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们俩之间有什么?

不是从来就什么都没有?

左见秀有些气苦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自己都为这心绪的波动而心惊不已。

那纸条还摆在案上, 短短的一行字,讥诮地,嘲弄地注视着他。

像是她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

他忽然间一阵心烦意乱,捉起那张纸条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只是不知怎么,过了会儿,到底又弯下腰,重又将它捡起来, 慢慢地展开了。

再去思忖,她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

谁都知道公孙六娘是什么人,谁都知道公孙六娘将会有什么造化。

朝野上下,谁不想着去结好她?

偏他这样避之不及,怎么会不叫人生疑?

袁太仆是聪明人, 王少卿也是聪明人, 岂会察觉不出其中有异?

倒显得他胆怯气短了。

左见秀将那张字条收进了袖子里, 等到下值之后归家, 跟自己细心收着的其余几张放到了一起。

他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个疑问。

你干什么要留着她写给你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

略微思忖, 便慌里慌张地将这念头驱散, 飞快地选一些别的什么事情来重新将大脑填充。

邢国公夫人打发人来问他:“明天晚上赵国公府办答谢宴, 你去不去?”

这答谢宴, 是因赵国公府嫁儿许绰,婚事顺利完成,男方这边儿事后用以答谢亲朋故旧的。

邢国公府与赵国公府同为开国公府,本就有交,甘家郎君辈分小, 按理说是不该这么兴师动众的。

只是架不住赵国公府这几年声势正盛,不只是家中女男仕途顺遂,外嫁的女男也都在社交圈里得脸。

上至裴妃、周王世子妃,下至英国公府裴大夫人,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别说甘家郎君嫁的是许绰,公孙舍人麾下第一亲信。

今次赵国公府设宴,公孙六娘一定是会去的,她去了,其余人怎么好不去?

邢国公夫人打发人来问儿子的意思,可见她是决定了要去的。

左见秀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也去走一趟就是了。”

……

公孙照大婚之后,许绰跟花岩前后脚订了婚,只是成婚的日子订的不一样。

许绰订婚与成婚都咬得很紧,中间只间隔了一个多月,花岩却将婚期定在了明年二月里。

她阿娘阿耶已经上京来了,她盘算着叫他们妻夫俩在天都多住些时日,等到自己的婚事了结,再回老家去。

许绰私底下失笑着跟公孙照说:“小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单论起家族背景来,花岩大抵是最弱的,但要是讲起家庭氛围来,她却是最好的一个。

中产之家出身的天才,母父开明和蔼,感情深厚,几个条件堆砌在一起,已经超越全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幸福会滋生出天真烂漫来——这跟聪明与否无关。

而许绰在没落侯府里长大,从小跟许家的姐妹兄弟争夺资源,她很难天真烂漫。

跟花岩比起来,她的打算来得更加真实。

及早成婚,及早有孩子,现下的工作环境相对还算是松快,等职位再升上去,时间会更少的。

且她心里边也存了一点想法,关于更长久的未来。

她知道,公孙舍人是一定会有孩子的。

如若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自家那个又可堪造就,届时铜雀台为皇重孙选拔伴读,凭借自己的关系,或许能够有幸中选。

从小一起长大

的情分,来日走上仕途,能少走多少弯路?

不过在当下,暂且也就是想想罢了。

今晚的答谢宴,一头是赵国公府,一头是公孙舍人的心腹,天都显贵们都很给面子,来了个七七八八。

公孙照自然是要到的,含章殿出身的其余人自然也要到。

裴大夫人回娘家来帮着操持,见公孙照妇夫与南平公主妇夫相携而来,不禁莞尔:“你们几位怎么凑到一起去了?”

公孙照笑着道了一句:“也是赶得巧了,进门的时候正好碰上。”

南平公主还打趣裴大夫人呢:“今晚上吃赵国公府的席,再过上两个月,就该去你们家吃了!”

裴大夫人知道她说的是花岩跟裴郎君的喜事,当下落落大方地应了:“我提前准备着,保管不叫殿下失望!”

再往南平公主后边儿看看,却不见宝成、宝明两位小娘子,不免又问一句。

南平公主“嗐”了一声:“别管她们了,刚才遇上熙和,她们仨一起跑出去玩儿了,叫都叫不住!”

熙和小娘子是裴大夫人的外甥女,她也知道这三个一向都玩得好,闻言一笑,也没多想。

……

公孙照先前就跟高阳郡王说,这三五年间,就要把宗室袭爵的旧制改一改。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机会竟来得这样快。

事情的起因,是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跟她们的好朋友熙和小娘子聚到了一起。

成年人们经历的婚礼多了去了,哪会觉得有意思?

但是在她们看来,这多好玩儿啊!

之前成婚的时候,那新郎还隔着窗户,往外边儿撒喜糖!

这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穿成花环形状的桂圆和红枣、花生!

私底下矜持一下也就算了,真到了现实当中,哪个小孩儿不想急头白脸地去捡几个挂在脖子上!

南平公主不叫她们去:“有什么好捡的?一群人挤来挤去的,还掉到地上,也不干净。”

宝成小娘子斜着眼睛说:“阿娘,你不懂,人家新郎丢出来的糖,跟家里吃的不一样,是带着喜气的!”

宝明小娘子在旁边附和姐姐:“就是,你不懂!”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也就懒得管她们了。

结果等到了散席的时候,宝成小娘子跟宝明小娘子,再加上一个熙和,三个人脖子上全都美滋滋地挂着一串红枣项链。

起初以为是她们捡的,再一问,居然是去找赵国公府的人要的。

周王世子妃忍俊不禁,南平公主也觉好笑,三个小娘子不明白大人的想法,只觉得成婚可真好玩!

这回知道赵国公府再办答谢宴,她们就乐颠颠地跟着娘爹跑来了。

酱酱酿酿地聊了会儿,再听说过段时间,给她们上课的小花太太也要成婚,三个人六双眼睛,就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马上叫了个赵国公府的使女,问小花太太来了没有,现下又在哪里?

那使女还真不知道花岩在哪儿,只是记得先前见过含章殿出身的人,当下不甚真切地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先前在南边的时候,有见到许典书在含章殿的同僚……”

三个小娘子也没确定在那儿的是谁,便颠颠地跑过去了。

从她们所在的地方往南,须得经过一条波形长廊。

冬日里廊外池水结了冰,不免叫人觉得空旷凄冷,幸而墙外种了一排腊梅,隔着门户传来幽香阵阵,中和了这隆冬的萧瑟。

三个小娘子往南,一行使女捧着盘碟瓦罐向北。

两边在长廊上遇见,将要错身的时候,某个使女忽然间惊叫一声,手一松,手里的碟子落到地上,啪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领头的使女倒是很稳得住,回头去看了一眼,先问:“有没有伤到人?”

她目光在几个年幼的客人们身上打转。

宝成三人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而又纷纷摇头:“我们没事儿。”

熙和还纳闷地问那摔了盘子的使女:“你叫什么呀?吓了我一跳!”

那使女有些慌了,脸上痛色未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方才腿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宝明眼尖手快,上前几步,从不远处捡起了一颗明显不该出现在波形长廊里的石子,举起来问她:“是这个吗?”

熙和瞧了一眼那石子的形状,就认出来了:“是有人在打弹弓!”

这话才刚说完,又一颗石子被弹送过来,轻微的破空声中,“啪”一下打在了宝明伸出去的手上!

好痛!

宝明惊叫了一声:“哎呀!”

真是太痛了,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了眼眶。

宝成平日里总跟妹妹吵架,但这会儿看有人居然用弹弓打妹妹,也跟着急了,横眉怒目,大喊一声:“是谁?!”

熙和眉头皱得紧紧的,气势汹汹地拉着她们俩去看对面:“是从那边儿打过来的!”

不只是她们三个,赵国公府的使女们也往长廊对面看去。

领头的那使女悄悄叫人:“去看看,是谁在那儿?”

这档口,对面终于有人幸灾乐祸地冒出来了。

是个十来岁的少男,衣着锦绣,满不在乎地朝她们招招手:“对不住啊梁宝明,我原本是想打她们捧着的罐子的,只是没打准,就打到你了……”

是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宝成、宝明的表哥,熙和的堂哥。

宝明还没说话,宝成已经要气死了,眼睛四下里搜寻着,要寻个趁手的家伙去找他晦气:“阮熙彦,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要你好看!”

结果她这话说晚了。

因为就在她说完之后,渭南郡王身后走出来一个着八品官袍的高大女郎。

容貌生得很美,只是脸上煞气重重。

伸出来一只手,揪着渭南郡王的脖领子,就把人给提溜起来了。

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枚石子:“是你打的不是?”

当然是渭南郡王打的。

他自觉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尤其他也是会看人下菜的。

穿着官服怎么了,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能把他怎么样?

他分不太清官服的具体品色,只是看穿的是绿袍,就知道官位不高。

不就是用弹弓打了她一下吗,能怎样?

渭南郡王不仅不服,还满面愠色:“你是谁?竟然敢对本郡王如此无礼,你可知道……”

事实上渭南郡王并没有看错。

现下揪住他的的确只是个区区八品。

但他的运气又实在很不好——他可能选中了满

天下唯一一个马上就敢对他怎么样的八品。

朱胜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当下把他松开,没等渭南郡王有所反应,就猝然抬手,“啪”一声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渭南郡王直接给扇到了地上,而后原地滚了三个圈儿。

声音之大,连对面长廊上的三个小娘子都给震动了一下。

朱胜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正要叫你领略一下姑奶奶的威风!”

“你——你!”

渭南郡王捂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满面惊愕,不可置信:“狗奴才,我可是郡王!”

朱胜反手又是一耳光,重新将他扇倒在地。

她捻着指间那枚石子,短促冷笑了一声:“你得庆幸你是个郡王,我最近又痛改前非了,要不然,我就把这颗石子从你眼眶里按进去,后脑勺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