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嘉兴(2)◎

“爸爸,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庄淳月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庄在明摇头:“淳月,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任性的孩子,所以很多重大的人生决定, 我都让你自己做决定, 但是在结婚这件事上,你的表现太过任性,令我不能相信这是你独立做出的决定。”

他说话间看向阿摩利斯, 显然和陶觅莹一样, 认为是这个男人左右了女儿的想法。

阿摩利斯被认为是勾引她任性妄为的罪魁,心里还挺高兴。

只有庄淳月心中苦闷,她不想结婚更不想离婚, 但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就是这样了。

“之前因为我们结婚的事, 受到一些政敌的攻击, 当时家里气氛不好,淳月不想拖累我的仕途, 所以自作主张一个人跑回来, 我一时走不开,请人寻找她的下落, 没想到她不想让我找, 所以编造了那些话……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仕途跟随她来到这边,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会在上海定居,也能随时回来探望你们。”

阿摩利斯已经想好了说辞,三两句就对庄淳月那些异常的举止给出了解释。

“你现在在上海做什么?”庄在明问。

“法国大使,兼任总董局董事。”

放弃仕途都还是个大使, 庄在明也不得不对他的家世重新评估。

其实阿摩利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诚意, 当初随着他们结婚照一起寄过来是他的财产分配证明, 庄淳月切切实实拿到了他的一半财产。

庄在明不怀疑他对女儿的真心,而是疑惑的是女儿跑回来的那套说辞。

阿摩利斯有很大的势力,若是他威胁了自己的女儿呢?

之前女儿说或许是真的呢,女儿现在的态度转变,是误会解开,还是受他威胁?

庄淳月见爸爸不说话,不由握紧阿摩利斯的手,“爸爸,在他面前,我就是一个很任性的人,不过他愿意包容我,这次真的是一场误会,”

阿摩利斯也开口:“您和我父亲的担忧一样,但不管你们多么反对,我们都具备一起走下去的决心,谁都不能分开。”

“淳月,你先出去。”

庄淳月不想出去,但是看到爸爸的眼神,还是做了退让。

房间里只剩下阿摩利斯。

庄在明虽在病中,眼神仍有年轻时闯荡商场的犀利:“你有很大的本事,本事大到能来华国就立刻找到我的女儿,你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你是不是强迫我女儿?”

“有些事,您或许不知道……”阿摩利斯说道。

……

庄淳月坐在门外,听不到里面说了什么,只能等着。

过了一个小时阿摩利斯才出来了,庄淳月在门关之前看了屋里一眼,爸爸没看她,正在看着一本书。

“怎么样,我爸爸说了什么?”

阿摩利斯转动了一下肩关节,舒缓背上被棍子打出的伤,说道:“他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好好经营我们的婚姻。”

“就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庄淳月皱着眉头,一个小时就说了这些吗?

“如果你爸爸非要你离开我,你会怎么选?”他忽然问。

庄淳月心说我有得选吗?

但他问出这个,就是想听她说好听的话,就像每天早上都在问她是否爱他一样。庄淳月早已驾轻就熟。

她抱着他的腰,说:“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阿摩利斯十分满意,揽着她的肩膀亲了一口,“今晚我们住哪里?”

“东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那洛洛呢?”

“和我们住在一起。”

“为什么?”阿摩利斯不大乐意。

“嘉兴这间宅子房间少,今晚还有亲戚留宿,洛洛只能和我们住一间。”

看到他怏怏不乐的神情,庄淳月就想偷笑。

吃过中饭,克洛迪尔又跟着一群小孩玩去了。

庄淳月拉着阿摩利斯:“我们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他却说:“我们先回房。”

庄淳月看着外头太阳高挂,说道:“我警告你老实一点,这会儿在嘉兴,我爸爸妈妈只怕什么时候就要找我。”

“把门关上,他们自然什么都懂。”

“我不想他们懂。”

“晚上就不方便了。”

“不方便就不能算了吗?”

“不能算,我想……”他拉长声音,抱过心爱的妻子,已经同她蹭起了鼻子,“晚上你要陪女儿,这个下午不能留给我吗?”

“你什么时候不想,而且出去走一走难道不好吗?”

“你最知道我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对不对?”阿摩利斯将她抱起来,回了房。

“我不知道……”

拒绝被无视,门关上,阿摩利斯和她一起倒向刚整理好的床铺,帐钩轻晃碰响床柱。

两人侧卧相拥,庄淳月要起床,又被他拉倒下,反复抚摸面庞,咬湿嘴唇。

庄淳月应付他涟漪似的吻,抓住他解扣的手,“待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

“我已经把门关上了,谁来都不用管”

衣料在两个人手里挣来夺去,庄淳月还是让他得了逞。

阿摩利斯得了她的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庄淳月听得心突跳,又继续听着,不言不语。

听得眼睛又润又亮,漂亮得让阿摩利斯亲得更狠,说得更坏。

正是额角发汗,勾连得当的关口。

庄淳月也没了反抗的心思,抱着他,轻求他。

门被敲响。

“妈咪!妈咪!妈咪!”克洛迪尔小手掌坚持不懈地拍门。

房间里一直没有动静。

“是不是没人?”

“不可能,那屋子怎么锁上了?”

一群小孩正七嘴八舌说话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

开门的是阿摩利斯。

他带着腾腾的热气,衬衫松垮晃荡在腹肌之下,金发微散遮了一半眼睛,“怎么了?”

那张脸一出来,小孩们迅速退开了好多步。

好好看,但是好可怕。

“妈咪呢,我要妈咪!”克洛迪尔往房间里看。

“找妈妈做什么?”

“我想找我那条很漂亮的小裙子。”她想给表姐妹们试穿一下。

阿摩利斯现在不能让女儿进房门,于是说道:“妈妈不在这里,和奶奶出门去了,等晚饭她回来的时候再给你找,爸爸要睡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庄淳月撑起手臂往门口看,听到女儿在找她。

门口的人关上门又走回来,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没什么。”

阿摩利斯重新回到床上拥抱她,同时也让自己的阳货归位,继续未竟修补游戏。

庄淳月没能看到嘉兴端午节前的热闹,这一个下午都被昏暗的床帐占据了眼眸,在男人过分沉乱的呼吸和过度深拥里迷失。

等庄淳月睁开眼,阿摩利斯已经不在屋里,她勉力坐起身,打开了屋子里的灯。

这样安静的时刻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陪着她。

这让庄淳月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早晨。

那时候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海岛的日光照透窗纱,她一直记得那无所适从的感觉,那时她没有经历,所以不能接受阿摩利斯这样对待自己,或者说,她不允许任何人对自己做这种事情。

庄淳月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圭亚那的事情了,她也学会和他拥有甚至享受这最亲近的关系。

陶觅莹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记忆碎片:“还睡呢,该吃晚饭了。”

庄淳月赶忙应声。

她忽略不适,将窗户打开通风,将头发重新梳拢好,理了理衣裳,走出门去。

天暗了一点,陶觅莹看不出女儿的异样。

“夙长呢?”庄淳月问。

“在厨房里。”

原来阿摩利斯担下了晚饭的任务。

庄淳月跟着陶觅莹往厨房去。

克洛迪尔被何妈抱着坐在柴堆旁的小凳子上,新奇地看着灶台里燃烧的火。

阿摩利斯系了围裙,握着锅铲在当主厨,做的都是大火快炒的菜式,和法式菜品相去甚远。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洋人能把华国菜肴做得那么地道。

陶觅莹进来看了一眼,也不说什么,眼里倒是多了一丝赞赏。

庄淳月跟在后面,赞许地跟他比了个大拇指,只是看到女儿坐在灶台前,神情莫名有一丝紧张。

“洛洛,不要靠火太近。”她提醒。

阿摩利斯想说他会看着女儿,没有关系,但何妈像是想到什么,抱着克洛迪尔出了厨房,“是咯,小小姐咱们不去玩火,玩火晚上会尿床的。”

灶台里的余火已经足够阿摩利斯把最后一道菜炒完,但庄淳月还是坐在了灶台边。

她留在厨房陪自己,阿摩利斯没理由拒绝。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会留菜给你。”

“没关系,我不是很累。”

阿摩利斯眉毛一挑,“如果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你别再盘算这些事了,在嘉兴这几天安分一点,我爸爸妈妈在呢。”

“那回去之后呢?”

“不要和我扯这些……”

庄淳月不乐意再陪他,端着菜转身出了厨房。

阿摩利斯的手艺获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

“丈夫做到这个份上,算他有心了。”

庄淳月听到妈妈这么跟爸爸说。

庄在明看着阿摩利斯给庄淳月夹菜,面上并无骄色,也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其他亲戚也帮腔:“是啊,哪有男人能专门学做老婆家里的菜式,还学咱们的话,还是这么有本事的男人,这一定是下了苦功的!”

“咱们月月交给他准没错!老庄你得了这么好的女婿,什么都不用愁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晚饭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园子里的灯虽然点亮了,但也不算灯火通明。

庄淳月本想和阿摩利斯去看船灯,可惜只能走几步,没法走太远,两个人拉着手登上假山上的小亭,远远地也能看到点点河灯,和天上点点星子。

走到昏暗处时,庄淳月踮脚亲了阿摩利斯一下。

庄淳月只是对他做晚饭的表现给予肯定,但她这一下跟火钳子拔炭盆一样,阿摩利斯又燃了起来。

他痴缠着:“这会儿洛洛还要玩一阵,我们回房间?”

“你疯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庄淳月很想骂他,又担心他真的承认,顺着耍赖。

阿摩利斯总算还有点样子,退而求其次:“那让我亲一会儿。”

亭子里,他把人抱在腿上,揉着她的腰亲。

然而庄淳月有些心不在焉。

“你很不专心。”阿摩利斯抱怨。

“女儿呢?”她扯开他的手臂。

“有人带着。”

“我要去找一下。”

阿摩利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焦躁,安抚道:“洛洛一直有人看着,不会有事的。”

“我就看一眼。”

阿摩利斯无法,只能跟着她去找。

在前院看到几个小孩,却不见女儿的身影,阿摩利斯问照看女儿的人:“克洛迪尔呢?”

那人也是人有三急走开了一会儿,没想到追回来人就不见了,登时有些不安:“卡佩先生,我就走开了一会儿……”

阿摩利斯没有急着质问,而是问了还在玩耍的几个小孩,他们说小表妹往后院去了,可能是回去睡觉了。

既然还在家里,就不是走丢过被拐,阿摩利斯放下心来,就看到庄淳月径直往厨房走。

他立刻跟了上去。

克洛迪尔果然在厨房里,正将引着火的秸秆从灶膛里拿出来。

“洛洛,不行!”

庄淳月赶紧将女儿手上着火的秸秆打掉,用力踩灭。

克洛迪尔被吓了一跳,抓着衣服就要哭出声了。

阿摩利斯担心两个人被烧到,将她们拉着远离火源。

女儿放声大哭。

庄淳月见没烫着她的手,才安慰女儿:“洛洛,妈妈不是在凶你,妈妈是害怕,火是不可以玩的,一定一定不可以把它点在柴堆上。”

克洛迪尔浅金色的眉毛皱起,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

“火是很可怕的,放出来就会变成大老虎,嗷呜一口把所有人都吃掉,也会把爸爸妈妈都吃掉!那时候你就再也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克洛迪尔看向爸爸,他也皱着眉,很严肃的一张脸。

“对不起……只是里面那么小,它跳啊跳啊一定不舒服,我想让它出来待会儿……

妈妈,我们家的厨房里,火都是在外面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放它出来?”

陶觅莹也过来了,原本担心地靠在门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噗呲笑了一声。

阿摩利斯朝她看去,又看看庄淳月,她视线游移,耳朵已经悄悄红了,还是坚持解释:“克洛迪尔,灶台和燃气灶还有柴堆是不一样的,它跑到柴堆上一下就变得那么大——你不就成旁边的小乳猪了嘛,好了,以后绝对不准一个人来厨房,到外面玩去。”

克洛迪尔点点头,跑去找她的小伙伴去了。

陶觅莹还在回味:“月月小时候把厨房烧了,说的也是这句话。”

“妈——”

阿摩利斯看向妻子:“你烧过厨房?”

庄淳月不想答话,撞了他的胸膛一下, “大家没事就好,快点出去吧,我也困了,”

说完她就走了。

陶觅莹继续跟女婿揭女儿的短:“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浓烟滚滚,半间厨房都着火了,幸好发现得算早,没把她烧着。

她爷爷气得哟,罚她跪了一个时辰灶王爷,你是没看到那可怜的灶王爷,脸都黑完了,她还哭个不停,你现在回苏州老宅看,还没看到熏黑的墙壁呢……”

她越说越起劲,拉着阿摩利斯又说了不少女儿小时候的调皮事。

“从小主意就大,才敢一个人跑到法国去。”

……

庄淳月在房间里,刚洗完澡阿摩利斯就回来了。

她被拉着坐到他腿上,被他一直盯着瞧。

“看什么?”她不跟他对视。

“看一个捣蛋鬼。”

“烦人……”

夫妻俩正说着话,克洛迪尔跑了回来。

她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蹦着小脚丫问:“妈咪,我能跟表姐睡吗?我们要一起照顾娃娃,舅妈还会给我们说白蛇传呢。”

庄淳月忙要拒绝:“不……”

阿摩利斯将她抱紧,捂住她的嘴,答应了:“当然可以,但是要早点睡,别玩太晚。”

克洛迪尔欢呼一声,就被打包送到了对门她舅妈和表姐的屋里去。

“洛……”庄淳月想把她喊回来,阿摩利斯已经关上了门。

“我们的女儿很懂事,对不对?”

他将上衣丢开,露出长健的身躯,腹肌显眼。

庄淳月为难:“我不舒服。”

阿摩利斯分得清她什么时候是真不舒服,什么时候是找借口:“可是明晚洛洛就要睡在这边,我就没有机会了,而且,我想多留下一点关于嘉兴的记忆……”

“这哪里是关于嘉兴的记忆!”

“当然是,跟你做这些事,我的记忆能好一点。”

“你……先去洗个澡。”

“一起去。”

阿摩利斯可不想让她有机会跑了。

表姐屋里,克洛迪尔丝毫不知道自己把妈妈留在了坑里。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画笔:“我要给娃娃画一条漂亮的裙子,和我今天看到的观音像一样。”

她觉得娃娃应该穿腻了蓬蓬裙。

舅妈是个温柔又手脚勤快的女人,问道:“念华想做什么样的?舅妈可以给你缝出来。”

“真的吗?”

“真的,娃娃的衣服就废点碎布,也不用太精细。”舅妈拿过一旁的针线筐,“你这图上画得也不难。”

克洛迪尔新奇地看着里面的材料,说道:“我妈咪都不会做。”

“那你妈咪会什么呀?”

“会亲我,还会抱我,她还会修铁路,修汽车……”克洛迪尔越说,手臂越张越大。

“那也很厉害了,你先去和穗儿玩,舅妈就在这儿缝。”

“好!”

另一个婶子也过来这边一起做针线,其实就是唠闲嗑。

两个人坐在窗边穿针引线,两个小孩就在床帐里头打闹。

“哟,东屋的灯那么早就吹灭了。”做针线的舅妈伸长了脖子看。

婶子偷笑:“只怕是要在被窝里头打架呢。”

“哎哟,孩子都生了,男人哪里还有这么勤勤恳恳的。”

“那家大业大,可不得多拼几个,小念华,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经常躲在屋里头不出来?”

克洛迪尔想了想,点点头:“对啊。”

“念华,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恩爱?”

“恩爱是什么?”

“就是黏在一块,分也分不开。”

克洛迪尔想了想,点头:“我爸爸很喜欢抱我妈咪,手还总是消失不见在妈咪衣服里,他还每天都问妈咪爱不爱他……”

“哎哟!这可羞死人了。”两个人捂着脸笑。

克洛迪尔不明白舅妈和婶子在笑什么,“怎么了?”

舅妈摆摆手,说:“没怎么,娃娃衣服快做好了,你先去玩吧。”

她笑够了,咂着嘴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你说,这跟洋人怎么睡?”

她以前也见过洋人,总觉得跟他们不是一个物种,真想象不了二表姑娘那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和洋人待在一起。

婶子害了一声:“那不跟自家男人一样,也没多条胳膊多条腿的。”

“也是,我看那洋人身板真是——跟山一样高,二表姑娘不知道是吃苦,还是享福了。”

“能天天那么来,那肯定是享福啊。”

结了婚的女人虎狼之词张口就来,一说又给自己说乐了,互相打着胳膊。

第二天,庄淳月起床迟了,连早饭都没有吃,中午坐到饭桌前还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对面婶子和舅妈的目光一直往自己身上看,还笑得跟偷油的老鼠一样。

她心感不妙,怀疑是阿摩利斯做的好事让人晓得了,脸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之后待在嘉兴的两天,阿摩利斯再靠近她,庄淳月都躲着走。

然而越躲他越兴起,到处堵她,反而让阿摩利斯又找借口闹脾气,得了不少好处。

乘船离开嘉兴的时候,庄淳月和家人草草道别,率先躲进了乌篷船里,盘算着以后绝对不要再和阿摩利斯一道回来探亲,早晚她会被人笑死。

【作者有话说】

后天写巴黎相遇的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