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巴黎相识if线◎

巴黎三区的先贤祠大学。

庄淳月在这里选修了法律, 每周二四都要来这所学校上课。

课下,她找了一间安静无人的小教室独自学习。

她里外看过,这不是哪位教授的办公室, 而是一间小小的阶梯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位置偏僻,所以从来没有人来这里。

大概是那个专业的专门教室,只是上课时间和她来自习的时间刚好错开。

庄淳月喜欢这个地方, 上了清漆的胡桃木课桌和讲台已经带着岁月痕迹, 穹顶、墙壁上布满历史悠久的绘画和雕刻,无一不昭示着这所大学古老丰厚的文化底蕴。

她每次课后都来这里,将课上学的知识复习一遍, 顺道预习下面的课程,修双学位令她身上任务更重, 况且庄淳月并不打算拿到证书就算了, 她要在期末拿到一个绝对优异的成绩。

最近临近考试,她更是一周都待在这里。

几乎没有人经过这里, 窗外日光将灌木的婆娑影子投在书本上, 令她很快沉浸在知识之中。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暖的日光,开始背诵着法条。

清溪一样的嗓音将规整严肃的法条娓娓道出。

正一点点捋下去的时候——

“背错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 吓了庄淳月一跳。

她站起来, 踮起了脚,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才发现,最后一排课桌后面竟然有一个低矮的小沙发,上面原来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俊美到能令人忘却呼吸的金发青年。

庄淳月很少见到这种既符合西方审美,又符合东方审美的人。

青年从躺着的沙发上半坐起来, 微卷的头发闪动着碎金一样的光芒。

“你……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打扰您休息了吗?”庄淳月忙站起来收拾书本要走。

他重复:“我说,你刚刚背错了。”

庄淳月顿住,“哪……哪一条?”

“1875年宪法,总统‘无责任’,政府‘有责任’的部分,你背反了。”

他说话时已经起身,走到庄淳月的课桌前,拿起了庄淳月手上的书。

上面是工整漂亮的笔迹……和她这个人的感觉很像。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从书本,上移到她的脸上,看见了那些被日光照出的,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因光的眷顾而出现的绒毛。

像熟透蜜桃表面,这层光晕让皮肤质感瞬间变得生动、真实且无比温柔。

庄淳月则后退两步,忙点头,“谢谢您的提醒,您也是学法律的?”这人可真高啊……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

这间小教室是他专用的,这个东方女孩能进来,大概是谁看她不顺眼,设计要让她倒霉。

四天前他就回到了这里,因为无处可去,所以一直待在这里休息。

一连四天,这个东方女孩都来了这间教室学习,所以他也观察了她四天。

到今天,阿摩利斯才开口,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

“学长好。”庄淳月是带点戒备的。

她虽然来了法国留学,但对这些法国学生一向敬而远之,如今的法国,能在先贤祠大学就读的有不少是富家贵族的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连一般法国人都看不上,见到她这个华国人,更是鄙夷居多。

庄淳月不敢和这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学长交流太多。

可阿摩利斯却不打算放她走:“你要考试了?”

“嗯。”

“是哪位教授给你授课?”

“利亚·贝内特教授。”

“他喜欢更加典雅的叙述方式,常在著作里引用古希腊古罗马的诗句,而且出题方向也倾向宪法的历史沿革,而不是个案分析。”

庄淳月一听就知道这位学长是真的上过贝内特教授的课,赶紧记了下来。

“谢谢您,”庄淳月很少遇到如此绅士友善的法国人,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我……我请学长你喝杯咖啡吧!”

“我的荣幸。”

他们走出教室,却是阿摩利斯在带路,庄淳月抱着书跟在后面。

这是一条通往校外,却无人的小径,这位学长显然对这所学校格外熟悉。

“对了,我叫洛尔,学长您叫什么名字?”

“阿摩利斯·德·卡佩。”

“卡佩学长,您在躲什么人吗?”

他侧头看了一眼,摇头:“并没有,我只是恰好知道一条最近的路。”

“哦……”

“你这段时间一直去那间教室?”

庄淳月摆摆手:“不会,只是有课的时候会过去待一会儿,如果打扰到学长休息,我就不去了。”

“没事,你可以继续待在那里。”

说着话,他们已经坐在了河边咖啡馆里。

阿摩利斯点了一杯黑咖啡,庄淳月要了一杯拿铁。

这位学长并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看着河景,偶尔说几句话,庄淳月心里记挂着刚刚他说的考试大纲,忍不住又问了几句。

阿摩利斯将咖啡杯放在一边,让她把书拿出来。开始给她辅导功课。

庄淳月没想到这位学长竟然这么热情,有些受宠若惊地拿出专业书。

而且听他讲课,竟然觉得比贝内特教授讲得更好,有些她没有接触过的专业名词,他也能立刻让庄淳月明白是什么意思。

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悠扬缠绵,周遭的情侣们已经忘情拥吻在一起,河岸的风吹来,带着黄昏的咖啡香气,熏得人醉。

只有一桌颇煞风景,铺了满桌的书,将严肃的教学场景搬到了浪漫的户外。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给人上课,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么多的话。

他明明从不亲和,也从不热心,通常也忽视别人的感受或是需要,但在察觉她仍挂心学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以她的需要为先。

只是将许久不用的知识搬出来晾一晾而已,况且她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教她并不麻烦,反而很有趣。

阿摩利斯这样跟自己解释自己的多管闲事。

庄淳月正专注着,手突然被拨弄了一下,嘴巴里的笔头被人拉出去。

她茫然看去,看到那双蓝眼睛凑这么近,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不要咬笔头。”阿摩利斯提醒道。

“好……”

庄淳月面颊有点烫,感觉不好意思,忙低头继续看他圈出来的内容。

黄昏的来临让雪白的书页泛黄,字迹渐渐看不清楚。

庄淳月抬头,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对不起,你忙着教我,都没有好好喝上一杯咖啡。”她又道歉。

“不用客气,祝贺你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收拾起书本,喝完咖啡之后,庄淳月又感谢了一通,借口回家去了。

虽然今晚的交流很愉快,但庄淳月心里已经打算喝完这杯咖啡之后就不去那间教室了。

虽然他课讲得很好,但这位学长举手投足,加之修养谈吐看起来无一不是天之骄子出身,显然跟她不是一路人,他帮助她或许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庄淳月不想彼此背上社交负担。

阿摩利斯点点头。

看着她跑出去好远,不时回头,在黄昏暗下的街道上像一只洁白的小兔子,直到上了电车,消失不见。

阿摩利斯站在那里很久。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又回到了教室。

即使喝了咖啡,这天晚上他仍拥有着不错的睡眠。

不得不说,有她在教室这几天,阿摩利斯的睡眠质量都不错。

他希望她明天也出现在这里。

虽然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不过他们约好了,所以她会来的。

可是第二天,阿摩利斯没有等来庄淳月。

距离往日她会出现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那扇门没有人推开,他独自坐在教室里。

昨天阿摩利斯去了一趟图书馆,将一些专业书借了出来,如果她朋友需要,他会给她讲课。

可是她没有来。

时间逐渐向午后推移,阿摩利斯不愿再等,他去看了一眼法律学院的考试安排,今天并没有考试。

是在上别的课吗?昨天她似乎提及自己修了双学位。

阿摩利斯将那些书本带回图书馆去,却隔着玻璃,在众多自习的学生中,看到了那个安静专注的身影。

原来她来了,只是没有去那间教室。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方人。

庄淳月正在借阅这所图书馆有关机械专业的书,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

不过她听到一点骚动,抬头朝窗户外面看去,窗外并没有人,附近的学生却在交头接耳地说话,似乎是刚刚有一位备受瞩目的学生,

她收回视线,不去理会他们在说什么。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位学长,托他的福,庄淳月的考试拿到了第一名,高兴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可福无双至,考完试之后她却遇见了一件棘手的事。

一战时为法国战场搬运物资,挖掘壕沟、铺设铁路等等后勤事宜的14万劳工迟迟拿不到应有的报酬和抚恤,这些华工联合诉讼,却被镇压,如今那些华工大多已经被遣返回乡,少数人还留下,继续着不可能的成功。

庄淳月志愿参与的互助局就接到这一桩案子,可她还没有拿到律师身份,没有上庭的资格,他们请的那位华人律师却怎么也不肯为这件事出庭。

“这个官司是打不赢的。”说完这句话,华人律师的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庄淳月坐在法院的阶梯下,和那位佝偻着脊背的老华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然,你再等一会儿,我会很快拿到律师执业证,到时候我会为你打这个官司!”

“谢谢你囡囡,可我病得厉害,我可能等不到了。”

他笑起来,皮肤像陈年羊皮纸被揉皱了,凹陷的胸口肋骨清晰,随着咳嗽剧烈起伏一下,令人担忧那骨头会折碎掉。

庄淳月也知道,在带他去看医生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判了他的死期。

老人确实等不到她拿执照了,这次庭审赶不上,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庭审,可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她临时找不到别的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律师了。

老人注定看不得他应得的公正。

庄淳月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上他。

一个人在面前站定,还不等庄淳月抬起头,他已经半跪在面前。

是那位学长。

“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还在发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突然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庄淳月呆了呆,脸上感觉到那指尖的凉意,慌忙躲开。

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对不起,我……我们找不到能出庭的律师,所以我有点着急。”

“什么案子?”

庄淳月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

“这个不难,我正好也考取了律师执照,我有出庭的资格。”

“你……您说,您能出庭?”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睁着水亮的眼睛,几乎把阿摩利斯的心都打湿了。

“现在,尽快帮我熟悉一下这个案子吧。”他从未知晓自己的声音能这么温柔,像担心吹飞羽毛。

“啊……哦!好……”

庄淳月赶紧将资料翻出来,不知道这么紧急的时间能不能让他理清思路,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出庭时间之前,阿摩利斯合上了资料。

之后,庄淳月就看到他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对法条的解释清晰而有力,也简洁有力地批评了法国政府的卑劣腐败,同时温和地提及了元帅在战后曾要求对在战争中有奉献的人给予更多的人文关怀,为老华工进行了有效的辩护。

后来庄淳月才知道,有时候话能生效,不是看怎么说,而是看谁在说。

阿摩利斯的话显然让法官听进去了,庄淳月看着那个高大的人逐渐成了庭上的主角,看到法官频频点头,也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到最后,她几乎是屏住了气息。

在法官敲下木槌的那一刻,接纳老华工诉讼中提出的请求那一刻,庄淳月忍不住站了起来,捂着嘴不敢欢呼。

赢了!赢了!

“我们赢了!”她跟旁边的老华工翻译,又抬头看着庭上的学长。

阿摩利斯侧头看到她激动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三个人一起走出法庭。

和老华工告别之后,庄淳月提出:“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学长你才好,我请你吃饭吧。”

她此刻看这位学长的目光犹如看一位天使。

“好啊。”

他答应了。

二个人共进了晚餐。

晚餐之后,庄淳月买了一瓶葡萄酒,和他在塞纳河的围堤上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

这一次交谈她显然热情了很多,主动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学长,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在,”

阿摩利斯喝了一口酒,“不,这是法国人对他的亏欠,你不用谢我。”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美成了一幅画。

庄淳月看着,低声说道:“你是我在法国遇到……最好的人。”

“哦,怎么说?”

“我来这里求学,遇到了很多不好的对待,我有时候觉得很沮丧,这段时间我没有去那间教室,就是担心学长出于礼貌帮助我,我如果再去,学长就觉得我烦了,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您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哦对了!房东太太也是很好的人……”

酒喝得多,话也多,柔缓的声音飘进耳朵,像云一样抬起了阿摩利斯的心脏。

此时的塞纳河岸,有颓废的流浪诗人靠在河堤上,咬着香烟,握着铅笔头在给情侣写诗。

阿摩利斯在思索着,要不要请他,描写一下此刻。

“梅晟!”

身旁的人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朝远处挥了挥手。

阿摩利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东方男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学妹的情绪变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梅晟!我跟你说,官司打赢了!”

她轻快的声音和神态太过明显,令阿摩利斯的心像被猛刺一下,丢进了冰水里。

“那太好了!”

远处的梅晟应声。

在他还没靠近的时候,几辆汽车也停在了河堤边,车上下来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突然冲过来。

庄淳月吓了一跳,就看到他们将自己身边的学长抓住。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

这群人没有理会她,而是死死抓着阿摩利斯,那么多人又那么警惕,像是抓着一头危险的大型野兽。

“住手!”

庄淳月想帮忙却被推开,眼睁睁看着阿摩利斯在眼前被带走。

她想要追上去,却被一群人拦住。

她大声问学长:“你怎么了,你要被抓到哪里去?”

阿摩利斯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对望着,直到关上的车门将视线彻底阻隔。

阿摩利斯被带回了精神病院,又穿上了拘束衣。

隔着铁栅栏,他的父亲,法国的元帅在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话。

“如果再让他跑出去,我一定会”

“目前有新的治疗办法……”

“试试吧。”元帅做了决定。

阿摩利斯就这么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过量的电流穿过身体,他怒吼着,整个脖子青筋蹦起,乍起的动作带得沉重的操作椅晃动出声音,一个电极脱落。

周围戴着口罩的白衣人不敢靠近,而是加大了电量。

电流更加强烈,又是一声愤怒的嘶吼,随后黑暗替代了一切。

阿摩利斯脑袋垂下,失去了意识。

一片无边的漆黑,分不清在哪里,阿摩利斯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他朝着有光点的地方走。

一间昏暗的房间逐渐在眼前放大,房间里有男人的喘息,有女人的哭泣。

阿摩利斯仍能从那变调的哭泣声里,听出是一个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太好辨认。

可那溪水一样的嗓音,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在看到床榻上的男女时,阿摩利斯没有往前走。

他微微歪头,看到床上的男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而那个女人——

是她,洛尔。

那张皎白的脸他不会认错,不同的是,此刻的她不着寸缕,正被“自己”抱在怀里肆意亲吻。

她没有半点反抗,反而也拥抱着“他”,主动而热情,将自己的全部奉送。

阿摩利斯没想到自己会饥渴到这个地步,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

他不再往前,就站在那里观赏着,看着自己是怎么将那个女人压住,怎么爱她,怎么无所不用其极地亲密,做出那些稠杂的声响。

她真美,特别是此刻。

阿摩利斯直直盯着,要将梦里的一切都记住,呼吸里都是灼烧的味道。

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感觉,能让“他”快乐成那样?

直到一切结束,她睡在“自己”的臂膀里,阿摩利斯这时候才走上前去。

床上的男人在看到他的拘束服时,眼里晃过一丝疑惑:“我为什么会梦见……这时候的我?”

“你……是我?”阿摩利斯问。

“她为什么在这里?”

床上的阿摩利斯将披在女人薄被往上拉到脖子上,“这是我的妻子。”

“你是未来的我?”

未来,他会娶这个女人做妻子,每天晚上都能做这样的事?阿摩利斯突然升起一股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