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不接过去随军, 不止是她小金库没了,连带着小儿子也要被孟枝枝给迷得神魂颠倒啊。

那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周涉川微微拧眉,他紧握着话筒, 声音倒是冷静, “妈,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吗?还是孟枝枝出事了?”

一连着三个问题, 倒是能看的出来, 他人并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

周母哪里敢说, 是小儿子看上大嫂了?

这话说出去了, 按照大儿子那个闷性子, 还不一枪把小闯给枪毙了?

这话不能说,周母支支吾吾, “你媳妇还有小野媳妇, 都是个娇气的, 家里养不起她们了, 你那边定了没?”她的语气急躁了几分,“如果定了的话, 就快点让她们去随军吧。”

周涉川微微皱眉, “我刚把信寄回去, 正准备和您说,我这边没那么快, 等家属院的房子要是分配下来,最少还要一个月。”

一听说要一个月,周母天都塌了, “那不是要等年后了啊?”

“是要年后。”

周母心说,再让小闯和孟枝枝相处一个月,别到时候孩子都有了, 那可一切都晚了。

周涉川没等到回复,他蜷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周母条件反射的否认,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明显了,颇有一副欲盖弥彰的滋味。

她当即改口,“有点,我想急着抱孙子,但是你媳妇老是让我下不来台,你们这样长期分开住,我就是想抱孙子也抱不上啊。”

倒是能解释过去,周涉川没说自己信还是不信。

他眸子深邃了几分,淡淡道,“我这边自然会加快的,一旦有动静会和家里说的。”

“孟枝枝在吗?”

问起来了孟枝枝。

周母下意识道,“不在,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说完又有点后悔,好在周涉川没多问,“嗯,你跟她说,我托了车站的人给她送了信,你让她记得收一下。”顿了顿叮嘱,“妈,那信是我写给孟枝枝的体己话,到时候你就不要打开了。”

周母心里塞塞的,也酸酸的,她喃喃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周涉川只是安静的听着,不反驳,也不说话,过了一会把话筒递给了周野。

周野可没自家大哥那么好脾气,他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妈,我和我哥现在都不想娶媳妇的,是你非要连夜给我们娶,所以到头来,你就别说这种话了,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不是你给我们找的吗?”

周母难受,“那是我自作自受总行了吧?”

周野没接这句话,而是问了一句,“赵明珠在家,红英欺负她没?”

他是知道自家妹妹的性格,那是整个大院儿都是掐尖要强的。赵明珠又是新嫁过来的媳妇,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

周母冷笑一声,“你应该问,你媳妇欺负红英了没?”

“红英就差给她倒尿壶了。”

这话周野是万分不相信的,他也不想听,便又转了话题,“我和哥给家里寄了包裹,信是给赵明珠的,至于鱼和腊兔是给家里过年添个菜的。”

周母一听有东西寄回来,脸色顿时好了几分。

她嗯了一声,“算你们有良心,在驻队过的好还没忘记吃糠咽菜的家里人。”

周母也知道二儿子不爱听这话,她便说,“你把电话给你大哥。”

周野看了一眼自家大哥,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周涉川接过电话,语气冷静,“妈,还有什么事?”

周母殷切期盼,“老大,你这边能随军了,立马给家里打电话啊。”

家里实在是受不了孟枝枝和赵明珠了,多住一天她就怕多一个幺蛾子出来。

见儿子答应下来,周母这才松口气,只是等挂了电话后,刚一出合作社往胡同口走,就瞧着刚睡醒的孟枝枝,站在巷子口伸懒腰。

一看到周母过来,孟枝枝立马收了懒腰,笑容明媚,语气温柔,“妈妈妈,一晚上没见到你,我好想你啊。”

说话间,就顺势挽着了周母的胳膊。

周母是万万不信的,她往后面退了几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耷拉着一张脸,有些不喜。

孟枝枝这一张脸实在是太出彩了,一大早哪怕是素面朝天站在胡同口,路过的邻居和行人,还会不自觉的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这也太招摇了一些。

孟枝枝好似没看到周母的晚娘脸,她大大方方伸出手,“妈,我想吃油条。”

她的手很白很细腻,在阳光底下好像会发光一样。

周母皱眉,“老大的津贴不是都在你手里吗?”

她是一分没落着的。

孟枝枝理直气壮,“花完了呀,给家里买了米面粮油肉,还有衣服盆子这些,早都花没了。”

周母一听花没了,顿时心疼的心里直抽抽,“六十多块啊。”

按照她平日的节约,这六十多块她能攒一半起来,剩下的钱还能花一个多月。

孟枝枝就看着她不说话,“妈,我好饿。”

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

周母不动也不给。

孟枝枝,“你不给我早饭钱,我就去问别人要了啊。”

周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

孟枝枝胡乱地指着路过的男人,一阵忽悠,“他们啊,刚好几个人过来问我站在这里做什么,我说等你给我早饭钱,他们就说先给我让我去吃。”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邀宠的语气,“妈,我都没要呢,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除了妈给我的钱,我谁都不要呢。”

“我只爱妈!”

周母脸皮子先是一紧,接着又是一松,掏钱的动作倒是没之前那么不情愿了,“你这样做是对的,外面那些野男人对你献殷勤,非奸即盗。”

接着,她猛地反应过来,“你平日也是对周闯这么说话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怪周闯会被孟枝枝迷的神魂颠倒啊。

就孟枝枝这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她要是冲着周闯这样撒娇,那孩子哪里抵得住啊?

孟枝枝翻了个白眼,“妈,我对你撒娇有钱花,我对周闯撒娇做什么?”

“再说了你是长辈,周闯是我晚辈,要我给他撒娇,他嫌命长啊?”

周母看到她这样倒是松口气,给钱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那周闯有没有找你?”

孟枝枝喜滋滋的接过钱,她这才说道,“有啊,昨晚上还来找我了。”

周母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结果又听到孟枝枝说,“我没搭理他,小屁孩一样,一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

周母松口气,还觉得不够当即抹黑起来,“对对对,你的想法是对的,我这几个孩子里面,就属于小闯最不听话,最不爱干净。”

“他小时候还吃自己拉的屎呢,别人拉的屎他也吃。”

“而且还是抢着吃。”

刚从外面死里逃生回来的周闯,“???”

他气喘吁吁,脸上还有几分惊魂未定,就这样出现在了胡同口。

结果还没走近呢,就听到他妈在他大嫂面前抹黑他。

周闯真是好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都忘记之前在朝阳门外东大桥那边的恐惧了。

周闯脸气的通红,向来自认为自己圆滑世故精明的他,此刻都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他当即气势汹汹的走过来,大吼一声“妈,你是不是没睡醒啊?谁吃屎了?”

“谁抢着别人屎吃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再怎么成熟,到底是自尊心强的,听到这话好悬,人差点没被气死。

周母也没想到白日里面一消失,就是一天的小儿子,竟然会在大上午就到家了。

这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心虚,当然更多的却是坐实了周闯觊觎孟枝枝美色啊。

要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一个常年不着家的人,怎么会突然就经常回家啊。

想到这里,周母心里冷硬了几分,“你啊,你小时候在你大哥背上,他出去爬树了,你转头就和隔壁家虎子抢地上的糖鸡屎吃,你没抢赢,还哭了好久呢。”

见儿子不信。

周母还比喻,“就不爱吃硬的,就爱吃那种刚拉出来热乎的稀稀的糖鸡屎。”

“我记得你说过,这种最好吸溜了,都不用嚼。”

周闯,“!!!”

周闯看着自家大嫂逐渐变色的脸,他脸上热辣辣冲上去就捂着他妈的嘴,脸色狰狞,咬牙切齿,“妈,我求你别说了!”

“我不爱吃屎。”

他过来的正正好,周母借着这个角度,还凑上前还往自家儿子嘴里闻了闻,转头就冲着孟枝枝说,“当真是滂臭,这么多年我都忘记不了。”

“一张嘴牙齿上都黏着屎的样子。”

周闯,“……”

周闯这会头发都根根竖起来了,要不是面前的女人是他亲妈。

他真是恨不得上去把她给揍一顿啊。

“大嫂,你别听我妈瞎说。”周闯往后退了一步,慌乱的朝着孟枝枝解释,在这一刻他身上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才有的气质。

平日里面周闯都是眯着那一副藏狐眼,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和现在的形象截然相反。

“我绝对没有爱吃屎!!!!”

他一字一顿的强调。

周母梗着脖子嚷嚷,“你爱,你超爱!”

周闯, “……”

周闯都快被气哭了,真的要气哭了。

孟枝枝也没想到自家婆婆,会当众说出周闯小时候的臭事。

要知道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三岁的周闯和十七八岁的周闯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要面子,自然就无法接受这种让人丢脸的事情。

孟枝枝没去安慰周闯,而是朝着周母很认真地说道,“妈,周闯现在是个大人了,你在外顾忌下他的形象。”

周母这话一落,不出三天整个大院儿里面都要传周闯爱吃屎了。

她强调,“这种话以为还是少说吧。”

周闯听到这话都快感动哭了,真的。

这个刚过门不到两个月的大嫂,比他妈还靠谱啊。

周母说这话的初衷本质,就是为了在孟枝枝面前抹黑周闯的形象啊。

按照现在来看,孟枝枝肯定是对小屁孩没兴趣的。

但是小屁孩却喜欢孟枝枝温柔大嫂啊。

撬墙角多开心啊,撬来的更香啊。

“他爱吃啊。”周母还在自顾自地说道,“三岁了,还在抢着吃屎呢。”

周闯气急败坏,眼眶都红了一大圈,“妈!”

看到向来黑心肝的小儿子,竟然被气到红了眼眶,周母也意识到自己做的过分了。

可是这件事比起周闯喜欢大嫂,这不是小巫见大巫。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周母转头就要走,还不忘拉着孟枝枝一起回去,她可不想让孟枝枝有单独和周闯相处的时间。

周闯深呼吸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拦着她们的去路,“妈,我和大嫂说点话。”

周母十分警惕,“你和孟枝枝有什么话说?”

孟枝枝站在原地,一脸无辜,“许是你刚伤害了周闯的自尊心,我这个大嫂来弥补咯。”

“人家说长嫂如母,也不过如此。”

周母没答应,而是防贼一样防着周闯 。

周闯冷静了又冷静,但是被母亲那般防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也起了反骨。

“妈,我请大嫂去吃屎,你就说给不给吧?”

孟枝枝,“……”倒也不必。

周母,“……”

周母心说,应该没有哪个暗恋的人,会去请自己的心上人去吃屎的。

这下,她倒是放宽心了几分,她也不想和自家小儿子闹得太僵硬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脸吃瓜兴奋的赵明珠。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你过去和他们一起监督他们。”

赵明珠没说去不去,她只是伸手。

周母装傻看不懂。

赵明珠转头就走,凉凉道,“不去。”

“凭啥孟枝枝有早餐钱,我没有?”

“还想让我去监督他们没门!”

周母深呼吸深呼吸,她怕自己又是节省小钱出大篓子,这种事情不能再来了。

这种事情吃一次亏就够了。

想到这里,周母抠抠搜搜的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毛钱递给赵明珠,“你的和他们一起。”

赵明珠看着那一毛钱,凉凉道,“不够。”

“吃饭一毛,监督费一毛,少一毛我都不干!”

周母真恨不得上去给赵明珠一巴掌,但是她不敢,她怕赵明珠给她一巴掌。

于是,只能窝窝囊囊道,“不给了,我自己去监督。”

这样她还能省两毛钱呢。

转头就要跟着孟枝枝和周闯一块,却被周闯给拒绝了,“妈,你别来,我请大嫂吃屎呢,你来了我们屎不够分。”

他这一副反应,越发印证了那一句话。

周闯对孟枝枝有不轨之心啊。

不然,他怎么会不让自己跟着一起去呢?

哪怕是吃屎也是好的。

周母心里苦,“你们这一个二个,都是来朝着我讨命的啊。”

周闯越是这样,她也就越不放心孟枝枝和他单独在一起。

比起那一毛钱,显然监督更重要啊。

不能趁着老大不在家的时候,让周闯这个小叔子惦记上了大嫂。

老大要是回来,怕是能把周闯给打杀了去。

想到这里,周母只能打掉牙齿肚子里面吞,又朝着赵明珠给了一毛钱,“你去!”

赵明珠这才勉为其难的接了过来,瞧着周母一副死了爹的模样,她非常尽职尽责,“妈,你放心,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告诉你。”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毕竟我和孟枝枝是死对头,她过的不好了,我才开心。”

有了这话,周母才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她站在胡同口,看着赵明珠走在孟枝枝和周闯的中间,她稍稍松口气,喃喃道,“小闯啊小闯,你可别走错路了。”

兄弟反目成仇是她最不愿意见的一面。

同样的周家名声尽毁,也是她不想看到的一面。

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一毛钱花的值,赵明珠在中间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孟枝枝他们都走远了,还能感受到身后那刺人的目光。

孟枝枝倒是没说话,赵明珠突然问了一句,“周闯,你妈在发什么疯?”

周闯哪里知道,他摇头没说话。显然还没从之前的那对话里面反应过来。

他就没见过天底下的妈,当着儿媳妇和外人的面,说自己儿子爱吃屎的。

这不是要毁了他吗?

周闯上午的生意本来就没做成,还差点被抓了,心里本就不是滋味,回来还被亲妈背刺。

他心里又委屈又难受的。

孟枝枝回头看了一眼周母,她立在胡同口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猴。

老太太的样子瞧着确实挺可怜的。

“你在外面背着你妈做坏事了?”

孟枝枝去问周闯。

周闯眯着眼睛,往胡同外面走,“你觉得我做啥缺德事了,能让我妈当众说她儿子爱吃屎?”

说实话,他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她的亲儿子,他都要以为他是捡来的了。

孟枝枝想了一会,也没想出名头。

杏花胡同路很长,旁边自行车铃铛也跟着作响,北风更是呼呼的刮,顺着胡同口往脸上扑,跟刀子一样割的生疼。

孟枝枝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脸藏在了围巾里面,这才多了几分暖意。

和多想的孟枝枝和丢脸的周闯不一样。

赵明珠脸上则是多了几分欢快,还不忘催促,“快点快点,去晚了张大爷的豆腐脑油条就该卖光了!”

赵明珠性子急,想要拉着孟枝枝的手往前走,注意到周闯也在这里,又把手收了回来,闷头就往胡同门口向阳合作社挂着木牌的小门里面冲。

孟枝枝没追,她慢悠悠的走。

周闯在想事情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杏花胡同向阳合作社门口,搭着一个门帘,那是合作社开的早餐铺子,属于公家开的而不是私人开的。

刚一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面香,酱香和热气的暖流就扑面而来。张大爷在瞧着孟枝枝和赵明珠进来的时候,立马从锅下面又捞起来两根油条。

“知道你们早上要来,特意给你们留着。”

孟枝枝笑眯眯地朝着对方道谢,“我在要一份豆腐脑。”

“不要白糖,要咸味豆腐脑,加点辣椒油。”

张大爷自然是照着做。

孟枝枝和赵明珠则是轻车熟路的找了一个座位。

周闯瞧着她们这样,脑子也慢慢聚焦,他顺口问了一句,“你俩经常来这里吃早餐?”

不是经常来吃,根本不可能和对方这么熟。

孟枝枝坐下来,哈了一口气,只这一会会的功夫,鼻尖便被冻得通红,她说,“还行,一半一半。”

周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太过刺眼,这让孟枝枝就算是想忽视也难。她拿了一个勺子,擦了又擦,这才抬头看过来,“你要说什么?”

“我妈那么抠门,她怎么会给你们吃早餐的钱?”

他是不在家,但是据他所知周家上下十来口人,都是自己在家吃早餐的。唯独周红英受宠一些,可以隔三差五要钱出来吃早餐,至于其他人想都别想。

孟枝枝擦干净了勺子,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端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白白嫩嫩的豆腐脑上面点缀着一撮翠绿的小葱,混着鲜红的辣椒油,流的到处都是。

那香味实在是太勾人了!

孟枝枝咽了下口水,这才不紧不慢的盛了一勺,吹气,“你妈疼我。”

“她舍不得我在家吃粗粮。”

这话鬼都不信。

精明的周闯自然不会相信了。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孟枝枝吃豆腐脑,有些烫,她眯着眼,豆腐脑入口即化,卤汁的咸鲜瞬间在嘴巴里炸开,带着恰到好处的酱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

紧接着她还没咬,嫩滑细腻的豆腐脑便顺着舌尖就滑进了喉咙,一点都不需要咀嚼,只留下满口的豆香和辣味。

再配上一根刚炸出来的油条,别提滋味有多好了。

孟枝枝吃的一脸餍足,“周闯,你别这样看我,我是真觉得嫁到你家挺好的,婆婆把我当亲闺女,丈夫寄钱给我花,再也没有人比我的日子还好过了。”

这是孟枝枝的心里话。

周闯才不信呢,就他们全家上下一百个心眼子,他妈不是省油的灯,他那个妹妹也是。

至于他爸,那就是一个惯会装聋作哑的人。

周闯小时候吃过亏,也吃过苦,他看清楚了周家的为人,所以他这才跑了出去,不愿意回家。

周玉树也差不多,但是周玉树这人死脑子,宁愿被家里人欺负也不愿意出去。

因为他周父和周母,还抱着几分希望。

所以,要不是周闯自己是在周家长大的,他差点都要信了孟枝枝的鬼话。

不过看着孟枝枝吃这么香,他也有些饿了,便转头让张大爷也给他盛了一碗豆腐脑。

他这人爱甜口的,加了小半勺的白糖。

赵明珠也吃得是甜口,为此,还看了一眼周闯。不过这会倒是没时间说话,实在是豆腐脑太嫩滑香甜了一些。

尤其是趁热吃,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幸福死了。

一直到了最后眼看着都要吃完了,她俩还是不问自己,这让周闯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这才开口,“我早上去了东大桥。”

他这话一落,孟枝枝和赵明珠同时抬头看了过来,两双猫眼一样的眼睛,两张白嫩嫩的面皮子。

同样的长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周闯都有些恍惚了,这两人长的也太像了一些。

粉面桃腮,都是一样的漂亮。

难怪新婚夜大哥和二哥能够入错洞房。

当然,这话周闯是不敢说出来的,他眼睛转了下,见吊起来她们两人的兴趣,这才不紧不慢道,“那边人很多。”

孟枝枝吃完了,她拿着帕子擦嘴,一针见血,“出了吗?”

周闯顿住,连带着到嘴边的豆腐脑都觉得不香了。

好一会,他才一言难尽道,“差点。”

“那就是没出?”

孟枝枝笑盈盈地问他。

她生了一张白玉脸,许是刚吃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唇色红艳艳还透着水光。

分外好看。

周闯愣了下,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低低地嗯了一声,“往年东大桥那边都很好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东大桥有人盯着。”

“我刚一去,就发现红袖箍混在人群里面准备抓人。”

也是上次孟枝枝去救他那一次,让周闯多了几分警惕,也学到了点东西。

这一次,他才算是勉强逃过一劫。不然,他和周玉树怕是都要再次栽进去了。

为此,他和周玉树当时逃的时候,还是分的两个方向走。

他的方向刚好是回家的方向,至于周玉树这会去哪里了。

周闯是真的不知道。

孟枝枝蹙眉,“我上次不是和你们说过吗?年前要杀猪,好让单位日子过的好,你们怎么不记得?”

或者说,她之前拒绝的都够明显了。

周闯没说话,只是哗啦啦的把最后一口甜豆腐脑喝完后,转头就去张大爷那边给了钱和票。

一口气把他们三个人的早餐都付钱了。

这才转头朝着孟枝枝说,“大嫂,你教教我。”

他姿态放的很低,人情世故也拿捏的很好。

先请人吃饭,再来求助。在这种情况下,孟枝枝就算是想拒绝他,也会不好意思。

孟枝枝抬眸,似笑非笑地打趣了一句,“你还真请我吃屎啊。”

周闯绷不住了,怎么一大早净和屎扯上关系了。

眼见着他这样 ,孟枝枝也不在打趣,她认真了几分,“你真听我的?”

“听。”

他不听也不行了。

如今他没有退路了,在投机倒把这一行他做了两年。这一次把赚的所有钱都压在货上。就这钱还不太够,他还问许向阳借了一百块。

他当时给许向阳许诺的是,过了初五就还给他五十块,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共还一百一十块。

这就差是高利贷了。

孟枝枝听完,她看了周闯好一会。

周闯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脸,“怎么了大嫂?”

孟枝枝放下筷子,“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胆子还挺大。”

在一九七三年就敢出去借高利贷。

她明明没把话说透,但是周闯却一下子听明白了。他好一会才说,“我没办法,去一趟南方不容易来回要半个月,我还要护着东西回来,所以跑一趟就要多带点东西。”

实在是带的少了就是亏。

孟枝枝其实挺佩服周闯的,“你一个人去的?”

“嗯。”周闯说,“我要让三哥在家给我打掩护。”

而且,他这人警惕性也强,他不信任别人。

严格来说,他连三哥周玉树都不太信任。

他只相信自己。

在外面闯的,如果他不是这个性格,早都已经被人生吞活剥了。

孟枝枝轻轻地叹了口气,“很着急?”

周闯点头,“一是出货,我身上不能一天到晚带着货,那风险太高了,二是急着还人钱,三是想过年前赚一笔。”

毕竟,每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最好赚钱。

大家都抠,抠抠搜搜一整年,唯独舍得花钱的时候就是过年了。

他怕如果错过这一次过年,这些货就要压到明年了。

孟枝枝抬眸,“今天几号?”

“二十九号。”

回答她的是赵明珠。

赵明珠虽然没说话,但是她从头到尾的目光都放在孟枝枝身上。

孟枝枝想了想,“那今天不合适。”

这话一落,赵明珠和周闯同时看了过来,显然有些不解。

为什么今天不合适。

毕竟,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也是大家最舍得花钱办年货的最后一天了。

孟枝枝,“你们都说了,舍得花钱办年货,那周闯那的东西是年货吗?”

这下,周闯瞬间不说话了。

他手里有打火机,有口风琴,还有几个蛤i蟆镜。这些可都不是年货的。

“你要是手里有猪肉,羊肉,鱼,再不济一些瓜子,花生也行,这些东西年前很好卖,因为这是过年的必需品,但是你手里的那些是日用品。”

“日用品这个玩意儿,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只要饿不死,那这些都不是必需品。”

周闯没说话,孟枝枝问他,“你觉得你家条件怎么样?”

周闯飞快地说道,“在杏花胡同算是条件好的了。”

他家他爸上班,他大哥二哥当兵,三个人赚钱,而且赚的是高工资。

说起来他家不是最有钱的那个,但是绝对是排在前面的家庭。

不然孟枝枝和赵明珠也不会嫁进来了。

“那让你妈给你们买你身上的东西,她给买吗?”

周闯那一双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这还是孟枝枝第一次看到周闯有眼珠子呢。

平日里面他经常眯着眼睛,以至于孟枝枝几乎没看到他睁开过。

周闯不知道孟枝枝的关注点,他只是说道,“我妈就算是再有钱,她都不会给我们买的。”

这是既定的事实。

“那不就是了。”

孟枝枝没把话说明白,周闯却听更明白了,他不吱声,“大嫂,你一次把话说完,你有什么好想法也说出来。”

“等过完年再出去。”孟枝枝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过完年那些半大的小子手里也有压岁钱了,你要赚的是这部分的钱,而不是你妈手里的钱。”

“周闯,你要搞清楚你的货是卖给谁的。”

周闯听完豁然开朗,他以前也都习惯了去黑市卖,那边是既定的人群,而且也有客户。

但是连着两次去黑市失利差点被抓,这让周闯一下子成了无头苍蝇一样。

以至于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孟枝枝的话,却让周闯有一种拨开迷雾见月明的感觉。

这会他只有一个念头,也被他说了出来,“大嫂,你能不能不随军?”

他感觉自己不能没有大嫂这个军师啊。

他自认为脑子聪明转的快,但是他和孟枝枝这一会谈话,他有一种感觉,他大嫂比他还聪明啊。

那些门路,那些弯弯绕,那些分析,从来都不会有人和他说,当然也没有人想得到。

但是孟枝枝想到了,就这一点就很多人都比不上。

周闯感觉自己要是想在这样做下去,他不能没有大嫂——孟枝枝。

孟枝枝听到这话,脑子里面灵光一闪,总觉得自己抓住点什么,但是却又消失不见了。

她调侃了一句,“我不随军,你养我啊?”

原本不过是开玩笑的话,哪里料到周闯还真听进去了,他很认真道,“大嫂,你跟着我干,我肯定养得起你。”

这话还没落下,赵明珠就咳嗽了下,“周闯,这话我记下了,我回去会和你妈说。”

“还有孟枝枝,这是你在我这里的把柄。”

“你不指望你男人养,你指望小叔子养,你自己说这合适吗?”

她坚持贯彻落实死对头的人设,一下子抓住两人的小辫子。

周闯有些一言难尽,也有些害怕,对方真去说了。

孟枝枝心知肚明,自家闺蜜打的什么歪主意,她看了一眼周闯,“你给她五毛钱,她很好收买的。”

周闯不说话。

孟枝枝还以为他不信,便又说,“不然按照她的性格,回去和你妈说了,我们这边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周闯一分钱不想给。

赵明珠摸着下巴,端详着他,“你为什么会想着养你大嫂呢?你大嫂是没男人吗?还是说你想抢你大哥的位置?”

这话说的周闯头皮都发麻了,也是这会他才反应过来,他妈为什么会让赵明珠过来跟着他们了。

这里面明显是他妈也误会了啊。

周闯眯着眼睛,细长眼上挑,如同藏狐一样,他盯着赵明珠,“如果我说,我是把我大嫂当做军师,你信吗?”

他就想拉孟枝枝过来给他出谋划策。

赵明珠,“我信不信不重要,重点是这话说出去,你觉得你妈信吗?”

周闯瞬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他才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五毛钱,递给了赵明珠,“收钱闭嘴,能做到吗?”

赵明珠利索地接过钱,“知道知道,我办事你放心。”

这真是奸商里外收钱。

前面从周母那要的两毛钱还没花出去,转头就从周闯这里又要了五毛钱,一大早什么都没做就赚了七毛。

周闯没说信还是不信。

孟枝枝强忍着笑意,朝着周闯保证道,“我以前在赵明珠面前有把柄的时候,给钱了她都没和你妈说。”

“所以她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周闯没多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他问孟枝枝,“你觉得我们应该几号出货?去哪里出?”

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

孟枝枝,“就一号吧,中午晚上都行,找个有钱人住的地方,最好是附近中学生和高中生多,对方压岁钱也多,你挑好地方了,让周玉树这个高中生去当去炫耀,也不是去卖,就是去炫耀一圈就够了。”

周闯思索了下,“有好几个地方,第一是西城区的西四以及阜成门内一带,第二是东四王府井周边胡同,这两个地方住的都是条件比较好,有地位的人。”

其中许向阳家就在大院儿里面住着,所以他才会对这边如此熟悉。

孟枝枝,“从这里挑几个容易逃跑的地方,初一那天早上就出门。”

周闯,“你去吗?”

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孟枝枝其实有些犹豫,“初一周家要拜年吗?”

“要的,不止我们要出去拜年,还有亲戚也会上门来拜年。”

一听这话,孟枝枝迅速做了决定,“那我去。”

她不想去给人拜年,也不想招呼来拜年的人,这样来看一大早和周闯出门躲开,倒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去看赵明珠。

赵明珠冷哼哼道,“你去我也去。”

周闯不想带她,人多口杂,他怕到最后出事。

赵明珠好像察觉到了,理直气壮,“你不带我,我就去告状。”

周闯,“……”

真是讨厌死了这个二嫂。

难怪大嫂能和她是死对头。

话题倒是就此截止了,等到三人回到家,周玉树也在家,这让周闯松口气,扯着周玉树就出门了。

赵明珠借着上厕所的功夫,把孟枝枝也拉走了,她从口袋里面摸出七毛钱来,分了四毛给孟枝枝。

“分你一半。”

孟枝枝要了三毛,笑着撞了下她的肩膀,“你是主力军,你要大头,我要三毛就够了。”

说到这里,她眨巴了下眼睛,笑的狡黠,“下次继续!”

两人分完赃,臭着脸回到家。

周母立马不糊火柴盒了,擦了擦手,眼巴巴地看着赵明珠,“怎么样?”

她是生怕出点问题的,也怕自己的钱被白花了。

赵明珠看了孟枝枝一眼,她冷冷道,“一切正常。”

这让周母松口气,她心说一切正常的话,早知道就不给赵明珠两毛钱了,这样的话还能节约呢。

只是钱都给出去了,她自然不敢再要回来。

周母去糊火柴盒,给孟枝枝和赵明珠也吩咐了任务,“这段时间家里开销太重了,再不糊火柴盒下个月连杂粮都没了,你们俩今天一人糊五百个”

听到这话,周红英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明明有故意想掩饰的,但是她这人不太聪明,所以掩饰的不到位。

只是轻咳一声,“那你们在家糊火柴盒,我出去了。”

“我今天和我同学约好了,去大栅栏看皮影戏。”

果然,还是当闺女舒服啊。

做人儿媳妇的只管做咯,不做不行,会被婆家嫌弃的。

周母刚要去捂自家闺女的嘴,真是一张大喇叭,前脚才给了她五毛钱,让她去看皮影戏。

后脚这个死丫头就把这话说出来了,她这话一说,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俩祸害还不得,把家里的屋

顶给掀翻啊。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一直站在原地的赵明珠,突然动了,她不说话只是一味的上前关门,拎着周红英就往桌子前面坐,“来糊火柴盒,五百个不糊完不许出门。”

周红英,“???”

周红英脸色都憋绿了,“二嫂,这是我妈给你布置的任务,不是布置给我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赵明珠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监督她,“没弄错,我就是见不得老太太偏心眼,凭什么你可以出去看皮影戏,我就要在家糊火柴盒了?”

“是不是孟枝枝?”

孟枝枝眼圈瞬间红了,周母心里咯噔了下。

下一秒,就瞧着孟枝枝哭哭啼啼的朝着她扑过来,“妈,你还是不是我亲妈了?你让周红英出去看皮影戏,让我在家糊火柴盒,你不爱我了。”

她不声不响的从背后,拿了一碗豆腐脑出来,“亏我出门吃早饭还惦记着你,给你买了一碗豆腐脑。”

说到这里,她刷的一下子递给赵明珠,“我就是扔给死对头,也不给你吃了。”

她气的捂着脸,转头就跑到了东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孟枝枝从哭在到拿豆腐脑,在到转头一溜烟的跑不见,不过才三十秒钟。

这让周母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看着赵明珠怀里塞着的一碗豆腐脑,还有几分恍惚,“这是孟枝枝给我带的?”

赵明珠坐下来,啪的一声把碗打开,就喝了一大口,“是啊,不过你偏心,所以孟枝枝把豆腐脑给我了。”

她就是多喝一碗也没关系。

周母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布置任务的时候,平均一些了。这样说不得这一碗豆腐脑就是她的了。

她甚至还在反思,自己对孟枝枝这么不好,她是真对自己好啊。

出去吃屎都给她带一碗热乎的。

周红英眼巴巴地看着,赵明珠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活脱脱一个容嬷嬷的样子,“看什么看?糊火柴盒!”

周红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朝着周母告状,“妈,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你给她布置的任务,她不做,她要我做。”

“哪有当嫂子的这么欺负小姑子啊。”

周母不说话,周母只是一味地低头糊火柴盒。

她心说,谁让你蠢呢,都给你开后门开小灶了,结果非要说出来炫耀。

这下好了吧?

大家都完蛋。

哦,不是!

是她和红英完蛋。

本来布置给孟枝枝和赵明珠的任务,也成了她们的了。

周红英还想告状,却又被赵明珠一巴掌拍了下去,“干活!”

砰——的一声。

这一巴掌拍的周红英和周母都吓了一大跳。

“你打了她就不能打我了哦!”

周母哆哆嗦嗦的扬起火柴盒,“明珠,你看,我干的可好了!”

作者有话说:周母哭哭啼啼:娶了天魔煞星回来, 我命苦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