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6月中旬, 深市国贸大厦一楼大堂里,七十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旋转门鱼贯而入,行李箱、编织袋、帆布包、蛇皮袋,五花八门地堆在大理石地面上, 跟这栋深市最高建筑的气派格格不入。
大家从天南海北过来, 从火车站坐知觉影视公司接应他们的大巴车到这里, 哪怕一路看一路感概深市不愧是特区,但是等踩在这国贸大厦地板上,还是被这里边的宽敞明亮惊到了, 乖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办公楼呢。
知觉影视的工作人员早早守在大堂,手里举着写有“华夏之声”的接待牌, 挨个核对选手的姓名和晋级卡。
每核对完一个人,工作人员便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报销的车票费用, 实报实销,一分不少。
余水生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从兰州坐了差不多五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过来,两条腿已经坐得发麻,肩膀上扛着一个旧编织袋, 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台破收音机。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翻开登记表问他姓名信息,他闷声答道:“余水生, 兰州赛区。”
工作人员核对一遍,没问题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余水生同志,这是你从兰州到深市的火车票报销款, 硬座票价五十八块六,你数一下。”
余水生接过信封,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笨拙地捏开信封口朝里看了一眼,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六个钢镚儿,五十八块六,分毫不差。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五十八块六,那是他在工地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水泥,晚上还要打杂工才堪堪挣够这张火车票的钱,出发前他在售票窗口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递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手都在抖。
来时他也不是没顾虑的,怕这比赛万一是骗人的呢,怕他很快就被淘汰了,他都做好了这笔钱打水漂的准备,可没想到,刚到深市比赛还没开始,这钱就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张了张嘴,闷声说了句谢谢,把信封仔仔细细地塞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队伍里不止余水生一个人激动,排在前头的一个湘西小伙子拆开信封数了两遍,抬头问工作人员:“大哥,真的全报啊?我坐了两趟车倒了一回,加起来四十二块七,你们全给报了?”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全报,只要你有票根,我们照价报销。”
小伙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回头冲身后的人挤了挤眼:“嘿,还真报啊,我还以为就报一半呢!”
旁边一个从黑省来的大姐接过自己的信封,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低头数了三遍才收好,嘴里念叨着:“六十三块四,全在这儿了,我家男人知道了得高兴坏了,走之前他还心疼车票钱,说万一白跑一趟呢。”
牧筝站在队伍中段,抱着吉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四下打量着国贸大厦的大堂,她去过最气派的地方就是无锡安达广场,可眼前这个大堂比安达广场还高出两截,十几米高的挑空顶,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
轮到她领信封的时候,工作人员报了个数:“牧筝,无锡赛区,火车票二十六块八。”
牧筝接过来,随手揣进裤兜里连看都没看,她从牧大国保险箱里摸了好几扎钱出来,兜里揣着大几千块,二十六块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她扫了前面湘西小伙逢人就说“真报啊”的激动模样,又跑了眼其他人拿着报销的车费高兴的样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忽然觉得,这家公司还挺实在的。
七十五个人的车票报销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接着工作人员把他们分成三组,领着往电梯方向走。
知觉影视的办公区在国贸大厦的十八楼到二十二楼,占了整整五层,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比刚开始的两层扩张了三层。
电梯门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廊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海报和剧照,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每一张海报都亮堂堂的。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选手立刻被墙上的海报吸引住了,脚步慢下来,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个不停。
一个蓉城来的姑娘第一个叫出了声:“哎哟,快看快看,是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天天追这部剧,这海报拍得太好看了。”
旁边一个大叔凑上去看了两眼,立马被另一面墙上的海报勾走了,他快走两步指着一幅两人合照的宣传画:“这边这边,凌一舟和杜有仪!我家闺女要是知道她老汉儿跟凌一舟在同一个公司待过,还不得疯掉?嘿嘿,回去我要跟她炫耀一番,她爸也是见过大明星凌一舟的人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听了乐了,开口道:“叔,你见的是海报又不是人家明星本人。”
那大叔头一扬反驳道:“人家凌一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谁知道我们之后在公司会不会遇到呢?”
其他人听了一想还真是,淘汰赛之前他们需要在知觉公司待几天,到时或许真有可能遇到大明星呢。
后面跟上来的人也全被海报墙镇住了,几十号人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东北来的大姐停在一张海报前,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怪水灵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激动道:“是张佳玲啊!就是现在热播的那部甜剧《春风十里》的女主角,偶像甜心张佳玲啊,没想到她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人。”
“哦,是她啊,我闺女她现在是天天追这部剧。”
一路往里走,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占了整面墙,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侧脸的特写,旗袍勾勒出的轮廓优雅明媚,海报顶端印着烫金大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底下一行字“最佳女演员何念真”。
人群走到跟前,有人认出来了,一位蓉城姑娘倒吸了一口气:“是柏林影后何念真啊,今年年初拿的奖,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我记得她得奖的时候,我们学校广播站还连播了三天呢!”
“可不是嘛,柏林影后!今年过年新闻联播都播了!”
湘西小伙子啧啧道:“这知觉影视真厉害啊,这么多有名有姓的大明星。”
东北大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海报墙,嘀咕了一句:“了不得啊,这公司的面子比咱省里最大的文工团还有排场。”
“所以今天接待咱们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知薇沈大导演?”有人激动询问道。
“废话,人家是《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咱们可是在人家公司呢。”
队伍里嗡嗡声四起,选手们交头接耳,又兴奋又紧张,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此前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知觉影视的名字,如今走进公司的走廊,两边挂满了他们追过的剧、喜欢过的明星,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牧筝跟着人群走过海报墙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看着海报上一张张星光十足意气风发的照片,心也跟着澎湃起来,小小年纪的女孩心有无限的勇气和信心,她想她有一天自己的海报也会挂上去的。
余水生走在队伍最末尾,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生怕踩脏了走廊的地板,他看了几眼海报,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苏晓芸、凌一舟、何念真,这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说过。
余家坪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电视机,不过村长很宝贝那台电视机,轻易不会开了看,再加上余水生也不喜欢扎堆在人群里,因此除了偶尔村里放映电影,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电视。
到了工地,工棚里倒是有台小黑白电视,可每天他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时间看过。
走廊里其他选手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星和电视剧,余水生一句都插不上,他默默地低头走着,看着脚下洁白的地板,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生怕自己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
七十五个人被工作人员领进了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前面是一个小讲台,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
选手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有的拘谨地坐着,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攀谈起来。
来自十五个不同城市的七十五个人,互不相识,可“华夏之声”让他们从天南海北的聚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哪个赛区的?”
“西安的,你呢?”
“武汉。”
“你唱什么歌晋级的?”
“唱的民歌,你呢?”
“我唱流行的。”
……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一个身形气质很好的女人。
沈知薇走到前排讲台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七十五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会议室的声音迅速收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沈知薇,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电视上看过她的采访,华灯奖最佳导演,柏林金熊奖的导演,知觉影视的老总,《华夏之声》的总策划人,这些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唬人的,可站在面前的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沈知薇拿起话筒,开口说话之前先朝台下笑了笑:“欢迎大家,我是沈知薇,《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她顿了顿,“你们从十五个城市赶过来,有的坐了好几天的火车,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台下有人大声道,“感谢沈总给我们报销车费。”
“就是,来这一趟也值了。”
沈知薇笑着继续道:“车票的报销款刚才大家应该都收到了,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是凭真本事从差不多十万个报名者里脱颖而出的七十五强,公司请你们来深市,路费当然由我们承担。”
她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接着说道:“除了车票,你们在深市期间的吃和住全部由公司负责,宿舍也已经提前给你们安排好了,被褥、日用品都给你们备齐了,不用你们自己花一分钱。”
话落,台下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车票报销已经够让他们意外了,现在居然连吃住都全包,那他们岂不是参加这个比赛一分钱都没花。
一个大叔激动道:“沈总,真的吃住全包啊?”
“老天爷,活菩萨啊,这个公司怎么这么好?”另一位大姐接话道,“我来之前还想着会花不少钱肉疼呢,没想到一分不用我们出啊。”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他们来之前还担心在大城市花费高,还因为这事跟家里人吵过,现在一看居然不用花钱,真是天大的惊喜。
沈知薇看着大家开心的表情,嘴角一弯,紧接着抛出了更振奋人心的消息:“另外,进入全国七十五强,代表大家实力都不差,公司认可你们的才华,所以每位进入七十五强的选手,公司都会额外颁发五百块钱的激励奖,算是对你们参赛付出的肯定,”她伸出一只手,亮了亮五根手指,“五百块,就在你们椅子上的文件袋里,大家可以打开看看。”
会议室里顿时再次炸开了锅,声音比刚刚还要大,七十五个人几乎同时激动地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袋,有人翻得急,文件袋里的培训日程表和规则手册哗啦啦散了一地,可没人顾得上去捡,手指头全往那装着钱的信封上扑。
湘西小伙子第一个撕开信封,抽出五张一百块,十指摊开举在面前看了又看,嘴巴张得老大:“五百,真的是五百!我的老天爷啊!”
1988年,一个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出头,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的成本,到手能有个四五百块就算好年景了。
在场的七十五个人里,至少有一半的月收入不到一百块,五百块顶他们小半年的进项了。
黑省大姐攥着钱,眼眶倏地红了,嘴唇直哆嗦,扭头跟旁边的人语无伦次道:“这公司车票给我们报了,吃住全包,现在还给五百块,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事啊?我出发前我家男人还说,你就当去深市玩两天,别指望挣钱,结果呢,还没开始比赛我就挣了五百块了啊!不行,等下我要奢侈地花一块钱打电话回去跟他炫耀炫耀。”
“可不是嘛,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过,”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接话道,“嘿嘿,我爸出来前还说我去比赛是乱花钱呢,我还是我妈偷偷资助我过来参加比赛的,到时我要给我妈买几套好看的衣服带回去,不给我爸买,让他羡慕去。”
大姐爽朗笑道:“就是,不用给他买,让他们羡慕去。”
余水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双手捧着那五百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加上之前报销的五十八块六,他到深市第一天就有了五百五十八块六,他活了三十多年,头回一次性拥有这么多钱。
在余家坪,他连自己的一间正经屋子都没有,全部家当加起来值不了五块钱,更不用说有存款了,就算有,他兜里的钱也都会被几个大哥借着侄子的名义拿了去,而现在他口袋里装着五百多块钱。
他把钱捏在手里感受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的嘴角弯了弯,弯的幅度很小。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不经意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暗地里嘟囔道,看来钱还真是个好东西,看看再凶的人都会笑了。
台下的激动持续了好几分钟,沈知薇没有打断,等议论声慢慢弱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道:“钱的事说完了,接下来说几件正事。”
沈知薇侧身让了让,先向大家介绍那名圆脸的中年妇女:“这位是公司的后勤主管周萍,周姐,你们在深市期间的吃住行全归她管,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会议结束后由周姐带你们去宿舍安顿。”
周萍往前迈了一步,笑着朝台下摆了摆手,她四十多岁,圆脸圆身子,笑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天生一副好相处的长相,她拿过话筒,开口就拉家常:“大家好,我叫周萍,你们平时叫我周姐就行了,我呢,在知觉影视管后勤,说白了就是管吃管住管杂事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别客气,我这个人最怕你们客气,有事憋着不说反而不好。”
话落,大家哄笑了一声,都放松了下来,有那些年纪大的心想这周主管不愧是管后勤的,说话圆滑好听。
周萍笑着继续道:“宿舍离公司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两人一间小套房,床单被褥牙刷毛巾洗衣粉全给你们备好了,拎包就能住。那宿舍还是我们沈总不久前买下的两栋楼哩,用来做员工宿舍,在小区里,环境也好,保证你们睡得麻麻香。”
台下的人听到两人一个小套间都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再听到公司在小区里买了两栋楼,小区里两栋楼?!那可是两栋楼,不只是几套房啊!
他们有的人都是住着村里的瓦房,或者城里拥挤的筒子楼,哪里住过两人一间的套间,还是在小区里的,乖乖,他们一辈子还没住过小区呢。
“周姐,真的让我们住小区房啊?还是两个人一套?”有胆大的人忍不住大声问道。
其他人也纷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怀疑刚刚自己可能出现幻听了。
周萍看了一眼沈总,然后对着台下爽朗一笑:“是真的,这还要感谢我们沈总,制定了一系列惠及员工的福利。”
沈知薇笑道:“还是我们萍姐说话好听。”
周萍笑着摇头:“沈总,我说的是实话可不是拍马屁。”
周萍第一百次感谢自己之前入职了知觉影视公司,他们公司不仅工资高出其他公司一大截,员工福利也是相当好,就说那员工住房就吊打了其他公司。
而且他们员工的住房也不是那种很差劲的,而是这几年新开发的楼房,靠近市中心,听说是沈总丈夫李总开发的,周萍很是感概,沈总两夫妻都是厉害的生意人。
沈知薇看周萍说完,转向右边另一个人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公司艺人培训主管戚虹,戚主管,在全国晋级赛开始之前,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周的培训时间,培训内容、日程安排和所有训练科目全由戚主管负责。一周之后,正式开始第一轮晋级赛,到时候会全国电视直播。”
戚虹往前走了一步,瘦高苍劲,身形优越,一眼就能看出是常年练舞的,扫了一圈台下的人,被她视线扫到的人,哪怕是年纪大的都忍不住坐正了身子,他们有一种以前上学被班主任注视的感觉。
戚虹接过话筒开口道:“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这一周的培训强度很大,每天早上必须七点到二十楼的训练室集合,晚上六点收工,训练内容包括声乐基本功、舞台台风、体能、乐理常识等,训练强度很大。”
台下的笑声收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神情忍不住变得认真起来,他们没想到知觉影视公司还给她们安排了培训课程,有些人琢磨着自己到时候要好好训练,有些人则不以为然。
戚虹扫了一圈大家各异的表情,继续说道:“海选的时候你们靠的是天赋和热情,到了全国赛的舞台上,光有天赋不够,你们得有基本功。该纠的毛病这一周必须纠过来,该练的体力这一周必须练上去,我的训练计划稍后会发到你们手上,请务必认真对待。”
“当然,你们大多数都是有自主能力的人了,这个训练我也不强求你们,需不需要参加这个训练看你们自己,毕竟要比赛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但是,来了就要认真听课,如果吊儿郎当的我会请你出去。”
话落,大多数人若有所思,这位戚主管看起来很严厉,但是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全国直播的晋级赛,要和七十四个人争夺晋级名额。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有些水准的,除了极个别很优秀的,大家的水平大差不差,要想比其他人更有竞争力,那么就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
戚虹说完把话筒递回给沈知薇,退到了一边。
沈知薇拿回话筒,笑了一下打圆场:“戚主管的训练确实严格,可严格是为了你们好,一周之后站到全国直播的舞台上,你们需要面对的可是几亿观众,基本功扎实了你们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好了,今天大家远道而来都累了,其他我也不多说了,你们现在可以跟周姐去宿舍安顿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开始培训。对了,七十五位选手里有几位未满十八岁的,刘远航,牧筝……麻烦这五位同学先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跟周主管走了。”
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其他选手纷纷站起来跟着周萍往外走。
周萍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道:“来来来,跟紧了,别掉队啊,一会儿到了宿舍我把钥匙发给你们,大家先认认门。”她一路乐呵呵地领着一拨人出了会议室的门。
*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五个选手,三个女孩两个男孩,都是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
牧筝坐在最边上,抱着胳膊,两条腿交叉在椅子底下,嘴唇紧紧抿着。
沈知薇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们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放缓语气道:“你们几个年纪还小没成年,公司会额外关照你们的日常起居和安全,所以我想跟你们再确认一下,这次来深市家里都有大人陪同吗?”
“有有有,我妈陪我来的。”一个少年第一个回答道,“我妈妈就在会议室外边等着我。”
另一个女孩也接话道:“我是爸爸妈妈一起陪我来的,他们也在会议室外等着我。”
其他两个也纷纷点头说他们也有爸爸妈妈一起陪着过来的。
沈知薇听了一一点头,目光落在最右边没有开口的女孩上,温柔道:“这位同学,你也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吗?”
牧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通知函那里有写,未成年选手来参加比赛必须要有家长陪同,但是光想到让牧大国和林丽芬那两人陪同她就觉得恶心,宁愿不参加比赛了。
而且她现在和牧大国闹掰了,那人肯定不会让她去参加比赛,搞不好会把她的通知函一起撕了。
她开始有一瞬间想打电话给妈妈,麻烦她陪她跑一趟,但是想到她妈离婚以后也组建了新家庭,她们母女关系其实很冷淡,她便不想麻烦妈妈。
因此,牧筝谁也没有告诉,自己一个人拿着入选通知函背着吉他就坐上了火车,上车前买票她选了紧挨着乘务员休息车间的座位,不仅如此上车后她观察了很久,紧跟着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身边,装作是她的孩子。
那阿姨应该是看出她是自己一个人出行的,没说什么,时不时会照看她一下。
牧筝很感激那个阿姨,下车前把自己上车买的好吃零食全留给了阿姨的女儿。
现在听到这位沈总的询问,牧筝有些踌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说了自己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会不会不让她参加比赛了?
沈知薇注意到了牧筝的沉默,想来小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没有当众追问,而是朝门口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小赵,你带这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去找周姐,让周姐安排他们和家长一起入住,家长的住宿费用也由公司承担。”
四个孩子听了纷纷道了谢,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
门外几个家长看到孩子拿出的五百块,再听到这知觉影视公司还包了他们的住宿,纷纷感慨不已,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过来会花不少钱,想着就当是让孩子长长见识算了,没想到现在一分钱都不用出,连他们家长的吃住这公司都包了,真是大气。
会议室里只剩沈知薇和牧筝两个人,沈知薇看着她,放缓语气道:“我看你资料是叫牧筝吧,你今年十七岁?”
“嗯,”牧筝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着急道,“不过我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的。”
沈知薇点头,继续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深市?”
牧筝嘴唇抿了抿,想说不是,但是对上沈知薇温柔的眼神,她终是点了点头:“嗯,我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过来的。”
沈知薇哪怕猜到了,但是亲自听小姑娘说还是有些讶异和心疼,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无锡离深市可不近,哪怕坐火车也需要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时间,加上这个年代治安不是很好,一个小姑娘自己坐火车南下,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有些后怕地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在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怕不怕?”
牧筝原以为会听到这位沈总的谩骂,哪知道她会问她怕不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平时大家看她打扮得非主流小太妹,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很凶,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是她其实很胆小,她怕黑,怕虫子,怕冷清,怕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我不怕,而且车上有个很好的阿姨照顾我。”
她的手指头攥了攥裤腿的布料,看着自己的鞋尖,继续道:“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爸爸一起住,”她停了停,“我和爸爸关系不是很好。”
牧筝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她跟陌生人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在无锡的时候,混混朋友们只知道她仗义、出手大方、脾气火爆,没人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可眼前这个沈总坐在她旁边,声音很温柔,话语里的关心她是能感受得到的,她鬼使神差地就说出来了。
沈知薇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重组家庭,跟父亲关系不好,一个人跑到深市参赛,十七岁的小姑娘能做出这个决定,大概是家里让她待不下去了。
“好,我知道了,”她伸手再轻轻拍了拍牧筝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你已经十七了有独立参赛的能力,公司这边会安排人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你安心比赛就行,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
牧筝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如果人家说必须有家长陪同,她就说她妈在外地不方便来,如果人家非要联系家长,她就说她妈的电话打不通。
结果沈总一句话就把她的担心全抹平了,干脆利落,没有追根刨底问她家里到底怎么回事,牧筝抬起头看她,吸了吸鼻子:“谢谢。”
沈知薇笑了笑,随即严肃道:“但是你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跑这么远是件很危险的事,我希望你以后做任何决定前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牧筝被她这么管着,奇怪的是没有以前牧大国管她时的不耐烦,因为她察觉得到沈总对她的关心是真切的,站在她角度考虑问题的,而不是像牧大国那样,他管着她是为了他的面子,为了他自己的威严。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沈总,我知道,我下次不会了。”
沈知薇看她像个乖乖的小刺猬的样子没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头:“以后叫我沈姐吧,接下来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牧筝还是第一次被人摸头,她以前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碰到她的头的,但是沈总的手好暖哦,她克制住自己想要蹭一蹭的动作,乖乖点头:“好。”
沈知薇收回手,朝门口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后勤部的女员工:“小刘,你带牧筝去找周姐报到,安排她入住宿舍,”她顿了顿,又交代了一句,“跟周姐说一声,这次参赛的选手里有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让她多关照一下,特别是牧筝,她一个人来的,生活上多留心些。”
小刘应了一声,牧筝站起来背起吉他和大包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对她笑了笑。
牧筝嘴角一弯,脆生生道:“沈姐,我会好好唱歌比赛的,到时候我要签你的公司!”
“行,”沈知薇笑着回道,没想到小姑娘一笑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到时候等着。”
牧筝听了高兴得蹦蹦跳跳跟着后勤部姐姐走了。
沈知薇看着她这个活泼的样子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小女孩呢,她收拾了一下会议室的文件,回到二十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
沈知薇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没多久,门被敲响,她抬头说了声“请进”。
只见林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叠文件。
“沈总,有件事跟你汇报。”林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福田的地拿下来了。”
沈知薇伸手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甲方盖着深市国土规划局的公章,乙方是知觉影视有限公司,出让面积两万三千平方米,位于福田区中心大道与福华路交叉口以南的一大片地块,出让价格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
林玥坐在对面,等沈知薇翻完了第一页才开口道:“地价比咱们预算低了不少,主要是因为现在福田那片根本没人要。我上个月带人过去看了,地块周边全是水稻田和鱼塘,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区政府的办公楼还是两层的旧平房,看着跟县城差不多。”
林玥说着,回想当初沈知薇提出要在福田买地建总部大楼的时候,她愣了好几秒,想不通沈总怎么会在那里买地建大楼。
1988年的深市,罗湖区才是毫无争议的市中心,国贸大厦在罗湖,火车站在罗湖,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和写字楼群也在罗湖,深市人一提起“去市区”,指的就是去罗湖。
而福田区,目前周边还是大片的农田,田里头还有牛在犁地,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没铺好,完完全全是一个乡下模样。
林玥当时忍不住问:“沈总,福田那边荒凉得很,你怎么会想着去那边拿地建总部?”
林玥记得当时沈总是这样跟她说的:“深市的发展速度,你也清楚,罗湖再怎么扩也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东边是海,北边是山,地皮越来越贵,写字楼越来越挤,政府迟早要把行政中心往西迁,福田的地理位置卡在罗湖和南山中间,是最好的承接地,我们现在买地价格便宜,等到政府真正动手开发的时候,这块地的价值能翻十倍不止。”
林玥听完琢磨了几天,翻了一圈深市近几年的市政规划文件和政府工作报告,越琢磨越觉得沈总说得有道理。
深市的扩张方向确实在往西走,南山区已经开始动了,福田夹在中间,迟早会被开发,况且沈总的商业嗅觉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深港情缘》的宣发策略到《问天》的周边开发,再到柏林电影节的舆论操盘,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沈知薇没有说的是,1993年深市政府正式做出市中心西移的决定,把行政中心从罗湖迁到福田,随后几年,福田进行了大规模开发,到后世已经演变成了市中心,而且现在在福田买地建楼比在罗湖区租楼买楼便宜多了,加上她需要打造的是一个大型娱乐公司的园区,参考泡菜国未来的CJ娱乐传媒中心,需要的地块大,在罗湖买地性价比不高。
沈知薇指着地块的平面图跟林玥说道:“我打算在这块地上建两栋楼,相连的双子结构,底座连通,上面分成两栋塔楼,一栋做公司总部办公,一栋做艺人培训中心、录音棚和演播厅等,其他空地也需要建成一个周边文化售卖区等等,功能多样。”
“另外设计师我要找有国际视野的团队来做方案,不拘国内外,这两栋楼以后会成为知觉影视的门面,不能马虎。”
林玥点头:“明白,我会联系几家出名的设计公司,让他们给出方案。”
沈知薇嗯了一声:“不着急,设计师慢慢找,这个项目从设计到动工,计划预留出五年的时间,稳扎稳打。”
林玥点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