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哗啦啦~
沈瑶手上的动作干练麻利, 一点没有停顿，但是打电话时的语气却有些疲惫不堪。
“明天吧, 明天再去找你，我实在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个觉。”
“按摩？呵，我才不会信你的鬼话，去了你家我晚上还能休息吗？”
“听话，让我再睡个懒觉吧，爱你~”
挂断电话, 沈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把盆里控过水的野菜全部抖散。
男人可以等，野菜可等不了。
这都是沈瑶在尼娅的酒庄后面采的，有北美苋、野葱还有风滚草，这次回来除了那十几只兔子之外，她带的最多的就是这些野菜, 大包小包地一共装了十来斤。
原本尼娅说要送她们两桶葡萄酒的, 结果光是这些野菜就把车的后备箱装满了。
这些野菜已经在院子里放过一天了, 再等一天怕是就吃不了了, 所以今天晚上必须全部做出来。
帮沈瑶揉着面，露比试探地问：“你真忍心抛下塞巴斯蒂安？他可是等了你好几天呢。”
“也就一个晚上而已, ”沈瑶不以为然道，“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该学会自己睡觉了。”
露比：？？？
都说恋爱会让女人失去理智，这话用在沈瑶身上似乎不起作用, 倒是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得到了印证。
她们才只是去了四天而已，回来后塞巴斯蒂安就跟几辈子没见一样，恨不得无时无刻不贴在沈瑶身边, 问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自己、为什么给自己发短信的次数那么少。
很难想象，曾经脑子里只想着赚钱，认为任何情绪都可以服务于事业的塞巴斯蒂安，竟然会有这么恋爱脑的一面。
露比甚至怀疑，假如他能长出一条狗尾巴的话，摇得速度一定比强尼还要快。
而沈瑶呢，完全没有像恋爱中的小女人那样，被爱情冲昏大脑，或许是她的脑海里早就装满了其他东西吧，所以爱情并不能影响她太多。
至于这些东西是什么，那还用说吗？
“他当然会自己睡，只是没你在的话，他睡不好而已。”露比笑着打趣她道。
“不好？哪里不好？”沈瑶没听清她前半段的话，从盘里拿出一小段风滚草的嫩叶，主动递到了她的嘴边，“你尝尝，味道可好了，没有一点苦涩味，比超市里的蔬菜还要清甜。”
露比：……
尝一口沈瑶递来的风滚草，露比惊讶地点点头：“嗯？原来它竟然是这种味道，有股淡淡的茶叶味。”
沈瑶在恋爱方面的智商为零，但是在美食方面的吃商绝对是顶尖水平，不管是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食材，她都能做成好吃的食物，简直就像是神话故事里会点石成金的神人。
不同的是，她的一双变出来的不是金子，而是美味的饭菜。
往露比帮忙揉的面团里稍微加入一点豆渣，沈瑶又依次往里面倒了一些野菜的汁水、和几个鸡蛋，原本只是淡黄色的面团逐渐变成了青色，色泽也更加饱满，最后才把各种野菜全部加进去。
和蒸包子的面剂不同，做窝窝头的面剂要更湿润一些，简单绕着拇指捏成一个帽子的形状就可以放进笼屉里了。
经过二十分钟的蒸制，不等掀开盖子，屋子里就充满了谷物特有的醇厚香气，夹杂着野菜特有的清新草本味，像极了雨后泥土与青草混合后的芬芳。
蒸出来的窝窝头看着有些粗糙，不像包子和馒头那样精致。
原本青色的外皮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夹在其中的野菜叶子也变成了难看的深绿，仔细看，还能看到手工捏合留下的痕迹。
吃多了沈瑶做的各种“重口味”美食，露比完全没有被窝窝头的丑陋吓到，试着撕下一小口放进嘴里，这有趣的口感让她连连点头。
“这个可以当早点，不不不，可以在店里当主食，”露比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就又掰下一小块带有野菜的窝窝放进嘴里，“相信我，那些要节制饮食的健身人士一定会喜欢！”
不同于小麦面粉做出来的精细，杂粮粉的颗粒质感更加明显，外皮微韧，内里的绵软中又带了一点粗粝感，配合上野菜的细嫩纤维，丰富的口感透着扎实、厚重两个词。
沈瑶也掰下一块尝了尝味道。
“嗯，北美苋的味道要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沈瑶肯定地点点头。
这是城市里吃不到的味道，乍一吃是粗犷的微苦，可咀嚼之后就能尝出野生草本独有的清香，仿佛是把山野间的阳光和露水全都藏在了里面，最后粮食的厚重才会缓缓透出来。
好吃是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打开冰箱，沈瑶从里面拿出一瓶之前做的西瓜酱豆，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勺加进了窝窝头的那个窝窝里，看着红润的油缓缓浸到里面，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对嘛，窝窝头就得配蘸酱才正宗呢！
撕下一块窝窝，在冰冰凉的酱豆上抹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咸鲜交融，满口都是万里之外浓浓的家乡味。
“明天可以给丽珊卓她们送去一点。”露比提议道。
沈瑶赞同地点点头：“可以，感觉够她们吃好几天的。”
说起丽珊卓，露比又说：“哦对，今天晚上那会丽珊卓给我打电话，问店里还有没有冷吃兔了，她还想吃。”
“你跟她说没有了吗？好像八点那会就全部卖完了。”
“当然，”蘸了一下沈瑶窝窝头里的西瓜酱，露比又说，“所以她说了，等过两天再让人去酒庄附近抓几只回来，让你多做一点，她好抽成真空备着。”
这世界上其实只有两种人：爱吃兔肉的，没吃过兔肉的。
因为但凡是吃过兔肉的，就一定会爱上兔肉的香味。
丽珊卓怀着孕，味觉要更敏锐，吃什么肉都容易尝到一些异味。
偏偏兔肉本身没有特别重的味道，放什么食材和调料就会变成它们的味道，再加上野兔的肉质更紧实，脂肪含量更少，就像是升级版的鸡胸肉，对孕妇的身体也有益处，所以很适合口味挑剔的丽珊卓。
只是……
“要是能有个烤炉就好了。”沈瑶有些惋惜道，“这样就可以给她做些手撕兔，不仅味道更好，抽成真空后保存的时间也更长。”
兔子的做法有很多种，每一种做法都各具风味。
但是在沈瑶看来，最适合野兔的，还得是烧烤这样极具野味的烹饪方式。
先卤后烤，可以让兔肉更加入味，做出来也能兼具醇香软糯和酥脆爽口两种特点。
“烤箱不行吗？”露比问道。
沈瑶：“不行，一定要是用木柴的那种烤炉，这样烤出来的兔肉还能多一股果香。”
想想小时候，外婆搭起木柴做的手撕兔，沈瑶这会已经忍不住要流口水了。
沈瑶其实一直都想在厨房里安排一个烤炉，可惜厨房太小了，根本没办法放得下一只要捎木柴的火炉，再加上安全问题，只能用烤箱来代替。
烤箱要比烤炉方便得多，可是却做不出烤炉特有的烟熏味道。
那种烟熏味不是停留在表面，烧点木屑就能模拟出来的，是被食材完全吃进后做菜时会透出来的果木香。
听了沈瑶的描述，露比又说：“我们的早餐车不是有烤炉嘛，可以在里面烤。”
“不一样，还得是正经的烤炉才行。”
沈瑶想起了她们经常路过的那家披萨店。
哎，真是羡慕啊，要是自家也能有个烤炉就好了。
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原本搬来的时候，她还想着也能在院子里砌个炉子的，不过现在看来只能作罢了。
继续蒸着窝窝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准确来说那不是在敲门，而是在砸门，光是听声音就能知道外面那人的情绪有多激动。
“这么晚了，是芭芭拉吗？”
“不会吧，芭芭拉这个时候应该在上班才对。”
拿着擀面杖走向门口，沈瑶问道：“是谁？”
“是我，斯黛拉！”
听到是斯黛拉的声音，沈瑶这才松了一口气。
已经很晚了，她怎么这个时候找来了？而且听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
打开门时，斯黛拉一下就抱住了沈瑶，她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只是分不清是哪一种情绪。
“沈！沈，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这个拥抱太热烈了，差点把沈瑶给勒死。
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沈瑶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谢我？”
从厨房走过来，露比跟着问：“是啊，是合作方面的事谈好了吗？”
重新理了理一路跑来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斯黛拉的脸上分明挂着灿烂的笑意，点头时，眼角的泪水却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姑娘们，我，我真的要发财了！！！”
斯黛拉的手工瓷器卖爆了。
其实之前一直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联系，直到前几天，沈瑶和露比外出度假的时候，才有工厂特意上门跟她商定量产的事宜。
华国的瓷器，从古至今都是西方的最爱。
斯黛拉店里的生意向来不温不火，每天来唐人街的人流有限，能挖到“宝藏”的客人更是少之又少，还好她定的单价较高，这才能一直维持下去。
而让她生意发生转折的时机，就是沈瑶和露比的“沈”奇小馆开起来之后。
当初为了节约成本，店里的餐具用的全是斯黛拉做的：瓷碗、瓷碟、瓷盘，甚至厨房里一些存放调味料的罐子，也都是具有华国特色的青花。
美味的食物装在漂亮的餐盘里，让人不止体验到了正宗的华国味道，也让更多人见识到了华国的瓷器之美
“沈”奇小馆的爆火给斯黛拉的手工店带来不少流量，尽管赚得比不上她们，但收入跟之前比起来已经翻了好几倍不止。
有了更多的收入，斯黛拉也对平时的手工瓷器做了更多的创新，她开始不再只制作一些日常使用的瓷器，也做了一些花瓶、鱼缸这些观赏类的瓷器，而且还像沈瑶那样，开设了自己的手工瓷艺课。
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沈”奇小馆的生意蒸蒸日上，斯黛拉也迎来了她事业的最高峰。
“我的天，一年二十万美刀？！”
看着斯黛拉手里那份文件上的数字，露比忍不住惊讶道。
斯黛拉高兴地连连点头，指着后面那一页的数字又说：“这只是底薪，除此之外还能拿到销售额百分之十的利润，年底还有额外的分成！”
“斯黛拉，你真的是太棒了！”沈瑶忍不住替她高兴道。
斯黛拉当初开这家手工店，完全只是为了兴趣。
他们家并不缺钱，有她的丈夫支撑着家里的支出，她几乎没有任何的经济压力，每个月能赚到钱贴补家用最好，赚不到钱也没关系。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兴趣有一天也能变成赚钱的事业！
这份合作文件，是半个小时前，从俄亥俄州的总部发来的。
只是预览版，不过从他们办事的效率，也能看得出公司总部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除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之外，沈瑶和露比是最先知道这个喜讯的，因为斯黛拉觉得她们应该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好消息。
“今天下午他们本来说还要考虑一下，没想到晚上直接把合同发给我了。”
斯黛拉太高兴了，说话时，眼眶里激动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擦了擦眼角，斯黛拉问道：“露比，你是学金融的，你帮我看看这个合作合同是真的吗？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应该不会，”露比摸着纸张右下角的商标，“MC是很有名的百货公司，而且近些年也没有闹出一些丑闻，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说是这么说，不过露比还是仔细审阅了一下合同上的内容，确保不会有什么纰漏。
MC在全美各个州都有连锁，虽然现在跟斯黛拉谈合作的是纽约的子公司，但要是以后的销量能够跟上，说不定其他州的百货公司也会推出她的瓷器。
而且这一份合同直接签订了五年，所以不管期间怎么样，五年之后，斯黛拉都最少能拿到一百万美刀的收入。
“合同没问题吧？”
露比点点头：“放心吧，没有什么坑。”
听露比这么说，斯黛拉这才放心地说：“那既然这样，等明天他们来，我就跟他们签。”
说着，斯黛拉又紧张地拉住了沈瑶的手，“明天可以陪我一起吗？我想你们和乔琳能在我身边的话，我不会那么紧张。”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今天下午他和丈夫一起去百货公司的时候，一直都是他来代替自己跟人交流。
倒不是说这样不好，毕竟他确实要比自己有经验，只是她总有种自己是他员工的错觉。
手工瓷器店是她的，以后还要成为百货公司的合作伙伴，即使她不太擅长，她也想试着锻炼自己去应对，要是能有沈瑶她们陪在自己身边，或许会更有底气一点。
“当然可以。”沈瑶欣然答应道。
露比也拉住了她的手，“放心，我们都挺你！”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感受着她们手心里的温度，斯黛拉的眼眶不禁又湿了……
第二天一早，沈瑶和露比早早就来到了斯黛拉的店里准备。
为了给那些人一个好的印象，让他们知道斯黛拉的手工瓷器店很有实力，她们特地和乔琳一起把屋里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番。
“好累啊……”
坐在沙发上，乔琳把鸡毛掸子放在一旁，顺手拿起了盘子里的一块糕点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问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来？”
“乔，你拿错盘子啦，这只是给客人准备的！”
露比晚了一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乔琳已经把那块糕饼吃掉一半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准备了很多。”
沈瑶又从餐盒里拿出一块，重新放在那块青花瓷盘上。
糕饼被做成了两头胖乎乎、中间小蛮腰的形状，中间用火龙果汁染成了粉色，边缘则是淡淡的暖黄色，放在那一片青花之中，犹如一块飘在水面上的金锭。
“上面还有字？”斯黛拉注意到了上面的两个汉字，“这个读……”
虽然是华裔，但斯黛拉认识的汉字不多，看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念。
“定，胜。”乔琳一字一顿地叫她道，“这叫定胜糕，意思是赢定了，是很好的寓意。”
今天是敲定合作的大日子，当然需要一些好的点心来搭配。
沈瑶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为斯黛拉的店准备了这些“金锭”。
“尝尝？”
乔琳把自己手里没吃完的那一半递给斯黛拉道。
定胜糕看起来很像是蓬松的鸡蛋糕，但咬下去才知道，它用的是米粉而不是面粉。
定胜糕很“松”，牙齿都不用使劲，轻轻一碰，糕体就绽开了，有点像是咬了一块云朵，但是又比云朵要实在，嚼两下后，糯米的韧劲儿就上来了，□□弹弹的，而藏在里面的馅料才是真正的惊喜，细腻的豆沙里包着一颗蛋黄。
清淡、香甜、微咸，几种味道完美地融为了一体，口感也极其丰富。
咀嚼可以缓解人的焦虑，再配上这味道，斯黛拉刚才还紧绷的情绪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上午十点半左右，MC百货公司的人来了。
和沈瑶想象中不同，斯黛拉完全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紧张，也没有她说得那么不知所措。
即使没有丈夫在一旁帮衬，她自己也能很好得跟他们交流沟通。
带着他们在自己的店里转了一圈，简单了解了一番情况，来人走向了后院里的那一只窑炉，问道：“这是你用来烤制瓷器的炉子吗？”
斯黛拉的店后面有一只窑炉，平常做一些简单的瓷器时会用到。
“对。”斯黛拉向他介绍道，“别看它小，但里面可以烧到一千三百度以上。”
“那一次可以烧制几个？”另一个人问道。
斯黛拉：“一批的话，差不多能有五十个左右，不过成品只有一半或者更少。”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禁皱起了眉。
“这太少了，一批二三十个，根本连货架都摆不满。”
“是啊，如果要卖，一批起码要几百上千个，这还不算存货。”
他们看中了斯黛拉制作瓷器的手艺，但也希望能够像流水线那样，一次性能生产很多。
斯黛拉回道：“要做几百上千也没问题，换一个大的窑炉就好了，如果人手够的话，做多少都没问题。”
拿着文件夹的男人松了一口气，“那就行，那就做几个大一点的窑炉吧，这些钱我可以替你申请由我们公司来出。”
“场地我们也可以帮你找，”环顾着逼仄的小院，另一个男人跟着说，“你的店有点小，要想盖更大的窑炉，起码需要更大、更宽敞的地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赚钱，前期的投入是不能少的。
还好，这些都不需要斯黛拉操心。
“如果要换场地，换更大的窑炉，那斯黛拉的这家店怎么办？”乔琳不禁问道。
“关掉嘛。”
男人回答得理所应当，“既然是合作伙伴，我们会提供更宽敞的工作场所，这家小店就可以关掉了。”
关店？
听到男人的回答时，斯黛拉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僵了一下。
这家店她开了好几年了，对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有了感情，虽然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关门，这里的东西都将离开自己，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会不舍得。
“我不能把它留下来吗？”斯黛拉问。
男人：“当然可以，如果你能同时顾及两头或者有别的人能接管的话，我们是不会有意见的。”
“这……”
见斯黛拉有些迟疑，男人继续开解她道：“不过我觉得，人有时候应该向蜗牛学习，长大后换了更大的壳，之前的那个小的就可以扔掉了，毕竟只有懂得取舍，才会让人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