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巴黎相识if线(2)◎

“可是, 我为什么去娶一个东方人?”

阿摩利斯承认自己对那个女孩有一点心动,他允许自己靠近,但也相信某一天他会将她抛之脑后。

他不可能会和一个东方人结婚, 将自己永久置于别人的议论之中。

“在说这句话之前, 把你的眼睛从我妻子脸上挪开。”男人说着将女人抱起,将她熟睡的脸朝向自己。

“不行了……阿摩利斯,我想睡觉……”她以为他还要折腾, 倦意浓浓地求饶。

“不闹你, 睡吧。”

男人将滑落肩头的被子再往上扯。

阿摩利斯站在那里,听她求饶时,舌根都有些发麻。

再看不到那张雪嫩的脸, 他意犹未尽,这才看向“他”:“我不就是你, 你不就是我, 为什么我不能看?”

“我想并不是,你这个时候的我, 还不认识她, 你似乎比我幸运。”

“是,我在先贤祠大学的教室里碰见了她。”

“你一定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对吧?”

“怎么, 才能像你这样得到他?”年轻的阿摩利斯追问。

阿摩利斯当然愿意帮助这个年轻人,在不同的时空里,他都乐见自己跟命定的爱人永远在一起。

“她脾气像牛皮靴子一样犟,所以不要想着用权力、暴力压迫威胁,那会令你们的关系无法挽回, 但她无法拒绝温柔地靠近, 在巴黎, 你有很多机会给她提供她无法拒绝的帮助,如同阳光一样围绕着她……

她有个同乡叫梅晟,记住,无论你多嫉妒,都不要杀了他,想要赶走他,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男人说得其实很简略,阿摩利斯很快就记了下来,也了解了在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和那个东方女孩的故事。

原来他和她并不是陌生人,他们经历过这么多,还已经是夫妻。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这种事,舒服吗?”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视线落在睡熟的女人脸上就再也舍不得挪开,手隔着薄被抚摸着蜿蜒温柔的曲线。

“他”问那个求知若渴的年轻人:“你想知道怎么让她快乐吗?”

“告诉我。”

女人一直在睡着,阿摩利斯听着年长的“自己”将那些知识倾囊相授。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两个人也开始远去,阿摩利斯又看到那个“自己”俯身,覆盖在女人的身上,发出满意的喟叹……

睁开眼睛,是精神病院冷白的墙壁。

阿摩利斯动了一下,拘束衣上又多了一圈铁链,拉动铁架床跟着响。

他看了一整天的天花板,那梦境仍旧格外清晰,梦里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住。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

“有人想要见你。”

作为元帅的儿子,他虽然接受了电椅治疗,但仍旧不能算一个完全失去自由的人。

毕竟元帅就这么一个儿子,“治好”之后仍要他继承他的事业。

“她说她叫洛尔。”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在这时候动了动。

十分钟之后,阿摩利斯穿着拘束衣隔着玻璃坐在了庄淳月对面。

他记得梦里的“自己”说过,她对划入朋友阵营的人格外心软。

庄淳月看到他穿成这样,眼睛有些刺痛。

拘束衣没有袖口,他的双臂不得不长时间圈在自己的手臂上,隔着一层玻璃,像橱窗里打扮怪异的落魄人偶。

那苍白的人偶还笑了一下,“别苦着一张脸,这里太多戴口罩的人,我只能看到你的脸,你笑一笑吧,就当是为了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庄淳月更加难受,可为着他这话,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微笑。

自从学长仗义出庭,了却老华工的遗憾之后,庄淳月心里就将他当成了朋友,她不相信这样出色的人会是一个精神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那些带走你的人白衣服上有标记,我画了下来一路找人问,才找到了这里。”

她不甘心阿摩利斯就这么突然从自己眼前被带走,他帮了她,庄淳月就不能视而不见,至少,她要弄明白,自己能不能给他提供帮助。

“你真聪明。”他感叹了一句。

庄淳月问:“学长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如果不能说……”

“他们认为我是一个精神病。”

“学长怎么会是……他们是谁?”

“我父亲,和家里的仆人。”

阿摩利斯开始将自己的故事告诉她。

“我15岁隐瞒年龄上战场,四年之后战争结束我回到巴黎,身体却并未意识到和平的来到,觉得自己还在战场上,我把枪放在床头,听到一点动静就要开枪,佣人不敢再踏进我的屋子,后来就再也无法入睡,

我的父亲将我送来了这里,之后我就像马戏团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接受一些毫无用处的治疗,某天我跑了出去,没有地方可去,才去那间教室里待着,才遇见了你,那几天我睡得很好,我想我病快好了,可惜这样的自由没有持续太久,前天他们将我带回来之后,获得我父亲批准,更新了治疗方法,让我坐在电椅上……”

在说“病快好”的时候,他的眼眸望着玻璃外的她,变得尤为深邃。

而庄淳月,则听得半天回不来神。

15岁踏上战场,一个为自己国家奉献生命的军人,无法摆脱战争带来的痛苦,为什么得不到照顾,还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总觉得阿摩利斯之所以会被抓住,很有可能是帮她上庭,才会暴露了他自己。

很可能是自己害了他……

“你坐了电椅,疼吗?”她是学机械的,太知道电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疼,真的好疼。”

庄淳月的心揪成一团。

当一个女人可怜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么这个男人就成功一半了。

阿摩利斯缓缓抬头和她对视:“你也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吗?”

“你不是。”

在庄淳月眼里,这位学长眉间始终有一份和煦,对她从不吝帮助,他只怕是一个过分温柔的人,才会被周围人逼迫到无路可走。

“那你能……救我出去吗?”他突然这么问。

庄淳月微微睁大了眼,看向他背后的看守。

就算要救他出去,也应该偷偷商量,这样明目张胆的,只怕这些人都要警惕起来了。

看到她紧张的神情,阿摩利斯又露出那种令人心疼的笑意。

“我开玩笑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今晚我可能还会上电椅,可能我活不成了,你救不了我,走吧,回去之后,忘记我这个人。”

漂亮的金发青年说完这句话,那双动人的蓝眼睛变得一片死寂。

他起身要走,庄淳月跟着站起来。

“我明天还会再来!我们一定还能相见的!”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那份沉默似乎代表这一次就是永别。

“等一等!”

他回头,看着女孩趴在玻璃上,那张皎洁的脸竟然通红。

“要是……不能再见了,我是否可以跟你……吻别?”

即使阿摩利斯再沉稳,此刻也不禁微微睁圆了眼睛,他头微微歪着,怔愣的样子显得有几分可爱。

她难道喜欢他吗?

“可……可以吗?”庄淳月脸已经红得像蔷薇花一样。

冰冷的探望室里好像有春风吹入,阿摩利斯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往回走,俯身靠近了她。

庄淳月看着在眼前放大的脸,心跳如鼓。

这一吻结束得很快。

她转身飞也似地走了。

阿摩利斯的目光眷恋地,紧紧纠缠在那落跑的身影上,他愈发明白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

所以他和她以后会结婚,会生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怎么开始期待了呢。

不容阿摩利斯回味太久,看守带着他往治疗室里走。

如同押送重刑犯一样,前后一共围着四个人,加上穿拘束衣的他,重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阿摩利斯摩挲着出现在手里的小刀,在某一时刻突然暴起,将一个看守撞在墙上。

其他人反应过来,被他获得自由的手一拳击晕。

……

半个小时之后,庄淳月在精神病院外面探头看着。

刚刚的亲吻当然是假的,她只是借着环抱他脖颈的姿势,将自己出门防身用的小刀从他衣领的位置塞了进去。

虽然是一个假吻,但庄淳月想起来就有点不好意思。

她和梅晟都没有这么亲近的时候呢。

要不是他手被捆着,她更想借跟他握手的机会把刀递过去。

她甚至莫名地跑岔了念头,学长虽然待在精神病院里,身上却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带着柑橘和玫瑰的清香。

此刻夜风将她鼻尖萦绕的那点气息吹去,庄淳月揉了揉鼻子,挠了挠头。

她也不清楚自己那种做法到底对不对,但在看到学长那样,一时冲动,就想出了那个办法。

他能领会她的意思吗,能顺利跑出来吗?

要是他跑不出来,会不会遭受更严厉的处置?

带着这些念头,她焦躁地在角落里等待着。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结果了,精神病院里突然响起了警报声,庄淳月立刻打起精神,紧紧盯着大门口。

等等,他应该不会从正门一路冲出来。

庄淳月赶紧蹑手蹑脚又绕到精神病院后面去,刚好碰到阿摩利斯翻墙出来。

“诶诶诶!”

看着高墙上压迫感十足的黑影,庄淳月左支右绌,想要躲开。

双脚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听得她的腿都跟着疼,他果然没站稳,往前扑倒。

柑橘和玫瑰的醛香扑了庄淳月的满脸。

在两个人双双摔倒的时候,她的后脑勺被护住,是学长的手背重重磕到了地上。

“谢谢你,我会感谢你的。”

学长似乎摔得很疼,起都起不来。

庄淳月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他:“你不用感谢我,我也没做什么,而且,你也帮了我。”

精神病院里已经有动静传来。

“他们马上要追出来了,快跑。”

阿摩利斯猎豹一样跳起身,牵着她的手跑进了旁边汽车开不进的暗巷里。

在穿过暗巷之后,他们拦了一辆载客的马车,看着暗巷里还在寻找的凌乱影子,庄淳月报出了自己的住址。

马车载着他们回来拉丁区。

现在,他们回到了庄淳月的公寓里。

回想着这个傍晚的刺激遭遇,庄淳月还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就帮人从病院里逃跑,怎么就把男人带回家来了呢?

但形势不容她走神太久,阿摩利斯高大的身躯蜷缩在沙发角落,让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瞬间有些逼仄。

“谢谢你的刀。”

他将小刀交还给庄淳月,也是还给她一份安全感。

她握紧小刀,和成年男性单独待在一起的忐忑减轻了一些。

“那些人,没事吧?”庄淳月又问了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

毕竟她递刀只是想帮他跑出来,要是他拿来杀人,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没事,我只是隔开拘束衣,把他们打晕了。”阿摩利斯向她展示破烂的拘束衣。

“那就好。”

庄淳月看到他腰上有力的肌肉线条,忙将眼睛移开。

她就说学长不会有精神病,这下手不是挺有分寸的嘛。

然后就轮到阿摩利斯问她:“为什么相信我,愿意救我出来?”

“你说不让我救你,其实你是想让我救你的,对吧?”

“对,我渴望你能救我,带我脱离那个地狱。”

他仰望的面容是那样诚挚,声音那样悦耳,让庄淳月有种自己就是上帝,正面对着她最虔诚的信徒。

她不好意思地往沙发里坐了坐,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去找医药箱,“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阿摩利斯看到医药箱,蓝眼睛有些不安,将手背到身后去。

“我的伤没事,不用管。”

真可怜……庄淳月暗自叹了一口气,过分漂亮的人太容易引起怜惜,她朝他伸出手。

“你要是还对这样药瓶害怕,就闭上眼睛。”

其实她对阿摩利斯实在太不了解,他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对一个精神病院产生阴影。

听到这话,阿摩利斯垂下的眼睫动了动,才慢吞吞把手伸出来,搭上她柔软细腻的手。

庄淳月暗暗惊叹,他的手和自己的比起来可真大,手指也长。

棉签蘸着酒精在他手背上消毒,刺激感令他手指收缩,跟她握紧。

庄淳月抿了抿唇,让自己不要去在意,只是上好药之后就立刻放开了。

“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阿摩利斯已经从她桌子上看到了她的课表。

“那你……”

“我睡在地毯上就好。”

“好……”

沙发太短。以他的身高躺着绝不会舒服,庄淳月给他抱了枕头和被子。

灯被关上,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趋向一致。

在庄淳月还没睡着的时候,他就先睡过去了。

阿摩利斯没有撒谎,在她身边待着,让他的睡眠好了许多。

第二天,庄淳月是被厨房的香味弄醒的。

她起初被那个男人的身形吓得清醒,记忆回笼才镇定下来,伸了个懒腰。

两份培根煎蛋,两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了桌子上,阿摩利斯还穿着那件破烂的拘束衣。

跟田螺姑娘一样,还是洋田螺呢。庄淳月被自己奇怪的念头逗得一笑,起身跑去洗漱。

吃过早餐,阿摩利斯起身收拾餐盘。

“放着我来吧。”

“这是你让我借住在这里的报答。”

“你的手还受伤呢,我来!”庄淳月挤到洗碗池边。

结果平常还算开阔的地方,两个人……就填满了过道。

她仰头看着背后的学长,默默又退开,瓮声瓮气地说:“你……你快出来吧,我来洗!”

阿摩利斯低头笑了一声,让出了“工位”。

学长一笑,庄淳月就觉得自己这狭窄的公寓实在配不上他,他应该住在爱舍丽宫里,被无数羽毛扇子簇拥着。

怪事,她什么时候这么爱胡思乱想。

庄淳月迅速蹿到洗碗池边,埋头洗碗。

在她出门赶去上课的时候,阿摩利斯也要跟自己出门。

“你要去办什么事吗?”她问。

阿摩利斯摇头:“我不能独自待在你家里,那样你会感到不安。”

庄淳月确实对他独自待在自己的公寓不安,可没想到他竟然细腻到这个份上。

这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登时,她更觉得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原谅。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精神病呢。

“那你先等等——”说完她跑下楼,买了一件衬衫给他,“换上吧。”

阿摩利斯当着她的面脱掉破烂的拘束衣,宽肩窄腰辣得人想吹口哨,可惜庄淳月是个内敛的东方人,只会默默移开视线。

他有点失望,将衬衫穿好。

在庄淳月去上课的时候,阿摩利斯去电报局发了一份电报。

后来庄淳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学长不必再回精神病院,也不用借住她的小公寓,而且回到了自己家去。

他又重新成为功勋卓绝,荣誉满身的卡佩上校。

庄淳月被邀请到他的住处做客。

在那间恢宏的希尔德公馆里,庄淳月见到了他美丽的妈妈——玛利亚。

美丽的玛利亚女士和她的孩子一样温柔,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庄淳月这才知道学长的父母已经离婚,而是阿摩利斯的父亲是法国元帅,他被秘密关在精神病院这件事是元帅一个人的主意,玛利亚并不知道,在玛利亚怒斥他父亲的不称职时,阿摩利斯只是平静地在一边,没有什么

原来这是一位真正的王子啊。庄淳月心想,王子可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太过悬殊的社会身份让庄淳月本以为两个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学长会请她教她华文。

“我能让你学习的法律保持专业第一,作为交换,你要教我华文。”

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初见那间教室也成了两个人课下待在一块儿的地方。

毕竟共患难过,庄淳月也乐于和这位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学长来往。

和他一起学习进步的日子轻松而快乐,起初庄淳月还会有些拘谨,对前辈带着敬重,到后来她愈发放松,甚至会在阿摩利斯质疑她的时候握着拳头捶他手臂一下。

学校里开始流传起她和阿摩利斯的关系,在庄淳月澄清过后,不断地有人跟她打听卡佩学长,甚至是白人里最高傲优秀的那个女孩。

英俊、聪明、温柔、强壮、出身优渥、为国家奉献自我……

庄淳月不断从不同人的口中听到对阿摩利斯的溢美之辞。

她在本子上慢慢写下这些单词,几乎找不到阿摩利斯的半分缺点,他是如此完美的一个人。

一个影子落在纸面上,她抬头,刚刚在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日光炽烈,这张脸足以让任何年轻女性为之倾倒。

太阳过分耀眼,庄淳月只有仰望,没有拥有的心思,在她心里,早已先住了另外一个人。

庄淳月不禁想,将来他会和什么样的女郎结婚呢。

大概是一位同样完美的贵族小姐。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庄淳月将那些字都划掉。

阿摩利斯看着她画掉的那些华文单词,他现在还一个也看不懂,可他实在想知道。

“今天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其实阿摩利斯已经有了猜测。

“梅晟,就是你之前在塞纳河畔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位,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他约我见面,今天的课留到明天再继续吧。”

“好……”

阿摩利斯望着她提着书包脚步轻快地离开。

希望她知道待会儿那位梅晟要说的话时,还能像现在那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