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过去, 山里的日头似乎更毒辣了些,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着,仿佛要将这原本幽静的山谷喊得燥热起来。
“卡!过!”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凌一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双手全是黏腻的红色, 那是刚刚拍打戏时涂上去的糖浆血包,混合着细沙和尘土,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硬, 扯着手背上的汗毛,有些发痒。
“走,洗手去。”唐良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他那身原本雪白的戏服下摆如今又是黑又是灰,活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的白条鸡,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一边甩着袖子扇风,一边冲凌一舟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往上游走了一截。
那里有条汇入主溪的支流,水流更急, 也更清亮, 溪边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鞋底板都能感觉到热度。
凌一舟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住皮肤,激得人头皮一炸,那种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凉意, 像是一把熨斗,瞬间熨平了周身的燥热。
红色的糖浆在水里化开,像是一缕缕红烟,顺着水流打着旋儿飘远了。
“呼,爽啊!”唐良辰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咕嘟了一阵,猛地抬起头,甩出一串水珠,那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有些还溅到了凌一舟的脸上。
凌一舟一边认真地搓洗着指甲缝里的血垢,一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这个洗法别把你脸上的妆洗去,等下化妆部的大姐找你拼命。”
“嘿嘿,拼命就拼命,先爽了再说,我都快要被热死了。”唐良辰说着又是一头扎进水里,活像个旱鸭子在扑腾,洗完抬头向四周随意看去,动作一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凌一舟,“哎,师弟,你看那是啥?”
凌一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溪流对岸,一大从茂密的凤尾竹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姑娘头上缠着青色的帕子,那帕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缠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不知什么木头削的簪子。
她身上穿着件左衽大襟的蓝布衣裳,颜色看起来像是自家染缸里染出来的土靛蓝,深沉厚重,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红黑相间的花边,那是手工绣上去的西兰卡普纹样。
下身系着一条八幅罗裙,裙褶细密,随着山风轻轻摆动,脚上穿着一双自家纳底的千层布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黄泥。
旁边的男孩则显得虎头虎脑许多,头上剃着个锅盖头,只在脑后留着一撮小辫子,用红绳扎着,身上穿着对襟的小褂,那扣子是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的,裤管被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精瘦黝黑的小腿,脚下踩着双草鞋,大脚趾有些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着。
姐弟俩背上都背着那种深得能装下半个人的竹背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草药和蘑菇,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和泥土味。
这还是剧组进山这么久以来,凌一舟和唐良辰第一次见到住在深山里的原住民,之前听赵村长提起过,这金鞭溪深处的大山头上,散落着不少土家寨子,那里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大山,极少下山与外人来往,性格腼腆且避世,但他们心地都不坏,让他们遇到不要害怕。
此刻,这对姐弟正瞪着两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良辰和凌一舟。
尤其是那个男孩,目光锁在穿着古装戏服的唐良辰身上,眼里满是惊恐和好奇,像是看见了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仙,或者是哪里窜出来的妖怪。
毕竟唐良辰这一身白衣飘飘,虽然脏了点,但那头套假发可是做得十分逼真,高耸的发髻,插着玉簪,加上手里还没洗干净的假血,看着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咳。”唐良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找回点大明星的风度。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冲着对岸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啊!”
对面的姐弟俩明显瑟缩了一下,男孩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唐良辰,姐姐也往后退了半步,手抓紧了背篓的背带,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别怕别怕!”唐良辰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我们是好人,是在这儿拍戏的,呃,就是拍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电视剧。”
他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解释“拍戏”这个词。
凌一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看着那姐弟俩的反应,他扯了扯唐良辰的袖子:“别咋咋呼呼的,吓着人家了。”
他对着那姐弟俩指了指自己和唐良辰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架着的机器,放缓语气道:“我们是外面来的,借这里的地方拍戏,没恶意。”
那姑娘似乎听懂了,紧抿的嘴唇稍微松了一些,目光在凌一舟那张虽然冷峻但看起来没那么疯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言语夸张的唐良辰,眼里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唐良辰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尤其是看到小孩,他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这身戏服为了追求飘逸,压根没设计什么口袋,但他是个吃货,总有办法藏东西。
只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那宽大的袖袋夹层里,掏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嘴馋特意藏的私货,因为体温的缘故,糖纸有些温热,但那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依旧亮眼。
“小弟弟,这个给你吃。”唐良辰举着糖,隔着溪水晃了晃,活像个诱惑小红帽的狼外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糖果的诱惑力是致命的,他的目光随着那颗糖晃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了,但他不敢动,只是抬头看了看姐姐。
那姐姐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看到弟弟那渴望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唐良辰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夸张地嚼得津津有味:“嗯,真甜!你看,我也吃,没毒的!”
然后,他将另外几颗糖用力一抛,糖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男孩脚边的草地上。
小男孩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了看姐姐,姐姐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小男孩立马蹲下身,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把抓起那几颗糖,不舍得剥开,就那么珍惜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个宝贝。
“谢谢神仙哥哥。”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
“噗,”旁边的凌一舟看着孩子可爱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良辰听了脸上却是乐开了花,他叉着腰,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听见没?神仙哥哥!这小子有眼光!比前几天那只泼猴强多了!”
他越发来劲了,又在身上一阵乱摸,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饼干,那是深市那边带来的高级货印着洋文的。
凌一舟看着,也不知道他这衣服怎么这么能藏东西。
“来来来,这个也给你们。”这次他没扔,而是趟着水走了几步,踩着溪中间的大石头,把饼干递了过去。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两步,她走得很轻,像只怕惊扰了露水的山鹿,伸出手,那手有些粗糙,指节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指甲却修剪得很干净。
她接过饼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腰间的布包里掏了掏。
再抬起手时,她掌心里多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那是山里常见的野梨,只有核桃大小,皮上带着麻点,“给。”只一个字,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泉水滴在石头上。
她把果子放在唐良辰手里,又拉过弟弟,冲着两人弯了弯腰,算是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弟弟钻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唐良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几个硬邦邦的野果子。
“哎?这就走啦?”唐良辰看着那晃动的凤尾竹叶,有些怅然若失。
凌一舟走过来,拿起一颗野梨看了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眉头微皱,但这股子野味过后,舌根却泛起一丝回甘。
“这叫礼尚往来,”凌一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山里人讲究这个,不白拿你的东西。”
唐良辰也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顿时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卧槽!这么酸!这也是人吃的?刚才那小孩叫我神仙哥哥我还挺高兴呢,合着这是给我吃的供品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没把果子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带回去给沈导尝尝,嘿嘿,让她也酸一下。”
*
等到日头彻底偏西,金鞭溪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
“收工!”
这一声吆喝,对于累了一天的剧组人员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但大家没有先急着收拾东西往回赶,而是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大麻袋和竹夹子。
“大家伙儿都仔细点啊!别落下东西!”刘进山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那种扫院子的大扫把,正在清理地上的一些塑料袋,“沈导说了,我们来这儿是拍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影像,什么都别带走!”
这就是沈知薇定下的死规矩,在这个年代,环保意识其实还是个稀缺货,很多人出门旅游,随手扔个垃圾袋是常有的事,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沈知薇不一样,毕竟后世来的,爱护环境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进山第一天,她就给全剧组开了个会,话说得很重:“张家界这山水是老天爷赏的饭,也是这大自然几亿年才攒下来的家底,我们要是把它弄脏了、毁了,那就是罪人,以后谁要是在片场乱扔垃圾,直接扣半个月工资,没得商量!”
这狠话一放,谁敢不听?
此刻,凌一舟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个镊子,一点点地把卡在树根缝隙里的烟头夹出来,那是之前几个灯光师休息时抽烟留下的,虽然掐灭了,但看着碍眼。
唐良辰也不嫌脏了,提着个麻袋跟在后面,把那些空了的饮料罐、用废了的电池、还有中午吃饭剩下的骨头渣子,统统装进去。
“我说师弟,你看我这腰,都快断了。”唐良辰一边捡一边哼哼,“我们这到底是剧组还是环卫队啊?我看以后干脆改行得了,叫‘知觉环保大队’。”
“少废话,”凌一舟把一个烟头扔进他撑开的袋子里,“留下这么多垃圾在这里,像刚刚那对住在这大山里的姐弟,他们会怎么想?”
提到那姐弟俩,唐良辰不吭声了,大山里养出来的那么清澈的孩子,如果他们拍戏给人家住的地方留下这么多垃圾,那得多不是人,也不发牢骚了,老老实实地去捡前面草丛里的一个塑料袋。
不仅仅是清理剧组产生的垃圾,就连那些原本就在那里的,可能是之前零星游客或者村民留下的垃圾,剧组的人也都会顺手带走,什么生锈的铁丝,烂掉的草鞋底,破烂的蛇皮袋,都被从草丛深处翻了出来。
沈知薇也没搞特殊,手里提着个袋子跟剧组人员一起捡起了垃圾,弯腰捡拾着那些从反光板上掉下来的锡纸碎屑。
陈科员站在旁边,看着大家捡垃圾的样子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平时剧组拍戏他一般看了一会儿就先离开了,今天因为有事留得晚了些,他没想到每晚剧组拍完戏都会把垃圾带走。
他见过不少城里来的领导、专家,甚至是考察团,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指点江山?走的时候地上一地瓜子皮那是常态,可这沈导演带的队伍,竟然连个烟头都要带走?
“沈导,”陈科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有几分不解,“其实不用这么细致吧?这山里本来就是荒地,这落叶烂泥的也不干净,稍微留点也没啥……”
沈知薇直起腰,把那一小片锡纸放进袋子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陈科员,落叶那是肥料,烂泥那是土,那是山里本来就有的。”她指了指手里那亮闪闪的锡纸,“但这玩意儿不是,它要是留在这儿,几百年都烂不掉,以后游客多了,要是每个人都留点‘纪念品’,这金鞭溪还能看吗?还能叫人间仙境吗?”
陈科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他转头看了看这片被清理得几乎比他们来之前还要干净的河滩,原本杂乱的草丛被理顺了,地上的白色垃圾没了,只剩下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感觉,让人心里莫名地觉得敞亮。
“沈导,您说得对,”陈开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是我觉悟低了,还不如您一个外乡人看得远。”
说完,他也弯下腰,捡起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糖纸,紧紧攥在手里。
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剧组的车顶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进山打猎满载而归了呢,殊不知那一袋袋全是垃圾。
晚上,陈科员回到县里跟叶局长汇报这一天工作的时候,顺便把剧组捡垃圾的事以及沈知薇导演说的话说了。
叶文秋放下手里的钢笔,听着陈开来的汇报。
“你是说,他们每天收工,连个烟头都要带走?”叶文秋有些惊讶。
“是啊局长,一点不带假的,”陈开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比划着,“你是没看见,那沈导演亲自带头捡,那些个大明星也钻草窝子里去抠那个瓶盖子,沈导说了,取了景就不能留垃圾,得给我们留个好山好水。”
叶文秋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大山轮廓,那是她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哪怕是夜晚也有种不同的美。
“沈导演说得对,”叶文秋感叹道,“我们一直想着怎么开发这美景,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吸引更多人来,却很少去想怎么保护,忘了如果没有这些美景,或者景色几年就被破坏掉,那以后还怎么谈持久的发展?她这话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她转过身,看着陈开来继续道:“小陈,你在本子上记下来,我们下次县里开关于森林公园规划的会,在会上这一点必须提出来,要把环保放在重中之重,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祖宗留下的饭碗。”
“是,局长!”陈开来点头记下,声音洪亮。
*
夜色如墨,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灯火通明。
吃过晚饭,赵嫂子她们收拾完碗筷,已经挑着担子回去了,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纳凉,说着闲话。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呼呼”地转着。
沈知薇和刘进山坐在那张方桌前,桌上铺满了明天的拍摄计划表和分镜图。
一盏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照在两人略显疲惫的脸上。
“明天要转场去黄石寨了,”刘进山手里捏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眉头紧锁,“那边的路比金鞭溪还难走,全是台阶,器材运上去是个大麻烦,还得请老乡帮忙挑。”
“钱这方面别省。”沈知薇看着剧本,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老乡帮忙那是力气钱,按最高的给,别让人觉得我们抠门,另外,安全绳一定要检查好,黄石寨那边悬崖多,出不得半点差错。”
“明白,我已经跟场务交代过了。”刘进山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笔。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沈知薇,好奇道:“沈导,这两天我看您一直在忙这边的事儿,也没怎么顾得上问深市那边的情况。”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就是心里没底。”刘进山苦笑了一声,“萧明远那小子虽然有点才气,但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搞项目,还弄了个什么情景剧,那玩意儿国内以前也没见过啊,还有那个雷小花,新兵蛋子一个,这一下子双线开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知觉影视虽然势头猛,但一下子铺开了三个摊子,张家界的拍摄,深市的《合租在特区》和《纺织厂的女工》拍摄,这资金压力以及管理压力都不是一般的大。
刘进山作为管家婆,每天算账算得头发都要掉光了,自然担心后方起火。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山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雷老师那边的剧本我看过,很扎实,虽然进度慢点,但慢工出细活,我不担心。”沈知薇的声音很平稳,不疾不徐道,“至于萧明远……”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合租在特区》,前两天林玥打电话来汇报过,说是已经在几个电视台晚间档播出了。”
“播了?!”刘进山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缸子扔了,眼睛瞪得滚圆,“这么快?这也才拍了不到一个月吧?这就播了?”
按照常规电视剧的制作流程,拍完、剪辑、送审、排期,这一套下来没几个月根本见不到影儿,这一个月就播,简直是闻所未闻,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啊!
“情景剧嘛,和电视剧不一样。”沈知薇解释道,“一集也就三十来分钟,场景就在那个那三面墙搭起来的出租屋里,演员也不多,主要是靠台词和表演,这种剧,讲究的就是个‘快’字,边拍边播,甚至还能根据观众的反应随时改剧本。”
这是后世美剧和情景喜剧常用的模式,在这个年代的国内,沈知薇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边拍边播,”刘进山喃喃自语,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这质量能保证吗?电视台那边就这么答应了?”
“只要
有人看,电视台有什么不答应的?“沈知薇笑了笑,不过她也知道那些电视台可能是看在她以往的面子上,相信她拍板的电视剧,“再说了,萧明远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那是那种给他个梯子就能上天的人,这种快节奏反而能逼出他的潜力。”
“那反响咋样?”刘进山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人看吗?收视率出来没?”
沈知薇摇了摇头:“具体数据还没出来,林玥只是简单说了句‘播了’,电话信号不好,也没多说,不过……”
“特区正在飞速发展,成千上万的外来务工者涌入深市,大家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怀揣着梦想和迷茫。”沈知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时候,有一部剧,讲的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故事,讲他们的酸甜苦辣,讲他们怎么为了省几块钱房租跟房东斗智斗勇,讲他们怎么在异乡互相取暖……”
她看着刘进山,声音笃定道:“老刘,你说,这样的剧会没人看吗?”
刘进山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出来闯荡的日子,想起了住过的地下室,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喝着二锅头吹牛逼的工友。
“会。”刘进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有人看,哪怕是为了怀念一眼自己过去的日子,也会有人看的。”
沈知薇笑了笑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于到底火没火,火到了什么程度,明天林玥的传真应该就到了。
*
窗外的打桩机“哐哐”响个没停,震得百叶窗都在跟着哆嗦,这就是深市,到处都在长个儿,一天一个样。
灰尘在透过叶片的阳光柱里翻滚,像极了此刻萧明远七上八下的心,他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坦,明明空调开得足,后背的衬衫却湿了一块,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对面林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脸上没挂着笑也没板着脸,就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来丁点神情的平静,这种平静最熬人,像钝刀子割肉。
萧明远咽了口唾沫,视线在办公室里乱飘,墙上挂着一张最新的深市地图,桌角的君子兰叶片绿得发亮,想必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这几天他过得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难受,《合租在特区》播了五天了,数据他也天天盯着。
第一天,央视收视率是27%,深市24%,焦北22%,这成绩要是放别的剧,那绝对算开门红,是要放鞭炮庆祝的。
可这是哪儿?这是知觉影视,是前有《苗小草回城记》的万人空巷,后有《深港情缘》亚洲爆火的公司,那部《深港情缘》更是把收视率的天花板都给掀了,他这百分之二十几的数据摆在旁边,那就跟凤凰窝里混进了一只土鸡似的,寒碜。
他知道,这三个电视台愿意在黄金档播这不伦不类的“情景剧”,全是看在沈知薇那张金字招牌的面子上,要是这收视率起不来,那就不光是丢脸的事儿,那是砸了沈导的招牌。
前几天的数据走势更是像温吞水一样,每天就涨那么一两个点,甚至还不如外面卖冰棍的行情波动大。
萧明远昨晚那是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回放播的剧情,试图找出是不是那些剧情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怀疑着自己的剧本是不是太超前了?老百姓是不是不能接受这种没头没尾一段段的笑话?
“林总,”萧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喑哑,“要是,要是数据实在不行,我和老潘再回去改,我看能不能加点外景,或者把那剧本再大改过?”
林玥没说话,只是抬手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萧明远脑海里那就像是一声惊雷。
萧明远看到她这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完了,看来是收视率很差,林总经理这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灰的皮鞋,心里盘算着要是被砍了项目,他要怎么办,会不会被知觉影视扫地出门,哎,到时候不知道房东大妈对他的房租还能不能宽松几天。
“你自己看吧。”一张纸轻飘飘地滑到了桌沿边。
萧明远顿时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只手抓起那张纸,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那力度把纸都捏出了两道褶子。
他定睛一看,视线直接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线,落在了最底下一栏的红字上,中央电视台收视率35.2%,深市电视台收视率31.8%,焦北电视台收视率30.5%。
萧明远看着那栏数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三字头,全线飘红的三字头!
“这,这……”萧明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林总,这数据没统计错吧?”
林玥看到他这样子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轻松:“电视台那边的数据组核对了三遍才发过来的,说是昨晚剧集播完后,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在问下一集什么时候播的。而且广告部那边电话也被打爆了,不少厂家指名道姓要在我们剧中间插播广告,包括那个卖健力宝的,说是要赞助剧里的饮料。”
“所以,萧大编剧,你现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林玥揶揄道,“看来我们的老百姓,还是很喜欢看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特区这间破屋子里瞎折腾的。”
萧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刚才那股子颓丧劲儿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高兴得捏着那张纸,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五啊!我的妈呀!这可是情景剧啊!这是个新玩意儿啊!”
他是个搞创作的,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视剧,这是开创了一个先河,证明了这种不需要宏大场面、不需要俊男美女、就靠着一张嘴皮子和几个小人物喜怒哀乐撑起来的剧,也能火!
“我要跟沈总汇报!”萧明远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吓人,“林总,我要给沈总打电话!我要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
远在千里之外的湘西大山深处,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沈知薇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安安写信。
前天她收到了厚厚一沓父子俩的来信,安安在心里直白地说了几十次想她,就连那向来含蓄的李兆延也在信里说了挂念她,那些信看完后被沈知薇珍惜地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收着,那盒子装着父子俩的信快满了。
这时,客厅的小方桌上的一部砖头一样厚重的无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剧组员工接起了电话,对沈知薇喊道:“沈导,找你的。”
沈知薇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沈总!是我!老萧!”电话那头传来萧明远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爆了!爆了啊!”
沈知薇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嘴角却已经勾了起来。
“慢慢说,什么爆了?发电机爆了?”她故意逗了一句。
“不是发电机,是收视率!收视率爆了!”萧明远几乎是在吼,“昨天央视35%!深市31%!焦北也破30了!一夜之间涨了十个点啊沈总,台里要给我们调档期,广告商要把门槛踏破了!”
沈知薇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汇报,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的笑意扩大。
情景剧这种形式,就像是给正处于社会剧烈变革期的人们准备的一份精神快餐,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地去思考什么家国大义,只需要你在忙碌了一天后,端着饭碗,看着电视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着傻乐呵几下,这就够了。
“恭喜你,老萧。”沈知薇的声音带上了笑意,“这证明你的才华是被市场认可的,你的坚持没有错。”
电话那头的萧明远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沈总谢谢您,如果当初不是你看中我的剧本,没有您把这个机会给我,我现在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流落街头呢。”
“行了,大老爷们儿别煽情了,”沈知薇笑着打断他,“这剧爆火只是开始呢,既然广告商找上门来了,那就把价钱咬死了,告诉林玥,我们不是卖白菜,这是独一份的资源,还有,就按我们之前在深市规划的那样,让策划部把那些周边的小商品,什么印着台词的文化衫、搪瓷缸子,画报贴纸等等都开始让工厂印刷起来。”
“哎,好!我这就跟林总说!”萧明远此时对沈知薇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收视率刚出来,人家就已经想到卖周边了,不愧是知觉影视的沈总。
*
与此同时,在《合租在特区》播得如火如荼的时候,xx市xx家属院。
傍晚时分,正是大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大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
“拱卒!拱卒啊!老张你这臭棋篓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李你少在那儿瞎指挥!我这叫诱敌深入!”
张大爷是个暴脾气,手里捏着个红色的兵,抬头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对面的李大爷,两人平时就是大院里的一对冤家,斗了一辈子,年轻时比技术、比先进,老了又比上了棋术,那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难受。
今天这盘棋下得胶着,两人火气都上来了。
“什么诱敌深入!我看你就是老眼昏花!”李大爷把手里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刚才那步马你就走错了,现在还要送个兵给人家吃,你这不是败家吗?我要是你那老伴儿,早拿擀面杖抽你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张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棋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我怎么下棋关你屁事?我想送就送,我乐意!我是特区来的大老板,我有钱!”
这话一出,周围看棋的几个邻居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爷也愣了一下,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哧溜”一下全泄了,他指着张大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最后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你是大老板,你是那个那个叫啥来着?你是‘除了钱一无所有的贾发财’!”
这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剧里有个角色叫贾发财,是个从农村去特区闯荡的暴发户,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整天把“我有钱”挂在嘴边,却总是因为不懂特区的规矩而闹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前两天那集里,贾发财去相亲,人家女方问他有什么爱好,他一拍桌子来了句:“我的爱好就是花钱!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特区,我不花钱我难受!我就是那个散财童子,除了钱,我一无所有!”
当时这句台词配上演员那副痛心疾首的浮夸表情,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对对对!”张大爷也绷不住了,捡起地上的棋子,也不生气了,“我就是贾发财,我说老李,你就像那个房东大妈,整天抠抠搜搜的,盯着我那点水电费!”
“哎哟喂,我那是勤俭持家!”李大爷立马接话,学着剧里房东大妈那一口地道的塑料普通话,“特区虽然富,那水也是钱,电也是钱,就连这空气要是能装袋子里卖,我也得收你费!”
围观的邻居们哄堂大笑,“哈哈哈,老李这学的还真像!”
“神了!这俩老头不去演戏可惜了!”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路过,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笑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了,也不看看几点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今晚那集可是要播贾发财去学跳迪斯科呢,听说那裤子都要扭劈叉了!”
“啥?跳迪斯科?那必须得看!”张大爷一听这话,棋也不下了,把棋子往盒子里一哗啦,“老李,今儿这局算和棋,我们明天再战,我得回家把那一亩三分地占住了,不然我家那孙子又要跟我抢台看动画片!”
“走走走!我也得回去守着看。”李大爷也拿起马扎,两个人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为了追剧,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勾肩搭背地往楼道里走。
整个家属院里,不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此时的话题中心全都是这部剧。
“哎,你说那个小保姆最后能不能跟那个大学生好上啊?”
“我觉得悬,那大学生眼高手低的,哪配得上人家勤快的姑娘。”
没过多久,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了下来,透过每家每户的窗户,传来一样的片头曲声音:“这里是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紧接着,就是那个标志性的片头曲,和一阵阵从不同窗户里传出来的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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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在特区》的火,那是上到老下到小都爱看。
市第一中学的晚自习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八卦。
后排角落里,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穿夹克衫的同学,那同学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体,正煞有介事地贴在耳朵边,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嘴里大声嚷嚷着:“喂?喂!你说什么?几百万的生意?哎呀,这点小钱不要来烦我贾发财!我正在跟华尔街谈并购呢!”
周围的同学听了捂着嘴偷笑,那男生手里拿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哥大”,那只是一个用来装铅笔的铁皮文具盒,但那男生演得极其投入,一边吼,一边还像电视剧里的那个“贾发财”那样,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切西瓜的手势。
“行了行了,别演了,班主任来了!”门口放风的同学一声大喊。
男生手忙脚乱地把“大哥大”往课桌肚里一塞,瞬间坐正,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班主任推门进来,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排那几个脸憋得通红的学生,又看了看黑板。
黑板的角落里,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那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
班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原本板着的脸也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这句话说得没错,但是,现阶段你们最紧要的是考大学,考上大学,你们就能去特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到时候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下面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一部剧,火的不只是剧情,更是它带来的一种关于远方的想象。
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1987年,对于绝大多数还没出过远门的内地人来说,深市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代表着时髦、机会、财富,以及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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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部剧中最火的就是剧里贾发财那句经典台词“除了钱,我一无所有”,就像后世网络流行的那种梗一样,几乎人人都知。
街边卖衣服的一个小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的确良圆领汗衫,胸口处用极其夸张的黑体字印着两行大字——前胸是“除了帅”,后背是“我一无所有”。
路过的小青年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震天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衣服。
“老板,这衣服咋卖?”青年一脚撑地,停在摊位前,潇洒地甩了甩额前那一缕挑染成焦黄色的刘海。
摊主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胖子,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五块,不讲价。”
“霍!五块?你抢钱啊?”青年瞪大了眼睛,“百货大楼的背心才卖两块!”
“百货大楼有这字儿吗?”胖摊主终于抬起头,慢悠悠指了指衣服上的字,得意道,“这叫‘贾发财同款’,穿上它,你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除了钱,你也就剩帅了,不亏!”
青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最后他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大钞拍在案板上:“行,来一件!我要穿去溜冰场,震震那帮孙子!”
胖老板乐呵呵地收了钱,麻利地把衣服装进塑料袋,这已经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三十件了,没想到他也就是在背后印上这些字,这衣服那就“嗖嗖”卖得飞快。
xx大学,男生宿舍楼302室。
正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子臭球鞋和发胶混合的味道,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盆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这是大家凑份子买的“奢侈品”。
“哎,我说老三,你那篇论文写完了没?”睡在上铺的老大把头探下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正埋头呼噜呼噜吃面的老三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推了推眼镜,学着电视剧里贾发财那个经典的摊手动作,一脸深沉且欠揍地说道:“老大,别问,除了我的才华,这篇论文一无所有。”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老二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老四挂在床头的吉他上。
“我不行了,哈哈,老三你这表情太到位了!要是让灭绝师太看见你这德行,非得让你挂科不可。”老二笑得直锤床板。
“切,你不懂。”老三淡定地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眼镜,“这就叫‘特区精神’,我们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包红烧牛肉面都得四个人分,但咱精神上富有啊,除了才华,咱确实一无所有嘛!”
“说得好!”老四一拍大腿,“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吉他上,等将来我要是成了歌星,我就在演唱会上对着几万观众喊:‘除了歌声,我一无所有!’”
“你就吹吧!”老大笑着丢下去一个枕头,“我看你是除了做梦,一无所有!”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窗台上。
而这句台词像病毒一样不仅出现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更出现在大街小巷里。
一家卖磁带的小店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了好听,这张磁带一无所有!”
隔壁卖凉茶的老阿婆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凉茶桶上贴了张红纸:“除了下火,这杯茶一无所有!”
街角修鞋的皮匠,都在自己的工具箱上刻了一行小字:“除了手艺,我一无所有!”
更甚至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不知何时挂出了“除了美,你一无所有”的横幅;书店门口竖起了“除了智慧,你一无所有”的牌子。
就连那些卖老鼠药的小贩,都在大喇叭里喊着“除了死老鼠,你家将一无所有”。
这句台词就像是一种极为强效的病毒,顺着电视信号,顺着人们的口口相传,迅速蔓延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里。
这股风甚至也没放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张家界剧组。
黄石寨的山顶上,剧组刚刚结束了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大家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唐良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身上的戏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旁边的凌一舟抱怨:“我说师弟啊,你刚才那一下也太狠了,虽然是借位,但我这老腰差点没让你给闪了。”
凌一舟正在喝水,闻言放下军用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大师兄,这我也没办法啊,除了敬业,我一无所有。”
“嘿!”唐良辰差点被馒头噎住,瞪圆了眼睛,“好小子!学得挺快啊!连你也拿这话来堵我?”
自从前几天大院里那个老旧电视,中央一台播放《合租在特区》这部剧起,这剧组里就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不管谁见面第一句都要来上一句“一无所有”。
“这就叫紧跟时代潮流。”杜有仪在旁边补妆,手里的小镜子反着光,“昨天刘主任因为后勤那边没干好,跟后勤发火呢,结果后勤那个小罗,可怜巴巴地来了句‘主任,你招了我,要认识到我除了傻气,一无所有’,把刘主任气得乐了半天,火都没发出来。”
“哈哈哈哈!”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笑成一团。
沈知薇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剧本,听着大家的打趣,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时,陈开来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西瓜。
“沈导!沈导!”陈开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洋溢着喜色,“县里刚才来电话了,说是你们那个《合租在特区》,也要在我们湘省台播了,今晚首播!”
“真的?”沈知薇站起身,“这是件好事啊。”看来《合租在特区》比她想象得要火。
“那可不!”陈开来把西瓜往地上一放,“我们县长说了,沈导您的戏那就是质量的保证,他还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陈开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县长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挺着胸脯:“咳咳,沈导演你啊,一定要把我们张家界拍好,除了美景,我们大庸可是一无所有了啊!”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爆笑声,那笑声把山谷的鸟儿都震得“哗啦啦”飞了起来。
唐良辰更是不要脸地也喊了一句:“哈哈哈,除了帅,我也一无所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