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马球

在庄淳月补妆的时候, 听到了开门声,一转首就看到了梅晟。

她今天颈上宝石璀璨,红裙如火, 应该算最漂亮的样子吧,打扮成最漂亮的样子让喜欢的人看到,这身装扮也不算浪费了。

庄淳月让自己笑得尽量好看一点:“你一路过来,顺利吗?”

梅晟却很严肃,将门关上:“我想和你单独说一点话, 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庄淳月看了一眼外面,收起口红, 将门敞开之后才问:“有什么问题?”

梅晟将她的小心看在眼里,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就是问题, 淳月,我可以接受你不再喜欢我,但我不愿意你待在一个笼子里。”

梅晟这些天始终在想着那一晚的异常,不能放下心来。

他去希尔德公馆看过, 那幢建筑每一扇窗户都安上了栅栏,根本就不正常。

加上打听来的一些消息, 很容易就能捋顺前因后果。

今天来到这场狩猎马会, 还听到所有人都在谈论卡佩和他的情妇。

情妇……梅晟没办法视而不见,他必须弄清楚。

“淳月, 我能帮你,和我说明白,让我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忙,梅晟,我们只是同行一段的朋友, 终究有各自的人生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她提醒他。

梅晟听出了她的暗示,一针见血:“你是为了我吗?你怕他针对我,将我要做的事情毁掉,那天晚上才忍气吞声?”

庄淳月心头一跳:“不是。”

可她在巴黎的牵挂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梅晟继续劝说:“我做的事是为国人觉醒,火种播下,自会有无数前赴后继的人继续这份事业,如果知道了你为了维护我的事业而忍受监禁,我没办法问心无愧地冲锋。”

“淳月,我们只要心向光明,失败多少次都可以爬起来。”

梅晟从没想过一帆风顺,他觉得自己永远有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他的愿景是将“鬼”变成人,这么能冷眼看淳月做一具行尸走肉。

庄淳月却不这么想,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愿,梅晟想为她牺牲,但她不能看到出版社那些人的心血流失……

她始终要骗他:“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和他吵了一架,现在已经和好了,我们现在很好,现在住在小公寓里,他在为了我慢慢改变,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改变,

梅晟,圭亚那是一段你不了解的日子,将我拉出泥潭的那个人是他,我们之间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可一切都在变好。”

梅晟沉默了很久。

“淳月,你能不骗我吗?”

“我没骗你。”

“那、难道是我想多了……”

梅晟想问“情妇”的事,可担心这个字眼戳伤她,便也犹豫起来。

发觉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庄淳月没来由地想到昨晚在脸上冒出的痘子。

她忍不住将脸往另一边偏了偏,“你别看我……我脸上平常是不长痘子的。”

梅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看到什么痘子,你今天很好看。”

但是她一这样说话时,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想到现状,不免惆怅。

庄淳月也无法全无所谓,她低头捻着红裙子的衣料,闷声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贪慕虚荣?”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听到自己是情妇

梅晟摇头,“你从来都很好,淳月,请不要苛责自己。”

“可我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怕自己真的荒废了……不过明年开春我就会回到学校去,一切都不晚,对不对?”

“绝对不晚,你是天分最好的学生!”听到她要恢复学业,梅晟终于感到安慰,情况或许没自己想得那么糟。

“但我总期盼着你能学有所成,能回华国去。”

“我当然会回去!”

梅晟有些惊喜:“真的吗?”

庄淳月还想说什么,阿摩利斯就回来了。

在看到化妆室里的梅晟时,阿摩利斯的面部神经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在庄淳月旁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

庄淳月摇头。

“你们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去读书了,梅晟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阿摩利斯转移“刚刚你在宴会厅开枪的事,元帅已经知道了。”

开枪时梅晟还没有到,只是听到“开枪”的字眼,就忍不住皱眉。

庄淳月其实不太关心阿摩利斯被喊去见那个最高统帅会说些什么,要是跟她有关,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要是他能因为自己在宴会厅放一枪,就命令阿摩利斯把她赶走,那还是天大的喜事呢。

庄淳月一点也不慌:“是要把我关到什么地方去吗?”

阿摩利斯点点头:“确实需要被关一阵,不过今晚睡前你亲我一下,这件事或许就解决了。”

梅晟的眉头皱得更深。

阿摩利斯始终将他当作空气,捏着庄淳月的下巴问:“新口红怎么来的?”

庄淳月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以为没带,其实是忘了……”

“那我就不用担心再把它们弄花了。”他低头凑近。

庄淳月慌忙躲开,“还有人在这里。”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阿摩利斯这才看向梅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习惯了,忘了你还在这里。”

庄淳月看到他说这些话,已经满头黑线。

这个人究竟发什么神经。

梅晟开口就问:“卡佩先生似乎并不尊重她。”

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她也不是很尊重我,不然也不会在宴会厅里玩枪,对吧?”

“或许是因为别人称呼她‘情妇’,有失尊重,卡佩先生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们是男女朋友?以她所受的教育,情妇的身份对她是一种伤害,绝不会是她主动要求的,难道卡佩先生没有想过”

阿摩利斯终于正视他,换了华文跟他说话:“你觉得呢?”

梅晟愣了一下,“这是为她学的?”

他慢慢地,很清楚地用华文说道:“我从遇见她就在学这门全新的语言,刚刚去见我父亲时,我已经和他表示过,将来会和她结婚,会生孩子,所以你不必揣测我们的关系。”

庄淳月听得手脚冰凉,一时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梅晟只问:“你所谓的婚姻,是她想要的吗?”

“当然是,”庄淳月回答了这句话,“梅晟,你不要把我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那样担心太多,我和你一样,都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至此,梅晟已无话可说。

阿摩利斯听到她肯定的话,眼里已经绽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也不想再和梅晟废话太多。

“我和我的女朋友还有事要说,梅先生介意回避一下吗?待会儿赛马会见吧。”

庄淳月赶紧整理表情,也笑着跟梅晟说再见。

在梅晟走了之后,她的笑立刻垮了下来:“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阿摩利斯颇无所谓地说:“他警告我不要弄出什么混血孩子来,要求我把你送走,”

庄淳月心念一动,“那你听了吗?”

“你猜?”

如果听了,自己现在就该被带走了。

但庄淳月还是觉得要大难临头:“你说什么结婚生孩子的话,是在骗梅晟的吧?你忘了我们的合约吗?”

“你难道真想当一个情妇吗,我这是在为你做更好的打算!”

她确实不想当一个情妇,但她盼的是有一天跟他分道扬镳!

庄淳月现在脑子里简直要拧成一团乱麻了。

“你一句话就想撕毁我们的合约吗?”

“不是你从几天之前起就说为未来担忧,不是你先改变了念头吗?这是我考虑那么久给你的答案,你难道不满意?”

她满意得简直想现在就杀了他!

“我从没有说过要为我们的未来担心这种话,阿摩利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愿意多睡我,我无话可说,但是结婚和生孩子,我绝对不要!”

化妆室里的气氛再次凝重了起来。

谁也没有说话。

阿摩利斯眼瞳在她脸上扫视,胸膛起伏不止,“所以你还是在喜欢他?一切都是在骗我?”

庄淳月头疼欲裂:“我不喜欢她,我担心的未来是学业上的事,没想到他误会了,你也误会了。”

外头赛马会的钟声敲响。

庄淳月拉起他的手:“结婚和生孩子的事我不是说不可能,只是我们要慢慢来,要考虑很多事情。”

她还没编好话术,得再给她一点时间。

阿摩利斯在沉默着,后颈忽然搭上一只手,把他拉过去。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亲了好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为我考虑,我们晚上再说吧。”

“走吧。”

他这才牵着她走出户外。

狩猎马会分了很多活动,比如常规的赛马,马球会,和林中狩猎。

冬日草坪上的雪被推平夯实,为赛马和打马球做准备,在靠近跑道围栏,视野最好的地方建起了包厢和露台。

女士们的帽檐宽大得足以栖落一只飞鸟,上面缀满了怒放的丝缎玫瑰、颤巍巍的鸵鸟毛,或是精巧如艺术品的网纱,绅士们则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三件式西装,戗驳领上是时令的花朵或是帕子。

在入座之前,他们点头、微笑、蜻蜓点水般的贴面礼,庄淳月坐在被卡佩安排的看台的最前方,他离开去做准备。

即使走出去很远,一米九几的身高在一众骑手之中仍旧鹤立鸡群,骑马装紧裹着他,那种极致的贴合,没有一丝冗余的褶皱,让本就过分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成为完美的视觉享受。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颧骨和紧抿的唇线,因为心情不好而过分冷淡的脸带着某种疏离的、近乎锐利的洁净感。

“我真想跪着为他服务一回。”

“我想让他穿着那双骑马靴踩在我身上。”

庄淳月忍不住朝后面看去,不知道是谁说的,她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随着发令枪响。

骏马在眼前风驰电掣而过。

阿摩利斯伏在马背上,已经在群马之中跑出了半个身位。

他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奔腾的马颈融为一体,像一道紧贴着大地飞行的黑色激流。

看台上所有的人随着他的驰骋,脑袋极快地从左边摆到右边。

冲线的刹那,阿摩利斯猛地向上拉起缰绳,人与马同时昂首,逆着阳光那一刻,仿若神话里的凯旋的战神。

马蹄落地,喘息从马的胸膛与他的喉间共同迸出,蒸腾成白雾。

阿摩利斯将帽子脱掉,汗湿的头发紧贴前额,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的,不仅是胜利的火焰,更有与极限擦肩而过后,冰冷的、金属般的疲惫与锐利,就如那一日打完自由搏击一样。

“卡佩先生的能力怎么样?”后排的女人看得热血沸腾,用扇子遮住嘴,悄悄问庄淳月。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法语。

这是个好办法,让她规避了许多无意义的谈话,那些人发觉她不懂法语,就肆无忌惮讨论起她来。

至于阿摩利斯走到看台,和她说法语时,旁边人的脸色如何难看,她一点也不关心。

赛场尽头,他已经松开缰绳,抱起了奖杯,看台上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阿摩利斯轻拍汗津津的马颈,朝看台走来。

庄淳月看着他靠近,指尖抠在椅子上,莫名紧张。

阿摩利斯将奖杯放到她手里:“请允许我将这份荣耀献给你。”

“谢谢……”

众目睽睽,她改成了抠奖杯的底座。

他脱下手套摸摸她的脸,“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无聊吗?”

庄淳月摇头,开玩笑道:“不无聊,听了很多有趣的话,身后的女士说你品位奇异,或是被东方邪术迷惑了。”

阿摩利斯冰冷的眼珠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人赶紧起身要走,生怕这两个人又从哪里摸出猎枪把她帽子崩了。

他没有理会,而是拉起庄淳月的手:“我带你去摸小马吧?”

庄淳月摇头,谁没见过马,苏州城里多的是用来拉货的马。

“有华国的马和欧洲温血混的,你不想去看看?”

庄淳月现在风声鹤唳,一听什么混血就紧张,“什么混血,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那么抵触,阿摩利斯的心更往下沉,感觉虚空里又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没有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赛马结束之后,阿摩利斯邀请了梅晟:“打马球,你会吗?”

梅晟摇头:“打得不好。”

“那就是会,请吧。”

到了赛场上,阿摩利斯倒没有一意争胜,而是有些悠闲地和梅晟闲聊,“我听她,华国古代也曾盛行过这种运动。”

“唐时打马球确实盛行,如今,大家都爱躺在烟馆里……”梅晟一想到那些乌烟瘴气的场面,不免摇头。

“你很担心我和她的将来吗?”

“如果你们相爱,我会祝福你们,但我知道她的梦想,也希望你能够做支持她的人,我觉得这才是和一个人长相厮守的关键。”

“你喜欢她?”

“喜欢,”梅晟平静地承认,“不喜欢她才是奇怪的事吧。”

确实……

阿摩利斯握着马球杆,将飞过来的球击飞出去。

“关于你们在做的事,我需要提醒一点,不要试图煽动民众,让法国陷入混乱,我会盯紧你们。”

“我是华国人,我清楚华国需要这些思想。”至于法国的事,有法国人自己来做。

阿摩利斯没有再说话,为了庄淳月,他愿意放过这个人一马。

而看台上,庄淳月的视线始终紧紧盯在两个人身上。

“元帅要求你立刻离开部长。”

那位年轻的助理带着将女人劝离的任务,出现在庄淳月身后。

庄淳月不是傻子,说道:“这不是我能做主,如果你们的元帅能做他儿子的主,就不会跑来跟我提这个要求。”

做爹的没能力管教,把责任外包给她就有用了吗?

助理看着女人的侧脸,没有再说强逼的话。

这个任务没有那么容易,元帅无法让部长听话,这个女人更无法做决定。

“如果说,我能帮您离开他呢,你愿意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如果有人帮忙,她还要跑吗?

梅晟的命和自己的学业都攥在阿摩利斯手里,但是他说什么什么结婚的事又令她惧怕。

她转头看向背后的人,说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呢?”

“等你拿出来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庄淳月回头,恰好看到阿摩利斯正高高地挥起了马球杆。

那根马球杆在他手里极尽优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那道弧线的终点

——赫然是梅笙的头颅。

庄淳月霍地站了起来,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声。

他难道是真心要梅笙的命?

可是这么远,她连跑去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马球杆已经挥下,庄淳月指甲把栏杆的木料掐出一丝凄叫,强撑着不要瘫软下去,球杆和梅晟的脑袋接近那一刻,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害怕看到那个惨烈的场面。

然而,周围并没有响起尖叫声。

庄淳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睁开眼睛。

并没有谁倒下,两个人已经错开位置,一前一后追逐着那枚柳木做的马球。

不是、不是要杀人?

只是视觉错位而已,庄淳月满头大汗地跌坐回座位上,魂不附体,口舌发干,心脏还在突跳个不停。

他没有要杀了梅晟,是自己误会了。

幸好阿摩利斯没有发现。

助理将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又看向远处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他和庄淳月是一样的角度,刚刚同样以为部长是想将那人的脑袋敲碎……

这时,阿摩利斯策马小跑到看台下,问庄淳月:“你待会儿要不要下来跑两圈?我帮你牵着缰绳。”

助理说道:“我想洛尔小姐应该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有点视觉错位,她以为部长您要打碎那位先生的脑袋,差点吓死过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庄淳月猛然看向他,带着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