个选手接一个选手地上台表演,祠堂里的人看得很认真,可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别的选手身上,每上一个人他们就数一个,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彭阿公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彭阿婆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别急,快了。”
第十七个选手上了台,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大家紧紧盯着电视机。
“下一个就是朗伢子了吧!”
“嘘,别说话。”
第十七个选手唱完下了台,主持人报了一个分数,祠堂里没人关心那个分数是多少,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名字从电视里蹦出来。
然后电视机里的画面一转,追光灯打了过去,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下面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整个祠堂里的呼吸都停了。
“来自湘西赛区的彭朗!”
“出来了!!!”
“是朗伢子,出来了!!!”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前排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得蹦了起来,后排的人也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彭阿公的手猛地抓紧了裤腿布料,眯着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电视画面里,彭朗从侧幕走了出来,穿着浅蓝色的布衫,脖子上挂着红绳银珠,朝镜头笑了笑。
“就是他!就是我家朗伢子!”阿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劈了,“看到了没有!电视里头那个就是我家朗伢子!”
电视里,彭朗身材偏瘦,颧骨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朝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一躬,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开口道:“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好,我叫彭朗,来自湘西龙山县,今年二十岁,土家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村子在山里头,出来一趟要走八个小时的山路再转两趟公共汽车才到县上,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来。”
台下观众听了善意地鼓起掌来。
坝溪寨祠堂里,彭朗的二叔自豪地开口道:“那时是我和彭朗他爸一起送彭朗到县上搭火车的!”
“看来我们彭朗同志走到这个舞台很不容易啊,”台上孔宜佩开口继续道,“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什么歌曲?”
彭朗挠了挠后脑勺:“一首我自己编的歌,叫《太阳爬上山坡坡》。”
“自己编的?”台下的罗勇佑拿起话筒惊讶道,“你还会自己创作歌曲?”
彭朗腼腆地笑了笑:“算不上创作吧,就是平时在山上放牛,没事干了就自己瞎编着唱,旋律是我们土家族的山歌调子,歌词是我自己胡诌的。”
“那我很期待你的歌曲,”罗勇佑笑道,“现在舞台交给你了。”
伴奏响了起来,彭朗张开嘴,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清亮的,干净的,热情的,带着山野里的辽阔和通透。
他唱的是家乡的山坡、稻田、炊烟,唱的是赶集的阿公骑着毛驴过小桥,唱的是阿婆在坝上晒辣椒,唱的是阿爸粗糙大手雕的石头,唱的是阿妈翻炒的饭香,唱的是阿妹坐在屋檐下给竹篓编花边。
祠堂里,彭阿婆听到“阿婆晒辣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跟着旋律轻轻摇手,彭朗越唱越放得开,他的身体开始跟着节拍小幅度地晃动,脚步在舞台上轻快地挪移,偶尔还蹦跶两下,完全是山里娃的野路子,可他的歌声是欢快的明媚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拔了上去,高音区明亮开阔,像是站在山顶上朝着对面的太阳扯开了嗓子吼,回声在演播厅里来回荡。
台下三百号观众的掌声在副歌部分自发地响了起来,整齐地跟着节拍拍手。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脸上也带着笑容听着,他们能感受到这歌曲里的快乐,蓬勃的生命力,听着就让人舒服。
一曲唱毕,叶倩琳第一个拿起话筒,笑着看向彭朗:“彭朗选手,我以前也听了不少民谣,有好多人唱民谣唱得好,嗓子好,技巧好,有的唱得太苦了,有的唱得太悲了,民谣里头全是故事、全是人生的遗憾和伤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你唱的民谣完全不一样,你的歌声里头有生命力,有朝气,有阳光,像大山里头长出来的树苗,冲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儿往上拔。我听你唱歌的时候在想,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在一个很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也一定是不屈的,因为他的歌声里全是快乐,全是朝阳般的生命力。”
彭朗听到这夸奖羞涩地笑了笑:“谢谢叶老师的评价,我的家人,我寨子里的乡邻确实很好。”
“嘿,朗伢子在电视面前夸我们了!”寨子里一个村民高兴道。
“朗伢子也肯定是夸我呢,以前我可给朗伢子不少吃的。”
“还有我!”大家纷纷争论起来。
彭阿公笑呵呵道:“朗伢子都夸了,你们对他都好。”
台下,郑重地拿起话筒,语气直爽道:“小伙子,你的嗓子条件很好,中低音区有厚度,高音区有穿透力,我做摇滚的,听惯了嘶吼和呐喊,今天听你这首歌,觉得耳朵被洗了一遍,就是干净。”
一旁的罗勇佑也拿起话筒开口道:“这首歌用词很直白都是大白话,但是不是说不好,反而有一种真实感,透过歌词能让人想象到你家阿公赶牛、阿婆晒辣椒时的画面,写过歌的人都知道,编出来的画面和依靠真实记忆写出来的给人的情感共鸣是不同的,你的歌就很真实,往往真实更加打动人心。”
林丽莺拿起话筒:“彭朗,我补充一句,你的气息控制在今晚的选手里是很靠前的水平,副歌部分的高音推进很稳,尾音的收束也干净,作为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选手能做到这个程度,你的乐感天赋很好。”
“谢谢,谢谢各位老师。”彭朗不停地鞠着躬道谢。
“看来,我们的五位评委老师对彭朗选手的评价都很高,”杨立杰开口道,“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了出来,叶倩琳94分,郑重地92分,林丽莺95分,罗勇佑93分,杨琳琳94分。
孔宜佩看了一眼统分台递过来的结果,朝镜头报出了最终得分:“去掉最高分95分和最低分92分,剩余三个分数94、93、94,总和281分,最后平均分93.67,恭喜彭朗的最终得分是93.67分!同时也是今晚截止目前最高的分数,在此恭喜彭朗!”
她刚说完分数,观众席上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今晚十几个选手比下来,最高分之前一直停留在91.3分,彭朗一口气甩开了两分多,直接刷新了全场纪录。
彭朗站在舞台上,听到分数的时候愣了两拍,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随即拿着话筒激动道:“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你们听到了吗!我拿了93.67分!最高分!”
“最高分?”彭阿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身边的人,“最高分是什么意思?是所有人里头最高的?”
“对!就是今天晚上到现在为止最高的!你家朗伢子目前排第一名!”旁边彭家的侄子大声回道。
彭阿公的拐棍往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嘴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来:“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一瞬间,祠堂里的欢呼声、拍手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在木头和石头搭成的老祠堂里回荡着。
有人拍着彭朗爸爸的肩膀大声道:“老彭!你儿子厉害啊!全国最高分!”
彭朗的爸爸把两只粗糙的大手捂在了脸上,石匠的手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肩膀在抖个不停。
彭朗的妈妈已经哭成了泪人,抓着彭阿婆的手,两个女人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彭小妹在旁边又蹦又跳,拽着她妈的手臂使劲摇晃:“妈,阿婆你们别哭了,哥哥赢了!哥哥是第一名!”
旁边的婶子大娘围了上来,有人拍着彭朗母亲的后背,有人朝彭阿公竖起了大拇指,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家朗娃子出息了!”
“我们寨子出人才了哟!”
十四寸的屏幕上,画面已经切走了,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位选手。
祠堂里没人再看电视,大伙儿全围在彭朗一家身边,拍肩膀的拍肩膀,道喜的道喜。
山里的夜风拂过老枫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祠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彭小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挂鞭炮,正缠着阿爸要火柴:“我要放鞭炮给阿哥庆祝!”
“放!”
“霹雳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寨子,响得不远处山头的鸟雀“呼啦啦”地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