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某市一栋两层居民楼里, 牧筝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的黑色碎片,七八块唱片碎成了渣。

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拼了半天拼不回去, 这是郑重地的专辑, 港岛原版, 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从音像店淘回来的,老板看她年纪小还多收了她五块钱,她愣是咬牙掏了。

客厅里传来牧大宝得意的笑声, 六岁的小胖墩正趴在沙发上吃果冻,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嘴边沾着橘黄色的果冻渍, 丝毫没有自己做了坏事的愧疚。

牧筝抱着碎片冲出房间,把碎片往牧大宝面前一摔:“你踩的, 你给我道歉!”

牧大宝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嘴一撇:“踩就踩了,怎么啦?我妈说了,你房间的东西都是我爸买的,我爱踩就踩。”六岁的孩子把“我妈说了”四个字挂在嘴边,脸上毫无惧色。

牧筝胸口一团火直往上蹿, 看着这个讨人厌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嘴脸, 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直接把小胖墩扇得从沙发上滑下去, 屁股砸在地板上。

牧大宝愣了两秒,随即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妈妈!姐姐打我!姐姐打我!”

厨房里正在炒菜的林丽芬听到哭声,锅铲往灶台上一丢就冲了出来,一把把牧大宝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只见宝贝儿子左脸颊上红了一片,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林丽芬倒吸一口凉气,搂着儿子心疼得直哆嗦,扭头冲牧筝尖叫:“牧筝你疯了是不是?!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疯子!”

牧筝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十七岁的姑娘浑身上下透着股野劲,她朝地上的碎片一指:“你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他把我的唱片全踩碎了,让他道歉!”

“唱片?”林丽芬哼了一声,“几块破唱片你就动手打人?大宝才六岁,你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打六岁的孩子,你好意思?”

她抱着牧大宝往主卧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大国,牧大国你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

牧大国听到吵闹声皱着眉头从主卧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

林丽芬抱着大宝迎上去,把孩子脸上的巴掌印往他面前一送:“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女儿干的好事,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呜呜,我的儿子年纪这么小你大女儿也下得去手!”

牧大国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红印,扭头瞪向牧筝:“你打大宝了?”

牧筝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来:“他把我唱片踩碎了,我让他道歉他还挑衅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唱片?”牧大国重复了一遍,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几块破唱片的事你就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十七了!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当的?给大宝道歉!”

牧筝的火蹭地就蹿上来了,凭什么?弟弟毁了她的东西,她教训两句倒成了她的错?永远都是这样,在这个家里无论干什么永远都是她的错,她攥紧了拳头:“我不道歉,要道歉也是他先道歉!他踩坏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牧大国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忤逆他,他倒腾建材起家,后来又开了歌舞厅,兜里有了钱脾气也跟着涨,在家里说一不二。

这大女儿最不得他喜欢,越长大越不服管教,脾气犟得像头驴,偏偏学习还差得一塌糊涂,整天在外头混,搞一头乱七八糟的爆炸头,脸画得跟唱大戏似的,活脱脱一个小太妹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更火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在这里跟谁横呢!你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花的我的钱?你买唱片的钱哪来的?还不是老子给的!有本事你别花老子的钱啊,有本事你跟你那个妈一样给老子滚!”

牧筝眼眶泛红,她妈当年是怎么走的?还不是因为牧大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跟歌舞厅里的女人搞在一起,把林丽芬领回家,她妈分了一半家产走了,走时没带她走。

他们离婚的时候牧筝才十二岁,妈妈走的时候她站在楼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从头到尾没哭,她恨她妈不带她走,但更恨眼前这个男人。

林丽芬在旁边抱着大宝,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国你看看,你对她多好啊,吃你的喝你的,学习学不好就算了,还天天在外面混,你说说哪家的女孩子搞成这个样子?你再看看我们欣怡,年年全班第一,从来不让大人操心。”这些话她说了几百遍了,每一遍都像刀子往牧筝心上捅,偏偏牧大国每次都吃这一套。

果然,牧大国听了林丽芬的话脸更黑了,手指戳着牧筝的方向:“你听听!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你妹妹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整天不学无术,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丢不丢人?老子在外头做生意,走出去人家问我你女儿干什么的,我都没脸说!整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钱,没一点用处!”

牧筝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脯剧烈起伏,她最恨的就是被拿来跟牧欣怡比较,牧欣怡成绩好?牧欣怡听话?牧欣怡是谁生的?是牧大国跟歌舞厅小姐偷情生的!她凭什么要跟她比!

牧筝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恨恨地盯着牧大国:“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三生的女儿比!你牧大国当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二两肉出去乱搞,把我妈气走了,你有什么脸提?!”

这话一落,旁边林丽芬的脸倏地变得又青又白,她就是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小三。

牧大国的脸也是从红涨到了紫,还没谁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

牧筝可没打算管他们什么脸色,扬着下巴继续开炮:“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儿子踩别人东西还挑衅,跟你一个德性!还有,你别忘了,我今年十七,未成年!法律规定你有义务养我,你不养我,我上公安局告你!你的钱?呵,你的钱我就是要花,怎么地!”

牧大国被她噎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在建材圈和歌舞厅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叫一声牧老板?到了自己家里却被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管不住裤腰带,还威胁要去找公安?

牧大国一把掀翻了茶几,玻璃杯、遥控器等哗啦啦全砸在地上,大步朝牧筝冲过来:“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牧筝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扫了一圈客厅,她可不会傻站着等挨打,十二岁以后她就学会了,在原地乖乖等着挨打才是最傻的,躲和打回去才是硬道理。

牧大国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牧筝矮身一闪,顺手抄起旁边的落地镜子就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镜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林丽芬尖叫起来:“我的镜子!”

牧筝根本不理她,反手又抓起茶几旁的电话机,电话线绷直了又被她扯断,她把话机高高举起来往地上一摔,塑料壳子四分五裂,听筒滚出去老远。

“牧筝你疯了!”牧大国吼着扑过来想抓她,牧筝便灵活地绕着餐桌跑,跑到电视柜旁边,眼睛一转,双手抱起台面上的29寸彩电,咬着牙猛地往地上摔。

牧大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台彩电可是樱花国进口货,是他花了三千多块钱搬回来的,这一片的邻居都眼红得不行,他急得大喊:“住手!”

可还没他等他冲过去阻拦,那彩电已经被轰然砸在了地上,屏幕碎裂,火花溅了出来,玻璃壳子“啪哩啪哩”应声而裂,好像听到了金钱碎掉的声音。

“我的电视!”林丽芬的惨叫比牧大宝的哭声还响,她心疼得浑身发抖,那可是三千多块啊,这个死丫头真敢砸,“牧大国快拦住这个疯丫头!”

可牧筝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她又三两步冲到了厨房,一把拉开冰箱门,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牧筝双手抓着冰箱门边框,身体往后一仰,使出全身力气把冰箱往外拽。

双开门的大冰箱晃了两下,轰隆一声倒在了厨房地板上,里面的瓶瓶罐罐鸡蛋蔬菜水果滚了一地,玻璃瓶碎了好几个,酱油醋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敢踩我的唱片?”牧筝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汗珠顺着额角滴下来,她又顺手拿起流理台上的一个铁盆猛地朝客厅砸过去,正好砸在了一个落地扇身上,落地扇应声倒地,扇叶转了两圈就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敢踩我的唱片?行,我就把你们的东西砸光,呵,牧大国你不是有钱吗?!”

“牧筝,你给我住手!”牧大国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这个女儿生吞了,只是他这些年犬马声色,跑几步就喘气,还真没有牧筝灵活,怎么也抓不到她。

她一边躲着牧大国伸过来的手,一边见什么砸什么,餐桌上的玻璃转盘被她掀到地上摔成八瓣儿,碗柜里的瓷碗被她一摞一摞地往外扒拉,噼里啪啦碎了一厨房,案板菜刀锅勺通通扫到地上。

她又折回客厅,一脚踹翻了电视柜旁边的录音机,录音机飞出去撞在墙上,磁带盖弹开来,磁带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带子。

林丽芬已经崩溃了,抱着大宝蹲在角落里又哭又骂:“疯了!疯了!你看看她!牧大国你还不抓住她!她把家都要拆了!我的电视!我的冰箱!我的碗!”

她的嗓门拔得老高,嘴里翻来覆去地叫唤着,心疼得直跺脚。

怀里的牧大宝也不敢哭了,看着大姐这个疯样吓得直哆嗦,直往林丽芬怀里躲,生怕他姐记起来他。

牧大国追了半天没追着,这个死丫头跟猴子一样灵活,他绕桌子往左她就往右窜,他往右堵她就从厨房门溜出去,气得他直喘粗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着满地狼藉吼道:“你给老子等着!白眼狼!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牧筝灵活地跑到玄关处,回头扫了一眼客厅的惨状,碎玻璃、碎瓷片、倒在地上的冰箱和彩电、满地的酱油和鸡蛋液,整个家跟被炸过一样。

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狼狈样,感觉心情都舒畅了很多,她朝牧大国啐了一口:“你骂我白眼狼?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完一把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刚没冲几步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牧筝什么也没说,侧身从牧欣怡身边走过去,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牧欣怡被撞得晃了一下,站稳之后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看了一眼牧筝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了家门。

屋里一片狼藉,牧大国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碎玻璃,脸涨得紫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白眼狼!养了个白眼狼!跟她妈一个德性!”

林丽芬也气得嘴歪:“就说了嘛,我早就说过这丫头迟早要闯大祸的,你看看现在,电视砸了冰箱砸了录音机也砸了,那得多少钱啊!败家子!”

牧欣怡换了拖鞋,好像没看到这一地狼藉似的,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渣往自己房间走。

林丽芬余光扫到她,赶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欣怡你回来了正好,看看大宝,他被你那大姐打了一巴掌,脸都肿了,可怜样的。”

牧欣怡平静地把胳膊从林丽芬手里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弟弟,淡淡道:“妈,我没空。”

林丽芬的脸拉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刚放学回来怎么就没空了?你姐把家砸了你看不见?你弟弟被打了也不关心一下?”

牧欣怡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学习,如果我学习不好,你拿什么把牧筝踩下去?”

林丽芬听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因为牧欣怡说的是实话,牧欣怡每次考试的成绩单就是她手里最趁手的武器,拿到牧大国面前一亮,“你看看你大女儿再看看我闺女”,牧大国立马就会多给她一笔家用。

牧欣怡的成绩好,是她在这个家里踩着牧筝争脸争钱的筹码,但现在这层脸面被十六岁的女儿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让她一时梗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恼,只能恨恨地甩开女儿的手,嘟囔了一句:“生了个只会读书的木头,连弟弟都不肯看一眼。”

牧欣怡没理会她的话,脚步不变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

门外的骂声还在持续,一会儿是牧大国的“白眼狼”,一会儿是林丽芬的“我的电视”,牧欣怡翻到了物理课本六章,开始看题。

*

牧筝冲出居民楼,站在街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那个家,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人民南路和嘉宾路的交叉口,对面马路边蹲着四五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清一色的爆炸头和花哨衣服,有染黄毛的有染红毛的,裤腿肥得能当裙子穿。

领头的一个瘦高男生远远看到牧筝,站起来朝她挥手:“筝姐!来来来,今晚去溜冰场,刚开了新场子,五块钱一个人!”

牧筝扫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她又不傻,每次跟这帮人出去玩,吃饭她掏钱,喝汽水她掏钱,溜冰她掏钱,连打台球都是她结账,一群人围着她“筝姐筝姐”叫得亲热,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她手里的钱都是从牧大国每月给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才不会花在这群只会蹭吃蹭喝的货身上,她摆了摆手:“不去,没钱。”

瘦高男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黄毛拽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走了,没看到筝姐今天看起来脸色很差吗?”

其他人听了看了一眼,还真是,缩回了脚,他们筝姐有时候人傻钱多,但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怪吓人的,关键她力气还贼大,几个男生还打不过她,几个黄毛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朝另一个方向撤了。

牧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街头人来人往,她顶着一头爆炸卷、画着浓重的蓝紫色眼影、穿着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的牛仔裤,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老娘”四个字。

路上的行人看到她都自觉地让开了道,有个带小孩的妈妈甚至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牧筝没当回事,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目光,走到东门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远远就看到前面安达广场门前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广场外墙上挂着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牧筝停下脚步,被人群和海报吸引了注意力,她挤到海报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五个评委的照片,她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第二张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一头不羁长发,抱着吉他,脸上的表情桀骜不驯,照片下面印着三个字:郑重地。

牧筝的眼睛猛的瞪大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看错,就是郑重地,港岛摇滚天王郑重地!

郑重地是她的偶像,她收集了一堆他的唱片,房间墙上也全贴满了他的海报,他的每一首歌她也全都会唱。

牧筝把海报内容看了一遍,华夏之声,唱歌比赛,她此时回想起牧大国那些谩骂,还有邻里明里暗里对她的鄙夷,她咬咬牙,她要去报名,要去唱歌,亮瞎那群人的狗眼!

她往广场入口方向看过去,报名的队伍从广场里面排到了门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几百号人,她又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报名条件,“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华国公民均可报名参加”。

她转身往报名队伍的末尾走去,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瞪回去,吓得那人赶紧转过头去了。

排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轮到牧筝,负责登记的小哥正在埋头填表,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顶着爆炸头画着蓝紫色眼影的姑娘,抱着双臂,表情凶得很,一副大姐大的气势,小哥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

牧筝立刻瞪了过去:“看什么看 ?没看过混混报名啊?怎么,混混不能参加?”

小哥被她凶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拿起笔:“不不,可以,可以参加,大姐,姓名,年龄?”

“牧筝,十七。”她报完名字和年龄,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小哥写字的笔一顿,心想这小姑娘还没成年啊,那气势倒是足得很,他飞快地在表格上填好,又翻了一页核对须知,抬头问道:“麻烦身份证拿一下,登记一下号码。”

牧筝听到这话表情僵住了,她的身份证在牧大国手里,她咂了一下嘴,心里暗骂了一声。

“还要身份证啊?”牧筝问了一句,有些不甘。

小哥立刻点头:“对,要核实身份,带了的话就现在登记,没带的话明天再来也行,报名时间还有好几天。”

牧筝抿了抿嘴,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可也不能跟人家工作人员较劲,人家也是照章办事,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在外面又晃了几个小时,买了两个肉包子啃了,在路边的石凳上坐到夜里十一点,等到周围的店铺都陆续关了门,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她才站起来往家里走。

凌晨十二点刚过,牧筝熟练地爬上房子旁边的大树,三两下爬到了她二楼的房间,利落地翻进阳台,打开没关严实的窗走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房间,找出一个大包把郑重地的唱片海报全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又收拾了几套衣服,然后拿起挂着的吉他背在身上,走出房间往书房去,牧大国一般把东西藏在书房里。

进了书房,牧筝先翻了书桌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半天没找到身份证,她又去翻书柜上的铁皮盒子,也没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底下的保险箱上,灰色的铁壳子,大概一尺见方,上面有一排数字转盘。

牧筝蹲下来试着拨了几组数字,牧大国的生日,不对。牧大宝的生日,也不对。牧欣怡的生日,也不是。

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果然也不对,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牧大国怎么可能用她的生日当密码,她有些烦躁地拍了拍保险箱。

“888888。”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牧筝被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牧欣怡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

牧筝压低了嗓门没好气道:“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牧欣怡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保险箱密码,888888。”

牧筝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密码?而且牧大国怎么会取这么俗的密码?六个8,发发发发发发?”

她嘴上吐槽着,手却已经按照牧欣怡说的在转盘上拨起来,8、8、8、8、8、8,最后一个8拨完,咔嚓一声,保险箱弹开了。

牧欣怡靠在门框上,淡淡地开口道:“牧大国就是这么俗气。”

牧筝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然觉得她说的话挺有道理,呵,牧大国可不就是这么俗气。

她回过头去翻保险箱,里面摞着一沓红色存折、几本证件和好几扎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

她飞快地翻了翻证件,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过塑的黑白照片,那照片是她十五岁时照的,板着脸凶巴巴的。

把身份证揣进裤兜里,牧筝又看了一眼保险箱里的现金,大几扎现金,每扎至少上千块,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拿了好几扎。

牧大国他不是说她花的都是他的钱吗,行啊,那她就再多花一点,她把钱往包里一塞,正要合上保险箱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保险箱里利索地抽出了另一沓钱。

牧筝张大了嘴,侧头看向牧欣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保险箱旁边,那拿钱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毫无心理负担,牧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牧欣怡把钱收好揣进睡衣口袋里,看了她一眼:“有得拿,为什么不拿。”

牧筝被噎住,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平时她这便宜妹妹可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会做这种事。

她心里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牧欣怡也只是比她小一岁而已,是牧大国出轨和林丽芬生的,光是想到这层关系牧筝就觉得膈应。

可偏偏牧欣怡从来没有像林丽芬一样主动找过她的茬,在这个家里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冷淡,碰面了不说话,擦肩了不打招呼,各过各的。

牧筝收回思绪,站起身,提着东西往门外走,在经过牧欣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我可不是挑拨离间啊,你那个妈看起来也没多爱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嘴贱,她跟牧欣怡又不熟,干嘛说这种话,人家和林丽芬可是亲母女,也许人家还嫌她多事呢。

她想着准备加快脚步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我知道。”

牧筝愣住了,她预想了好几种她的反应,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说出“我知道”,平静地承认亲生母亲没多爱她。

牧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再多也不合适,她没有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身后牧欣怡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多爱她,林丽芬那种人,爱的永远是自己,然后到她的宝贝儿子,她对她可有可无,不过是她争宠的工具而已。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她有时也想像她那个姐姐这样那么勇敢、肆意。

*

西北,甘省下的某个村子余家坪,住着二百来户人家。

五月底,村口打麦场边上蹲了五六个汉子,手里捏着搪瓷碗喝水歇脚,正说着闲话,山坡上忽然飘下来歌声。

老赵头先竖起了耳朵,扭头朝山上望了望,咧嘴笑道:“余家老二又在山上唱歌了?”

马六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天天唱,别说唱得还真好听。”

蹲在最右边的刘大牛把搪瓷碗往地上一墩,摇着头说:“老二也是个老黄牛,也就唱歌这么点乐趣了。”

几个汉子听了都不吱声了,要说老黄牛,余家坪哪家都有,哪个村子都有几个闷声干活不吭气的老实人,可要论老黄牛中的老黄牛,非余家老二余水生莫属。

余家在余家坪算得上大户,余老汉和老伴生了五个儿子,大儿子余水根、二儿子余水生、三儿子余水旺、四儿子余水利、五儿子余水财,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五个儿子里,老大余水根占了个“长”字,在家里说话最有分量,老三余水旺嘴甜腿勤快,从小就讨老汉和老伴的欢心,老四老五虽然排行靠后,可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孩子一茬一茬地生,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唯独排行第二的余水生,从小就不占便宜,他上头有个大哥压着,下头有三个弟弟挤着,既没有老大的权威,也没有老三的嘴皮子功夫,一张嘴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让他干活可以,让他说句好听话比登天还难。

余老汉和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偏心,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老大和几个小的,余水生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活脱脱一个透明人。

偏偏命运又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余水生十多岁的时候,跟老三余水旺在田间地头玩耍,两个孩子追着跑着打闹,余水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余水生一个踉跄栽倒在刚收过的麦地里,左眼正好扎在了一截硬邦邦的麦茬上。

小指头粗的断茬直接戳进了眼珠,余水生当场疼得满地打滚,嚎叫了半天才被大人发现送到公社卫生所,左眼已经保不住了。

从此余水生变成了独眼,在西北农村,身体有残缺的人活得比驴还苦,别人看他的目光自动矮了三分。

说媒的媒婆来余家一看,掉头就走,哪家闺女愿意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余家老汉两夫妻在世的时候还替他托人说过几次亲,对方一听“独眼”两个字,连面都不愿意见,余老汉老夫妻去世以后,就更没人操这个心了。

十多岁的余水生至今光棍一条,他的大哥余水根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三余水旺有三个孩子,老四老五也各有儿女,余家大院里侄子侄女加起来十几个,满院子的娃娃跑来跑去叫爹叫娘,偏偏没有一个叫他爹的。

既然没娶媳妇,余水生在余家的地位就越发低了,分家只分了钱地没分力气。

余水根住正房,余水旺住东厢,老四老五住西厢,都是正经的青砖瓦房,余水生分到的是猪圈旁边一间黄土垒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塞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柜。

余家兄弟嘴上说着“二哥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可好听话填不饱肚子。

真正落到实处的日子里,什么累活苦活脏活都归余水生,家里的牛归他放,柴归他劈,猪圈归他扫,连几房弟媳妇的衣裳都得他搓,他就像余家大院里一头真正的老黄牛,拉磨耕地驮东西,哪里需要往哪里赶。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账,余水生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在农村,一个独眼的光棍汉能有兄弟收留已经算不错了,至于使唤得狠了些,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打麦场边的几个汉子正聊着,山坡上的歌声渐渐近了,一个人影牵着头黄牛从山道上慢慢走下来。

余水生个头不高,身板却厚实,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蛮力把肩膀撑得宽宽的,一条麻绳牵着牛,另一只手攥着根树枝当鞭子。

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脸,右边还算端正,左边的眼窝却深深凹陷着,眼皮长年闭合,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几个汉子看到余水生过来,话头便收住了,刚才还聊得热闹的打麦场安静了下来,老赵头先开了口道:“水生啊,放牛回来了?”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马六子也跟着打招呼:“今天上山早啊。”

余水生点了点头,没多说,牵着牛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出多远,拐过村口的碾盘子,七八个小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最前面的是刘大牛家的小虎子,七八岁的娃娃,冲上来就抱住了余水生的大腿:“二叔二叔,你答应给我做的竹蜻蜓做好了没有?”

后面跟着老赵头家的丫头翠翠、马六子家的铁蛋,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全凑了上来。

“二叔,你上次编的蚂蚱我还留着呢,教教我怎么编嘛!”

“二叔,你今天在山上唱的啥歌,再唱一遍给我们听嘛!”

“二叔二叔,你能不能给我也削一把木头刀?跟上次给小虎子削的一样的!”

余水生被一群娃娃围在中间,手忙脚乱的,僵着的脸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做好了,回头给你。”

又弯腰对翠翠说:“明天二叔教你编。”

铁蛋扯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余水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青蛙递给他:“拿着玩去。”

铁蛋接过青蛙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举着草编青蛙朝其他孩子炫耀。

孩子们围着余水生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老黄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余水生拍了拍小虎子的脑袋:“行了行了,二叔先回去了,你们玩去。”

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散开,跑远了还回头朝他喊:“二叔明天别忘了竹蜻蜓!”

余水生应了一声,继续牵着牛往家走。

打麦场边的汉子们全看在眼里,刘大牛等余水生走远了,朝自家儿子小虎子招手:“过来!”

小虎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刘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凑过去教训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跟余老二混在一起,他一个独眼的光棍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一点本事,小心他教坏你,让你长大也变成个老黄牛!”

小虎子被揪得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只手去掰他爹的手指头,嘴里不服气地嚷嚷:“余二叔才不是没本事!他厉害着呢!他会做竹蜻蜓,会编草蚂蚱,还会用木头削刀子,全村就他一个人会做这些,唱歌也比你们好听多了!”

旁边几个跑过来的孩子连连点头,翠翠扯着她爷爷老赵头的袖子帮腔:“就是就是,余二叔唱歌可好听了,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

铁蛋把草编的小青蛙高高举起来:“你们看,这是余二叔给我编的,你们谁编得出来?”

刘大牛松开儿子的耳朵,不耐烦地一摆手:“编个蚂蚱算什么本事?会唱歌能当饭吃啊?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了连媳妇都讨不到,天天跟你们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们少跟他学,以后好好念书考个中专,别像他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牛!”

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会做小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几个孩子听了大人的话,撇撇嘴,不吱声了,可他们心里不服气,余二叔明明比他们的爹有意思多了,他们的爹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余二叔起码还能给他们做好玩的东西,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歌。

余水生牵着牛回到余家大院,院子里没什么人,他把牛牵进后院的牛棚,缰绳系在桩子上,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进水槽,看着牛低头吃起来,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这头黄牛跟了余家八年了,是他从犊子养大的,余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给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们还亲。

牛刚安顿好,正房的门推开了,大哥余水根站在正房门口就喊:“水生!柴还没劈呢,灶上等着用,赶紧的!”

余水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抡起斧头开始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在斧头下裂开,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三下两下就把一摞圆木劈成了细细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余水旺从东厢房晃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朝余水生这边瞥了一眼:“哥,猪圈脏得很,你有空去扫扫,臭得我家娃儿都睡不着了。”

余水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余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门口码好,然后拿着扫把和铁锨去扫猪圈,两头大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余水生蹲下去把猪粪一铲铲铲起来,装进竹筐里背到后山的粪坑倒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猪圈扫干净了,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四弟媳端着个空盆从西厢房出来,冲他喊:“二哥,还不赶紧做饭?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孩子饿得直叫唤!”

余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起身往灶房走,烧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锅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浆水菜。

饭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围着桌子稀里哗啦吃起来,也不叫他吃。

余水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人闷头吃着。

饭还没吃完,五弟余水财从桌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嫌弃地皱着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干净,我白衬衫领子上还有泥印子,你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余水生嘴里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应道:“明天重新洗。”

余水财哼了一声:“你说洗干净就洗干净嘛,多搓两下又费不了多少工夫。”说完转身回桌上去了。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唱,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也唱,只要周围没人他就唱,唱歌的时候他就是余水生,只属于余水生自己,跟余家大院里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今天晚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的频道,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含糊,断断续续的:“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余水生听到“华夏之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收紧了,攥着收音机的边缘,他前几天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全国选拔歌手的什么比赛,十五个城市海选,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会唱歌就能报名。

当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余水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今天晚上再听到阿宏说要去报名,余水生心窝子猛地一紧,阿宏说他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

梦想,余水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沉甸甸的。

他有没有梦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放牛、劈柴、扫猪圈、做饭、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谁问过他有没有梦想?

收音机里又开始放歌了,一首国语老歌,余水生听过好多遍了,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说“余二叔唱歌好听”,想到翠翠说“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也想到了刘大牛的话“会唱歌能当饭吃吗”,想到马六子说的“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想到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四个兄弟,十几口人,他伺候了半辈子,换来一间猪圈旁边的黄土屋,和几句“以后侄子给你养老”的空话。

余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左眼永远闭着,收音机搁在耳边继续播着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旋律,听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

余水生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阿宏说的“梦想”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机的电池快耗尽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咔的一声断了,余水生睁着右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屋顶。

第二天早上,余家大院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四弟媳,她带着两个孩子起了床,习惯性地朝灶房方向张望了一眼,灶房里没有炊烟,锅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没有添。

四弟媳朝后院喊了两声:“二哥?二哥!”没人应。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大早上的也不做饭,一家子等着饿肚子呢。”

余水根听到动静从正房出来,皱着眉问:“水生呢?”

四弟媳摊着手:“谁知道呢,灶房是冷的,猪圈也没喂。”

余水旺也出来了,往后院方向看了看:“这老二,该不会偷懒跑出去了吧?”

五弟余水财揉着眼睛从西厢出来,不满地嘀咕:“我白衬衫他还没给我重新洗呢。”

余水根走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余水生小屋的门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板上,矮柜上的搪瓷杯还在,旧二胡竖在墙角,余水根扫了一圈:“东西都在,人没了。”

余水旺凑过来瞅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缩回脑袋:“估摸是一大早上山砍柴去了吧,要么就是去放牛了,牛棚里的牛还在不在?”

余水根走去牛棚看了看,黄牛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棚里嚼着草料,“牛还在。”

余水旺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是砍柴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一上午过去了,余水生没有回来,午饭是几个弟媳自己动手做的,做得手忙脚乱,面片揪得粗的粗细的细,汤也咸了,一家人吃得直皱眉头。

五弟媳越吃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余老二到底跑哪去了?这家里少了他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到了下午还是不见人影,余水根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脸上挂着不耐烦。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好心的村民跑来余家大院问情况。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有些担忧地问:“水根啊,你二弟该不会是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吧?他一个人上山,万一摔了跌了怎么办?要不组织几个人上山找找?”

余水根勉强应了一声,叫上余水旺三个兄弟,几个人拿了把镰刀上了后山,他们沿着余水生平时放牛的山道走了一个多钟头,翻了两个山头,沟沟坎坎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余水旺蹲在山腰上歇脚,不耐烦地嘀咕:“找什么找,这山头上又没有野猪,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估计是跑到镇上去了,天黑了自己就回来了。”

余水根站在山脊上朝四面望了望,也没什么头绪,挥了挥手:“回吧。”

四个人下了山,回到村里跟老赵头等人说了一句“没找着”,就各自回屋了。

天黑了,余水生还是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余水生像是从余家坪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老赵头坐在打麦场边摇着头叹气:“可怜的水生,怕是在山上出了事了,可他那几个兄弟,找了一趟就不找了,还是亲兄弟啊,这心也太凉了。”

刘大牛的媳妇跟邻居嘀咕:“余家那几个也太不是东西了,水生活着的时候当驴使,人没了连多找一天都不肯,这叫什么兄弟?”

马六子叼着根草棍儿蹲在墙根底下,闷声说了一句:“冷血。”

可骂归骂,也没人真去管余家的事,余家兄弟心里倒是有自己的盘算,余水生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能跑到哪里去?况且他一个独眼的残疾人,身上一分钱没有,出了余家坪连饭都吃不上,跑了也得跑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余水生会离开,在他们眼里,余水生跟院子里的牛棚、猪圈、石磨一样,是长在余家大院里的东西,搬不走也挪不动。

他们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余水生可能在山上摔进了哪个深沟里,死了。

至于余水生的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他们压根没注意过,余水生的全部家当加在一起值不了几块钱,一床旧被褥、几件破衣裳、一个破了角的搪瓷杯、一把缺弦的二胡,谁会去清点一个穷光蛋的财产?

没有人知道枕头底下曾经藏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也没有人知道余水生在深夜里听到了一个叫阿宏的年轻人说出的两个字。

余家坪的日子照样过着,山上放牛的地方再也没有歌声传下来了。

小虎子等了两天竹蜻蜓,没等到,翠翠问她爷爷余二叔去哪儿了,老赵头叹了口气,摸了摸孙女的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