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的场地位于巴黎郊外的一座古典建筑附近, 是洛斐男爵的祖产,如今已改造为俱乐部,拥有巴黎近郊最广阔的草地。
庄淳月扶着阿摩利斯的手下车, 他的视线却落在远处。
主道上是两列警卫列队,一辆黑色的布加迪Type44驶入城堡,这架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在看到那辆汽车时,阿摩利斯的面色更加不好。
“走吧。”他带着她走进宴会厅。
穿猩红制服的门童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暖气裹挟着白鸢尾与雪茄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 枝形水晶吊灯将三百支蜡烛的光折射在凡尔赛式拼花地板上
所有人都认识阿摩利斯,他们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连带着也认识了庄淳月——一个毫无来历的东方女孩, 年轻一代卡佩的情妇。
这并不需要卡佩主动介绍,在他们抵达巴黎的第一个晚上, 大家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庄淳月确实没有对上任何冷脸,她站在阿摩利斯身边,宛如透明人。
阿摩利斯手环在她腰上,身边围着的人就没有少过。
每一个上前与卡佩社交的人, 都先看一眼她,才开始攀谈。
庄淳月听着他们谈论历史、艺术、家族渊源还有美国股票, 甚至听到了他的父亲——卡佩元帅也来了的消息。
看来刚刚那阵仗颇大的布加迪里坐着的人就是。
之后的话题里, 庄淳月的思绪逐渐出走。
宴会厅的穹顶之下是水盆形的吊灯,宏伟巨大, 大得庄淳月经过时希望它掉下来,能给自己做个华丽的水晶棺椁。
“我想去找点吃的。”庄淳月开口。
阿摩利斯思考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去吧,不要走出这个宴会厅,想去外面逛逛, 我会陪你去。”
庄淳月走到餐点桌旁,扫过那些各式各样的甜腻蛋糕,对一个苏州人来说,
正如阿摩利斯所说,因为他在,所以没有人给她冷眼,但她听到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因为她穿着红色的裙子,旁边人开玩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是卡佩盘中的红丝绒蛋糕,谢绝与人分享。”
“我不明白,卡佩既然喜欢黄人,你为什么还要费心将自己的皮肤弄白?”
一个戴着白色假发,唇边点了痣的女人出现在她旁边,一起挑选着食物。
庄淳月遇到了第一个来搭话的人,没有开场,没有问候,开口就是冒犯,她倒浑然未觉。
“你是如何引诱了卡佩?”
“你是卡佩的第几个情妇,他之前的情妇也是东方人吗?”
这是直接把她当答案之书了。
庄淳月当没听到,根本不作理会。
交际花没想到会遭到冷遇。
她很少见过黄人,更不会跑到黄人聚居的区域,只在一些猎奇小报上看过华国的男人扎着老鼠须子,脊背佝偻,女人则是描着细长眼,也驼背含胸,没有可爱之处。
她真好奇,卡佩去哪里挖出了这样的女人。
眼前这个黄人脸上没有一点谦卑,可又看不到趾高气扬,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当卡佩的情妇确实可以让你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最棒的社交场合,但这段关系维持不了多久,你如果想继续奢侈的生活,将来当一个游走在男人之间的交际花,我可以教你。”
“你说什么?”
庄淳月用华文问了一句。
女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两个人语言不通。
“假的吧,你不会法语和卡佩怎么交流?”
庄淳月歪了歪头。
“原来不会说法语啊……”交际花嘟嘟囔囔,拿起一杯香槟准备离开。
这时又一个男人凑上来,说道:“请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完全能感受到您的魅力。”
庄淳月这回不装了,一开口就是纯正的法语:“利奥先生也问了一样的话,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吗?”
男人立刻听出了这是一句警告,但他本来就是闲散贵族,得到某些人的授意,一定要来羞辱一下卡佩的情妇。
“当然知道,卡佩找了你一整夜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利奥度过的那晚怎么样?我觉得你该制作一叠名片分发给大家,毕竟这样的场合,你还能不能再来谁也不知道,有了名片,大家都好照顾你的生意。”
庄淳月摇头:“我下次不会再来,这里都是你的生意。”
她顺便警告靠近的交际花:“你也不准跟他抢!”
两个人面色古怪,不知道庄淳月是什么脑回路。
男人绞尽脑汁想回击的话,脸有些憋红了,交际花恢复冷静,说道:“原来你会说法语,为什么耍我?”
耍她还需要理由吗?
庄淳月不再看他们两个,低头认真吃水果。
交际花神情诚恳得像好心被辜负:“刚刚我对你的忠告,你一点也没听进去,这样得罪人,以后该怎么办呢?”
在她以为这句话又被无视时,庄淳月竟然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女人这才满意,正想再说什么,看到阿摩利斯已经朝庄淳月走来,两个人随即退到餐桌的另一边,就刚刚的接触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找到什么好吃的了?”阿摩利斯问。
“一点水果。”
庄淳月叉起水果,放进他的嘴里。
阿摩利斯欣然张口,替她端着碟子,庄淳月则是得沿着宴会厅的墙闲走,看着上面悬挂的画像、照片。
这座城郊的建筑是为狩猎准备的,墙上还挂着野鹿的标本,架子上摆着主人曾经用过的猎枪。
“我可以试试吗?”她指着猎枪,问阿摩利斯。
“这里到处都是人。”
看到这支猎枪,阿摩利斯甚至怀疑,她想端下来崩了自己。
不过自己就站在她旁边,在将长猎枪的枪口对准他之前,就能被他夺下来。
“我就要。”她伸手。
阿摩利斯只能端下来给她:“不要伤人。”
庄淳月兴奋得像拿到了最想要的玩具,接过之后笑容消失,立刻对准了沙发上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男女,拉栓开枪。
“砰——”
交际花的白发飞了出去,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捂住了耳朵痛嚎。
枪响引起了宴会厅所有人的注目,有些人来不及注意,以为出现了枪击事件,身着华服的男女们急忙找掩体,躬身逃跑的姿势分外滑稽。
阿摩利斯立刻将她猎枪夺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淳月眼神清澈地问道:“后果很严重吗?”
阿摩利斯想说今天元帅在,她最好安分一点,但又觉得她或许心里不痛快,打一枪也不算什么,自己能处理好。
“猎枪走火而已,希望没有打扰各位的好心情。”
他将手按在心口,向所有人道歉。
庄淳月则站在一边,手背在后面望天,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些受惊吓的人还没缓过神来,阿摩利斯就把“罪魁祸首”拉走了。
“你似乎需要冷静一下。”
阿摩利斯将庄淳月带到了一间小化妆室。
她被按着坐在桃红色的蛋形单人沙发里,阿摩利斯屈下膝盖,问道:“告诉我,刚刚他们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所有人都让我不高兴。为什么只有我感觉到屈辱,你却没有呢?”
阿摩利斯无法回答他。
他的家族是掌握权力的人,没有人会开口嘲笑他,对于情妇的品位甚至能引人追风效仿,就像欧洲曾流行过的瓷器和花鸟纹样一样。
庄淳月自己也清楚。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在这儿都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一个引领风潮的玩具,一个让人了解卡佩喜好的窗口。
“你不该带我来这里。”梅晟也不该来这里。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没有将你看作什么东方风情的配饰,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你结婚,生了一个孩子,我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而觉得拥有你们的羞耻的事情。”
“你似乎需要冷静一下。”轮到庄淳月说这句话。
“我是说假如,你不必那么敏感。”
庄淳月淡淡嘲讽:“你只是对我不同,别的华国人在你眼里一样受到轻视。”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说道:“我轻视所有人。”
她噎住。
“但我会改变。”
阿摩利斯改不改庄淳月一点也不关心,歧视也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社会的认知,要让华国人真正被人尊重,非百年不可。
她其实更想问梅晟不是被邀请了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但她偏偏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心。
见她不说话,阿摩利斯以为她是无聊:“待会儿就要到户外赛马,你不会无聊太久,但刚刚那些危险的事不要再做,谁惹你不高兴就告诉我,我会处理好,知不知道?”
她紧闭着嘴。
“知不知道。”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摇晃。
“知道……”
“乖女孩。”
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细看,“你今天真的很美,我已经没有了赛马的心思。”
他没有说谎,庄淳月耳边的宝石和眼里的星芒交相辉映,红唇微张,阿摩利斯盯着时,周遭一切的话语就会变得模糊。
刚刚在宴会厅里,他已经发现了不少男人在盯着她看。
无人再说话,化妆室的镜子里,男人逐渐将唇贴上了女人,那小半张脸被挡住,随后就只能照见男人金色的头发。
庄淳月此刻深陷在洛可可时代的丝绒单人沙发里,香槟和蛋糕甜点组成了让她作呕的甜蜜。
阿摩利斯含住她的嘴唇,舌尖渡来蜜瓜的微甜,是她刚刚喂他的。
若有人进来,只能看到她垂落的手臂,和搭在他腰侧的小腿,男人宽阔的脊背把一切都挡住了,像在啃食猎物的猛兽。
庄淳月被他啃咬着嘴唇,口腔的温度灼人,舌尖被吮得发麻,意识在窒息般的眩晕里沉浮。
阿摩利斯一时捧着她的腰,一时箍着,舌头要将她口中一切甘甜都吮尽,亲到后面,他只想扯掉这层人皮,让自己的血液不再沸腾,让灵魂也能好好同她温存一会儿。
“我的口红,我的妆,我待会儿要怎么出去……”
庄淳月只能借着换气的机会,断断续续地说话。
阿摩利斯已经不管她唇色掉了怎么办,已经把人亲得深深陷在了沙发里。
“你应该多带了口红。”
她摇头:“没有。”
“没事,我会去帮你找新的。”
阿摩利斯圈着她的腰,将她抱向自己,胸膛碾着她,继续热烈地吻向她,索要更多的愉悦。
曾在希尔德公馆出现过的年轻助理出现在门口,就看到年轻的卡佩半跪在单人沙发前,也看到了藕节一样垂挂的手臂和小腿。
戴着白手套的手叩响了雕花门,“卡佩先生,元帅找您。”
吻得黏软的唇分开,是带点回弹的轻响。
阿摩利斯将鲜红的舌尖收了回去,又忍不住在她唇角舔了一口,才说:“知道了。”
年轻的卡佩没有起身,所以助理也看不到那个东方女人柔白的小脸被亲成了什么样。
他拉着淳月的手放在自己的领结上。
她轻喘着气,帮他将松开的领带重新打好。
指腹按住她被亲吻得仍旧滚烫的唇瓣,阿摩利斯说道:“好好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至此他终于起身,助理也看到了口红糊出唇外,面颊透出淡粉的女人。
她乌溜溜的眼睛汪着水,忽然水光一动,看向了门口那个人。
助理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庄淳月手还有点抖,等平静下来,才在镜子前补上唇色,挽好散落的头发。
—
阿摩利斯穿过挂满家族画像的长廊,前往男爵的私人会客室,白色雕花大门向两侧打开,沙发背对着大门,上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老卡佩体态保持着旧式军人的挺拔,即便年事已高,肩膀也不曾垮塌。但那种挺拔是僵硬的,带着博物馆展品般的凝固感,缺乏生命的弹性。
头戴圆筒饰金军帽,彰显他最高统帅的身份,笔挺的军装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仿佛人格的外延。
阿摩利斯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
老元帅坐在长沙发的中间,看向儿子时,也看到他脸上没有擦干净的红印,显然是刚和情妇厮混过。
“我听说了你的事,为了一个情妇把动静闹得很大,Amoris,卡宴的事我已经放过了你一次,刚刚,她是不是在宴会厅放枪了?”
阿摩利斯不以为然,“她只是拿来看看,猎枪太久没用,走火了而已,她吓坏了一直在哭,我刚刚已经安慰过。”
“我说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德维尔家想让利奥和我攀关系,他却私自带走我的人,现在应该对自己前往海滨城市驻守的结果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的处置毫无问题。
“教训德维尔有必要带着卫队把整个巴黎翻一遍?”
阿摩利斯坦然承认:“好吧,我确实不是为了打压德维尔,我就是因为他带走我的女人不高兴,最好让别人也能引以为戒。”
“Amo,你可以有情妇,最好有许多情妇,你也可以送情妇珠宝、房子,带她参加宴会,但绝不能擅动卫队,在整个巴黎大张旗鼓地找她,你知道有多少不满的意见出现我的桌子上吗?
我不允许你为了一个情妇表演这种罗曼蒂克的戏码,今天发生的事证明你对她过分狂热到失去了理智,我会把那个情妇送走。”
“她要去哪里只有我能做决定,如果我们意见相左,我不介意您将我驱逐出家族,除掉姓氏,当然,部长的职位也可以奉还给您。”
老元帅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我供养了你,给了你地位财富,是让你这样跟我说话的吗?”
“应该以前和您谈话不多,所以你没习惯我的说话方式,以后可以慢慢习惯。”
阿摩利斯神情始终没大所谓,老元帅罕见地无可奈何。
“所以你拒绝我的要求?”
“是。”
“告诉我你们不会结婚,我不会有一个华国血统的孙子。”
“我们或许会生一个孩子,不,很多个,我当然可以有私生子,父亲您没有吗?”
老卡佩被踩中了痛脚,他确实没有私生子,阿摩利斯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么多年,尽管他和玛利亚早已分居,拥有许多情妇,但始终没有生下孩子。
“你不要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就不能对你怎么样,我可以把所有的遗产”
阿摩利斯已经靠着沙发背,邀请道:“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通知那些侄儿过来,签订遗嘱。”
老元帅已经被气得拐杖都拄不稳了。
他抬起手掌:“私生子罢了,几个私生子也养得起,但你必须尽快相亲,只要生下合适的继承人,之后你要怎么样,我都不理会。”
没想到这点小事,阿摩利斯也没有点头的意思:“你对我们的事太过关注,去找你的情妇打发时间,我想什么时候结婚,和谁结婚是我的事。”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也想让您清楚一下我的底线,她不是你能管教的范围,你打算驱逐我的时候再通知我,再会。”阿摩利斯不愿再陪他浪费时间。
大门再次打开,老元帅还想说什么,阿摩利斯却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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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庄淳月:长期承接白人想变得更白的业务。(吹枪口)
阿摩利斯:今天的你有点像魔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