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公孙照的婚假休到第四日, 就是高阳郡王起得早了。

清晨,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身边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没等她纳闷儿呢,床帐就被人给掀开了。

高阳郡王在叫人在纸上竖着抄写了早餐的食谱,一条条剪开,如同孔雀尾巴似的,拎着叫她来选:“今天早晨想吃什么?”

公孙照随手扯下了写着蟹黄饺的那条尾羽。

高阳郡王便吩咐厨下去做,自己亲自去开衣橱,替她选今日的穿戴。

毕竟才刚新婚,他选的衣衫颜色也鲜明, 明红外衫,鹅黄抹胸,配一条珍珠间错着红宝石的璎珞。

知道妻子平日里不喜太过珠饰,便只选了一把金梳篦、两支雀头簪来挽发。

首饰基本上不太会出错,就是衣衫……

他搭在臂间, 带到床前去给她看, 脸上有些犹豫:“你觉得如何?”

公孙照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瞧了一眼, 含笑道:“很好。”

高阳郡王便也跟着笑了。

十月里花木凋零, 寒气渐至, 他心里却是春意盎然, 万紫千红。

“等过两年, 我们有了孩子,做成套的衣裳,一起穿,肯定好看!”

等公孙照收拾妥当了,妻夫两个相携往前厅去用饭, 侍从们将餐食一样样呈送过来,高阳郡王却忽的发现席间少了个人:“熙望呢,还没起吗?”

公孙照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也不言语。

“起了的,”潘姐回话说了:“先前还见小曹郡王出门的练剑呢。”

高阳郡王便吩咐她:“去叫他来,有什么事情,也等吃了饭再做。”

潘姐应声而去,很快便将人请了来。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华阳郡王现下就是一身皂色。

不过这话之于他,未免太不公平。

依照他的容貌气度,穿什么都会极出挑的。

进门之后,瞧一眼嫂兄二人的装扮,华阳郡王短暂地缄默了一瞬,而后才慢慢地叫了声:“哥哥。”

高阳郡王语气平和地问他:“你是不知道该管我身边的人叫什么吗?”

公孙照好生尴尬。

偏还不能表现出来。

华阳郡王应该也很尴尬。

因为他这一次缄默地就要久一些。

高阳郡王不气不恼,也不催促,只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还是华阳郡王低下头,重又叫了一遍:“哥哥,嫂嫂,我来了。”

高阳郡王这才点点头,叫他坐下,末了又道:“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骨肉亲近要有,规矩也要有。”

他跟弟弟说了每日用饭的时辰:“都是这个时间,要是回不来,或者有别的安排,就打发人跟我说一声,别叫我担心。”

华阳郡王乖乖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高阳郡王脸色便和煦起来,先给公孙照夹了菜,之后又给弟弟夹:“吃吧,以后还有得见呢。”

公孙照才刚要松口气,那边儿高阳郡王已经转目来看她,笑吟吟道:“熙望是我的弟弟,当时叫他搬过来,你也是点了头的,既然如此,就得把他当成自家人来看待了。”

公孙照忙道:“这是自然……”

话说到这里,俱都是情理之中的言辞。

偏高阳郡王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而后道:“那我先前说他,你怎么不帮他说话?”

公孙照心里边“咯噔”一下,好悬没有当场流露出异样来。

她慢条斯理地跟丈夫解释:“这要是平常,那也就罢了,偏咱们三个住在一处,今早晨还是头一次聚在一起吃饭,他这个做小叔子的又没礼貌,是该叫你好好说说他的。”

听起来好像是很合情合理。

但是公孙照自己又不免做贼心虚——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众所周知,人在心虚的时候,就容易话很多。

好在高阳郡王并没有深究,当下一笑,叫她:“赶紧吃吧,蟹黄饺得趁热才好吃。”

公孙照这顿饭吃得有点忐忑,华阳郡王大抵也是如此。

有几次他们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转瞬就不约而同地挪开了视线。

熙载哥哥说那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公孙照心里边七上八下的,偏也不敢去把谜底揭开。

她怎么敢揭开?

婚礼的喜账统计了好几日,到现在都还没完,饭后高阳郡王叫了潘姐去问话。

华阳郡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公孙照身后,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小声问她:“哥哥是不是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公孙照:“……”

公孙照真是冤枉:“我们之间本来不也什么都没有?”

华阳郡王觑了她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公孙照:“……”

……

京兆府。

花岩看公

孙照过来,身上还穿着官袍,禁不住蜻蜓似的,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舍人,您怎么来了?”

略微掐算一下,花岩心里边就有了答案:“陛下不是给您放了十天假吗?这才第五天呢!”

公孙照一本正经地说:“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花岩倍觉敬佩:“舍人真是一心为公!”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公孙照只能静静地微笑。

实在是铜雀台里的氛围略有些古怪,她待不下去了。

再则,或许真就跟她从前和韦俊含说的一样——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下来。

韩太太上京以来,基本上都没闲着,花岩同样也是个勤恳的人,两人凑头在一起,初步整合了调研数据出来。

从三都乃至于天下各州郡的进士分布,到不同功名获得者的地域、年龄、性别剖析图,再之后,还有非天都户籍寄居于此常年备考人群的针对性的研究……

有些样子了,但是距离触及根本,也还差着火候。

公孙照从头到尾细阅了一遍,忽然间想起很久之前花岩同自己说过的事情。

离了三都及天下大城之后,底下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县学,甚至于都比不过强势些的书院。

因为缺乏可靠强悍的师资力量。

而与此同时,天都又存在着大量的宦游人……

公孙照心里边生出来了一个想法。

她往尚书省跑了一趟,去同老师陶相公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您说,有没有可能,设置一项有别于科举的考试,也授予中榜者功名?”

公孙照自己就是管人的,这会儿换成汇报的,当然也知道该说什么,当下先把自己之前想的讲了,末了又道:“纯粹的科考难度太高,甚至于不乏有人在此消耗一生,实在令人惋惜。”

“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另一条,考不中进士,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人就不能为国为民做事。”

“说得难听一点,我就不是进士出身,朝中也不乏有凭借恩荫入仕之人,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在会试及殿试之后,再设置一场考试,进行某些偏远地方官位乃至于县学教授之类职位的选拔。”

“一经中选,也可以授官,只是比起进士及第来,官位更低,且得有一定的任职期限,如若违约,终身再不得参与朝廷设置的任何考试……”

公孙照说,陶相公听,等她说完,陶相公有一阵儿没有说话。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这事儿是有些靠谱的。

果不其然。

对于她的这个提议,陶相公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在官场上,这就意味着好了。

她叫公孙照:“就照着你说的这个意思,正经地拟一份条陈,叫我看了之后,再禀奏给陛下。”

公孙照正色应下,等回到京兆府,又把这事儿交付给了花岩。

捎带着还加了几项要求:“要细节,要真实的案例,要具体的数据。”

花岩明白她这是在给自己铺路——一个小小八品,能在直达天听、且有很大概率传诸后世的策令当中露脸,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我知道,舍人放心。”

公孙照又叫她别急:“慢工出细活,这事儿即便真的通过了,也不是三五日间就能有结果的,三五年间能铺下去,便很了不得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细致,越要万无一失。”

花岩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谨遵舍人教诲。”

羊孝升之前没白跟工部打交道,一整个工程跟下来,再说起营造之事的时候,就头头是道了。

花岩悄悄地告诉公孙照:“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孝升请工部的人推荐了几套书,全都是大部头,每晚都要看到半夜的。”

而花岩自己呢,从一开始公孙照就在培养她做教育事宜的能力,到这会儿,已经能撒开手,叫她来代替自己拟就呈送给首相和天子的条陈了。

云宽在京兆府做事,她是个细致人,心态极稳,在京兆府这段时间,经手的案子不少,却从无疏漏。

大理寺的人都听说过她的名字,有一回还专程借调了云宽过去帮忙。

而除此之外,戚校尉、王参军、张丞、皮孝和,也都做得不坏。

内廷里边,还有个陈尚功在头悬梁、锥刺股呢。

这些可用的年轻人,才是公孙照上京以来,积攒下的最大的一笔财富。

回头想想,她上京还不到一年。

姜廷隐都觉得很讶异,私底下跟心腹说:“原以为当今晚年最大的变局,该是诸皇嗣夺嫡,却没想到,竟然是公孙六娘。”

天气渐渐冷了,终有一日,落了雪花下来。

白茫茫一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覆盖住了。

公孙照也就在这一日,结束了京兆府那边的差事,正式地递交了完结文书。

花岩跟羊孝升、皮孝和仍旧是跟着她走,云宽却留下了。

吏部的公文发到了案头,她不再是含章殿的八品文书,而是成了京兆府的正七品司户参军。

连升两级。

但是以含章殿的出身来看,倒也是寻常之事。

公文降下的当日,公孙照亲自在铜雀台设宴,为云宽庆贺:“我上京以来,朝廷中遇上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不稳妥的,你们几个在我手底下做事的,尤其出挑。”

她看向花岩和羊孝升:“咱们是一起进含章殿的,回头想想,也共事了将近一年,时间过得真快。”

又说云宽:“我们几个人里头,你最年长,处事也好,性情也罢,都最稳当,叫你去京兆府,我很放心。”

云宽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谢道:“舍人尽心栽培,我铭感五内,只恨无力回报万一!”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又叫同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的王参军:“你们俩都是我身边出去的人,日后同在京兆府,务必要同气连枝,互相扶持才好。”

王参军郑重其事地应了。

今晚上的宴饮规模不大,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且几乎都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

真要说是例外,那大抵就是陈尚功了。

她年纪其实与花岩等人相仿,但品阶却与公孙照相同,后者对于她,并没有实际上的管辖权。

但天都城里的许多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陈尚功先前听公孙照说过对她的安排,自然知道今晚的宴饮除了为云宽庆贺之外,也存了一点替她铺路的意思。

京兆府衙

门就是个小号的朝廷,尚书省有六部,京兆府有六参军。

从前为公孙照操持婚仪的王文书做了司法参军,云宽做了司户参军,六参军之中,竟然有两个出自公孙舍人门下。

再之后陈尚功往京兆府去做事,有此二人援手,必定能够事半功倍。

陈尚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会儿酒足饭饱,便掏出小本本来,开始向两位年长的前辈求教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话想问。

比起浸淫官场多年的王、云二人,她官位虽高,可实际上还是个官场新人呢——先前在尚功局里,背靠着嫡亲的叔父陈贵人,谁会与她为难?

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可要是出了宫,到了外朝,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公孙照看她能拎得起来,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满意的。

陶相公观察着她的举止言行,心里边也是很满意的。

怕这个学生骄傲,也就没跟她说,而是去跟天子说:“或许有些东西,真就是天分吧,也没人教她,她自己就能想明白,一件件地安排下去。”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都觉得这个上司掏心掏肺地在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陈尚功,陈贵人,乃至于郑国公府,也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自家铺路。

但是陶相公能看到她们看不到的另一片天地。

王参军不仅仅是司法参军,假以时日,她可以是大理寺卿,也可以是刑部尚书。

云宽不仅仅是司户参军,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够做户部尚书!

花岩年纪虽轻,却已经与韩学士一起着手进行教制改革,假以时日,叫她做国子学祭酒,亦或者是礼部尚书又如何?

羊孝升在走的,却是工部的路子。

她们的路径没有冲突,如若没有走偏的话,都能抵达一个光明盛大的未来。

而叫陈尚功去京兆府,就更是一步妙棋了。

虽说外头有着“前生作恶,今生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的说辞,但陶相公心里边很明白,职位与职权,其实是不挂钩的。

同样一个职位,就以御史大夫为例,在童少章手里,跟在卓中清手里,简直是两模两样!

京兆府要应对的事情诚然很多,但它也有一个长处——只要京兆尹足够强势,天都城里发生的上上下下的事情,它都可以掺一手!

将这地方拿下,简直是无本而万利!

陶相公最欣赏的一点,还是这个学生知道保持分寸。

她没有参与过兵部乃至于十六卫相关的高层调遣,至于跟右卫将军高子京有旧,那是还未入仕时候的事情。

而禁军的戚校尉,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上京途中结下的善缘。

她很慎重地把控着尺度,维持着一个叫天子欣赏她,而非忌惮她的分寸。

不到一年时间,几乎将触角伸到了各大要紧衙门,甚至于铺好了未来几十年的道路,任谁看了,不觉得瞠目惊叹?

天子明白陶相公的意思,只是也装成没听明白的意思,好趁机进入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环节——跟人家王婆卖瓜,说自己的梦中情孩有多优秀。

当下还很疑惑地问陶相公:“你这是何出此言啊?”

陶相公:“……”

陶相公眼看着天子旁边的明姑姑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

也就在公孙照等人正式结束在京兆府的工作时,吏部吕侍郎额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终于抵达天都。

什么礼物?

前泰州别驾彭志忠举家上京了。

彭志忠是谁?

是因在扬州执政不力,而被贬为泰州别驾的前任扬州都督。

公孙照先前想起他时,就着人去问了吕善时,后者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她想要知道的讯息送过去了。

泰州别驾,从四品的官。

一别多年,彭都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别驾,收拾起来多没意思!

不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因他的官位降等,吕善时可以很轻易地将他调回天都。

本来也是嘛,他的任期就要到了,上京述职,不也是理所应当?

吏部的调令下发到泰州,后者闻讯启程,这一来一回,等彭家人进入天都,已经是隆冬时分了。

这会儿不只是天气冷,彭家人的心也冷。

自家做过什么事情,自家知道。

在扬州的时候,他们与公孙家结过什么旧怨,彭志忠也好,其妻彭夫人也罢,俱是心知肚明。

他们又赶在这个时机,被传唤回京……

权力也是具备有辐射性的,越是临近天都,越能够感受到公孙六娘声势之盛。

越是如此,就越是叫彭家人胆战心惊。

十七岁的正五品舍人,简在帝心,已经足够令彭家胆寒。

再加上以近乎皇后的礼节入主铜雀台,之于彭家而言,简直是宣告了全家人的死期!

彭志忠当然不想死,越是小人,越要苟且偷生。

他也知道自家当年在扬州把公孙家得罪得太狠了,现下即便自知头顶悬斧,也不敢贸然登门求饶。

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先去岳家中山侯府走动,看是否能寻个可靠之人同行,往公孙家去谢罪说情。

中山侯见妹妹妹夫回京,原还欢喜,再看这妻夫俩神色慌乱,期期艾艾,心里边便存了几分忐忑。

再试着一问……

天都塌了!

马不停蹄地把人给撵走了!

不是妹妹你跟我不够亲近,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太大,哥哥我担不起啊!

公孙六娘得势,朝臣们就要着意去钻研她的喜好,了解她的性情。

你得罪了公孙六娘,她一定会置你于死地吗?

真不一定。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有些事情,她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你公然侮辱她的家人,这事儿就不是轻而易举能翻过去的了。

从前在弘文馆,燕王世孙跟卢四郎、太叔八娘只是议论了她的五嫂,就被公孙七娘打掉了牙。

张侍郎的夫人也说过闲话,现在呢?

都多久没见到她了,鬼知道是死是活!

一个没有血缘的嫂嫂尚且如此,彭志忠妻夫二人当初如此欺凌公孙六娘的生母,她怎么可能忘怀!

你们俩赶紧滚!

有多远滚多远,血千万别溅到我们身上!

彭志忠妇夫出门的时候,其实是怀抱希望的,这会儿连饭都没吃就被撵走,再出门去,只觉得天都是黑的。

岳家这样牢靠的关系,都不肯伸出援手,还有谁能帮他们?

怎么办?

真的就坐以待毙吗?

妻夫俩既害怕,又不甘心,瑟瑟地商量着,重金游说公孙六娘的亲旧,希望能有人帮忙说情。

许绰知道这事儿,因为彭家人的厚礼也送到了她门上。

公孙照笑着问她:“你收了吗?”

许绰小心地瞧着她的神色,摇头道:“舍人说笑了,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我还是有分寸的。”

公孙照目光落到庭院里,好像是透过那棵树叶落尽的梧桐,看到了宫外那两只没头的苍蝇:“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动谁来跟我求情——谁敢替他们来跟我求情。”

彭家妻夫俩能付出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财帛,乃至于几分旧情。

要是公孙照亲信的人里头,有人敢为了这点东西来做说客,叫她忘怀当年的辱母之仇,她就捎带着把这说客跟彭家妻夫俩一起捏死!

事实上,她手底下的确没有蠢人。

亲旧们是决计不敢的。

公孙家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钱,而将彭家妇夫昔年对自家长辈的侮辱一笔勾销?

就算是最不中用的公孙四哥还在,也决计不会如此的。

下属们都是聪明人,深谙人情世故,就更不敢跟彭家人发生攀扯了。

彭志忠妻夫俩找了一圈儿,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

能去为他们求情。

什么叫绝望?

这才叫绝望!

公孙六娘甚至于都没有出手,就叫他们妻夫俩几乎成了过街老鼠,无论到了哪里,都只会得到厌恶和冷眼。

怎么办?

倒也不是没有试着去公孙家求见过,只是别说是见到公孙六娘,亦或者冷氏夫人了,门房听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摆摆手,打发他们走了。

“我们主人吩咐了,彭家绝不会是公孙家的座上客。”

彭志忠妇夫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浓重的灰败与颓然。

但公孙六娘却一直都没有具体的动作。

是要饶了他们吗?

这种美梦,妇夫俩不敢做。

是在思忖该如何炮制他们吗?

这种揣测,又叫这妇夫俩辗转反侧,夜夜难眠。

短短数日,两人至少苍老了十几岁。

韦俊含还问公孙照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拾他们?”

公孙照笑吟吟道:“我才不要给他们一个痛快!”

她要他们寝食难安,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要把他们踩到泥里去,要让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公孙照眸光如刀,少见地凌厉外露:“他们俩要真是有种,现在就一头吊死,我绝不再找彭家的晦气,只可惜,他们没这个胆气!”

一刀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她要软刀子割肉,叫这妻夫俩好好体会一下当年她们母女三个在扬州时的绝望和痛苦!

……

春天有春天的鲜活与生机,冬天也有冬天的静谧与宁和。

昨天夜里才下了一场雪,天不亮,内侍们就开始清扫了。

高阳郡王清早起身,先叫人把公孙照出门要穿的大氅找出来,笼在暖炉上,免得待会儿披在身上觉得凉。

又叫妻子起身,预备着用了早饭,好去上朝。

捎带着嘱咐弟弟:“我今天中午有事,怕回不来,你嫂嫂又要往太仆寺去,午间也得在那儿吃饭,你中午不用等我们,自己先吃就行。”

华阳郡王听到“太仆寺”三个字,心下当时便是一动。

他当然知道太仆寺里都有谁。

邢国公世子左见秀,就在太仆寺做少卿。

这事儿他知道,她知道,哥哥也知道。

现下她到了太仆寺去轮值,两个人成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哼!

华阳郡王在心里边哼了一声,嘴上倒是很干脆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公孙照问他:“你是做什么去?”

高阳郡王轻轻告诉她:“天太冷了,贵人跟我约着,往济慈院捐了好些木炭被褥,今日再协同永宁长公主等人一起,出宫去见一见济慈院里的老幼们……”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边高阳郡王还说:“我听贵人的意思,似乎有心牵头,搞个慈善捐款,这几天还在筹划,也观望一下陛下的意思,要是她老人家没有异议,估计冬至宫宴的时候也就说了。”

公孙照知道陈贵人的性子,也了解他的能力,对此也很赞同:“要是真能做起来,也是善事一件,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

公孙照离了京兆府,下一站就要往太仆寺去。

只是在去之前,还得办一件事。

云宽留在了京兆府,她身边缺了个人,得选出来才行。

也是因此,叫她想起了之前在国子学时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当时,我不是给牛侍郎送了两个学生?叫他来见我,问问看教得怎么样了。”

于是牛侍郎就被传唤到铜雀台去了。

从前公孙照上京之初,还得自下而上地仰视牛侍郎,现在身份颠倒,就该是牛侍郎卑躬屈膝地仰视她了。

公孙照也不与他客套,见了面,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我给侍郎推荐的两个学生,侍郎以为如何?”

牛侍郎自是一百个殷勤,一万个恭敬:“舍人选人的眼光,岂是凡俗之人所能比拟?吴安国也好,郑光业也好,都是至美璞玉,当世良才!”

公孙照又问:“哪一个更出挑一些?”

牛侍郎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是吴安国了,她不只是有悟性,也肯用功,是个搞财政的好苗子!”

依照牛侍郎的秉性,他举荐的居然是吴安国?

真是出人意料!

公孙照大笑出声。

牛侍郎叫她笑得心生莫名,又不敢发问,略微顿了顿,也陪着笑了起来。

公孙照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下来。

吴安国是个聪明人,而她也欣赏聪明人。

公孙照转头叫旁边的许绰:“叫人去吏部走一趟,给她一个从八品的官位,到我身边来效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