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时间好像总过得更快些, 剧组已经在这大山里拍了一个多月了。
休息时间,一棵大树下,唐良辰手里拿着块饼干美滋滋地吃着,这时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一顿, 直勾勾地盯着几米开外草丛里一团灰扑扑的玩意儿。
只见草丛里卧着一只野兔, 肥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两只长耳朵精神地竖着,三瓣嘴动个不停,嚼着一根嫩草茎, 黑豆似的眼珠子也正盯着唐良辰,那兔子也是个胆大的,不跑不惊, 那副淡定的模样莫名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嘿,这兔子成精了啊, 居然不把本大侠放在眼里。”唐良辰压低了声音, 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往嘴里胡乱一塞,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冲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凌一舟努了努嘴,“师弟,你看, 那兔子冲我做鬼脸呢。”
凌一舟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 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没好气道:“它那是吃草呢, 哪来的鬼脸?你是不是刚才威亚吊多了,脑充血还没好?”
“你不懂,这叫缘分, 这兔子跟我有缘。”唐良辰神神叨叨地搓了搓手,把那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摆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我看它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我回剧组改善改善伙食,赵嫂子做的红烧兔肉可是一绝。”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小兔子乖乖,大侠来也!”
那兔子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等到唐良辰的手指尖离它的长耳朵只差那么几寸的时候,它才慢条斯理地后腿一蹬,身子灵巧地往旁边一歪,像道灰色的闪电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哎呀,还敢跑!”唐良辰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草叶子,呸呸吐了两口,好胜心瞬间就被激了起来,也不管前面是有刺还是有坑,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除了我的锅里,你哪儿也别想去!”
凌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在草丛里上蹿下跳的白色背影,摇了摇头。
这几天唐良辰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一刻也闲不住,除了拍戏,剩下的精力全用在折腾这山里的花花草草上了,前天追蝴蝶差点掉进沟里,昨天掏鸟窝被大鸟啄了脑门,今天又跟兔子杠上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手里提着的水壶往腰上一挂,认命地跟了上去:“慢点,别跑远了,那边没路了。”
“没事儿,就在前面呢,我看见它尾巴了。”唐良辰的声音从前面茂密的树林里传出来,带着股兴奋劲。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这密林子里钻来钻去。
这山里的树长得野,没什么章法,藤蔓缠着树干,荆棘勾着裤脚,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被。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剧组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夹着刘进山那标志性的大喇叭喊话声,可跑着跑着,周围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呼,这兔子是不是练过轻功啊?”唐良辰追得气喘吁吁都没追上那兔子,累得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累死爹了,老子不追了,爱谁谁吧。”
凌一舟慢几步跟上来,他的体力比唐良辰好不少,但也有点气喘,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良辰,别追了,有些不对劲。”
“咋了?这兔子还能咬人不成?”唐良辰还在那儿用袖子扇风,没当回事。
“你看周围。”凌一舟指了指四周。
唐良辰这才抬起头,往四周一看,刚才那股子兴奋劲瞬间凉了半截。
不知什么时候,林子里起了雾了,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白气升腾着,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烧了一把湿柴火,让那雾呛得让人睁不开眼,而且那雾升得快,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就把几米开外的树干都给吞没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再加上这雾气,周围昏暗得像是已经进入了夜晚。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度也骤然降了好几度,冷得人汗毛直竖。
“完了,”唐良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师弟,咱这是在哪儿啊?”
凌一舟没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那青苔湿冷滑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面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辨不清日头的方位。
“我们迷路了。”凌一舟转过身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迷……迷路了?”唐良辰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凌一舟身边凑了凑,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凌一舟的一只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我就说这山里邪乎,刚才那兔子跑得比狗还快,该不会是山精变的吧?它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
“还有听说这湘西大山里邪乎得很,有什么赶尸的,还有专门吃人的山鬼……”
他说着,那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乱瞟,生怕下一秒就从哪个树洞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来。
凌一舟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建国后不许成精,少看点那些神怪小说,就是起雾了,这在山里常有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那兔子突然就没了?”唐良辰不依不饶,手抓得更紧了,“而且你听,这周围怎么静得这么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这不科学!”
确实,周围太静了,除了风声,就只有两人那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这种死寂往往意味着危险,可能是天气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大型野兽的领地。
凌一舟没有把这猜测说出来吓唬唐良辰,“别废话了,趁着天还没全黑,找个避风的地方,或者顺着坡度往下走,水往低处流,只要找到溪流,顺着水就能走出去。”
这是他在跑马县老家听老猎人说过的土法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雾里摸索着前进,唐良辰这会儿是一步都不敢落后,死死拽着凌一舟,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南无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给关二爷烧高香……”
凌一舟没理他,全神贯注地分辨着方向,这林子太密,地形又复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根本就没有路,一会儿是陡坡,一会儿是乱石堆,好几次两人都差点滚下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哎!有人!”唐良辰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就要喊出声。
凌一舟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把他按蹲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
“呜呜呜?!”唐良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凌一舟,双手扒拉着凌一舟的手,示意他放开。
凌一舟没理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眼睛透过草丛的缝隙小心观察着那几个影子,不对劲,那些人看起来既不是村民,也不是游客。
只见那几个人影围在一个土坑边上,几个人手里拿着那种长长的铁铲子,这种铲子凌一舟以前在跑马县见过,那是专门用来打深洞的洛阳铲。
而且他们安静得过分,哪怕是在干活,也是闷声不响,偶尔有铁器碰到石头的声音,也很快被人刻意压低。
在坑边还有个放哨的人,那人手里端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虽然那东西被破布缠着,但那轮廓凌一舟太熟悉了,那是一把**,装填火药和铁砂的那种,一枪下去能把野猪脑袋轰烂。
“盗墓的。”凌一舟凑到唐良辰耳边低声道。
唐良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看到的兔子还大,双眼透着惊恐。
他在京市那个圈子里混过,听人吹牛的时候说过这种事儿,这年月,因为很多人想要发财,民间盗墓的风气在某些地方那是暗流涌动,尤其是这种有点历史传说的名山大川。
而且干这行当的人,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在这深山老林里撞见他们干活,那就只有一个下场,被灭口。
“那、那咋办?”唐良辰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用眼神担心地询问凌一舟。
凌一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示意慢慢退回去。
两人屏住呼吸,像是两只受惊的蜗牛,一点点地往后挪动身体,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时候总是最灵验的,唐良辰一只脚,在往后退的时候,好死不死地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咕噜噜,”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一路撞击着其他的石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简直就像是敲锣打鼓一样热闹。
那边几个人影的动作瞬间停住,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谁在那儿!给老子滚出来!”
凌一舟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一把抓起唐良辰的手腕,“跑!”
两人也不管什么荆棘倒刺了,像是两只被猎狗撵着的兔子,从石头后面窜出来,没头苍蝇似地往反方向狂奔。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热浪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东西打在旁边树干上发出的“笃笃”声,那是铁砂,要是打在人身
上,这会儿就该变成筛子了。
唐良辰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凌一舟死命一拽才没趴下,“别停下!”
“在那边!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听不懂的骂娘声。
这片林子实在太难跑了,到处都是绊脚的藤蔓和烂泥坑,加上他们身上那累赘的戏服,没跑出多远,两人就被那伙人呈扇形包围了。
五个汉子,个个满脸横肉,身上穿着沾满了黄泥的旧工装,其中两个手里拿着那种自制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两人。
另外三人手里都提着把开了刃的工兵铲,铲刃上还带着湿润的新鲜泥土,像带血一样泛着让人寒颤的光。
“跑啊?接着跑啊!”领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狞笑着逼近,他手里那杆枪管子特别粗,正对着凌一舟的胸口,“妈的,老子还以为是条子,原来是俩唱戏的!”
看到这两人一身古装,还披头散发的狼狈样,那几个盗墓贼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哥,看来今儿咱们运气不错,这是遇见鬼了?”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个子嬉皮笑脸道,“妈的,刚刚差点吓坏老子,以为是哪个古墓里跑出来的千年老妖。”
唐良辰的腿肚子这会儿是真的在弹琵琶,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他紧紧抓着凌一舟的胳膊,牙齿打战:“大……大哥,误会,真的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的,迷路了,啥也没看见,我们保证我们真的啥也没看见。”
“误会?”旁边一个男人阴恻恻地笑了,手里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看见了咱们的洞,还说是误会?这地界儿,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只能把眼珠子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别跟他们废话。”大汉晃了晃手里的枪,枪口往上抬了抬,指着凌一舟的脑门,“管你是戏班子还是哪来的,既然撞上了,那就是你们命不好,老二,动手,利索点,别留下响动,直接埋了。”
“好嘞。”那个拿着匕首的男人就要上前。
凌一舟把唐良辰往身后一挡,尽管他心里也怕得要死,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知道这时候要是露怯就真完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位大汉。
“各位大哥,大家都是求财的,没必要背上人命官司。”凌一舟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是下面那个剧组的,几百号人就在山下,县长、公安局长也经常去我们那儿,要是我们两个大活人不见了,公安肯定会把这山翻过来找的,到时候你们也不好脱身。”
他在赌,赌这帮人还有点理智,不愿意为了两条人命把事情闹大。
听到“县长”和“公安局长”,那几个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显然是有所顾忌。
大汉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利弊,但很快就被一抹凶狠代替:“剧组?几百号人?吓唬老子呢?这里是深山老林,把你们随便往哪个洞里一扔,填上土,这荒山野岭的,鬼知道你们在哪儿?公安?等他们找到这儿,老子早就带着东西去港岛喝茶了!”
“动手!”大汉不再犹豫,食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那一瞬间,唐良辰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猛地闭上眼,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心里那个悔啊:“一舟,对不住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追那什么兔子,也不会让你落到这地步,呜呜,我要是有来生,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
络腮胡大汉一愣,下意识地转头喝道:“谁!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说完,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嗖”地一下,精准地插在他脚边不到一寸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这准头,把那几个盗墓的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去。
就见那边的树丛哗啦啦一阵响动,几个人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唐良辰和凌一舟他们之前在溪边见过的土家姑娘。
她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弓弦拉满,箭头闪着寒光,正稳稳地指着络腮胡的脑门。
在她身后,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弟弟,手里也握着一把精致的小猎刀,一脸凶狠地龇着牙。
而在姐弟俩身旁,还站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土家汉子,他们没穿上衣,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那种比盗墓贼手里更长的猎枪,甚至他们旁边还跟着两只半人高的大狼狗,正压低身子,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把枪放下。”那姑娘开口道,声音清脆带着冷冽,“你们几个外乡人,拿着家伙什在这里打洞,问过山神的规矩了吗?”
这简直就是天降神兵!唐良辰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人啊!恩人,女侠!是我啊!我是那个给糖吃的神仙哥哥啊!”唐良辰也顾不上怕了,大喊大叫,“快救救我们!这帮孙子要杀人灭口啊!”
络腮胡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凉了半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几个土家人站的方位,那是标准的围猎阵型,把他们几个盗墓的退路封得死死的,而且人家那枪,一看就是常年打猎用的好货,比他们这两把土/铳强多了,更别提那两条看着就能一口把人咬碎的恶狗。
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湘西这地界跟本地寨子里的人火拼,那就是嫌命长。
“原来是寨子里的朋友,”络腮胡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把枪口慢慢压低,“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路过……”
“路过还要打洞?”旁边一个土家汉子冷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枪,“把家伙放下,双手抱头!不然让你尝尝铁砂子的味道!”
盗墓贼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退缩,人家人多枪也更多,反抗就是死。
“哐当、哐当。”几声闷响,那几把**和铁铲被扔在了地上。
“抱头!蹲下!”
土家汉子们一拥而上,动作熟练得像是绑野猪,从腰间抽出那种搓得极结实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五个盗墓贼捆成了粽子,连嘴里都被塞了大团的野草,让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危机解除,凌一舟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刚刚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如果他今天真交代在这里了,他奶奶他妹妹怎么办?
唐良辰更是直接瘫在地上,抱着凌一舟的大腿嚎啕大哭:“吓死爹了!真的吓死爹了!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红烧肉了呜呜呜……”
那土家小弟弟收起猎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在唐良辰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神仙哥哥,你咋哭鼻子了?这大花脸比刚才还丑。”
唐良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破涕为笑,伸出那只还在哆嗦的手,想要去摸摸这小救星的头,却被他旁边那只大狼狗吓得缩了回来:“这是喜极而泣懂不懂?弟弟,哥哥谢谢你全家,回头哥哥给你买一卡车的糖!”
凌一舟强撑着站起来,对着那位姑娘和几个壮汉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姑娘,谢谢几位大哥,救命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那位姑娘把弓收了起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谢,你们是好人,给阿岩糖吃,好人不能死在坏人手里。”
多么朴素的话语,好人不能死在坏人手里。
“你叫阿岩啊?”唐良辰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感激地摸了摸那小弟弟的脑袋,“今天真是谢谢你和阿姐了。”
阿岩晃了晃脑袋:“不用谢,阿姐说了你们是好人,对了,我阿姐叫阿娜。”
“谢谢阿娜姑娘。”
就在他们在这边劫后余生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唐良辰!凌一舟!你们在哪儿啊!”
“这儿!我们在这儿!”唐良辰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回应道。
当刘进山他们找过来,看到被捆成一堆的盗墓贼,还有那一地的土枪,吓得腿都软了:“我滴个娘咧!这是咋了?打仗了?”
“刘主任!”唐良辰像是见到亲人般,一把死死抱住刘进山,眼泪汪汪,“我们差点就见不着你们了啊!这帮孙子要埋了我们啊!”
*
大庸县公安局,此时,一楼的接警大厅里,那是比县城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
此刻狭窄的大厅里挤满了各色人,五个被五花大绑的盗墓贼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像是一
排等着被宰的瘟鸡,那个领头的络腮胡还在那儿哼哼唧唧,说是绳子勒得太紧,被旁边的民警一瞪眼,立马缩了回去。
另一边,那几位如同铁塔般的土家汉子坐了一排,那股子从深山里带出来的彪悍之气,硬是让周围的民警都得让着几分,那两只大狼狗更是被暂时拴在院子里的树上,偶尔叫唤一声,震得玻璃窗直响。
在旁边做笔录的桌子上,沈知薇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跟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公安说话,那是主管刑事的王队长。
“沈导演,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还有这几位老乡。”王队长一边做笔录,一边忍不住感叹,“这一伙盗墓贼我们盯了很久了,都是流窜犯,手里还有家伙,没想到今天栽在你们手里了。”
“是老乡们见义勇为。”沈知薇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那群土家汉子,没有揽功,“那些盗墓贼都是老乡们抓住的。”
另一边,唐良辰正声情并茂地跟几个年轻的小公安描述当时的场景。
“公安同志,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情况有多危急啊,那枪口,就那个黑洞洞的管子,离我脑门就只有这么,”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头发丝的距离,“零点零一公分!但我当时那是一点没带怕的,我想着我是人民演员啊,我得有骨气,我就瞪着他,我说‘你动我也不怕,邪不压正’……”
旁边的凌一舟手里拿着个碘伏棉签正在擦手腕上的割伤,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吓得“嗷嗷”喊爹的。
几个小公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钢笔都忘了记:“真这么神?那你不怕那枪走火啊?”
“怕啥?我有金钟罩……哎哟!”唐良辰还没吹完,就被走过来的刘进山给了一后脑勺。
“少在这儿瞎咧咧,给公安同志添乱!”刘进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把这热水喝了压压惊。”
他心里也是后怕不已,差点这两小崽子就交代在山里了,不行,回去得给他们上堂深刻的思想教育课才行。
就在这时,两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小轿车开了进来,车门一开,叶文秋和一位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沈导演,没受惊吧?”叶文秋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握住沈知薇的手,脸上满是关切,“我刚听说这事儿,吓得我一身冷汗,这要是在我们大庸出了事,我这局长也别干了!”
“叶局长言重了,有惊无险。”沈知薇笑着安抚道,“我们剧组的人都没事。”
叶文秋看他们没事松了一口气,要真是这剧组在他们这县里出了事,影响可不小,又开口给他们介绍旁边的男人:“沈导演,这是我们县的李副县长。”
李副县长伸出手握着沈知薇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的表情那是既后怕又庆幸,“沈导演,真是不好意思,在我们的地界上出了这种事,是我们治安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和剧组的同志受委屈了。”
李副县长他也是后怕不已,这剧组的演员要是在拍戏期间被持枪的盗墓贼给崩了,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招商引资了,他这个副县长的乌纱帽都得晃一晃。
他说着,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公安局长:“老马,这个案子必须严查!一定要把这帮无法无天的耗子给我审个底朝天,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给沈导演一个交代!”
被叫到的公安局长一脸严肃地立正敬礼:“是,请领导放心!这五个人是流窜作案的老手了,这回栽在咱们手里,肯定跑不了,一定给沈导一个交代!”
沈知薇淡淡一笑,并没有揪着这事不放去责怪政府,反而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那群土家人:“李副县长,这次多亏了这几位土家好友,要不是他们及时出手,我就真的只能去给这两位演员收尸了。”
李副县长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土家人身上,这群汉子的领头,也就是那对姐弟的阿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汉,头上包着青帕,手里握着一杆旱烟枪。
“哎呀,这不是老莫吗?”李副县长显然是认识这人的,毕竟这云盘寨是深山里的大寨,颇有威望,也是他们民族融合工作的重点,他快步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老莫啊,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不仅救了人,还帮我们抓了通缉犯!这可是要通报嘉奖的!”
老莫把烟枪往背后一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跟副县长碰了碰,声音闷闷的:“副县长客气了,这些耗子在我们山神的地盘上动土,那就是坏了规矩,我们那是清理门户,再说了,那俩外乡娃娃给过我家娃子糖吃,这就是结了善缘,咱们山里人知恩图报。”
沈知薇也走了过来,恭敬道:“还是谢谢土家的好友们,要是没有你们,我那两个剧组人员也走不出大山。”
这边热闹了一阵,沈知薇把刘进山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刘进山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家也录完笔录准备回去了,这时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被拉到了公安局院子里。
上面堆满了成袋的大米、桶装的菜籽油、整箱的腊肉香肠,好几扇刚从屠宰场定来的半扇猪肉,还有好几大箱各式各样的糖果饼干。
这些东西堆在两辆板车上,像是一座小山。
“莫同志,请留步。”沈知薇叫住了正准备上拖拉机的老莫。
“沈同志还有事?”老莫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沈知薇。
“莫同志,”沈知薇走上前,语气诚恳道,“你们救下的可是我们剧组的两条人命,而且耽误了你们的打猎,还陪着我们跑了一趟公安局,这份情我们得认。”
她指着那些东西:“这些米啊油啊,都是些家常东西,拿回去给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改善改善伙食,算是我代表剧组,代表那两个不成器的演员,给寨子里的一点心意,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乡朋友了。”
这话说的漂亮,既顾全了对方的面子,又实实在在地给了好处。
对于这些生活在深山里的寨民来说,这些米油那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让全寨子人过个好年的好东西。
原本准备走的土家汉子们听到这话,往那两辆车看去都看直了眼,几个年轻点的目光更是黏在了那几大扇猪肉上,他们打猎的土猪肉虽然也好吃,但处理不好容易有膻味,而且土猪肉有时太结实,寨里的老人也咬不动。
老莫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沈知薇真诚的脸,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行!沈导演是个爽快人,这朋友,我们云盘寨交定了,以后只要是在这十万大山里,谁要是敢找你们剧组的麻烦,那就先问问我们云盘寨答不答应!”
沈知薇笑道:“有莫同志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几个土家汉子也不客气了,咧着嘴笑着,一人扛起一袋米或者一桶油,那百十来斤的东西在他们肩上就像是没分量似的,轻轻松松就扔上了拖拉机。
阿岩弟弟抱着一大箱饼干,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冲着唐良辰挥手:“神仙哥哥,以后再迷路了就喊我,我耳朵尖能听见,我到时候再来救你!”
唐良辰听了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好嘞!但我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迷路了!”来一次就差点把他半条命都夺去,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走远了。
唐良辰收回目光凑到沈知薇身边,看着那空了的板车,有些不好意思道:“沈导,这么多东西,这得花不少钱吧?这也太破费了……”
沈知薇转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唐良辰心里直发毛。
“破费?”沈知薇挑了挑眉,“唐大少爷,你那条命难道还不值这点米油钱?”
唐良辰缩了缩脖子:“值,当然值!我这不是觉得让公司出钱怪不好意思嘛……”
“知道不好意思就好!”沈知薇脸色一板,“长点记性!以后再敢在那深山老林里乱跑,看我不把你腿打折!还有,这些物资的钱,回头财务会从你们俩的片酬里扣,一人一半,你不用不好意思,有没有意见?”
沈知薇琢磨着要让他们大出血一回,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啊?真扣啊?”唐良辰哀嚎一声,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他的心顿时在滴血。
旁边的凌一舟开口道:“我没意见,扣我的吧,全是我的错,怪我没把他看住。”
“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唐良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一把搂住凌一舟的肩膀,“我是那种让你替我背债的人吗?扣!一定要扣!而且必须扣我的!比起钱,咱们这小命还在,那是赚大了!”
“行了,别给我贫了,”沈知薇打断他的话,“赶紧回去休息了,明天还得拍戏呢。”
“还拍啊?沈导,能不能给个工伤假啊?”
“你说呢?”
“嘿嘿,我又突然觉得不需要了!”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阴天,没有毒辣的太阳,山风吹得人通体舒泰。
最后沈知薇还是让剧组停工一天,毕竟那两个家伙昨天死里逃生,她也不是那些周扒皮,因此大家都睡了个舒服的懒觉。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赵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挑着担子进了院子,担子里装满了刚从地里摘的新鲜黄瓜、豆角,还有几只捆着脚的肥鸡。
“沈导演!沈导演起了没?”赵村长一进院子就扯开大嗓门喊道。
沈知薇正坐在屋檐下看剧本,闻声放下手里的笔:“赵村长,这么早?”
“不早啦,都晒屁股了!”赵村长笑呵呵地放下担子,“昨晚那事儿我们全村都听说了,那帮土老鼠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土,还吓着了贵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不,乡亲们心里过意不去,非让我送点东西来给大伙儿压压惊。”
“这怎么好意思,况且又不是你们的错。”沈知薇看着那些带着露水的蔬菜,心里一暖。
“这有啥!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赵村长摆摆手,“哦对了,还有个事儿。”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那盗墓的头子招了,说是不仅在挖坟,还在山里头藏了一批之前挖出来的东西,今早公安局带着人去起赃了,听说好家伙,起出来不少坛坛罐罐,还有那啥朝代的古董呢!”
“是吗?”沈知薇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帮人还真是惯犯。
“那可不,现在这事儿在县里都传遍了,都说咱们这剧组是福星,一来就把这帮祸害给端了!”赵村长竖起大拇指,“尤其是那两个小伙子,现在都成咱们县的红人了,大家都叫他们‘抓贼英雄’呢!”
正说着,唐良辰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穿着个大裤衩大背心,哈欠连天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牙刷。
“哟!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嘛!”赵村长一见他,立马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叫一个热情,“唐英雄!昨晚睡得咋样?没做噩梦吧?”
“噗——”唐良辰一口漱口水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赵村长,“赵叔,您叫我啥?唐英雄?”
“那是!你这名号现在响着呢!”赵村长拍拍他的肩膀,与有荣焉,“现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个演大师兄的,面对土枪时面不改色,跟歹徒斗智斗勇,那叫一个英勇!”
唐良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里哀嚎昨天在公安局牛皮吹大了,连连摆手:“别别别,赵叔你们这是捧杀我呢,我当时那就是……”
“就是啥?就是腿软得差点跪下?”后面跟出来的凌一舟适时地补了一刀。
“凌一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唐良辰气急败坏地跳脚,转头又对赵村长嘿嘿一笑,“赵叔您别听他瞎说,他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凌一舟翻了个大白眼,懒得揭穿他,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做噩梦吓得睡不着,死活要和他睡,最后被他踹下床,还赖在他床边打地铺。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他们,这时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站了起来走过去接听,只听那边传来林玥熟悉的有些慌乱的声音:“沈导,深市这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