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宽留在京兆府这事儿, 倒也不十分令朝野上下震动。
主要是相较于公孙六娘手底下其余几人,尤其羊孝升、花岩、皮孝和而言, 云宽的年纪最长,现下成了最早离巢的那个,也是应当。
朝野上下更关注的,是云宽腾出来的那个位置,之后会叫谁来补上?
谁都知道,那是个万金难换的职缺!
有心之人,便开始活动了。
虽说入职之初只有八品,但谁家还没个年轻后辈了?
不都得慢慢地往上熬吗!
哪知道都没来得及走动关系呢, 位置就给定下来了。
谁呀?
是国子学的一个学生,名叫吴安国的。
这又是谁?
从没有听说过。
一打听背景,原来她父亲正任常平署令,从七品的官儿。
区区从七品,这在天都城里算什么?
要说是这个吴署令给女儿谋到了这个职缺, 任谁听了都不会信的。
公孙三姐名下的《时报》, 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刊登了当初公孙照在国子学时听课结束之后, 让国子学学生们反映问题一事。
捎带着将吴安国跟郑光业的名字给摆了出来。
理由这不就有了?
人家就是有胆识说话, 也的确有眼力能发现问题。
再知道这二人竟然还是牛侍郎的弟子, 且这关系也是公孙六娘给牵的, 就更加说不出二话来了。
国子学的同窗们, 都很羡慕吴安国。
没有经过科考, 就进了含章殿,甚至于她不只是进了含章殿,还能在公孙六娘手底下做事……
前后两步,至少领先了同龄人十年!
人生总共才有多少个十年?
而对于更多的中低层官员而言,吴安国乃至于东市署的张丞的经历, 也是很好的两个例子。
公孙六娘用人不拘一格,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只要你可堪大用,肯用心做事,她就会保举你一个前程!
吴安国的父亲吴署令有心大宴宾客,只是被吴安国给拦住了:“我是未经科考,就被公孙舍人选进含章殿的,何必张扬?当初羊文书、花文书几位,是正经金榜题名中选的,也不曾宴过客。”
吴署令思忖之后,便也就打消了宴客的想法。
只是一连几日出门,脚下都带着风,唇边的笑纹更是遮不住。
相较之下,吴家的气氛有多欢快,对应着郑家的氛围,就有多低迷。
当日是国子学,是郑光业跟吴安国一起反映问题的,再之后,也是他们二人一起被公孙六娘接见。
甚至于到了最后,也是他们俩一起拜牛侍郎为师。
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却只有吴安国一个人脱颖而出,得到了入选含章殿的殊荣。
另一个呢,郑光业呢?
没有人看得见他。
郑光业的爹也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见状心里别提什么滋味儿了!
“我也没觉得你哪里比她差啊,凭什么最后她中选了,你没中选?在国子学
的时候,你们俩可是成绩相当的!”
思来想去,总不甘心,再悄悄地去打探之后,又问儿子:“你说,她是不是在牛侍郎那儿走动过了,亦或者是用了旁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郑光业默然良久,最后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孙舍人已经做出了取舍。”
他跟吴安国在国子学时是同窗,是恋人,在牛侍郎门下,又是同门,他清楚对方的实力,与自己是伯仲之间。
既然如此,输了就是输了。
再去跳脚,亦或者搬弄是非,只会见恶于公孙舍人,而不会改变当下的命运。
他叫父亲:“什么都别说,在外边也别跟吴家的人起冲突。回头想想,能拜牛侍郎为师,学到许多切实可用的东西,已经是一件大好事了。”
郑父郁郁地应了。
聪明人都该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法翻到台面上来说的。
只是明白归明白,要想毫无芥蒂,一如从前,却再不可能了。
从八品的官服送到面前,吴安国穿到身上,往镜子前端详过之后,自己都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
真好。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官靴也好看,处处都合心意。
没什么需要额外修改的地方。
等将官服官靴换下来之后,她才忽然间想起来,除去在牛侍郎那儿碰面的时候,她跟郑光业,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从前在国子学读书的时候,要是遇上下课早,或者节假期间,他们都会约着出去吃吃饭,逛逛街,听听戏的。
但是在拜牛侍郎为师之后,却一次都没再出去过了。
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吧。
回不去了。
不过,吴安国并不后悔。
她的确失去了一些,但比起得到的,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
吴安国并不是独自进入含章殿的,童相公的孙儿童正卿是她的同期。
而后者之所以可以入选,理由也很简单——他今年弘文馆毕业,拿到了最高评级,并且在工部的实习过程当中,无一日缺席,亦或者迟到早退。
选他进含章殿,既是公孙照对先前史中丞掀桌一事的政治表态,也是许绰私人给出的提议。
“不好叫单独的一个人过来,老实说,短时间内很难融入到群体当中来的。”
“可要是有个年龄相仿的同期,叫他们俩作伴,相对就要好很多了。”
公孙照接纳了她的建议,故而到最后,手底下就添了两个人。
吴安国从八品,童正卿正八品,也是综合考虑过诸多因素之后的结果。
公孙照其实还记得另一个人,也叫明月着意留心着:“郑光业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明月说:“没什么动静,风平浪静。他照常往牛侍郎那儿去上课。”
公孙照听罢,不免要高看他一眼。
年纪轻轻,却能坐得住,稳得下心来,已经很难得了。
倒是明月哼笑一声,又说了另一事:“牛侍郎真是看人下菜,知道吴安国进了含章殿,便待她很殷勤,又有意把自己的侄子嫁给她,倒是对郑光业冷淡了很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抵是觉得他对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处吧。”
公孙照:“……”
公孙照笑得无奈:“何尚书也好,崔相公也罢,都知道应时而变,只有牛侍郎耿介,风雨无阻,兢兢业业地坚持做真小人。”
她心里边有一笔账,牛侍郎纯粹的小人嘴脸,是没法用了,倒是郑光业,再观望观望,要是能拎得起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吴安国与童正卿的到来,意味着公孙照手下第二批次班底的开始,而这两人在入朝之初,也迥异于第一批次的几人,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御史台就此事上疏弹劾,认为公孙舍人的选拔制度太过松散,缺乏规制。
最先提起的是皮孝和。
她是以内廷官员的身份横跨到了外朝去,在京兆府做事也就罢了,但之后竟然借机进了含章殿,未免不妥。
又说起莫名其妙挂了个含章殿文书身份的朱胜来。
再之后就是吴、童二人,并非进士出身,只因为得到了公孙照看重,竟然就被选入含章殿,如此为之,不免令人侧目。
公孙照能说什么?
公孙照很礼貌地说:“您说得都对。”
然后等到下了朝,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她自是岿然不动,倒是吴安国跟童正卿听闻之后,都有些慌。
这没法不慌,两个刚入仕途的新人,才穿上官袍,就在朝中被弹劾了,谁能不慌?
公孙照从许绰手里接了手炉,握在手里,领着他们往太仆寺去,捎带着叫他们俩稍安勿躁:“慌什么?御史台也是职责所在,人家也没冤枉咱们啊。”
皮孝和也好,吴安国和童正卿也好,他们入选含章殿,本来就不合一贯的规矩。
公孙照哪敢替他们分辩?
公孙照自己都进的不合规矩!
她问自己手底下的人:“被弹劾了,就一定要反击吗?”
身后几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公孙照见状,遂徐徐道:“御史台弹劾我们,是职责所在,没有错处,且也是有的放矢,并非无事生非,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认下。”
又道:“今次弹劾,只是一位侍御史出面,可见卓大夫处事并不照本宣科,她认为弹劾是合理的,但是并不觉得有必要小题大做,一定叫我给个交待。”
弹劾,是御史台的态度。
不加以深究,是卓大夫的态度。
公孙照低头认了,什么事都没有,要是奋起反击,大吵一场,反倒显得嘴脸难看了。
至于这事儿没个结果,御史台会不会再奏?
公孙照今次低头,是给御史台情面,真要深究下去,当初点她进含章殿的人是谁?
是天子!
御史台想要的是个态度,公孙照已经给了,他们要是不肯善罢甘休,那就是蓄意寻衅了。
吴安国与童正卿对视一眼,豁然开朗,当下郑重其事地俯首行礼:“舍人,下官受教了。”
……
公孙照自己用人的时候,并不拘泥于进士出身,可实际上等到下值归家,都至少要看书备考一个时辰。
手底下的人考不考没关系,可用就行,但她这个领袖一定要有中榜的能力,之后再去说话,才能挺直腰杆!
高阳郡王知道她在忙活什么,也不搅扰,叫人做了汤饮,待她疲乏的时候送去,又亲自为她揉肩。
也劝她:“该歇息的时候,就得歇一下,身子是自己的,明年不成,也还有后头呢。”
公孙照摇头道:“不行,就得是明年。”
因丈夫是皇室郡王,出身攸关,她也不瞒他:“我有意变革宗室袭爵制度,再不变更,朝廷就要养不起了。”
变更的缘由是什么?
不能凭借出身,叫子孙后代吃朝廷一辈子的饭。
她自己没个正经的功名出身,说起话来,不免气短。
高阳郡王知道利害,脸上显露出几分担忧:“这……这可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完成的事情。”
当今膝下有皇嗣四人,他坐下来一一开始数算:“我们这一支也就罢了,熙望那边儿,我能说通他,南平姑母出降,也无甚牵连,至于江王叔与清河姑母,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清河公主膝下有子嗣三人,江王就更不用说了,连儿带女,十来个也是有的。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关系,想要说通他们?
谈何容易。
公孙照一抬头,笑问他:“你信不信我能把这事儿做通?”
高阳郡王观她神色,便有所猜度,知道她是胸有成竹,只是究竟如何做成——他真是无从想象。
要是换他来做,倒也不是绝无可能,只是,非得天长日久,水磨工夫才能行。
他思忖着,低声问她:“要很多年才能做成吗?”
公孙照失笑着摇了摇头:“我
哪能耗得起?”
妻夫一体,她也不与他说外话:“陛下还在的时候,定下这事儿,是功在千秋,等到陛下大行,再定下这事儿,就是我刻薄寡恩了。”
“你等着瞧吧,”公孙照眉宇间英气勃发,胸有成竹:“至多三年,这事儿保管落地!”
高阳郡王专注地看着她,一时心动神驰。
几瞬之后回过神来,由衷地道:“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一定就能做到。”
……
经了太常寺、国子学和京兆府之后,再到太仆寺,似乎也无甚区别。
……细细说来,其实也是有的。
而最大的一点区别,就是太常寺也好,国子学和京兆府也罢,这三处衙门里,都没有一位少卿,叫左见秀。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觉得古怪。
在外头见到左见秀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挥洒自如,但是在官场上,尤其是衙门里见到了,她脸上不显,心里边却不免会有点拘谨。
这些话她没法儿跟手下说,也没法儿跟高阳郡王说,只能悄悄地跟明月说。
明月一针见血地道:“你想跟他困觉,但是又不想负责,怕他事后闹起来,坏了你公孙舍人的名声,所以不敢跟他困觉,可不就得难受吗。你痛苦,你压抑啊!”
公孙照:“……”
公孙照好生不快:“你这人说话,真是粗鄙。”
明月嘿嘿一笑,秒切吃瓜脸,鼓舞她说:“你大胆地去吧,没事儿的,我看他很乐意,不是那种事后会哭哭啼啼的小男人,去吧去吧,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公孙照板着脸叫她走开。
……
太仆寺的主官姓袁,也就是先前公孙照对下属们戏言朱胜是猿家的衙内,羊孝升几个想到的袁太仆。
先前几回往轮值的衙门去,还都是副官接待,但这次来的不仅仅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还是以皇后之礼入主铜雀台的从一品高阳郡王妃,就该叫袁太仆亲自来迎了。
公孙照先前就与他见过,这会儿再见,倒是并不陌生。
略微寒暄之后,袁太仆又为她引荐自己的下属们。
头一位是王少卿,她约莫四十来岁,脸颊丰润,瞧着十分和蔼。
第二位是左少卿。
袁太仆给他们俩介绍:“说起来,两位大抵也早就认识……”
周围人都低垂着头,神色一派平静。
知道上官的八卦是一回事,私下议论是一回事,当众在公开场合流露出吃瓜的表情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叫上官看见,高低赏你一双小鞋穿穿。
袁太仆说完了,才觉得自己那话有些引人误会,当下赶紧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毕竟两位都是风华正茂,少年英才嘛!”
公孙照含笑叫了声:“左少卿。”
左见秀板着脸,一丝不苟地叫了声:“公孙舍人。”
公孙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掩在袖子里的手不觉握紧,几瞬之后,又有些泄气地松开了。
从头到尾,他们竟然连眼神都没有对视过。
一连几日,公孙照都是与王少卿交接往来,却没有跟左见秀发生过什么牵扯。
她心里明白,这是左见秀有意为之。
他在躲避她。
只是这事儿还真是不能躲,越躲,越是容易惹人遐思。
这天上午下朝之后,左见秀回到自己的值舍里,忽的收到了公孙照发过去的公文。
他怔了一下,不由得道:“向来不都是王少卿负责跟含章殿那边交接吗?”
下属也不明白:“公孙舍人交待,叫把这份文书送来给您。”
左见秀默然几瞬,便摆摆手,示意他放下公文,可以出去了。
下属应了一声,走出去几步,才要带上门,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再回头去看,便见左少卿正弯腰将地上被碰落的公文捡起。
他也没有多想,便掩上门离开了。
只有左见秀在值舍里,看着夹在公文里的那张便签,耳根一阵发烫。
其实上边就写了一句话。
你对我这样避之不及,是唯恐旁人不知道我们俩之间有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