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兰州市西固区, 河口镇旁边一片围挡圈起来的工地上,钢筋和水泥袋堆成小山,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光着膀子在脚手架间来回穿梭。

余水生扛着三袋水泥从材料棚往三号楼的地基走,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摞了三袋压在右肩上,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压得微微向**斜, 两条腿稳稳地踩在碎石子上,闷头往前走。

他把三袋水泥卸在地基旁边码好,直起腰,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落了他满头满脸,黑黝黝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白, 左眼凹陷处也积了些粉末,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又转身往材料棚走去。

“下工了下工了!开饭了开饭了!”工头老魏站在脚手架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在钢管上当当作响。

工人们听了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朝工棚后面的露天食堂走去,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排队。

余水生把最后一趟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和脸, 水龙头出的水细得跟筷子一样,他搓了半天才把指缝里的水泥灰搓干净,甩干手, 从工棚里拿了自己的搪瓷饭盒,排到打饭的队伍末尾。

工地食堂就是几根木桩子撑起来的棚子,底下搁着两口大铁锅和一张长条案板, 打饭的嫂子围着围裙站在锅前,手里攥着大铁勺。

锅里炖的是土豆炖肉加白菜,另一口锅里蒸着馒头,主食管饱,菜就一个,工地上管饭,一天三顿扣在工钱里,每顿饭的标准是两个馒头一勺菜,够吃,谈不上好。

打饭的是工头的媳妇魏大嫂,四十出头,嗓门大,手脚利索,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左手端大铁盆,右手握铁勺子,哐哐哐地给排队的工人打菜,工人们端着饭盒依次过来,魏大嫂一勺菜一勺饭,动作飞快。

轮到余水生,他把饭盒递过去,魏大嫂接过来,先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烧肉,又追加了半勺,白菜也堆得冒了尖。

排在后面的工人小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余水生的饭盒,嘟囔了一句:“大嫂,怎么给他打这么多?我们咋就一勺?”

魏大嫂听了铁勺往锅沿上一敲,叮的一声脆响,冲小李横了一眼:“我乐意!人家水生前两天帮我从粮店扛了八袋大米回来,一个人扛的,你们倒好全当没看见,你要是也帮我扛,我也给你多打!”

小李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端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

后面排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说什么。

余水生来这个工地一周,头几天大伙确实有点怕他,主要是他的脸,没了一只眼,左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皮闭合着,看着就瘆人,加上他整天闷不吭声只低着头干活,走路的时候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跟人对视,看着就不好惹。

开始还有人私底下嘀咕,说这人看着就像是刑满释放的,保不齐人家手里有命案呢,别招惹,工头当时也犹豫了一下,后来看他扛水泥扛得稳当才留下了他。

一周下来,大伙儿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他们发现余水生这人挺实在,干活从来不偷懒,工头分配的任务他总是头一个干完,干完了也不歇着,看到谁的活儿多就过去搭把手,帮完了转身就走,连句“不用谢”都省了。

他也不惹事,不跟人吵嘴,谁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一天到晚说的话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句,慢慢地,工人们对他的畏惧变成了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闷头干活的独眼汉子,偶尔还会主动跟他搭几句话。

余水生端着饭盒走到食堂棚子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开始吃。

他吃饭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地嚼,三两下就把一个馒头塞完了,掰开第二个,就着土豆白菜往肚子里送。

他在余家坪吃了三十多年的饭,每一顿都是自己做好了端给全家人吃,他只能蹲在灶房门口捡剩的,养成了吃饭快的毛病,慢了就没了。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蹲到了他旁边,这小伙子姓张,二十出头,陇南人,来工地比余水生早一个月,干的是和泥的活儿,跟余水生搭过几次手,算是工地上跟他说

话最多的人。

小张边嚼馒头边扭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含含糊糊地问道:“水生哥,你下午也是不休息去干零工?”

小张心里挺佩服余水生,他在这个工地见过各种各样的工人,有混日子磨洋工的,有干一阵歇一阵的,有挑肥拣瘦专捡轻活的,余水生跟他们全都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工头还没喊开工,他已经在材料棚里码水泥了,中午别人吃完饭往墙根一靠眯半个钟头,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洗好碗,转身就往旁边的工地或者沿街的商铺跑,帮人家搬货、卸车、扫地、刷墙,什么零活都干,两个钟头的午休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浪费。

晚上收了工,别的工人在工棚里打牌吹牛侃大山,余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帮烤肉摊的老板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铁签子,干到十一点多回来倒头就睡。

小张问过他,水生哥你攒钱要干啥?余水生闷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攒着。”

小张就没再追问了,谁不缺钱啊,但是像余水生这么勤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余水生嚼完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闷闷地应道:“下午有事,请假。”

小张愣了一下,水生哥有事?还请假?这可新鲜了,一个礼拜了,余水生的日程跟工地上的搅拌机一样,干活、吃饭、干零活、睡觉,四件事轮着转,从来没有第五件,也从来没有看他请过假。

小张好奇得痒痒的,嘴里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来余水生不想多说,人家不想说就别多问,大家出门在外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事。

余水生又扒了几口饭,把饭盒里的菜汤也倒进嘴里喝干净了,站起身走到水龙头跟前把饭盒洗了,甩了甩水珠,揣进工棚里自己铺位底下的编织袋里。

他从铺位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把零散的纸币和硬币,还有那台破旧的红色收音机,他把身份证拿出来揣进裤兜里,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往工棚外走去,走到工地大门口,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了河口镇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红漆剥落了大半,上面贴着一张时刻表,字迹模模糊糊的。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上喷着“12路”的数字,锈迹斑驳。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余水生正要上车,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面赶上来,肩上扛着一大袋东西,走得摇摇晃晃的,眼看着要上车门的台阶,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迈不上去。

余水生退后一步,伸手把老人肩上的大袋子接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帮他迈上了台阶。

老人踉跄着站稳了,回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先是被他凹陷的左眼吓了一小跳,随即看到他正把大袋子稳稳当当地搁到车厢里的行李架旁边,老人缓过劲来,乐呵呵地朝他点头。

“后生,谢谢你啊,你力气真大。”老人在座位上坐稳了,招手让余水生坐到旁边来。

余水生摇了摇头,站在扶手杆旁边,车上人不少,他不想坐。

老人也不勉强,往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五六个黄灿灿的杏子,硬塞到余水生手里:“拿着拿着,我自家树上结的,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余水生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了,低头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余水生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攥着杏子,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平房和工厂慢慢变成了楼房和商铺。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把杏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倒腾了好几遍。

“安达广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售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声。

余水生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跳下了车。

安达广场就在马路对面,五层楼高的建筑正面悬挂着巨幅海报,“华夏之声”四个烫金大字老远就能看见,海报下方印着五位明星评委的照片和各地海选的标语,兰州赛区的宣传横幅上写着“丝路歌声,唱响金城”。

余水生过了马路走进广场大门,广场一楼的中庭搭着露天舞台,背景板上镶着敦煌飞天的浮雕、祁连山的巍峨磅礴和黄河水车的微缩模型,两侧立着“华夏之声·兰州赛区”的竖幅。

今天是海选的最后一天,第七天,候场区里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围观的群众也少了大半,舞台前方的空地上也只站着几十来个群众,有些还是在广场里逛街顺便看热闹的。

余水生走进候场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搓了搓又松开,松开了又搓。

他穿着工地上干活的衣裳,深蓝色的确良工装上衣,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右肩和前胸沾着水泥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裤子也是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团毛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帮上溅着干涸的泥点子。

候场区里还有几个等着上台的选手,前面几个选手回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黝黑的皮肤、灰扑扑的工地衣裤、肩头和头发上残留的水泥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凹陷的左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上。

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把她拉着往远离余水生的方向挪了几步。

余水生注意到了,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默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身份证硬硬的边角,又碰到了几个圆滚滚的杏子。

他心跳擂得厉害,胃也在翻腾,午饭吃得太急了,馒头还堵在嗓子眼底下,他想站起来走了,想转身出去回工地继续搬水泥,搬水泥多简单,一袋一袋地扛就行了,不用站到台上去被人看,不用张嘴唱歌给陌生人听。

可他又想起了收音机里阿宏的话,阿宏说他也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

余水生活了三十几年,从余家坪到兰州,走了几百里路,睡了一个礼拜的工棚通铺,搬了上千袋水泥,手掌上新磨出来的血泡叠在老茧上面。

他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今天坐在这把折叠椅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右手的虎口被水泥袋磨破了皮,结了层黑褐色的痂,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不走了。

评委席上,兰州赛区的三位评委坐在各自座位上,神情都有些倦怠。

坐在左边的是甘省歌舞团的副团长郑秋兰,五十出头的女人,身板挺拔,早年间登过不少大台面,在西北民歌界资格很老。

中间坐着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讲师卫教授,五十来岁,人精瘦,下巴上留着短胡茬。

再右边是甘省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频道的编导柳有年,三十七八岁,方脸,性子爽利,在电台干了十几年,主持过不少音乐专题节目。

一周的海选下来,三个人都累得不轻,兰州赛区报名人数两千六百多,他们每天从早上九点评到下午六点,平均一天要听三百来个人唱歌。

三百个人里头,至少两百多个是跑调的、忘词的、紧张到发抖的、上台就怯场张不开嘴的,偶尔冒出来几个嗓子还行的,仔细一听又缺了味道,差了功底。

前几天陆续选出了几个还算拿得出手的,一个是兰州石化厂的女工,嗓子亮,唱功中规中矩,胜在音准稳。

一个是西北师大的男生,学过两年声乐,唱了首意大利歌剧选段,技术有底子,台风还嫩。

还有其他一些,水平也大差不差,三个评委心里都清楚,先前选的几个人放到全国七十五强里去比,恐怕打不了几个回合。

柳有年拧开健力宝灌了一口,叹了口气:“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看了看名单就剩这二

三十个人了,郑老师,你觉着还能出什么好苗子?”

郑秋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难说,好苗子要是有,前几天就该冒出来了,最后一天嘛,碰碰运气。”

卫教授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来,接过话头:“海选嘛,本来就是大浪淘沙,两千多人里面能选出三五个进全国赛的苗子,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说实话,目前选出来的几个,放到全国赛的舞台上,我担心竞争力不够,前几天广播里播了无锡赛区的消息,说有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弹吉他唱摇滚,把评委都唱服了,对比之下,咱们兰州赛区的选手确实差了点意思。”

柳有年把笔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卫教授,您这就是操心太多了,今天最后一天,把剩下的几个听完,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万一最后几个里头冒出个金嗓子呢?”他自己说完也笑了笑,没太当真。

就今天上午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又下台,水平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有个大姐唱秦腔唱到一半忘了词,急得在台上干转圈。有个小伙子吉他弹得磕磕绊绊,唱到副歌直接走了调。还有两个搭档组合,配合得乱七八糟,一个快一个慢,唱到最后自己都笑场了。

评委席上三个人强打着精神听,该亮灯亮灯,该淘汰淘汰,到了下午的时候,柳有年已经把一瓶健力宝喝完了。

台上,又一个人表演完,主持人上台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下面有请第2646号选手,余水生!”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搓手的动作停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着头走出了候场区,他绕过围挡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一步一步踏上了台。

他往台中央走的时候,整个人跟舞台上的精致布景格格不入。

祁连山和黄河的写意水墨背景板前面,站着一个肩膀宽阔、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深蓝色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灰,袖口和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被太阳晒得粗糙的小臂。

他左眼深深凹陷,右眼有精神,可嘴唇紧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很紧。

评委席上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先看到的是余水生的身板,厚实,壮硕,肩膀撑得工装上衣绷绷紧,衣服上沾满了水泥灰,裤腿上也是灰扑扑的。

然后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左半边的眼睛凹了进去,眼窝深陷,闭合的眼皮底下空空荡荡的,一道伤疤从眉骨斜斜地拉到颧骨上。

郑秋兰的目光在余水生的左眼上多停了两拍,目光有些讶异。

卫教授扫了余水生一眼,低头在评分手册上翻到2646号的登记信息:余水生,男,三十四岁,职业填的“务工”,籍贯甘省定西。

柳有年也挑了一下眉,目光从他独眼上礼貌收回。

台下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个选手跟前面几十个人不太一样,前面上台的选手多多少少都收拾过,男的穿件干净衬衫,女的化了淡妆,可这个人浑身上下就是从工地直接走来的模样,再加上没了一只眼,看着就不好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抻着脖子多看了两眼。

郑秋兰拿起话筒礼貌道:“这位同志,你好,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叫什么名字,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攥着话筒,嘴唇动了动,他从来没对着话筒说过话,金属的筒壁冰凉凉地贴着嘴唇,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开口道:“余水生,《月亮湾》。”六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三个评委听了对视了一眼,《月亮湾》?三个人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同样的诧异。

《月亮湾》是已故老艺术家蔡淑华的代表作,五十年代录的唱片,传唱了三十多年。

这首歌写的是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旋律婉转缠绵,意境温柔细腻,蔡淑华当年用她标志性的女高音把这首歌唱成了经典,高音区的华彩段落需要唱到High C以上,主歌部分的旋律线又极为绵长,要求演唱者在中低音区保持柔和轻盈的气息支撑,同时在副歌部分迅速攀升到高音区,完成大幅度的音域跨越。

在声乐界,这首歌被归入女高音抒情曲目的范畴,很多音乐学院的女声乐学生把它当作考试曲目来练。

男声要唱这首歌,先天就吃亏,成年男性的声带比女性粗厚,音域普遍低一个八度,要唱到蔡淑华的高音段落,要么用假声顶上去,可假声一用,音色容易变得虚飘发空,失去原曲的饱满温润,要么硬用真声冲,嗓子受不了不说,唱出来也是粗糙的、挤压的,跟原曲的意境天差地远。

一个男人要唱《月亮湾》,就好比左撇子非要用右手写毛笔字,勉强能写,可写出来的字十有八九是歪歪扭扭的。

郑秋兰看了看台上的余水生,五大三粗的汉子,肩膀宽得能扛三袋水泥,站在舞台上跟旁边敦煌飞天的浮雕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跟“缠绵柔美”四个字搭不上边。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歌是要用最柔软的声音去唱的,每个字都要轻轻地托着,不能有半点粗粝,眼前的汉子开口说话都像闷雷,六个字嗡嗡的,全沉在喉咙底下。

卫教授也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教了十几年声乐,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也见过少数天赋异禀的男高音能唱到女声音域,可那毕竟是万里挑一的特殊嗓子,这种嗓子的主人通常体型偏瘦、喉结不明显、声带先天纤细,跟余水生完全搭不上边。

柳有年倒是没想太多,他在电台工作,什么奇怪的来电和投稿都听过,见怪不怪了,冲余水生点了点头:“好,《月亮湾》。”又朝工作人员招了招手:“放伴奏。”

伴奏带开始播放,一段悠长的竹笛引子从喇叭里飘了出来,旋律舒缓绵延,慢慢地在舞台上铺展开,竹笛吹了八个小节,二胡加了进来,两条旋律缠绵交织,十六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底色铺满了,温柔的,思乡的,带着怅惘的。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脖颈慢慢地低了低,右眼也阖上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僵硬在前奏的旋律里一寸一寸地消退,肩膀从端着变成了垂着,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自然地舒展开来,竹笛和二胡的旋律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跟着旋律无声地翕动。

第十七个小节,人声入口,余水生张开了嘴:“月亮弯弯挂山头,清风吹过我的小村口……”

声音从话筒里出来的瞬间,评委席上三个人如出一辙的全部愣住了,这声音太柔了,柔得不像是从余水生嘴里出来的。

温润的,轻盈的,每个字都裹着棉花似的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感,干净得没有杂质。

他的音色明亮通透,气息稳定绵长,每个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柔,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收,不留痕迹。

卫教授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惊喜,他们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台上。

台上的余水生跟几分钟前走上舞台的余水生完全是两个人,之前的余水生是木讷的、僵硬的、缩在自己壳子里的,眉头拧着,肩膀端着,整个人绷得死紧。

开口唱歌之后,他闭着的右眼松弛了下来,眉头也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线条全都柔和了。

他的身体轻轻地跟着旋律摇晃,幅度很小,是身体对音乐的本能回应,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头在空中缓缓地张合,跟着旋律的起伏描画着什么。

卫教授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他教了十几年声乐,听过上千个学生唱歌,训练有素的、科班出身的、天赋平平靠苦练的,各种各样都听过。

余水生的唱法跟他听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科班训练的痕迹,发声位置不标准,共鸣腔的运用完全是野路子,可偏偏他的音色干净得让人心惊。

每个音符从他嘴里出来都是圆润饱满的,气息的支撑稳得离谱,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虚掉或者抖掉,纯粹的天赋。

主歌的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门前的老槐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衔接得无缝无痕,音色没有任何突变和割裂,光滑完整如绸缎。

唱到“你还记不记得我”的“我”字,他把这个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肺腑深处缓缓推出来,推了整整四拍,音准丝毫没有漂移,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然后轻轻收住,干净利落。

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有个正在逛服装店的年轻女人被这歌声吸引住了,她忍不住提着购物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看,看到了舞台上站着一个穿工装的黝黑汉子在唱歌。

她本来打算看两眼就走,可脚步在栏杆前停住了,动不了了,这嗓音太好听了,她说不出好在哪里,就是好听,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一楼大厅里逛柜台的顾客也陆续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原本在皮鞋柜台前试鞋,右脚套着一只新皮鞋左脚还是旧鞋,听到歌声愣在了原地,手里攥着另一只新鞋忘了穿,卖鞋的售货员也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伸着脖子往舞台方向看。

有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从日用品区走出来,听到这歌声拐了个弯,抱着孩子往舞台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广场各个角落汇集过来,站在舞台前面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几十人迅速膨胀到了几百人。

他们走到舞台前时,以为台上唱歌的是个女人,走近了一看,发现台上站着的是个黝黑壮硕的独眼男人。

好几个人都瞪大了眼,嘴里嘟囔着“这是男的?”

“是男的在唱?”

随即又被歌声拉了回去,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着听。

副歌来了,旋律陡然上扬,从中高音区直冲高音区,蔡淑华的原唱在这里用了一段华彩,连续三个高音的跳进加上一个长达六拍的持续高音,是整首歌最考验功底的段落。

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攀,攀到中高音区的顶端时,他的嗓子忽然变了,男声消失了,从话筒里涌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明亮的、高亢的、饱满的女高音,音色圆润晶莹,高音区的每个音符都被他稳稳地托在最高处,纹丝不颤。

他用的是女声唱腔,整个发声方式从胸腔共鸣切换成了头腔共鸣,声带的振动模式完全改变了,音色从男性的浑厚低沉瞬间翻转成了女性的清亮高澈。

“月亮弯弯照山岗,我在远方望故乡……”这两句歌词被他用纯正的女高音唱了出来,唱的是离开家乡之后的思念,每一个字都含着千斤的分量,却用最轻的力气送出来。

台下站着的人群里,有人的鼻头开始发酸,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歪着头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陇南乡下的老家,她已经五年没回去过了。

她嫁到兰州来,跟了一个开出租车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忙起来连给家里老人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余水生的歌声钻进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门前的院坝里晒着玉米,灶房飘着柴火味,后山的大黄狗在石阶上趴着打盹,远处的稻田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妈在院子里喊她回来吃饭,她的眼眶热了起来。

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爸爸也听得入了神,他老家在天水农村的,十八岁出来打工,在兰州干了快十年了,租了间小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年年说要回老家看看年年没回成。

余水生唱“田埂上的蛙声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夏天跟堂哥一起在稻田里抓泥鳅的情形,月亮大得像面锣,蛙声把整个村子都填满了,他们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浑身是泥。

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余水生的歌声把这些模模糊糊的画面重新捞了回来。

评委席上,柳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闭上了眼睛,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是兰州本地人,从小在城里长大,可他妈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每年暑假他都被送到乡下姥姥家住一个月,姥姥家的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一头毛驴,他跟表妹在院子里追鸡玩,姥姥坐在门槛上一边剥豆子一边唱歌。

余水生唱的《月亮湾》,跟他姥姥唱的调子不一样,可歌里头的东西是一样的,山、水、田、家、等你回来的人。

郑秋兰跟着轻声哼唱,她年轻时在歌舞团的排练厅里听过蔡淑华的原声录音,那盘磁带被老团长锁在铁皮柜里当宝贝,全团只在重要观摩课上才拿出来放一次。

二十多年过去了,蔡淑华的嗓音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大半,可此刻站在她面前三米远的男人,用一副完全不该属于他的嗓子,把那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擦亮了。

《月亮湾》进入了尾声的华彩段落,蔡淑华当年在录音室里唱到这一段的时候,据说连录了七遍才过。

华彩要求演唱者在高音区连续做出四组颤音,每组颤音的频率和幅度都不同,第一组宽而缓,第二组窄而密,第三组要带气声,第四组收束为纯净的直音,四组颤音环环相扣,稍有闪失整段就散了。

余水生唱进了华彩,第一组颤音响起来的时候,郑秋兰的手指在桌面猛地攥紧,宽幅的颤音平稳均匀,每一下振动都踩在点上,音高纹丝不差。

第二组紧跟着来了,颤音收窄加密,频率翻了一倍,像细密的雨点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密而不乱。

第三组的气声颤音最难,余水生微微仰起头,气息从腹腔深处顶上来,经过声带时只带动了最薄的边缘振动,发出的声音虚实各半,实的部分给了音高,虚的部分给了质感,两者交织在一起,缥缈得快要飘散,又被他稳稳地兜住了。

卫教授盯着台上的余水生,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把红布揪出了褶皱。

第四组收束,余水生的颤音逐渐放慢、放宽,最后凝成了一个干净透亮的长音,悬在空中,不颤,不抖,不摇晃,笔直地立在那里,像冬天清晨西北高原上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凌柱,在太阳底下折射着光。

长音持续了整整六拍,余水生的气息始终匀匀实实地托着它,直到伴奏带里竹笛的尾音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合上了嘴。

歌声停了,安达广场一楼中庭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舞台上的余水生睁开了右眼,低下头,两只手重新垂回身体两侧,肩膀又微微缩了回去,刚才挺直的腰背弯下来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低头搓手的工地搬运工。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大家恍惚间好像还没从歌声里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率先鼓起了掌,掌声孤零零地响了两下,紧跟着旁边的人也拍了起来,再旁边的人也拍了起来,掌声从前排往后排扩散,从一楼中庭往二楼回廊蔓延,很快汇成一片,那掌声沉甸甸的,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那个带孩子的年轻爸爸把儿子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腾出两只手用力鼓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旁边的妻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不少人也低着头抹了一下眼角,鼻子发酸,他们突然很想家里,想那个挂在山头的故乡。

二楼回廊上趴着的一个老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朝台上看了半天,扭头跟老伴嘀咕:“老婆子,那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的,真是他唱的?我咋觉得跟年轻时候听过的蔡淑华差不多呢?”

老伴瞅了他一眼:“你耳朵聋了几十年了,今天倒听出来了。”

老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多钟才渐渐弱了下去。

评委席上,三个人半天没

说话,郑秋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拿起话筒,在她开口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余水生,弓着背,低着头,右眼盯着自己脚尖上磨破的鞋子,两只手绞在一起,局促得浑身僵硬,跟刚刚唱歌时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但就是这么局促的工人,拥有撩动人心的温柔嗓音。

郑秋兰感慨地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想问一下你学过声乐吗?有没有专业老师教过你唱歌?”

余水生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好半天才闷出两个字:“没有。”

郑秋兰又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在哪里唱歌?”

余水生低着脑袋,右眼躲开她的目光,小声回了一句:“山上。”

“山上。”郑秋兰重复了一遍,“我在甘省歌舞团工作了二十几年,从学员唱到副团长,蔡淑华老师的作品我唱过不下百遍,《月亮湾》是她最难的一首曲子。”

她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刚才唱的华彩段落,四组颤音,宽窄疏密的变化,气声和实声之间的切换,最后收束到直音,这一整套处理,”她摇了摇头,摇完自己也笑了,“我唱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在华彩段落做到过你这样的干净程度。”

台下观众听到这句话,“嗡”的一声议论开了,一个专业唱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团副团长,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自己不如一个工地上搬水泥的汉子,真是让人稀奇。

不过观众们也暗暗点头认同,刚刚那工人唱得怎么样他们都是听了的,确实声音很干净。

郑秋兰继续说道:“可你跟蔡淑华老师又不一样,蔡淑华的《月亮湾》是纯净的、学院派的,她的高音像瓷器,精致、薄透、完美无瑕。你的高音不是瓷器,你的高音底下垫着一层东西,厚厚的,沉沉的,我听得出来,那是土地的味道。”她顿了顿,正了正身子,“你不是在复刻蔡淑华,你是把你自己放进了歌声里,你在山上唱了多少年,你脚底下踩的那片土地就跟了你歌声多少年,你的歌声带着大地的厚度。”

台下的观众鼓起了掌,这个评委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这工人的歌声就像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它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却能浸透到人的心里。

掌声停下,卫教授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是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教师,我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多年的声乐理论课。在我的课堂上,我每年都会给学生讲一个概念,叫‘男声女腔’,这个概念指的是极少数男性演唱者,由于先天的声带结构和共鸣腔体构造异于常人,能够在保持男性胸腔共鸣的同时,做到女高音的头腔共鸣和声带闭合,唱出音色接近女性嗓音的高音。”

他看着余水生继续道:“我每年讲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都会跟学生说,这种天赋百万里挑一。教科书上有记载的案例,全世界两只手数得过来,我教了二十多年,讲了二十多年‘百里挑一’这几个字,可我自己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卫教授的话顿了顿,“直到今天。”

“听到了你的歌声,”卫教授感慨道:“我今年五十多岁了,教书教到退休大概还有十年,如果今天没有坐在这张评委椅上,如果错过了你,我这辈子的声乐理论研究都是不完整的。”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比第一轮更热烈,有人开始喊“好”。

余水生站在台上,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裤腿,他听不太懂评委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头腔共鸣什么换声区,他都不明白,可他听懂了一件事,他们说他唱得好。

三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什么好。

干活干得好,那不算,那叫使得动,编草蚂蚱编得好,那也不算,那叫闲得慌。

只有小虎子和翠翠说过他唱歌好听,可小虎子才七八岁,翠翠更小,小孩子的话让他没底。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歌舞团的副团长和大学的教授,他们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他唱得好,说他百里挑一,余水生的鼻腔酸了一下,他赶紧吸了口气,忍住了。

柳有年从卫教授手里接过话筒,把话筒往嘴边一凑:“余水生兄弟,我就不跟你聊专业的了,郑老师和卫教授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说点别的。”

他朝台下观众扫了一圈:“我刚才闭着眼睛听你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我想我姥姥了。”他笑了一下,“我姥姥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暑假去她家住,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头毛驴,我姥姥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哼歌,你唱的跟她哼的不是一首歌,可里头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柳有年指了指台下的观众:“你看看他们。”余水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底下几百号人,有的在擦眼睛,有的红着眼圈抿着嘴,有的还在鼓掌。

“你的歌声是带着感情的,是能引起大家共鸣的,”柳有年收回手,对余水生竖了竖大拇指,“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是很多歌手终其一生所要追求的。”

三位评委的点评全部结束,主持人适时走上来,举着话筒看了看三位评委:“三位老师,现在请亮灯。”

舞台上方的钢架上挂着三盏圆形灯牌,分别对应三位评委的位置,亮灯代表通过,灭灯代表淘汰。

郑秋兰率先按下了面前的按钮,左边第一盏灯亮了,红色的光打在舞台地板上,卫教授紧跟着按下按钮,中间的灯也亮了,柳有年最后一个拍了一下按钮,啪的一声脆响,右边的灯亮了。

三灯全亮,主持人扬起话筒:“恭喜余水生选手,三位评委全票通过,成功晋级《华夏之声》全国复赛!”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工作人员捧着一张红色的晋级卡从侧台小跑上来,递到余水生面前。

余水生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红底金字,上面印着“华夏之声·全国复赛晋级卡”,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他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指头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右眼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主持人凑过来问他:“余水生同志,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对评委老师说几句?或者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几句?”

余水生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嘴笨了三十多年,从来不会在人前说好听话,让他唱歌可以,让他说话比登天还难。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闭上了,朝三位评委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三位评委也站了起来给他鼓掌,看着这个朴素的工人,他们想,也许也只有这么朴素的人才能唱出这么有感情的歌曲了。

余水生攥着晋级卡从侧台走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沿着中庭走道往广场出口走,不少观众朝他招手,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唱得好”,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余水生一一点头,嘴里闷闷地应着“谢谢”,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广场门口才停住。

六月的兰州,天还大亮着,太阳把马路烤得冒热气,来往的行人照常走着各自的路,公交车照常晃晃悠悠地从站台开过去。

余水生站在广场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把晋级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最里面那一层,用手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贴在胸口上了,才放下手。

他从裤兜里掏出公交车上老汉塞给他的杏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蹭了蹭。

太阳慢慢地往西沉,余水生把杏子吃完了,杏核攥在手心里没舍得扔。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工地走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住了,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牛肉面的香味。

他从小到大还没吃过一碗牛肉面,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余水生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来,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馆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清肉烂,葱花和蒜苗铺了一层翠绿,辣子油红亮亮地飘在汤面上。

余水生埋头吃了起来,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到碗底见空了,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干净了,一滴不剩。

之后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晋级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起身结了账。

走回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棚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大家都睡了,棚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余水生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了上去,他仰着头看着黑黑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把晋级卡再次拿了出来,就着朦胧的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他又多了一样完完整整属于他余水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