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强装冷静:“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 栏杆上还有你的指甲印。”助理指着她面前的栏杆。
“那恐怕是你提前留下了,用来污蔑我!”
然而在阿摩利斯眼里,她说什么谎话都盖不过去。
这张惨白的脸, 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偏信助理的话,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刚刚他确实看到她站起来,只是离得远看不清表情,现在想想,她站起来的时间点, 正好是他挥杆的时候——
她怀疑他要杀了梅晟。
“你觉得我让他上场,是为了制造什么意外,把他弄死?”阿摩利斯在看台下, 眉骨压着眼睛,也压着怒气, “你没有相信过我。”
“不是,这个人他说得不对,我只是忽然被吓到……”
阿摩利斯已经翻身下马,走上看台扯住了她的手腕, 转身拉着人就往外走。
此时马球赛还没有结束,所有人看着他们离开, 梅晟骑马过来, 下马要追出去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你等等, 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那样……”
阿摩利斯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下给庄淳月解释的机会。
她被推进汽车里,车门被甩上,阿摩利斯也坐了进来。
“回巴黎。”
“不要!你说清楚为什么要生气!”
阿摩利斯带着困惑看向她:“你问我为什么生气?”
“没错, 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错位的,不管动手的是谁,出事的是谁,都会害怕!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庄淳月据理力争。
“害怕没有错,可是你不敢承认你害怕!”阿摩利斯揭穿她的伪装,“你怕我迁怒他!从那天晚上我在出版社抓到你们之后,你的态度就变了,你亲近讨好我,因为我找到了他,你怕我伤害他!”
阿摩利斯点着她的心口,“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很多事我都知道,没有提不代表我是傻子。”
庄淳月想否认,但他这样的态度显然听不进去一点。
她反问:“你是不是因为我反对生孩子的事,才拿这件事来迁怒我?”
他的郁气从早上就开始积累,从她拒绝他意外怀孕的论调开始,到现在,终于借梅晟的事情发作。
“迁怒?难道不是你在说喜欢我,把情夫喊成男朋友,将作为‘情妇’的烦恼告诉你的朋友,让他也希望我给你一个正式有尊严的身份?
我现在努力克服困难和你结婚,给你更有保障的生活,你非但不高兴,甚至厌恶害怕,是你先利用了我的感情,你先骗了我,为什么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还不满意?”
如果不是为了生存谁想去骗他!
庄淳月不吃他倒打一耙,“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你不痛快,那我们就分开,那份合约本来就是这样,你总是违背,我不想再继续了!”
“分开?你倒是想。”
阿摩利斯吩咐:“掉头,回去。”
司机随即放慢车速,准备掉头。
庄淳月看着掉头的汽车,有些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要杀了他,我不如真的把这件事给办了,以后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会清静很多。”
“你这个人有什么毛病!”
“你装不下去了吗?”
“我们能不能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到底为什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刚刚那个人是你父亲的助理,他过来交代让我离开你,说可以帮助我离开,但我拒绝了,为什么你还要怀疑我!”
“既然你也不想离开我,我们难道不应该建立更牢固的联盟吗?只要结了婚,你就能被法律承认,我的财产有你的一半,你的朋友也能相信你过得很好。”
庄淳月又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把玩起了她的命运。
“我开春还要去念书……”
“大学里也有很多已经结婚的女孩,”阿摩利斯顿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想结婚,那就不结,但是要有一个孩子,
庄淳月断然道:“我拒绝!”
阿摩利斯不再看她,自顾自做出了决定:“你没有选择,以后我不会做任何措施,我相信孩子很快会降临,我们就可以为成为一对父母而庆祝。”
庄淳月狠狠打了个冷战,控制不住冒起鸡皮疙瘩。
“我们有感情,但还没有到结婚生子的地步,这件事不能慢慢来吗?我自己受歧视就够了,你想看孩子一生都因为外貌受歧视欺负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责任感!”
“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心,你不是担心我们的孩子,你只是不想跟我生。”
庄淳月使尽浑身力气,才憋下那一句脏话。
她很累,真的很累,却还试图跟他继续讲道理,忽然,巨大的爆炸带来的震荡波将两个人所有的声音吞没。
在场所有人都耳鸣了一阵。
庄淳月被冲击得脑袋还是昏沉的,就被阿摩利斯按在车底伏低,他则迅速从车底取出手枪和子弹,同时给庄淳月塞了一把。
“不准出去,不准抬头。”
见她没有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掐着她的下巴问:“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
阿摩利斯立刻打开车门下车。
他带出门的人并不多,这次的刺杀的阵仗却很大,前车的两个警卫立刻拱卫在汽车周围,前座的司机也是警卫,已经下车加入枪战。
庄淳月听到外面枪声交杂,偶尔还有炸弹的震动声。
又一颗炸弹在路旁炸开,泥土飞溅,前车油罐被炸,燃起冲天的火光。
庄淳月在车底伏得更死,坚决不肯冒头,对外面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这时忽然有人上了驾驶座,踩死油门冲了出去,汽车一路飙了出去,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
—
“汽车在,撞上稻草堆,油罐泄漏爆炸起火,车上有两具烧毁的尸首,一男一女,女性尸体穿着和……”
“够了,我不需要知道女性尸体是谁。”
下属只能住嘴。
阿摩利斯在医院躺了一天,到现在才睁开眼睛,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冲天的火光里,那辆黑色的汽车扬长而去的画面。
他捂着腹部的伤追出去几步,还是摔倒在了雪地里。
在阿摩利斯昏迷的这一整天里,下属已经追查到了逃逸汽车的去向,然而也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两具尸体一具在主驾,一具在后座下面。
阿摩利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掀开被子下床。
“我要去事故现场调查。”
所有人都在阻止他。
阿摩利斯的伤势不轻,几次固执下床又扯裂伤口。
罗玫看到了他的腰侧又渗出了鲜血,连忙让医生过来帮忙把人按住,劝说道:“卡佩先生,事故现场就在那里,您不用着急去,还是先让伤口痊愈吧。”
“她并没有死,只是又跑了,我要早点找到她,越晚越危险。”他平静地说道。
“真……真的吗?”
“这是唯一的可能。”
罗玫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卡佩先生笃定的眼神,只觉得他神经又出现了问题。
“你们让开,我的伤不需要休息。”
“你不需要休息谁需要?”
元帅此时终于回应完公众对遇刺事件的关切,走进病房,就看到阿摩利斯在试图下地行走。
“人已经死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难道还要进一次精神病院吗?”
阿摩利斯将手枪上膛,凶性曝露:“那就试试,谁再挡路,我会对着脑袋开枪。”
元帅也不例外。
—
庄淳月并没有死。
那个躲车逃跑的人已经受了枪伤,猛踩油门,到后面他失血过多,实则已经昏昏沉沉,汽车左右摇晃,趴在地上的人想站起来都难,更何况拿枪稳稳地抵住他的脑门。
不过庄淳月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猜测他是强弩之末,现在的车速抢方向盘很容易车毁人亡,她要耐心等待,等车速慢下来再行动……
然而突然汽车带起一阵剧烈的冲撞,将她整个人狠狠拍到车门上。
庄淳月露头往外看,前车窗一大摊鲜血,显然是撞到了人。
汽车已经驰离了道路往坡下飞去,马上就要车毁人亡。
庄淳月只能去夺过方向盘,过快的车速将她甩来甩去,她一个肘击将主驾打晕,咬牙将车转回主干道,驾驶着汽车冲进了路旁一堆干草里,才算保住一条命。
主驾上的人已经趴在方向盘上,没有一点动静,庄淳月跌跌撞撞地从车里爬了出来,脑子昏沉腿发软,不得不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回头看去,是一出惨剧。
汽车撞到了是一驾马车,造型简单,一般是村里用来搭客运货的。
此时拉车的棕马被马车带得歪在路边,但还活着,可是驾车的马夫摔到桥墩上,脊椎已经断了,搭车的女人躺在路中间,手提的行李箱摔开了,杂物散落一地。
庄淳月忍着痛艰难地爬到倒地的女人身边,“你怎么样,醒醒!醒醒!”
女人想说什么,可是嘴里一直在流血,她伤得太重,而汽车也已经报废,想要带她去救治已经不可能了。
她闭上了眼睛,身躯在冬日里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庄淳月撑着身体站起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天空灰蒙蒙的,有马上就要下雪的意思。
还要回去吗?庄淳月有些犹豫。
就算不回去,他们也会找过来吧?
阿摩利斯还活着吗?她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人本事颇大,她索性当他还活着。
自己要是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现在要求她生孩子,庄淳月万分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深渊,她能说服自己忍受他一阵,绝不能忍受他一辈子。
这个人早就证明了他前面做出的承诺都是不可信的。
她不能再对阿摩利斯抱有任何信任,再回去她一辈子都要毁了!
可是如果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又迁怒到梅晟身上?
寒风吹动皮草扫到脸上,在她犹豫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似有似无的雪花,主驾上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动静。
她迈动僵冷的腿走上去查看,才发现他也死了……
等等,死?
庄淳月眼前一亮,这里死了三个人,她为什么不能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死了,就不会牵连任何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请托梦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完成的!”
做下决定,庄淳月一面道歉,一面将女人扛起,死去的人身体笨重,又是这么冷的天,想要扛起来实在太难了,她使劲拖着,推着,才把人弄上车。
哆哆嗦嗦在汽车里更换了两个人的衣服,庄淳月将她安放在自己趴过的位置。
下车之后,她将汽车的油罐扎漏,汽油呼啦啦灌在稻草上,摸了摸主驾男人的夹克,很容易就找到了火柴,点燃了稻草。
庄淳月站在上风口,看着风助火势,烧到汽油时火势猛然蹿高,伴随着爆炸声,将整辆汽车吞没。
为了让尸首可信,她甚至把手枪也留在了车里。
现在,她在这个世上彻底死了……
阿摩利斯没必要再去迁怒梅晟,自己也彻底自由了。
火堆让她僵冷的四肢缓和了一点,那匹棕马绳索被她割断,又站了起来,正靠近火堆取暖,打着响鼻。
四野茫茫,前后都看不见村落,庄淳月只能先去收拾女人的行李箱,找出多的衣服给自己裹上,骑马迅速离开了此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她朝着远离巴黎的方向策马。
在暮夜之前抵达了一个小镇,将马放走,她走进了小镇的主街道。
此时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小镇的正中心亮着一盏路灯,庄淳月靠着路灯柱子坐下来,喘了一会儿,才去摸那封放在女人行李箱里的信。
是一封介绍信。
庄淳月读完才知道,女人是住在巴黎城郊的村庄里村民,父母去世,她拿着亲戚给的介绍信,搭乘了马车准备去巴黎火车站,去往勒芒的修道院,谁知和马夫一起出了意外。
修道院……修道院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打算潜伏一会儿,因为身上没有一点钱。
银行账户倒是有,但害怕阿摩利斯会监控。
短时间内她不打算去银行取钱,也不可能找任何人求助,阿摩利斯了解她在巴黎的一切,如果他对她的死亡有所怀疑,一定会监视所有与她相识的人。
虽然决定了去修道院,但庄淳月并没有坐上火车去信封上的修道院,如果有熟悉死者的人,她立刻就会被拆穿,她换上修女的衣服,徒步往巴黎的城郊走。
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就有一座矮小破旧的修道院。
她气喘吁吁地倒在小修道院门口,拍打着木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提着马蹄灯的老修女。
“很抱歉打扰您的生活,我是一个被收养的亚洲孤儿,养父母让我去勒芒的修道院去,但半路上我被抢劫了所有的钱财,希望您能收留我一阵,等我联系上修道院的人来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她现在只穿了修女的衣服,冻得四肢通红,说话也磕磕绊绊。
庄淳月也不敢假装一个真正的修女,她说话的方式就不对。
老修女提着灯看了看雪花飘满了少女的肩头,忙将她拉了起来,“孩子,不管明天怎么样,今晚你出现在这里,我是一定会收留你的,先进来吧。”
“感谢您的慈悲。”
庄淳月就这么在修道院里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豌豆汤。
到了第二天,老修女就做好了决定:“正好修道院的人手不够,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但是要帮我们干点活。”
“不胜感激,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于是,庄淳月就这么以修女的身份潜伏了下来。
这是间修道院里只有一位老修女和一位年轻的修女,小镇不大,多个人少个人大家都能知道,所以庄淳月不打算出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倒霉的是,第二天,一群青年带着几个伤员就闯进了这里,老修女一样接待了他们。
庄淳月这才明白老修女为什么要留下她,照顾这几个伤员,光凭两个修女肯定不够,这是把拉她当临时工了。
自己这是千挑万选,跑进狼窝了呀。
她怀疑这些青年就是在圣克卢袭击元帅的人。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分外焦躁。
要是真的,那法国政府肯定在搜捕这群人,到时候搜到这里,自己不一样要被抓起来?
很快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庄淳月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伙人自称义军,那天在圣克卢安排袭击是为了刺杀卡佩元帅,没想到找错了人。
至于杀元帅的原因,则是对其在一战时的指挥不满,认为他错误的指挥造成了过大的伤亡,致使法国青年的断代,更未令法国享受到胜利果实。
好在这群人都不是坏人,只是为了信条一腔孤勇,慷慨壮烈而已,对待伸出援手的修女们都礼貌友善。
庄淳月当天晚上就想跑,怎么也要换一家修道院待着,但苦的是修道院墙壁又高又滑,窗户狭小,只有一个正门。
一个没有受伤的法国青年担起了望风的工作,牵着一条黑狗整天坐在门口望风,老修女也不会把出门采购的任务交给她,庄淳月想跑都不容易。
这样抓耳挠腮到了第三天,又一个严重的伤员被送了进来。
庄淳月听到那些人交代,这个人是被炸药炸伤了脸,整张脸血肉模糊,去诊所包扎过,现在送到这里养伤。
又一个犯罪分子,外面指不定在搜捕他,庄淳月更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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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换个地方,也一样养伤,还是老婆亲自照顾。
庄淳月:这绷带头男不会害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