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益在三院的主治医给的建议很直白, 他不认为有做手术的必要。
胶质瘤本身就是恶性脑癌的一种,且病人的恶化速度很快,上了手术台, 很有可能直接就过去了。
周穗结束对话,心情低落的离开医院,去找已经已经到了的孟皖白。
其实才仅仅一周没见, 但也许是前段时间见的太频繁, 此刻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周穗心里压抑的委屈, 忐忑, 绝望,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瞬间忍不住的鼻酸, 涩意上涌。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的憋了回去。
孟皖白却没再顾及什么,走上前直接抱住她。
“没事。”他拍着女人纤细的肩背, 轻声安慰:“坚强一些。”
他知道周穗和家里的关系一般般, 但也仅仅是一般而已,还没到六亲不认断绝关系的地步,眼下父亲得了这种恶性病, 她一定是很难接受。
孟皖白身边还站着一位身材瘦削目光矍铄的中年男人,周穗知道这一定是他说的那位经验十足的神外手术刀。
她不太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和他表现的这么亲密, 轻声说:“我会的, 先放开吧。”
他只好放开她。
孟皖白转头看着那位中年男人, 低声说:“邵哥,你要尽力帮忙。”
医生名叫陈邵,闻言笑了笑:“你都开口求我了,我还能藏私不成?”
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厅谈事。
周穗想着主治医刚刚对她说的话就一阵心慌反胃, 以至于把病历和拍的片子递给陈邵时手都在抖。
医生是看惯了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的职业,可以说对家属的反应最为淡然。
陈邵也没安慰什么,接过病历只是看,眉头不自觉的越皱越紧。
然后拿出片子,对着窗外光线好的位置快速扫了几眼。
周穗感觉喉咙干涩,垂在桌下的手指冰冰凉凉,不自觉抓紧孟皖白握着她的手,冷汗都涔涔的沁了一片。
“周小姐。”陈邵很客气的问:“你父亲的主治医是怎么说的?”
周穗声音有些哆嗦的把主治医早上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其实我的建议差不多。”陈邵叹了口气:“你父亲的这个瘤子已经是晚期,而且位置特别不好,粘连着颅内很多的神经和血管——我讲的通俗一些,就是已经扩散到中枢位置了。”
“这刀开了不但是没必要,而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直接留在手术台上。”
一般来讲医生是不可能和病人家属说‘百分之多少’这个概率的,无论好的坏的都不能,但这是孟皖白的身边人,他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很诚实很直接的说出来自己的判断。
陈邵在孟皖白口中是全京北做这种胶质瘤手术最有经验的医生,现在听到他都这么说,周穗有一种被判了死刑的感觉。
她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啪嗒啪嗒’的掉在咖啡杯里,晕成一个又一个的圈。
“难道……”她声音颤抖,哽咽:“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我爸爸还不到六十。”
陈邵摇了摇头:“节哀顺便。”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他并不觉得忌讳。
孟皖白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
陈邵和孟皖白也认识许多年了,此刻看着他把旁边那脸色苍白的姑娘半圈在怀里,笨拙的安慰,心里感叹真是什么样的人大抵都难过情关。
周穗哭了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继续问:“如果不做手术保守治疗的话……我爸还有多少时间?”
“这个,我真没法和你保证什么。”陈邵为难地说:“我只能说你父亲的这个情况的确是不好,扩散的速度很快,所以他应该精神状态也很差吧?”
“尽量找医生开一些止痛药物吧,人的身体不疼才有精神,带着老人家到处走走。”
这种话,基本就属于临终关怀了。
周穗心里感觉空落落的,忍不住又哭了。
她是听到秦缨养的猫咪因病去世时都会难过流泪的人,更别说现在得了病治不好的是自己的父亲,一个从小到大参与在她生命生活中,也许没那么合格和蔼,但却血浓于水的亲人。
周穗哭的脑袋疼,不晓得过了多久,感觉身边越来越安静。
她抬起头,才发现陈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咖啡馆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有孟皖白在旁边陪着她。
他不善于安慰别人,只知道一张一张的给她递餐巾纸,弄的纸都堆满桌子了。
周穗安静的把桌子收拾干净,起身准备离开。
孟皖白站起来,沉默不语的跟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咖啡厅的大门,从空调房到七月天的烈日下,但她依旧觉得冷。
周穗没有回医院,而是踩着人行路的彩色砖块,漫无目的的向前走。
孟皖白没有打扰她,只是跟着。
他实在不放心她的精神状态,但知道她肯定想要认真地思考一下——是选择有巨大风险的手术还是眼看着父亲去死,哪怕是圣人都很难抉择。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半小时。
京北什么都不缺,当然也不缺不需要过马路的人行路,几乎可以让人一直走下去。
直至周穗回了头,仿佛知道孟皖白一直在身后似的跟着他。
她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工商银行?可以送我去一趟吗?”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银行,但他当然是可以。
实际上都不用开车,马路对面就有一家。
孟皖白看着周穗眼神发怔,明显有些恍惚的状态,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
工作日的下午,向来人满为患的银行没了那么多人。
周穗领了号码,没一会儿就排到了。
她也不办什么复杂的业务,只是拿出包里的银行卡,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
工作了快四年的全部积蓄,所有存款,其实也不过十几万而已。
教师的工资不低,周穗也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性格,但四年下来只攒了这些……
还是因为物业费的原因。
不过按照陈医生的说法,这些钱用来给父亲开一点好的止痛药,办理出院到外面去玩一玩的话,也足够了。
其实现在到哪儿都能刷卡,用手机支付,周穗大可不用把钱特意取出来,只是她想把这些现金交给阮铃。
父亲突然出了这种事儿,打击最大的肯定是母亲,虽然她有退休金,有社保医保,生活有足够保障,但自己作为子女,还是想用这些钱让她更安心一些。
其实周穗心里也明白。
给钱除了是让阮铃安心,她也是让自己安心。
孟皖白看周穗取了许多的现金装在包里,心里隐约明白她想做什么。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个时候说自己可以借给她钱,似乎有点不合时宜——毕竟从陈邵的话中也能听出来,如果周家不选择做手术的话,其实开销方面就没那么大了。
那周穗就没必要问他借钱,更不会接受他的钱。
况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孟皖白一直都没忘记他们四年前离婚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金钱’,周穗不想要他的钱,尤其是不想因为她家里人的原因接受他的钱,哪怕那些钱对他来说基本等于九牛一毛。
取了钱后,周穗又原路走回医院。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她在附近的餐馆买了几个菜,走进住院大楼之前回头对他说:“今天谢谢你了,一直陪着我。”
孟皖白知道自己不适合上楼去见她的家里人,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小事。”
“有什么需要和急事,立刻打电话给我。”
他依旧是无意识就用了‘命令’的口气,但这次却让周穗无端觉得安心,轻轻点了点头。
-
周宗益听了保守治疗的方案,其实心里也知道就是等死,但却是满坦然的。
“挺好。”他笑着说:“上那个手术台还要开脑壳,想想就吓人,就这么挺着没准还能活着久一些,我早就想回家搓麻将了。”
“小穗啊,给爸办出院吧,也不用让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过来了,咱们明天就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周穗鼻尖一酸,她强忍住又想哭的冲动,勉强笑了笑:“爸,您不想去其他地方转转吗?”
“没有啊,年轻时候也算是天南海北到处跑,跟着学做生意的套路,又不是没见识的人。”周宗益摇了摇头:“就想回家。”
人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最留恋的永远是自己的家。
否则怎么会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句话。
如果可以选择一个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一定是故土,家里。
周穗没有再劝什么,只是在医生那儿给周宗益买了许多能止痛的药物,现在只要能让父亲不那么疼,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晚上回到蓝罗湾,她把剩下的现金都交给了阮铃,让她存在自己的账户中。
阮铃瞪大眼睛,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行,这都是你辛苦攒的,得留着给自己傍身啊。”
虽然周穗有这样一栋大房子,但她没有房产证,只能住不能卖,手里没点存款哪儿来的底气?
而且她还是个离婚的,怕是以后想找个靠谱的男人会很难,一想起这件事,阮铃其实都有些发愁,只是这些年女儿和他们不再亲密,她的愁绪也无处诉说。
周穗抬抬唇角:“你留着吧,我每个月都开工资,明年定级了之后还会涨。”
阮铃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小穗。”她有些不安,犹犹豫豫地问:“你现在是暑假,能不能陪我们回家住一阵,你爸现在这样,我真的怕……”
阮铃/口中的‘家’指的当然是槐镇。
周祁在京北有舍不掉的工作,没法回去时时陪着,她当然害怕自己去面对强弩之末的周宗益,害怕他随时会没了……
周穗点头,没有丝毫推脱:“好,我会回去。”
就算阮铃不说,她也会回去。
这几年陪伴家人的时间实在是太少,现在这个时刻,不管是阮铃还是外公外婆应当都是大受打击,她一个人待在京北又没事做,自然要回去陪伴他们。
第二天一早,周穗就去三院办出院手续。
工作日的医院总是人山人海,她在收费窗口排着长队时,意外见到了薛梵。
是他先看到在队伍里低头检查费用单的周穗的,便主动过来打招呼。
其实也就是一个多月没见,但面面相觑,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生分和尴尬。
尤其是在医院这种地方碰见。
薛梵见她手里拿着一堆单子,斟酌着问:“家里有人生病了?”
“嗯,是我父亲。”周穗轻声说:“不过已经要出院了,我来办手续。”
寥寥几句,竟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
毕竟薛梵不能刨根问底的去追问‘你父亲是什么病’,这太失礼了。
周穗主动给出台阶,指了指前面:“快到我了。”
“啊……那好,我那边也有门诊。”薛梵顺势走了下来,温和的和她道别:“有机会的话改天再聊。”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穗微笑着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看着他穿着白大褂的背影走远,她心里不禁有点感慨——其实自己真的遇到过不少很好的人,比如薛梵,分手了态度也始终温和,还会用医生的身份为了自己这个短暂的前女友操心。
可是因为这样的,那样的原因,自己统统错过了。
有问题的不是他们,而是她。
某些时候,尤其是在最近一些很频繁的时刻里,周穗觉得自己或许是该和孟皖白那样的人在一起互相‘折磨’算了。
她总是觉得孟皖白有太多和自己不相配的地方,觉得他掌控欲太强,喜欢疑神疑鬼,讲话不中听,太偏执……
可她自己何尝不是也有一堆问题?怯懦,内向,慢热,能找到和她相性完全合适的人,怕是也很难吧。
这样来看,两个同样有缺陷,但在外人看来又有很多优点的人,反倒是另类的一种‘合适’了。
-
周穗回到蓝罗湾简单收拾了行李,搬回槐镇去住。
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她接到了孟皖白的电话,他在对面沉默许久,问她要回家住很久吗?
“起码是要到暑假结束。”周穗琢磨着,慢吞吞地说:“开学后……就要看我爸的身体状况了。”
如果有必要,她也是会请假的。
孟皖白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去看你吗?”
周穗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想来就来吧。”
其实那‘半个月’的期限早就到了,可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起关于那方面的事情。
毕竟就算孟皖白再棒槌,再直接,再迫不及待,也知道此时此刻的周穗不会有任何那方面的心思。
家里人得了不治之症,她这种敏感多思的温柔性子,当是十分煎熬。
所以孟皖白这个时候只想陪着周穗,和她一起渡过这个难捱的阶段。
不求回报,也没有任何旖旎心思的陪伴。
于是孟皖白第二天就去了槐镇。
许久没回家,周穗正在家里收拾屋子做扫除,接到他电话时结结实实的愣了一下:“你……来了?”
她虽然昨天说了‘你想来就来吧’,但哪里会想到他会这么速度。
孟皖白‘嗯’了声:“放心,我不会冒昧的去你家里拜访,只是想见你一面。”
“车子就在你家小区外面停着,开的是很低调的一款。”
……
周穗不大相信,毕竟孟皖白口中的‘低调’和普通人认知里的实在是区别太大。
他那些豪车停在槐镇的小区外面,肯定很显眼。
来不及想太多,周穗说了句等会儿,摘掉塑胶手套就拿起钥匙下了楼。
小区门口就停着一辆车,确实是普通款的奔驰,比起孟皖白车库里那些库里南,保时捷等等要‘低调’许多。
见到她跑出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他那张英俊清隽的脸孔,侧颜线条精致流畅。
周穗下楼有点急,导致白皙的脸颊泛着微红,看着他的眼睛水灵灵的:“你……怎么这么着急过来了?公司不忙吗?”
“担心你。”孟皖白下车,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来说。”
周穗不想和他在自家小区门口僵持太久,很有可能被相熟的街坊邻居看到,没怎么犹豫就上了车。
她现在的时间挺充裕的,因为周宗益并非是动弹不得的疾病,早晨起来打了针吗啡,精神状态还算好,就在阮铃的陪同下去打麻将了。
像是这样的转移注意力反倒是件好事,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周穗上车后还没想好说什么,结果孟皖白就已经停了下来。
——他看起来只是踩了脚油门,眨眼的功夫就把车开到了相邻的一个小区的车库里,和她住的洞庭苑离得很近。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怎么来这儿?”
孟皖白没回答,只说:“下车。”
周穗迷迷糊糊的下了车,跟着他走进电梯,直达十五层。
这也算是槐镇非常高档的一个小区,一梯两户,他直接摁下了1501的密码锁。
周穗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看到这屋子里装修崭新高档,却丝毫没有住过人的气息。
“你,”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在这儿租了个房子?”
否则怎么不去酒店,而是来这里呢。
孟皖白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是买的。”
“……”周穗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心脏就再次被高高吊起:“你买的……你在这儿买房子干什么啊?”
钱多的没处花吗?
“不是现在买的,是早就买的,也早就装修完了。”孟皖白扫了眼这间面积不算特别大,只有150平左右的三居室:“不用担心甲醛,可以直接住。”
他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个小区最大的面积也就这有这样的了。
这是重点吗?周穗更加惊讶:“你为什么早就在槐镇买房子啊?”
孟皖白睨她一眼:“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当时以为回来探亲什么的会用到。”
槐镇没有像样的酒店,孟皖白也不想住在她家里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那多买一栋房子在相邻的位置显然是很好的选择,既方便周穗回家又有距离感。
可惜,后来根本没有用上。
不过可能世间上的事冥冥自有定数,他们结婚时没有派上用上的房子,现在倒是用上了。
孟皖白很直接的说:“我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至少一个月。”
和她如果顺利,正常开学回到京北的时间差不多。
“你在这里住?”周穗愣住,不敢置信地反问:“为什么啊?”
孟皖白言简意赅:“我担心你。”
所以想了想,觉得干脆住在槐镇是最好,方便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周穗头皮发麻:“我爸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的,病情再怎么恶化也不会那么快……你不用这样。”
孟皖白不为所动,一副已经打定了主意的模样。
周穗有些急了:“你,你住在槐镇怎么能行?工作不忙吗?”
她多少是知道孟皖白的工作性质的,一个人掌管着一个企业,手底下不知道多少员工要养活,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要全球到处飞。
怎么可以好端端的,在槐镇这种偏僻的地方浪费一个月时间?
“不忙。”孟皖白顿了下,才继续说:“这段时间的事情太多,都忘记和你说了。”
“我卸任了,以后不管集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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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狗:不当总裁的日子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