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988年6月1日, 《华夏之声》全国海选在十五个城市同步启动。

从京市到广市,从蓉城到沈阳,十五座安达广场前的报名长龙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成了城市里最热闹的风景,当海选正式开始的消息传出, 比报名更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来看热闹的人比参赛选手还多。

每个城市的海选现场都搭了露天舞台, 舞台后方矗着各地旅游局精心打造的特色背景板。

蓉城的都江堰微缩沙盘、西安的等比兵马俑、武汉的黄鹤楼浮雕、沈阳的故宫宫门,半个月前各城市报纸上打得火热的“舞台争霸”,如今全部落了地, 实打实地摆在观众面前。

广场四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五位明星评委的宣传语,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几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人群攒动, 大人拉着小孩,年轻人搂着同伴, 三五成群地朝舞台方向涌。

无锡赛区的海选场地设在无锡安达广场一楼的中庭舞台, 舞台背景板上镶嵌着太湖石和惠山泥人的浮雕元素,顶部横幅用烫金大字印着“华夏之声·无锡赛区”,舞台前方摆着三张评委桌,铺着红布,桌上立着评委的姓名牌。

每个城市配备三名本地评委负责初选, 从报名者中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 合计七十五人进入深市的全国复赛阶段,届时,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五位明星评委才会正式登场。

城市海选阶段的评委由知觉影视从各地音乐学院、文工团和广播电台中遴选, 要求具备专业音乐素养和舞台经验,每组三人,涵盖声乐、器乐和舞台表演三个维度的评判能力。

海选为期一周,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选手按报名序号依次上台,每人三到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评委当场亮灯,三盏灯全亮晋级,两盏灯待定,一盏或零盏淘汰。

无锡评委席左边坐着无锡市歌舞团团长周美华,中间是省音乐学院声乐系的陈教授,右边是无锡电台《音乐时光》节目的主持人方明,三个人面前各摆着几瓶健力宝和一本评分手册。

舞台对面和两侧围满了观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有提着菜篮子顺路过来凑热闹的大妈,有搂着女朋友来看新鲜事的年轻小伙,有举着孩子骑在脖子上的父亲,还有专门从隔壁县坐了两个小时公共汽车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广场二楼的回廊栏杆上也趴满了人,脑袋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往下看。

上午九点正式开始以来,已经有几十组选手登过台了,水平参差不齐,有唱锡剧的退休老太太,有吊着嗓子吼京剧的纺织厂工人,有抱着二胡自弹自唱的大爷,还有纯粹来凑热闹跑上台说了段单口相声被请下去的中年大叔。

主持人是无锡电视台借调过来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知觉影视统一发放的蓝色马甲,二十五六岁,嘴皮子利索,他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朝台下扬了扬话筒:“下一组,编号0057,参赛选手钱大勇一家,家庭组合!有请他们上台!”

话音刚落,舞台侧面的帘子掀开了,一家三口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走起路来两条胳膊甩得像划船似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紧跟在后面的是他媳妇,圆圆的脸蛋,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两只手紧紧拽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剃着小平头,腮帮子鼓鼓的,被妈妈拽着走上台时还回头朝观众席扮了个鬼脸。

台下几个大妈乐了,有人喊:“哎哟,这娃娃多俊呐!”

小男孩听到夸奖,腰杆子又挺了挺,挺胸抬头站在台中央,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跟个大将军似的。

主持人小刘把话筒递过去:“钱大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一家吧。”

钱大勇接过话筒攥得紧紧的,张嘴就是浓重的无锡本地腔:“我叫钱大勇,在纺织厂上班的,这是我老婆张秀兰,这是我儿子钱小虎,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一家子都喜欢唱歌,今天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儿歌,叫《小燕子》!”

评委席上,周美华端着健力宝微微颔首,方明朝一家三口笑了笑:“好的,请开始吧。”

工作人员按下了伴奏带的播放键,《小燕子》的前奏旋律从喇叭里飘了出来。

钱大勇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的音准从第一个字就跑偏了,明明应该往上走的旋律,被他硬生生拽到了下面去,听起来像是在念经,但钱大勇毫无自觉,唱得中气十足,两条胳膊随着节拍左右摆动,幅度大得差点扫到旁边的媳妇。

张秀兰紧跟着加入合唱,她的音高比她丈夫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两个人的声部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去,像两条平行线各唱各的,张秀兰唱到“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的时候,激动地把双手往胸前一拍,头还跟着往左一歪,表情深情又陶醉,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扬,沉浸得不可自拔。

最精彩的是钱小虎,八岁的小家伙站在爹妈中间,扯着嗓子唱得比谁都卖力,小脸憋得通红,可他唱的调跟他爹妈完全对不上号,三个人三个调,三条旋律在空中拧成了一根麻花。

钱小虎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学着电视上歌星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往前一指,可惜身高不够,指到的方向是评委桌上陈教授面前的健力宝。

台下的观众已经绷不住了,前排几个大姐笑得直拍大腿,有个卖水果的大叔笑得蹲到了地上,手里的橘子滚出去好远。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脸都红了,二楼回廊上趴着看的几个小伙子更夸张,有个人笑得趴在栏杆上直锤扶手。

可笑归笑,没有人起哄喝倒彩,一家三口唱得稀烂,可他们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人笑完了又觉得暖。

钱大勇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伸手把儿子往自己跟前一搂,钱小虎顺势搂住了他爹的腰,张秀兰从另一边搂过来,一家三口抱成了一团,脑袋凑在一起继续唱,调还是跑得离谱,可三张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评委席上,方明已经笑得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直抖,周美华倒是比较克制,嘴角抿着,但眼角的笑纹收都收不住,手里的健力宝端了半天都没喝上一口。

陈教授在评分手册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台上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唱歌的样子,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调跑得,从无锡跑到苏州去了。”

一首《小燕子》唱了将近三分钟,一家三口从头跑到尾,愣是没有一句在调上,唱完最后一个音,钱大勇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个拖腔,拖得又长又歪,像拉锯子似的。

钱小虎唱完有模有样地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太猛,差点一头栽下去,幸亏被他妈一把拽住了后领子。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笑声,大家鼓掌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觉得好玩,有的是被一家三口的认真劲感染了,有的纯粹是觉得钱小虎太可爱了。

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唱得不咋样,可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真好看。”

“可不是,这一家人太逗了,看着就可乐。”

周美华拿起话筒,先朝一家三口竖了竖大拇指:“钱大勇师傅,你们一家子的精神头我很佩服,能一家三口站到舞台上来,本身就很了不起。”

钱大勇听了咧嘴直乐,钱小虎也微微昂着小下巴很自豪的样子。

陈教授接过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音准方面还需要多加练习,三个人的声部配合也要再磨合磨合,不过你们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很快乐,很好。”

方明最后补了一句:“欢迎你们以后继续唱歌,舞台永远为热爱音乐的人敞开,加油!”

钱大勇一家乐呵呵地鞠了躬下台了,钱小虎走到台阶边上又回头朝观众摆了摆手,引来又一阵笑声。

台下有人喊:“小虎子好样的!回去让你爹给你买根冰棍吃!”

钱小虎听了乐得直蹦,被他妈拎着胳膊拽了下去。

*

后台的候场区搭在广场中庭西侧的一片围挡后面,用铁架和帆布围出了一

个五十来平方的空间,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摆了几十把折叠椅,角落里有几张大桌子拼在一块,桌上放着广告商准备的健力宝、可口可乐饮料,还有几大箱款泉水和纸杯,供候场的选手休息使用。

牧筝坐在最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吉他,右手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沉音符。

她周围坐着七八个等待上场的选手,有一对中年夫妻在低声对词,有个小伙子闭着眼反复哼唱旋律,还有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看歌词本。

她从候场区的侧门缝里看了一眼台上的情况,钱大勇一家三口唱歌的时候台下笑成了一片,她撇了撇嘴,心想这也算表演?

可撇完嘴又下意识抿了一下,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是一家看起来开开心心的,曾几何时在她童年记忆中,她爸爸妈妈也会围着她看她表演,给她打配合。

牧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这把吉他跟了她两年多了,是她几年前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从二手市场淘的,吉他身上有道长长的划痕,品格上的铜丝也磨损得厉害,那是她每天都弹留下的痕迹。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吉他弦上拨了两下,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说不紧张是假的。

牧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紧张个屁,你牧筝从小到大打过多少架闯过多少祸,连牧大国三千块的彩电都敢砸,上台唱首歌有什么好怕的?

可道理归道理,胃里就是翻腾得厉害,揪成了一团,她又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外面的观众,乌泱泱全是人头,七八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舞台。

候场区里还有二十来个等着上台的选手,有几个看到牧筝的打扮在小声嘀咕,一个小伙子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同伴偷偷朝牧筝这边瞥了一眼,又赶紧缩回了脑袋。

牧筝捕捉到了他们的目光,立刻瞪了回去,两个小伙子吓得赶紧扭开头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牧筝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收回来,她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歌词和吉他谱,手指头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和弦走位,E大调、B7、升C小调,每一个换把的位置她都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

她把郑重地的《浪荡人生路》当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来练,几年了,每天至少弹唱两遍,早上起床一遍,晚上睡前一遍,风雨无阻。

台上又换了两组选手,一个中年大叔唱了首民谣,嗓子洪亮但尾音收不住,唱得台下几个老太太直拍巴掌叫好。

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台,紧张得话筒都拿反了,在主持人帮忙调过来以后唱了首小情歌,声音细细弱弱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评委让她声音大一点她就更紧张了,最后红着脸跑下了台。

主持人小刘翻了一页名单,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请第71号选手,牧筝!”

牧筝听到自己的名字,呼了口气,左手提着吉他,右手把帘子往旁边一拨,大步走了出来。

黑色上衣前襟缀着好几条银色金属链子,随着步伐晃动,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露着两块皮肤,脸上化着浓重的深蓝色眼影,从眼角一直晕染到太阳穴,配上她顶着的爆炸头,整个人往台上一站,跟刚才出场的所有选手画风完全不同。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前排几个大妈互相对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闺女?怎么打扮成这样?”

旁边一个大叔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像个小混混,不像是来唱歌的。”

年轻人倒是反应不同,有几个小伙子交头接耳,目光羡慕地打量着牧筝身上的链子和破洞牛仔裤。

在1988年的无锡街头,这身打扮足够扎眼。

评委席上,周美华的目光在牧筝身上停留了几秒,轻轻扬了扬眉毛,陈教授放下手里的笔,打量了一圈这个姑娘。

方明倒是表情平和,朝牧筝点了点头,三个人作为海选评委,一上午看了几十组选手了,什么样的都见过,倒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姑娘的打扮大惊小怪。

周美华拿起话筒,语气和蔼:“牧筝同学你好,先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你自己,还有今天准备表演什么歌曲。”

她特意用了“同学”的称呼,面前这个姑娘哪怕打扮得再叛逆,五官也还透着稚嫩,周美华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是个孩子。

牧筝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攥了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台下几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心跳擂得又快又重,可她的脸上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下,她把话筒凑到嘴边。

“大家好,我叫牧筝,十七岁,偶像是郑重地,我今天要表演一首他的成名摇滚曲,《浪荡人生路》。”

三个评委听到她的话同时愣了一下,《浪荡人生路》?周美华和陈教授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方明放下手里的健力宝,重新打量了一遍台上的牧筝,作为长期主持音乐节目的电台主持人,方明对港岛摇滚乐坛的作品非常熟悉,《浪荡人生路》是郑重地1986年红磡演唱会的压轴曲目,在港岛乐坛被公认为华语摇滚的标杆级炫技之作。

港岛专业的音乐杂志曾经做过一期专题,把《浪荡人生路》列为“港岛摇滚十大高难度曲目”的第三名,评语是“没有三年以上的吉他功底和至少两个八度的音域,不建议尝试”。

郑重地自己在访谈里也笑着说过,这首歌他每次演唱会唱完都要灌完一大瓶水,嗓子烧得疼。

陈教授拿起话筒,斟酌着开口道:“牧筝小朋友,你确定要表演这首歌吗?”他停顿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这首《浪荡人生路》在专业领域里公认是一首极高难度的摇滚曲目,它的声域跨度超过两个半八度,从低音区的浑厚呢喃到高音区的嘶吼爆发,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过渡,对演唱者的气息控制和声带爆发力要求极高。”

陈教授又看了一眼牧筝手里的吉他,继续说道:“而且这首歌有一段长达四十秒的吉他独奏需要演唱者自弹自唱,和弦编排用了大量的速弹滑音和击勾弦技巧,节奏在进入第二段副歌之后会突然从中板加速到快板,整首歌要求表演者在台上跟随

节奏大幅度律动甚至跳跃,郑重地本人在红磡演唱会上唱这首歌的时候,整个人从舞台左侧跑到右侧,边弹边唱边跳,唱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说这是他最消耗体力的一首歌。”

台下的观众听到评委这番话也炸开了锅。

“这小姑娘要唱郑重地的歌?”

“就她?那首歌可难唱了,港岛好多歌手都唱不了。”

“搞不好是来玩票的,年纪小不懂事。”

“别说了,让人家唱嘛,万一呢。”

台上,牧筝听完陈教授的话,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两腮鼓了鼓,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一只努力保持镇定的小河豚,她把话筒举到嘴边,干干脆脆地蹦出了五个字:“是,就唱这首。”

三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周美华微微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怕是高估了自己,十七岁的小姑娘要唱郑重地的炫技之作,勇气可嘉,可唱砸了在台上多难堪。

陈教授也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她试试也好,海选本身就是给所有人上台展示的机会。

方明倒是没多说什么,他主持音乐节目多年,见过太多出人意料的选手了,有时候看走眼的恰恰是最精彩的。

周美华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放伴奏吧。”又转向牧筝,“牧筝同学,舞台交给你了,准备好了就开始。”

牧筝点了点头,把话筒夹进话筒架上,右手提起吉他,熟练地把背带挂上肩膀,左手握住琴颈,手指在品格上试了试位置。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几百号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台中央的牧筝身上,她顶着爆炸头站在话筒架后面,吉他斜跨在身前,链子从上衣前襟垂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跟年龄完全不搭的生猛劲儿。

伴奏带开始播放了,鼓点先起,贝斯线跟着推进来,铺开了整首歌阴沉躁动的底色。

前奏走了四个小节,到了吉他加入的节点,这首歌的编排要求主吉他在第五小节强势切入,用一段十六分音符的速弹扫弦撕开序幕,郑重地当年在演唱会上就是在这个位置猛地一劈弦,把全场气氛引爆的。

牧筝的右手落了下去,五根手指从高音弦扫到低音弦,力道又狠又准,吉他声炸了开来,锋利极了,紧接着她的左手在品格上飞速移动,食指和无名指交替按弦,中指在第七品和第十二品之间做着高速的击弦和勾弦,指头在琴弦上跑得飞快,每一个音符都砸得结结实实,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杂音。

评委席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的陈教授,在牧筝弹出第一个扫弦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台上牧筝的左手。

他是声乐系教授,对乐器演奏同样有深厚的功底,牧筝弹的速弹段落,十六分音符的密度、击勾弦的清晰度、换把的流畅程度,他太清楚了,能在这个速度下弹出这样干净的音色,没有几年的苦功夫根本做不到。

周美华也坐直了身体,手里的健力宝放回了桌上,目光紧紧锁在牧筝身上。

方明的表情变化最大,他双唇微张,眉头猛地挑了起来,他在电台做了七八年音乐节目,港岛摇滚的作品他听过无数遍,《浪荡人生路》的吉他编排他太熟了,牧筝弹的每一个音都跟郑重地原版的编排严丝合缝,甚至在几处细节上的处理更加干脆凌厉。

吉他独奏段落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牧筝在最后一个长音上做了一个漂亮的推弦,音高被她稳稳地推上去,悬在空中颤了两拍,然后利落地收住,紧接着,她张开了嘴。

“浪荡天涯路,踏破千山雾……”牧筝的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低沉、沙哑、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

这嗓音跟她十七岁的面孔完全割裂开来,沧桑老辣,带着天生的烟嗓质地,每一个字都裹着火药味往外喷。

台下的反应炸了,前排几个大妈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刚才还嘀咕“小混混”的大叔把脖子往前伸了老长,满脸不可置信。

年轻人堆里有人低声惊呼:“这声音?这是十七岁?”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交头接耳,有人使劲拍了一下同伴的胳膊:“听到没有?这小姑娘嗓子也太牛了吧,一开口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二楼回廊上趴着的小伙子们也全都直起了身子,有些人还探出半个身子直往下看,想看看这嗓音的何方神圣是谁。

评委席上,在牧筝开口时,三个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按捺不住的惊喜。

方明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姑娘的音色天赋太好了,烟嗓加上摇滚唱腔,又有扎实的吉他功底,放在港岛乐坛都是难得一见的素质。

牧筝的声音在主歌部分保持着低沉压抑的基调,蓄着劲。

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了,肩膀跟着节拍左右摆动,爆炸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她的右手在吉他弦上扫出有力的节奏型,左手不断变换着和弦,嘴里唱着:“谁人与我同行,谁人看我跌倒……”,声音越来越厚,越推越高,力量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拼命往上顶。

副歌来了,伴奏带里的鼓点骤然加密,贝斯线猛地往上拔,整首歌的情绪在这个节点上陡然炸开。

牧筝的声音跟着拔了上去,从中低音区一口气冲到了高音区,嘶吼着唱出了副歌的第一句:“管他前路是生是死……”声音尖锐、粗暴、带着破碎感,像生了锈的铁链被猛地拽断,每一个字都喊得撕心裂肺。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放开了,脚步跟着鼓点在舞台上大幅度地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跳到中间,爆炸头跟着剧烈晃动,上衣上的链子乱甩。

她弓着腰弹吉他的姿势跟郑重地在演唱会上如出一辙,低着头,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双腿随着节拍弹跳。

牧筝脸上原来绷着的紧张全散了,换上了纯粹的亢奋和痛快,她在享受,享受歌曲,享受她的表演,享受她自己的舞台,享受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跟着跳。

高潮来了,第二段副歌的节奏按照编排突然加速,从中板跳到了快板,鼓点密得喘不过气,贝斯线沉到了最底,吉他的失真效果拧到了最大。

牧筝的声音也跟着拧上去了,嘶吼变成了咆哮,她整个人在舞台中央跳了起来,双脚离地,落地的瞬间右手狠狠地往吉他弦上劈了一记重扫,和弦跟着她的咆哮同时炸开:“浪荡人生路,就是我的路……”

台下彻底沸腾了,最先响应的是靠前排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听过郑重地的唱片,熟悉这首歌,牧筝一唱到副歌他们就跟着张嘴了,举起胳膊在空中摇摆,嘴里跟着喊:“浪荡人生路,就是我的路……”

声音汇进了牧筝的嘶吼里,从前排往后排扩散开去,越来越多的观众被这股劲头感染了,有的人虽然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但他们被牧筝嗓子里喷涌出来的力量带动了,跟着举起手来使劲摇晃,跟着大声呐喊。

评委席上,方明也已经坐不住了,他两只手在桌面上跟着鼓点拍节拍,嘴里也开始小声哼了起来,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在哼,赶紧清了清嗓子收住,可没过几拍又跟着唱了起来。

陈教授表面上维持着学院派的矜持,可脑袋在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点。

周美华最直接,干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两只手举起来跟着台下的观众一起打拍子,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合不拢。

三个人的目光反复在牧筝和彼此之间切换,每看一眼对方都忍不住笑着摇头,谁能想到?今天海选到第71个选手,冒出来这么一个宝贝。

牧筝把整首《浪荡人生路》从头唱到了尾,将近五分钟的歌,两个半八度的声域跨越,四十秒的吉他独奏,中板到快板的节奏突变,边弹边唱边跳的全身心投入,她一项都没落下,甚至在最后的收尾部分还加了一个郑重地原版里没有的即兴吉他花句,手指在品格上划过一串华丽的泛音,音符像水珠一样从指尖弹落,最后一个重音和弦砸下去,她的右手在琴弦上一按,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安静了大约一拍的时间,然后掌声和尖叫声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七八百人同时鼓掌,同时喊叫,前排的年轻人跳起来使劲拍手,中年大叔用两根手指头塞进嘴里打口哨,大妈们拼命鼓掌,二楼回廊上的人朝下面大喊大叫。

“好!再来一首!”

“太厉害了!我的耳朵要炸了!”

“这小姑娘牛啊,谁刚刚说人家不行的!”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砸向舞台中央。

牧筝站在台中央,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爆炸头被甩得更蓬松了,深蓝色的眼影在汗水里晕开了一些,衬得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环顾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嘴角慢慢翘了上去,露出了一个得意又痛快的笑。

方明率先抓过话筒,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激动:“牧筝同学!我做了七年音乐节目,听过无数的歌手在录音室和舞台上唱这首《浪荡人生路》,能够完整唱下来的屈指可数,能够边弹边唱边跳还唱成你这样水平的,我想想,我只在郑重地本人的演唱会录像带里见过。”

台下听到这夸奖又是一阵欢呼,陈教授从方明手里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稳:“牧筝同学,我之前提醒你这首歌的难度,是因为我真的担心你驾驭不了。现在我收回我之前的担心,你的声域跨度、气息控制、和吉他演奏的功底,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尤其是你结尾加的即兴花句,能听得出来你对吉他有很深的理解和感情。你才十七岁,表现力就这么强,让我叹服,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音乐人的。”

“两个评委老师把我想夸的都夸了,”周美华笑道,“我最后说一句,欢迎你,牧筝!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在全国赛舞台上的表现了!”

台下的掌声欢呼声又响了一轮,经久不息。

牧筝站在台上,听着三位评委的点评和台下的掌声欢呼声,绷了一整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在吉他上飞快地弹了一段即兴的旋律作为回应,弹完以后朝评委席歪了歪脑袋,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跟她凶萌外表完全不搭的灿烂笑容。

然后她转身,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朝侧台跑下去,她跑的姿势跟刚才舞台上的摇滚女王判若两人,两条腿蹦得老高,链条哗啦哗啦地响,爆炸头上下晃动,活脱脱一个考完试放学回家的中学生。

三位评委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笑了,陈教授和蔼地感慨道:“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

周美华笑着点头:“可这个小姑娘站在台上的时候,绽放出的耀眼的光芒,让我差点忘了她才十七岁。”

方明拿起健力宝喝了一口,他刚刚也忍不住跟着唱了一大段:“小姑娘的舞台感染力很强,天生的,真是让人羡慕,我突然很期待到时候的全国赛了。”

其他两个评委点头,他们也很期待,单单他们无锡市目前就挖到了这么一个宝,不知道到时候全国赛会有多少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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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除夕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暴富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