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皖白话音落地的一瞬间, 周穗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幻听了。
卸任?是辞职的意思吗?
晟维的董事长也可以辞职?什么意思啊?
周穗忍不住问:“你们家是不是……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结婚那几年,她虽然从不曾深入了解晟维这个集团的结构,但多少接触过那群孟家人勾心斗角的内斗, 还有孟皖白那对父母各有私生子女的混乱家庭。
此刻他毫无征兆地说要卸任,她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孟皖白没太理解她的话,反问:“能出什么问题?”
“就是, ”周穗眨了眨眼, 在脑中困难的搜索着该怎么问:“是不是有人害你啊?”
听了她的话, 孟皖白愣了片刻, 随后竟忍不住笑了。
尤其是看着周穗那张白皙的巴掌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困惑, 一双黑葡萄似的双眼湿漉漉的。
他许久没有这般发自内心的笑了, 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愉悦的情绪。
周穗被他这个笑容弄得不好意思, 有些羞赧:“你笑什么啊?”
“抱歉,没忍住。”孟皖白收敛了一些,但明显还是开心的, 兴致颇好的问:“有人害我?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对于她的担心, 他真的很受用,并且觉得窝心。
周穗也瞧出来了,自己越担心他越得意, 干脆绷着小脸:“否则好端端的干嘛卸任?”
“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干了。”孟皖白笑了笑:“所以才卸任,没人能害我, 把我从该有的位置上拉下来。”
他并没有顺着周穗的话去编造一个借口用来‘卖惨’, 虽然那样可能会更让她同情, 怜惜……但孟皖白并不愿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弱者。
周穗不解:“你自己不想干?为什么?”
孟皖白‘嗯’了声:“我需要休息。”
他的身体已经透支的过于严重,因为工作,因为情绪……他需要静下心来疗养,至少一年的时间。
孟皖白最近才认真的听进去魏闵曾经苦口婆心劝他说的那些话, 还有一些检查。
他不能病变,不能继续糟蹋自己的身体,不能‘英年早逝’。
他还要保持健康,把周穗追回来,最好是和她一起长命百岁。
只是这些后续的计划,没必要现在就同她说。
看着周穗茫然的眼睛,孟皖白声音变得轻柔:“你不是也曾经说过,我需要休息一下,好好养身体吗?”
周穗:“……”
她好像的确是说过这话,但没想过他会果断到直接卸任,连晟维这种大集团的董事长位置都不要了啊。
这不就是没工作了,基本等于无业游民吗?
周穗是个普通人,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工作在人的生命里至少能排进前三重要的位置的。
这代表着一个人融入社会,能天天有事做,用工资领,代表着稳妥和保障。
虽然孟皖白可能不需要工资这么基础的保障,可他放弃的又不止是普通的工作工资,而是很多很多……
周穗不解:“为什么要直接卸任,不能减少工作量吗?”
孟皖白摇头:“在那个位置上就会有做不完的事。”
所以不如干脆的一了百了。
她大概根本不会知道,自己之前想尽办法去纠缠她让她厌烦的那些时间,是怎么费劲的从指缝中才能挤出来的。
更何况……
孟皖白看着她,浅色的眼睛认真专注:“我现在有远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周穗心脏‘怦’的一跳,几乎是瞬间领悟了他在说什么。
“我要回去了。”她逃避似的站了起来。
孟皖白跟着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离得很近。”周穗摇头拒绝。
他知道一切不可操之过急,想了想,只好目送着她离开。
反正自己是已经决定在这儿住下来了,来日方长。
周穗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菜,准备晚上做,但心神紊乱,本来要买藕的,差点错买成葛根。
这个季节的藕很新鲜,她买了两袋子,拎着其中一袋去了外公外婆那里送给他们,还有一些排骨。
自从出了周宗益这件事,周穗就越发惦记两位老人的身体,虽然外公外婆看着都很健康,但她还是想给他们约一个全面的体检。
“行,”和外婆一起处理鲜藕的时候,老人家笑的很和蔼:“小穗说了算。”
若放在一起,老人家肯定都会拒绝,既怕浪费钱又怕浪费时间,但现在他们都开始理解外孙女心里的担忧和烦躁了。
周穗帮着他们炖上一锅莲藕排骨汤,才起身回家。
家里自然也要炖一锅的,顺便炒两个周宗益喜欢吃的青菜。
她忙的没什么空闲时间,自然也就不会去想某个人。
只是等到晚饭过后,一切都闲下来,周穗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忍不住去想住在隔壁小区的孟皖白。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吃晚饭。
他现在厨艺也算不错了,应该不会饿死自己,不过他刚来槐镇,知道菜市场在哪儿,会去自己买菜吗?
周穗胡思乱想着,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给孟皖白发条微信去问问的时候,阮铃推门进来了,有些着急的说:“穗穗,你爸爸又疼了!该怎么办?”
她连忙翻出医生给找的止痛药,加大剂量的给父亲喂下去。
过了会儿,周宗益疼痛的情况才稍稍缓解,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阮铃在旁边抹眼泪:“你爸这样,我看了心里真难受,被这病折磨的半死不活了。”
国内没有安乐死,所以绝症病人到后期就只能熬着。
若是家里条件好点的,还可以买各种各样的止痛药帮着缓解一下,要是不好的……每年不晓得多少人会因为受不住疼去自/杀。
周穗看着周宗益骨瘦如柴,面颊凹陷的模样,轻声说:“妈,以后爸再疼的时候,你多给他吃点止痛药。”
“我认识的医生告诉过我,这个阶段已经不用顾忌那么多了,只要能减缓疼痛,做什么都行。”
这还是薛梵特意打电话来告诉她的。
阮铃跟着她走出卧室,若有所思:“你认识的医生?是不是那个小薛啊?”
出院那天他们下楼,碰巧都和来住院楼检查的薛梵撞见过一次。
他也是因为这个巧合,才知道周穗来医院的原因是父亲生病了。
周穗点了点头。
“那个小薛是医院正式的医生吗?”阮铃说着:“小伙子人长得蛮俊,条件看起来也很好的。”
她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妈,您说这些干什么啊。”
“我瞅着那小伙子挺关心你的,而且你们还是朋友。”阮铃叹了口气:“你这虚岁马上就要三十了,也得操心一下自己的事吧。”
虽然周宗益生病了,但他们的生活还是得照常过,并不是一天只会围着他长吁短叹,泪流满面,该说的话也是得说的。
周穗有时候不得不感慨老一辈在这方面眼睛是真的都有些‘利’,阮铃还真的能看出她和薛梵的关系蹊跷。
只是,自己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我会操心自己的。”她笑了笑:“您也说了他条件好,会看上我这种离过婚的吗?”
阮铃瞬间哑口无言。
周穗是了解母亲的,精准的搪塞正中她最不想去深思的点——对于老一辈的女性来说,婚姻状况比天大。
阮铃的思维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觉得离过婚的二婚女那在市场上基本就是无人问津,没人要,根本不能挑三拣四,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顿时不在催什么,叹着气回了房间。
第二天,周穗在家做蒸糕时,接到了孟皖白发过来的视频电话。
家里没人,她想了想,便也直接接起来了。
视频里的男人正拎着一把枯黄的油麦菜问她:“这个还能吃吗?”
周穗一愣,立刻皱眉:“当然不能,这都坏了!你在哪家菜店买的啊?”
怎么这么笨的。
孟皖白说:“叫外卖买的。”
“……”她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周穗无语,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天才买菜,那昨天吃的什么?”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想问了,忍到今天才有合情合理的机会问出来。
孟皖白:“方便面。”
……
这是霸道总裁过的日子吗?
周穗彻底的无话可说了。
看着女人似乎是有些愠怒,孟皖白才说:“临时吃一下,昨天不想做饭,之后我会自己做。”
毕竟槐镇也没什么像样的外卖。
但他既然选择来了,就没打算在这儿当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周穗沉默片刻,才说:“你还买了什么菜,给我看看。”
孟皖白转移摄像头,给她看自己放在桌上的一堆东西——有牛肉,鸡翅,豆芽,西兰花,以及各种各样的水果……几乎搬回来了一个小型菜市场。
但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几样新鲜的生鲜时蔬。
牛肉的颜色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了,鸡翅是冷冻的,豆芽蔫了,他买的高级车厘子看表皮就很蔫巴,草莓也是……
周穗越看脸越黑,心想槐镇的菜市场大概专门骗这种会外卖叫菜的冤大头。
反正又不在现场,也没有自己挑,当然店家给拿什么就是什么,那怎么可能不拿卖不出去的积压库存?
周穗想了想,觉得忍不下这口气。
这些东西不该让孟皖白这种连平台优惠券都不会领,花了高价却买到很差劲的菜的人去吃。
“你拎着东西下楼。”她看到包装袋上‘菜阿婆’的logo,说:“我现在去找你。”
孟皖白拎着袋子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见到周穗后眼眸微动,主动走进。
“拎下来干嘛?”他看向旁边的垃圾桶:“是要直接扔掉吗?”
周穗:“……”
“不扔。”她忍着气,闷闷道:“退回去。”
菜阿婆就在槐镇西市的摊位里面,离小区很近,走个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那里一堆菜市场卖的都是新鲜的菜,她真不理解他干嘛用外卖要。
孟皖白难得愣住:“……什么?”
这题对他来说有点超纲了。
因为对于大少爷来说,还从来没有买了东西退回去的经历。
“不用了吧。”孟皖白觉得有些为难,斟酌着说:“一共才五百多块钱,别退了吧?”
有点太尴尬了。
可周穗却瞪大了眼睛,皱眉教训他:“五百多?你买的太贵了,冤大头!”
……
最后还是被拉去了西市的菜阿婆。
看到那灰扑扑的小摊位,低矮的房子,孟皖白更觉得自己手里这些蔬菜生鲜让人毫无食欲。
“小穗?”菜阿婆的摊主孙婆是认识经常过来买菜的周穗的,见到她和孟皖白这种身型外貌的男人出现,惊讶得合不拢嘴:“哎哟,这男仔怎么长得这么俊,是你什么人啊?”
“孙婆?这是我朋友。”周穗示意旁边的男人把袋子拿上来,见他不动,干脆自己抢过来放在桌上:“这是他刚刚下单,在外卖软件上买的您家的菜。”
孙婆一愣,表情瞬时有些尴尬。
显然她也知晓自己给拿了不新鲜的货,这是被人过来兴师问罪了。
但嘴上还是要赖一赖的:“哦,怎么了嘛?”
周穗丝毫不着急,把袋子里的食品一样一样拿出来:“这牛肉不新鲜了,豆芽和西兰花都发黄了,水果也蔫了,还有这个鸡翅是冷冻的……”
“小穗呀!”这样的一男一女出现在菜市场是很吸引人的,孙婆见路人频频看过来,急赤白脸的打断:“这个是你朋友自己挑的呀!我又没拿虚假产品,你要怪到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来吗?!”
周穗并不生气,只摇了摇头:“孙婆,我朋友的外卖凭条就在这儿,他是以鲜牛肉鲜鸡翅的价格下单的,您却给拿的冷冻产品,包括水果蔬菜也是一样,您觉得这样合适吗?不算是卖虚假产品吗?”
孙婆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是了,她的确是抱着侥幸的心态想着去欺骗这种难得下大单的冤大头的,哪里会想到能碰到熟人身上。
周穗见她脸色不断变化,适时地说:“我们不是过来退款的,也不想找麻烦,只是货不对板过来换了,麻烦您给换一下。”
孟皖白那空荡荡的家里有一个双开门冰箱,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菜还是要买的,在孙婆这里买也是可以的,她这里有当日新鲜的果蔬生鲜,只是要拿出来而已。
十分钟后,孟皖白拎着两袋新鲜的瓜果蔬菜,和周穗并肩走出菜市场。
他全程没怎么帮腔,因为她说他不大明白这些,所以不需要插嘴。
所以孟皖白就站在旁边,静静欣赏着周穗为他讨回公道的模样——正义的,倔强的,闪闪发光。
哪怕只是在一个菜市场的小摊位前面,为了五百块钱的东西在争辩,他也有一种自己被她护着的感觉。
周穗侧头,看到孟皖白在笑,有些纳闷:“你笑什么?”
他很直接的说:“觉得你特别帅。”
……
她觉得孟皖白是该调理身体了,这话简直脑子发昏。
自己就是去菜市场买菜,从小买到大,有什么好帅的。
不过被夸的感觉并不坏,周穗还是笑了笑。
“你如果真的要在槐镇待着,自己试着做菜的话,以后就别在外卖上买菜了,基本都不会给你拿新鲜的。”
“吃着味道也不好,还是得自己过来挑。”
孟皖白眨了眨眼:“可我不怎么会买菜。”
这是他动动手指就能搅弄商场的脑子也不擅长的。
周穗沉默片刻,说:“我每天上午买菜,你和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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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穗穗:随便带他买个菜吧。
孟狗:这不等于天天都在约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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