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珠听到这话, 简直是无语死了。
她发威的初衷是因为婆婆偏心,区别对待,也只是想着拿着周红英立威的, 但是没想到到最后立在了周母身上。
赵明珠微笑, “妈, 你下次吩咐人干活, 那就大家一起干, 如果不干, 那就都不干。”
周母点头。
孟枝枝从屋内出来, 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 “妈,你一个人糊火柴盒太可怜了, 我陪着你吧。”
她俩这套法子, 完全就是打一棒子, 再给人一个甜枣。
这不, 孟枝枝这话一落,周母都快感动死了。
她是真觉得孟枝枝比她亲闺女对她还好啊, 以后可不能这么偏心了。
她一糊火柴盒, 赵明珠也来了。
四个人糊了一下午加一晚上, 足足糊了一千三百多个,等收尾的时候, 周母喜的眼睛都眯在了一块,“这下好啊,人多就是力量大, 这点火柴盒都够换三毛钱了,够买不少盐了。”
听到这话,孟枝枝顿时有些愧疚, 这么多人一下午才赚三毛钱。
而她和赵明珠出去吃个早饭,都要一毛钱了。
有时候还不止。
真罪恶啊。
不过,下次她还要吃!
*
周家的风俗是过晚上的年,而孟枝枝的印象当中,她自幼都是过的中午的年。
赵明珠也是。
所以等到年三十中午的时候,瞧着周母只炒了一个酸菜,外加一个清炒大白菜。
孟枝枝是真的有些不太想吃啊。
还有些委屈,明明以前中午过年的时候,都能吃好多好菜,而且都还是她喜欢吃的。
但是到了今年却只这两个菜,还是全家吃。
她是真不喜欢。
“怎么不吃??”
周母看她不吃,还特意给她夹菜,为了以显示自己筷子的干净,她在夹之前还特意把筷头放在自己的嘴里嗦了嗦,嗦干净后给孟枝枝夹了一筷子的白菜。
“今天过年所以白菜今天敞开肚皮吃。”
平日里面就算是吃白菜,也都是省着吃。
孟枝枝看到那一筷子的白菜,她人都炸了,立马把碗端开,“妈,我不爱吃白菜,我就想吃肉。”
“怎么过年还不让人吃上肉?”
以前她是听过的,就算是再穷,过年多少也能吃点肉花。
但是来周家那真是过年都没肉吃。
周母见她不要,便顺势把白菜放在自己碗里,她脸色耷着,“你见过谁家中午就吃肉的?想吃肉也要等到晚上。”
“年前买的那点肉,我都攒着了,那一斤肉我打算吃三顿,年三十晚上一顿,初一早上一顿,破五也是年,初五那天一顿。”
孟枝枝,“……”
她不想说话。
周红英也嘟囔,“你还不如把肉都给我嫂子,一顿做了。”
周母不敢凶孟枝枝,她还是敢凶周红英的,“要不你把我剁了吃了?”
周红英瞬间不吱声了。
周家中午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到了下午,周红英去厨房翻,发现年前抢的五花肉,都被她妈给收起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锁在了她妈房间的那个五斗柜里面,也不知道放坏了没。
周红英嘀咕。
周闯也觉得家里的饭菜不好吃,但是却没走,就想等着晚上孟枝枝来做饭。
孟枝枝也盼着吃肉啊,到了过年合作社和国营饭店外面的门都关了。
她就算是想在外面吃也吃不到,所以到头来只能在家里吃了。
她盘算着之前周母和周红英抢了五花肉,她买的还有一点猪大骨,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到了下午三点,孟枝枝就开始催周母了,“妈,你把猪大骨和五花肉拿出来,我提前放在煤炉子上煲汤,不然晚上时间怕是来不及。”
周母看了看时间,她这才拿了钥匙,转头去了五斗柜开了黄铜小锁。
只是柜子门一打开,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周母拿出来一看,好家伙五花肉上面已经生小虫子了。
猪大骨虽然没生蛆,但是也有一股腐烂味。
周母顿时心疼的不行,拿出来看了又看,喃喃道,“不应该啊,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会臭?”
这话刚落,孟枝枝就跑了过来,还没走近呢,就闻到家里的一股臭味。
她差点没吐出来,“妈!”
“这肉你锁起来舍不得吃,全坏了。”
五花肉生了蛆,猪大骨好点上面没肉,但是猪大骨却也长了霉点点。
孟枝枝这话一落,周家其他人顿时跑过来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一跳的。
“这么好的肉,怎么全坏了?”
最先开口的是周父,自家老伴锁肉的时候,他还惦记了好几次呢。
但是周母舍不得拿出来吃,非要等过年这天再拿出来。
这下好了,全部坏了。
周红英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盼了好几天的肉,全没了。”
“那我们晚上过年吃啥?”
周母也心里难受的厉害,她拿着五花肉看了又看,还试图把上面的蛆给扒掉,“我拿出去洗一洗,洗干净了我们晚上再吃。”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
再馋肉也不想吃生蛆的肉啊。
这下好了全家都没肉吃。
周闯也生气,“早都让你拿出来了,你不拿出来,非要等年三十吃,这下好了吧?大家都没肉吃了。”
这还过年呢。
周母被人数落的不像样子,她既心疼又难受,“我哪里想得到啊,这么冷的天气这肉还能坏。”
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大家都不说话。
周母拿着五花肉和大骨出了门,去了天井水池子那洗肉洗大骨头。
一过去那臭味都快把人给熏死了,锁在柜子里面还好封死了,味道也不好跑出来。
这下没有了柜门遮挡,她刚把五花肉和猪大骨一拿过来。陈水香他们洗白菜的呢,都被熏的往旁边侧。
实在是太臭了一些。
等看清楚周母手里拿的是什么后,大家顿时震惊了,“不是,苗翠花,这么好的肉,你放在家里宁愿烂掉,都不拿出来吃啊。”
周母心里本来就苦,心疼的要命,还要出来洗。
被死对头打趣了,她也不说话,就是想把五花肉上面的蛆给抠下来,看看里面的肉还能不能要。
这一抠里面的肉都腐烂了,成了豆腐渣一碰就碎。
这让周母心疼的眼泪直掉。
旁边本来还想说风凉话的陈水香她们,瞬间都不吱声了,“这么好的五花肉多难抢啊,不止要票还卖的贵,结果到头来人没吃到,都被蛆吃了。”
“这真是糟践死了。”
周母抬手用着袖子擦眼泪,喃喃道,“我洗一洗,看着还能吃的地方都捡出来。”
这下其他人也不好说话了。
周家门口。
孟枝枝,赵明珠,周玉树,还有周闯他们都站着,谁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块一斤的五花肉,是周家今年过年的大菜。
他们所有人都盼了许久,这五花肉臭成这样,怕是不能吃了。
周红英气的直哭,冲着孟枝枝说道,“还不如当时买回来就吃呢,起码也不会糟蹋。”
等啊等啊,等了几天长蛆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父问,“外面还能买到吗?”
其实这话问了也是白问的,年关跟前的猪肉多难抢啊。
周家出动了这么多人,攒了又攒,才买了一斤五花肉。这一块五花肉打算从年头吃到年尾呢。
结果,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父问了以后大家都没说话,还是周闯摇头,“买不到了,国营商店,菜站,合作社,西单市场全部都都关门了,大家都过年去了,还到哪里去买肉去。”
这是事实。
大家都知道。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周红英哭的更伤心了,“我盼了这么多天的肉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周母这人抠抠搜搜,所以周家能吃肉的机会真不多,可能一年到头就那么一两次。
孟枝枝缓过神了,她抿了抿唇,“家里除了肉还有什么菜?”
菜和肉都锁在周母房间的柜子里面,所以到底有什么,也只有周母知道。
当然,受宠的周红英也知道,“还有萝卜白菜,柜子里面还藏着一罐黄豆,妈打算等二三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发豆芽吃的。”
孟枝枝叹气,“那晚上吃萝卜白菜吧。”
等周母把肉洗完了拿回来,也要不得了,她也心疼的直哭。
“看看大骨还能要吗?”
她期待地看向孟枝枝。
孟枝枝闻了闻,她摇头,“不能了,大骨头虽然没五花肉烂的多,但是也臭了,如果熬汤大家喝了,要是生病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周母听了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只是,这会却没人安慰她了。
实在是安慰不出来。
年三十的一下午周家气氛都有些阴沉,大家都没说话。
到了六点多的时候,孟枝枝准备就去炒萝卜白菜的,外面突然传来了邮递员的声音。
“孟枝枝同志在吗?”
“赵明珠同志在吗?”
这一喊在屋内的孟枝枝就算是想不听到也难,她顿时把锅铲递给了周母,她从屋里跑了出来。
“我是孟枝枝。”
她一看到邮递员就有了猜测。
邮递员站稳,把自行车脚支架放了下来,绕到了车座子后面,从里面取了一封信,一个包裹递给了孟枝枝。
“驻队寄过来的加急件,说是要尽快派送,你收一下。”
孟枝枝怔了下,她接了过来信封是飘轻的,但是包裹却很重。
她瞬间就明白这是哪里来的。
是周涉川寄的。
想到这里,孟枝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直到邮递员递过来一支钢笔,她这才接过来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明珠呢?”
“在这里。”赵明珠招手。
邮递员把信给了她,“这是你的信,对了那个包裹寄的时候,说是你和孟枝枝签都行。”
赵明珠心里了然,这应该是周涉川和周野两人合起来寄回来的包裹。
她朝着邮递员说了一声谢谢。
转头就要回去,结果却被邻居给围住了,“看看,周涉川和周野从驻队寄了什么回来了?”
不过围着的不是赵明珠,而是孟枝枝。
眼看着孟枝枝有些为难,赵明珠把她手里的包裹瞬间抢了过来,“看什么看?这是我男人寄给我的,你们想看,让你们男人也寄给你们。”
说完根本不去看大家的反应,转头一手拿着信封,一手拎着包裹,就跟着进屋了。
这女人真凶。
这是在场人的第一个反应。
孟枝枝一掐大腿,冲着赵明珠喊,“那是我包裹,你还给我。”
一边喊,一边拨开了人群,转头就跑到了周家,把门关上了。
也把一群看热闹的人给关在门外。
大家忍不住道,“这周家俩儿媳妇还在吵架啊。”
“我看是,这俩死对头都没好过。”
“那算了,不给看就不给看,免得到最后她们俩又打起来!”
这下屋内只剩下周家人了,全部都看向赵明珠,她手里拿着信,还提着一个包裹。
周母也是这会才反应过来,“之前老大给我打电话了。”她改了前后顺序,应该说是她给老大打电话,但是她一旦说出来,就不好圆了。
于是这才改成是老大给她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面说是给家里人寄东西,不过我后面忙起来就忘记了。”
周父有些埋怨,“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忘记。”
周母心虚,她是偷偷的给老大打电话告状啊,希望对方能够早点把孟枝枝带走随军。
她只是含糊其辞,“快拆开看看老大说寄了一些肉回来。”
这话一落,恰逢孟枝枝进来把门关上,赵明珠则是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从小厨房找来了菜刀,用着刀尖一把挑断了袋子上的绳子,那动作,那神态,那麻利,一看就是练家子啊。
周红英本来还想往前挤的,瞧着赵明珠无意间露出来的一手,她顿时害怕的往后面躲了躲。
她有点庆幸,二嫂赵明珠还是喜欢她的,不然二嫂怎么只动手,不动刀?
赵明珠可不知道周红英,这还会自我攻略洗脑,她挑开袋子绳子后,不用打开被绑死的袋子就自己跟着松开了。
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来,五条抹着辣椒面的腊鱼,每一条都快有胳膊长了,油浸浸的放着光。
外加一对风干的腊兔肉,兔肉肉质紧实,色泽油亮,又干又硬。更惹眼的是两只后腿,白色的脂肪沉淀,贴合着肌理分明的瘦肉,让人光看着就流口水。
也确实是这样,围着桌子站着的周家人,不知道是谁率先咽了下口水。
“这兔肉看起来好好吃啊。”
是没忍住的周红英,哪怕是落在最外面一层,她的目光却还是紧紧地盯着那一对腊兔子。
周父也说,“我还是年少的时候,随着我父亲上山抓过野兔,后面好多年都没吃过了。”
周家其他人都摇
头,“我没吃过。”说这话的是周闯。
周玉树就更没吃过了。
周红英也差不多。
周母则是说,“城里人哪里来的野兔吃,这种玩意儿只有山里面有。”杏花胡同再不好,那也是地地道道的城里,连一块自留地都没有。
“晚上年夜饭有肉吃了。”
孟枝枝感慨了一句,“周涉川这肉寄回来的真及时。”要不是寄东西回来,今年年三十周家这一大家子,怕是只能吃萝卜白菜了。
周母一听就知道孟枝枝打的主意,她下意识地就要把风干兔肉给抢走,结果却被赵明珠给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妈,你在藏?你是不是忘记了,烂掉的猪肉和大骨头了?”
这话一落,周母的手一僵。
其他人也都跟着围攻起来,“就是就是,妈,你别再抠了,每次抠到最后吃大亏。”
“是啊,上次我大嫂和二嫂入错洞房,也是因为你舍不得点煤油灯,把灯给藏起来了,但凡是你舍得,我大嫂和二嫂就不会入错洞房了。”
“还有这次攒了半年的肉票,好不容易抢到了五花肉,结果你舍不得给大家吃,藏在了柜子里面捂得长蛆了,到最后谁都没得吃。”
“这次的兔肉和鱼肉你要是再藏,那就是和我们全家为敌。”
这下好了,抠抠搜搜的周母,一下子遭了全家围攻。她伸出去的手,就那样慢慢的缩了回去,“我不是故意的啊?这么多兔肉和鱼,我不管着,你们两顿就能造完。”
没有人理她。
大家都去看孟枝枝,“大嫂,你说怎么弄?”率先问这话的是周闯。
他算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孟枝枝。
孟枝枝想了想,“今天过年那我们就吃点好的?”
这话一落,周闯他们几人下意识的点头,“是要吃好的,过年呢。”
周母有些心疼刚要开口,却被周红英捂着嘴巴,在这种时候她难得和孟枝枝他们站在一起。
孟枝枝拎着腊兔子,风干的腊兔子也有三斤多,着实不算少,但是周家人也多。
她思来想去,“兔肉多,有三斤重,留个一大半做麻辣兔肉炖萝卜,另外小半斤做个腊兔锅巴饭”
她刚话落,周闯他们就咽了咽口水。唯独赵明珠眼睛锃亮,她可太知道了,枝枝上辈子就是川妹子,她可太会做兔肉了。
不管是麻辣兔肉,还是腊兔肉锅巴饭,那都是一顶一的好吃。
赵明珠想也没想,“就这个!”
这俩她都爱。
周母欲言又止,“这怕是要费油。”
不等孟枝枝回答,周红英这个漏风小棉袄就飞快地说道,“一年就这一次了妈,你再抠下去,别到时候油也长花了。”
这下好了,周母瞬间不吱声了。
有人搞定抠门的婆婆,孟枝枝只管来做饭。
“腊鱼又咸又辣,就做清蒸好了,省点油盐。”
这话说的周母爱听,“就按照这两个做。”
她还跑进去,把家里以前淘汰下来的煤炉子翻了出来。
这个时间点了做年夜饭,没两个煤炉子怕是十二点都吃不上。
孟枝枝指挥着周家人去把俩煤炉子都给升起来。
她则是先处理那一只腊兔肉,腊兔肉晾晒的久了,硬邦邦的,表皮还泛着一层油亮的酱红色,上面沾着少许干辣子和花椒粒。
赵明珠刀工好,孟枝枝指挥着她把腊兔肉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她则用温水把腊兔肉反复泡了几遍,又搁冷水里焯,锅里立刻浮起一层灰褐色的沫子。
见周闯盯着她看。
孟枝枝不紧不慢道,“要把盐分泡掉些,不然齁的慌。”
周闯这才点头,煤炉子被升起来了,他从外面拎进来,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黑铁锅,水烧开了。
孟枝枝把焯好的兔肉捞进去,添了两大瓢冷水,扔了两片干姜,再想找葱和蒜却是没有的。最后还是周母从柜子顶上摸出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捏了两颗花椒和一小片八角丢进去。
这都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用。
梆硬的腊兔肉在锅里面煮了二十来分钟,终于变软了几分。
取出来了一部分晾水,另外一部分兔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萝卜切成大块丢了进去,汤汁慢慢变得浓稠油腻,一股醇厚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趁着炖兔肉的功夫,孟枝枝也没闲着,她把过水的兔肉切成小丁,先用热油煸出红油,花椒和干辣椒的呛香刺啦一下爆开,再扔进几片姜,等兔肉丁炒得干香焦脆,盛出来备用。
旁边的周红英已经等不住了,她伸手就要去尝干煸过的兔肉丁,结果却被周闯一巴掌打在手背上,“还没好,偷吃什么?”
被打的周红英嘟嘟囔囔,“太香了嘛。”
根本忍不住。
周母也闻到了香味,她又馋又心疼,满脑子都是孟枝枝不要钱似的倒油,心疼的直咂舌,“枝枝啊,这油多金贵啊,省着点用!炒个白菜都舍不得放这么多,炖个兔子煎个鱼,你倒大方啊!”
孟枝枝也不恼,我行我素继续用,嘴上却是闲闲道,“油少了,腥气去不掉,也出不来味,更别提好吃了。”
这话一落,周闯,周红英都要蹦跶出来了,“妈,你又不会做饭少说两句,免得耽误我大嫂做饭。”
周母气了个倒仰。
她不说话,转头就去外面了。
孟枝枝看了一眼,摇摇头,她就知道有周家其他人在,周母这个抠门讨不到好处。
锅里面的米饭快好了,她把炒好的辣兔肉丁均匀铺在米饭上,盖上锅盖封了煤炉盖子,只留了两个孔,用最小的火慢慢炕。
孟莺莺去忙别的,便吩咐赵明珠守在炉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瞅一眼,要等到米饭渐渐收干了水汽,兔肉的红油渗进米粒里,把白米饭染的油亮亮的才行。
不过,这还没结束,锅巴饭锅巴饭,得耐心炕到锅巴结得金黄焦脆,再用锅铲敲敲锅底,能听见砰砰的脆响才算成。
“好了吗?”
赵明珠每揭开一次,就要问一次。
孟枝枝敲了敲锅底,听着一阵脆响,她这才点头,“成了,揭开看看。”
锅盖一揭,香味先是弥漫在周家,紧接着整个大杂院几乎都飘满了这勾人的香味。
隔壁的陈水香端着碗出来倒水,抽着鼻子往周家厨房这边瞅,一边瞅一边纳闷,“苗翠花,你家不是没肉吗?今儿做啥好吃的呢?这香味能把人魂儿勾走!”
对门的张奶奶是个会吃的,光一闻到肉,就知道是什么了。她便说,“是腊肉吧?闻着真香!你家老大从乡下寄回来的?”
周母本来还心疼的,直到大家都问她,她脸上才有了点笑意,扬着嗓门,摇头摆尾道,“可不是嘛,我家老大寄了点腊鱼腊肉,说是给全家都解解馋。”
那语气是真得意,真风光啊。
就冲着周围人艳羡的目光,这一会她甚至觉得之前孟枝枝,浪费油也没那么心疼了。
陈水香酸溜溜道,“你苗翠花自己是个死抠门命倒好,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这年头能当兵那是端上铁饭碗,能在缺衣少食少肉的年头,给家里寄腊鱼腊肉。
这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周母得意地笑了笑,“那是孩子们争气。”转头就进了周家,心里那一口不通的气,也彻底消散了。
厨房里,腊肉锅巴饭好了以后,麻辣兔肉炖萝卜也好了。
孟莺莺把炖的酥烂的腊兔肉盛进一个大搪瓷盆里面。
兔肉炖的脱了骨,萝卜吸饱了肉汁,变得软糯香甜。另一大搪瓷盘是清蒸的腊鱼,块块油亮,鱼肉紧实,边缘带着点焦香。
再加上一锅刚起锅的锅巴饭,那香味让周家每一个人都迫不及待起来。
直到孟枝枝喊了一声,“饭好了。”
得了,这话就像是圣旨一样,摆桌子的摆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
端菜的端菜。
一盆子的麻辣兔肉炖萝卜,一大搪瓷盘的清蒸腊鱼,还有一大锅的锅巴饭。
香味直往鼻子里面窜,有那么一瞬间,周家人甚至有些恍惚。
“我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
不管是肉还是饭,都没有过。锅巴饭用的是纯正的大米,没掺一点杂粮。
这话说的,周母都沉默了,她拿着筷子敲了敲盆子,“你们这是沾了你嫂子的光了,都吃吧。”
这话一落,大家顿时开动起来。
周红英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大块腊鱼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大嫂你厨艺太好了。”
要是不打她就更好了,她恨不得爱死大嫂!
周闯更直接一手端着一碗锅巴饭,一手拿着筷子,夹起兔肉就往嘴里送,一入口兔肉醇香,锅巴焦脆,香味十足,他眯着一双眼,满足道,“这比我在外面国营饭店吃的肉还好吃!”
这话一说,他就后悔了,担心自己露馅,结果一抬头发现大家都在埋头苦吃,压根没有人管他。
周闯这才松口气,抬手撞了下周玉树,周玉树筷子使得飞快,碗里的米饭拌着肉汁吃得香极了,正吃得上头见周闯撞他,他还有几分不解,“怎么了?”
周闯看到自家三哥嘴边的油星子,他抽了抽嘴角,“没事,你吃。”
周父吃了一块兔肉,又吃了一块腊鱼,咂咂嘴,“这才是年夜饭啊。”
孟枝枝眉目盈盈带笑,说出来的话却是甜死人不偿命,“爸,你要是喜欢,明年儿媳还做给你吃。”
甭管明年她还在不在周家,反正漂亮话先说出去,反正她也不吃亏。
周父也是在这一刻才觉得,自家老伴当初要死要活,也要花高价彩礼,把孟枝枝娶进来这是真值啊。
就她这一手厨艺,怕是都能在国营饭店当大厨的。再看一眼闷着头扒饭吃的赵明珠。周父摇摇头,都是儿媳妇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看到大家都吃的头都不抬,周母心里不是滋味,都没有人来问她要不要吃。
她原本还想端着点架子不和孩子们抢,结果那炖得酥烂的兔肉一进嘴,咸香醇厚,一点也不柴,带着浓郁的肉香和一点点腊味特有的烟火气,萝卜块更甜丝丝的,又软又滑,比肉还好吃!
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亮,没吭声但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块。
到最后她这才骄矜道,“枝枝啊,你这人做饭确实是好吃。”
孟枝枝微笑,心说,要不是给明珠做的,你还能吃上?
不过,善解人意的孟枝枝不会说这话,她微笑安安静静的吃饭。
只是在碗底的时候,她碗里多了一个腊兔腿。
还有一个腊兔腿,被她埋在了赵明珠的碗里。
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都笑眯眯地干着饭!
这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瞬间扫除了周家烂肉的阴霾。等到最后,各个都是吃的肚子浑圆,完全不想动的那种。
孟枝枝爱做饭,但是不爱洗碗。
所以等吃完后,她便抹抹嘴,一溜烟的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轮到赵明珠的时候,她也要走,却被周母颤颤巍巍地拽住了,赵明珠是真觉得她这个婆婆记吃不记打啊。
上次她摔碗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呢。
赵明珠扬眉,美艳的脸上满是咄咄逼人,“孟枝枝都不洗碗,我凭什么洗?”
“再说了,周家还有那么多闲人,就非得我这个儿媳妇洗吗?”
吃饭的时候可不止她一个人吃的,做饭的时候,她给枝枝打下手,大半的活计都是她做的。
所以大家都吃完了,让她洗碗。
想都别想!
赵明珠转头就进屋了,完全不给周母反应的余地,周母就要抹泪告状,结果周红英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妈,我洗啊。”
她转头故意朝着东西屋喊道,“大嫂,我今天洗碗,下次你再做好吃给我吃啊。”
“二嫂,妈喊你洗碗被我拦着了,我替你洗,以后你别动不动就捶我了啊。”
那语气要有多卑微,就有多卑微。
周母看到闺女这样,都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以前在家什么时候洗过碗?”
家里儿子多不值钱,女儿少金贵着呢。以前家里不是她洗碗,就是周玉树洗碗,周红英这一双手是真被养的娇。
当然周母也有自己的算盘,她希望自家闺女以后能高嫁。
所以她使唤儿媳妇从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轮到闺女的时候,她就不舍得使了。
周红英不知道她大嫂二嫂听了多少去,她生怕二嫂赵明珠拎着擀面杖就出来。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冲着自家母亲呵斥道,“妈,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是你闺女,我大嫂和二嫂就不是亲闺女了吗?你怎么能光使唤我大嫂二嫂,不使唤我呢?亏我大嫂还把你当亲妈看,要我说我大嫂一腔真情喂了狗。”
周母,“……”
不想理这个棒槌!
周红英才不管她妈怎么看她呢,冲着东西屋喊道,“大嫂二嫂,以后家里的碗我包了啊。”
屋内没动静,这让周红英有些失望,她冲着母亲说,“她们急匆匆的进去做什么?”
周母是知道的,她下意识地说,“还能做什么?还不是看你大哥他们写的信了?”
这话一落,周母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老大和老二不光是寄包裹回来了,还寄信回来了。”
她早已经把周涉川在电话里面交代她的,信是单独寄给他爱人的话,给忘记的干干净净。
周母这会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不能让孟枝枝和赵明珠,再次把信封都给抢走了。
那可就完了。
毕竟,老大和老二每次在寄回来信的时候,都会在里面捎钱的。当然,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啊。
想到这里,周母顿时急了,转头就先往东屋跑,跑过去就一阵敲门,“孟枝枝,你出来,你快把信拿出来。”她倒是说谎了,“老大说了,他们寄回来的信,是要给全家人都看的,你别藏着自己一个人看。”
“还有赵明珠,你也是,老二也说了,要把信拿出来全家看。”
没有人理她。
东屋的孟枝枝完全当做没听见,她坐在桌子前,先去拉灯,结果不出意外,周母又把家里的电闸给拔了。只因为觉得电费费钱,不必开灯。
孟枝枝轻轻地叹口气,这才点起来了煤油灯,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亮,她打开了信封,看到了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
孟同志,你好,我是周涉川。
这几个字写得工整刻板,若不是笔墨透过信纸的背面,她都要以为这是印刷出来的字了。
看得出来周涉川的字写的很好,字如其人,他这个人他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孟枝枝从头看到尾,她忍不住啧了一声,“我数数。”
“从头到尾一共九个孟同志。”
这可真生疏啊。
亏他上面写了结婚报告都审批了。
她拎着信纸透着光看了又看,“不愧是男主,这么快就升到营长了。”
按照周涉川的年纪,他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的,这么年轻的营长,可以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了。
“津贴也涨了十三块。”
就是不知道她婆婆知道吗?
不过,知不知道这也是看周涉川自己了,他会不会把自己涨津贴的事情,告诉他妈了。
看到后面家属院房子,也快申请下来了,也就只剩下一个月了。
孟枝枝掐着指头算了算,估计就是出了正月?
当然这是计划顺利的话,就能去随军了,如果出点意外,可能还要往后再继续延迟。
她把信看了两遍,又把信单独塞到信封里的时候,一提信封,从信封里面掉出来几张票。
孟枝枝定睛一看,有肥皂票,还有一个手电筒的票,她可太需要手电筒了。
有了手电筒不只是晚上出门上厕所方便,就连自己在卧室,也不至于大半夜拿着火柴去点煤油灯。
至于开灯,孟枝枝已经不指望了,按照周母的抠搜,要是让家里再次用上电,那等于是要了她的命。
孟枝枝把工业票单独收好,又倒了倒,没倒出来钱。便大概知道了,周涉川那边应该也没钱了。
不过也正常,他是个老实人,每个月工资发了以后,便全部都寄回来了。
没有钱,孟枝枝也不失望,在这个年头票证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上次周涉川寄回来的工资,她还留了十块钱呢。约摸着能坚持到他五号发工资的时候。
也就只有五天了,算算路上走的时间,最迟正月初十,周涉川的工资就能回来了。
所以,孟枝枝一点都不慌。
她把票单独收了起来,信封也折了起来,塞在枕头底下。
这才不紧不慢的拿了信纸出来,坐在桌子前面回信。
周同志,你好。
我是孟枝枝,我已收到你的来信,也收到你寄回来的包裹,咸鱼和腊兔肉非常及时。妈这边节约导致年前买的五花肉全部都烂掉了,家里过年本来没肉吃的,刚好你寄的包裹到了,简直就是及时雨。
我给大家做了麻辣兔肉炖萝卜,辣兔肉锅巴饭,还有清蒸鱼,大家过了一个很丰盛的年。
谢谢你周同志。
我也看到你打的结婚报告,辛苦你了。除此之外也看到你升职了,对于我来说你升职不升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驻队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别让自己太累着了。
本来还想补一句,累着你了我心疼,但是她转念一想自己和周涉川到底没那么熟悉,于是放弃了这句话。
最后结尾改成,牵挂你的孟枝枝。
写完后孟枝枝把信纸折叠,塞到了信封里面,顺势捏在手里,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这才拉开了门,“妈,大过年的你不睡觉,这是在嚎丧呢?”
周母这会为了钱和票,倒是顾不得害怕了,她单刀直入,“枝枝啊,老大是不是寄信了?”
“给我看看?”
门一开语气倒是变了,没了之前的凶,反倒是多了几分商量和讨好。
孟枝枝没有任何迟疑,就把手里写的那一封信递过去,“就是一些夫妻之间的体己话。”
周母伸手要接,却被半路开门的赵明珠给抢走了,她一开门,漂亮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咄咄逼人,“孟枝枝,你是不是傻啊?她要你给你就给?你给了,我给不给?”
她把信封抢走,塞到孟枝枝的怀里,“你别给我丢人,再这样下去,你都不配当我死对头了。”
孟枝枝,“……”
闺蜜,你演的有些过了。
这是她要指望婆婆寄的信啊。
偏偏赵明珠自己不觉得,她还觉得自己演的挺好,转头就冲着周母走过去,她走一步,周母就往后退一步。
到了最后,赵明珠以压制性胜利,把周母给逼到墙角去,“老太太,夫妻之间调情的信,你也要看,你是不是有病啊?”
调情这两个字明明那么涩情,但是从赵明珠口中说出来,却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周母的肩膀都快被逼的耷拉下来了,她强撑着一口气,回过去,“我不是要看你们之间的信,我要知道老大和老二有没有单独寄回来钱和票。”
赵明珠回头看孟枝枝,“今天几号?”
孟枝枝,“大年三十。”
“你看,离你儿子发工资还有五天,你怕是老糊涂了,这一封信可能几天前就寄回来了,你儿子连工资都没发,哪里来的钱和票?”
周母不是不知道,但是她不死心,总觉得儿子会偷偷摸摸私藏钱和票给他媳妇,从而不贴补这个家。
周母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孟枝枝倏地反应了过来,“妈?你怀疑我?”这话一落,眼圈就跟着红了,“我把你当亲妈,你把我二鬼子?你怀疑我偷偷藏了周涉川寄回来的钱?”
“妈,是不是?你是不是怀疑我?”
孟枝枝皮肤白,一哭不止眼圈红,就连鼻尖也都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她这一哭一告状,周母有些脑袋晕晕的,她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之前,到底是为什么来找孟枝枝的。
不过,她还是条件反射的解释,“我没有怀疑你,我就是想看看信封。”
“信在这里周涉川一毛钱都没寄回来,你不信,你就是在怀疑我。”
孟枝枝哭哭啼啼,转头就进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哭诉,“这个家我待不了啊,我丈夫寄回来的吃食,我辛辛苦苦的做给全家吃,吃干抹净就不认人了啊。”
“连带着我丈夫写给我的情书,都要公布出来给大家看,我没脸了不活了。”
“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我要回娘家过年啊啊啊!
才不陪你们了!
她收拾完东西,转头还不忘冲着赵明珠问道,“我走,你走不走?”
赵明珠雄赳赳气昂昂,“你走我也走!”
周母,“……”
作者有话说:周母:要不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