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日, 妇夫二人都起得晚了。
洞房花烛夜,倒也是理所应当。
公孙照醒得更早, 只是人虽起了,却也没有动,只是躺在榻上想事情,想一会儿,又扭头去看身旁人的脸。
温柔的人,即便是睡着了,那神态也是平和安宁的。
公孙照看他低垂下的眼睫,流畅的骨骼线条和入睡时微微抿起来的嘴角, 只觉得处处都合心意。
她禁不住凑头过去,轻轻亲他的脸颊。
这动作其实很轻微,但就在这之后,高阳郡王眼睫颤动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公孙照支起身子来, 手撑着头, 笑盈盈地瞧着他。
也不说话。
她身上穿的寝衣轻薄, 因支起身子来的动作使然, 露出了锁骨和半边肩头。
高阳郡王看了一眼, 忽然间做了个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像只温厚的小动物一样, 慢慢地, 略带羞涩地把被子拉起来, 盖住了眼睛以下的地方。
顿了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去看她。
但凡他与她调笑几句,亦或者是随便说几句别的什么,谈一谈昨日的婚事,说一说日后的畅想, 公孙照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他偏偏这么好欺负,又这么温柔纯情……
公孙照一下子就兽性大发了!
她爱死他了!
当下想也不想,便整个人钻到了他怀里去。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她腰身搂住,想要叫一声“妹妹”。
公孙照恰到好处地伸手向下一捉,很有技巧地弄了几下,他那句即将叫出口的“妹妹”,便彻彻底底地咽了下去。
天子给了公孙照十天的婚嫁,近来她就不必急着去上值了。
新婚妇夫二人在塌上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梳洗。
高阳郡王自己穿戴整齐,又去帮她,公孙照也不与他客气,大大方方地伸着手,等着他给自己束腰带。
末了,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也不躲避,眼神跟钩子似的,直直地瞧着他,笑眯眯道:“熙载哥哥,你真好。”
高阳郡王含笑瞧着她,肌肤相亲之后,便不像婚前那样羞赧了,伸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低声问她:“待会儿是不是得去给陛下请安?”
请安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却也不急。
“今天是十七,又非旬休,赶午膳的时候过去就成。”
侍从们早就在外头等着了,潘姐叫人送了温水和香盐来,供二人洗漱,许绰则在旁边回话。
她今早去了京兆府一趟,瞧过花岩等人的工作,见没什么问题,又来给公孙照复命,叫她宽心。
捎带着还转述了王文书的话——现在该叫她王参军了:“王参军说想给您请安,只是因您身在宫内,她等闲进不来,只好等您婚假结束之后到了京兆府,再当面向您致谢了。”
公孙舍人与高阳郡王的婚事顺利结束,依照朝廷惯例,经办人大功一件,是可以越级拔擢的。
更别说王文书昨日还得了天子的一句称赞,那这事儿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一夜之间,王尚书从正八品文书擢升为正七品司法参军,现下名字已经挂到京兆府那边儿去了。
公孙照当初叫她来替自己操持婚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王尚书自己争气,诸事都办得井井有条,现下得个好前程,也是应当。
她转头同高阳郡王道:“哪天熙载哥哥往内廷去见了陈贵人,也同他说说这事儿,别太刻意,提一嘴就是了。”
当初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公孙照跟陈尚功的祖父郑国公提起过这事儿,她先差个人去京兆府打前站,等陈尚功历练出来了,就设法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少尹,积攒资历。
这会儿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多少得跟郑国公府那边儿表表功。
高阳郡王知道轻重,当下温和应了声:“好。”
许绰又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份文书,双手呈送过去:“吏部的吕侍郎打发人送来的,说知道舍人这几日不在朝上,就把早朝议的事情简要摘录下来,每日打发人给您送来。”
这事儿公孙大哥也能做,只是不太好做,越是亲兄妹,这种时候反而要避讳一些。
公孙照是吕侍郎的荐主,由后者来做这事儿,就很合适。
这一回,无需公孙照说,高阳郡王便道:“吕侍郎这般盛情,这几日得了空,该正经地在铜雀台宴一宴客,聊以回报的。”
又说:“不只是吕侍郎,也该请家里人来坐坐,尤其二姐带着几个孩子,才刚上京,更该格外地亲热些。”
这就是有贤内助的好处了,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都有人帮着操持。
最要紧的是,他也有这个身份来操持。
潘姐瞧着时机,叫人送了早膳过来,公孙照一边吃,一边翻看吕侍郎送来的那份摘录。
月前她向史中丞谈起的陇右道输送有异一案,御史台已经派遣监察御史北上去查了,今日传书回朝,道是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吃到一半儿,公孙照忽的觉察出了一点不对来。
有心想要问一问,一时之间,却又迟疑住了。
高阳郡王注意到了她情绪的短暂变化:“怎么了?”
公孙照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曹郡王?”
高阳郡王先说:“你是他正经的嫂嫂,不必这样客气,叫他熙望就是了。”
又道:“他之前就跟我说了,这两天有事,昨天婚礼结束,他就走了,得过两日再回来。”
这两日有事?
是真的有事,还是想避开这个时候?
公孙照不知道,只是竟也不敢深想。
熙载哥哥待她这样好,她不该在这种关头,去想些有的没的。
虽是新婚燕尔,但妇夫二人实际上都有事情须得去做。
铜雀台的人由三部分组成,公孙照的人,高阳郡王府的人,还有宫里的人。
如何调度他们,安排职务,是高阳郡王须得操心的事情。
公孙照手底下的人,乃至于朝中的盟友亲旧,涉及到的婚丧嫁娶等大事,以后也都得由高阳郡王来操持。
又因为铜雀台位于宫廷之中,他得了空,也得去陪陈贵人等天子的高位御侍说说话,走动一下关系。
相较之下,公孙照虽也有问题要处置,但却都是好事。
头一桩就是,她得给手底下的人把门籍给搞来,以方便她们随时随刻进宫。
而此时此刻,花岩几人也只是正八品而已。
能够拥有门籍,不仅仅意味着她们可以进宫来见公孙照,也意味着她们有资格去面见天子。
这种政治上的意味,是非常正向的。
而除此之外……
今日之后,冷太医每隔半个月,都会来给公孙照和高阳郡王请平安脉。
这是入主铜雀台的新婚妇夫所得到的一项优待。
冷太医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会默不作声地把公孙照需要的药给她,然后在诊脉之后,意味深长地跟她说了一句:“舍人,你得有个孩子。”
而不是“郡王妃,你得有个孩子”。
公孙照自己也这样想。
她是该有个孩子,只是也不用太急。
因为天子的身体还很好,至少现在,她没有从天子身上感觉到对于老迈的恐慌。
一个老了的人会如何表现?
怕冷,同时致力于对外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
后者其实恰恰是苍老的表现。
而前者……
公孙照正月里蒙召上京,很快就在天子身边充当女史,那么冷的天,天子出门都懒得披大氅,嫌压在身上太重。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表现呢。
很多事情,机会和选择就在面前摆着,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够分辨出来的眼力罢了。
公孙照对孩子没有什么执念。
这么说可能很冷酷,但此时此刻,她的确没有一定要把上一世的女儿生出来的执念。
如果命中注定,那是她的女儿,那这孩子早晚都会来找母亲的。
如果没有缘分,又何必强求?
来到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她最好的孩子,就该被母亲热切地欢迎。
如若不然,这多不公平。
冷太医问她,要不要吃坐胎药?
公孙照摇头推拒了:“是药三分毒,还是顺其自然吧。”
反正她和熙载哥哥都还年轻,孩子早早晚晚都会有的。
……
两人顾及着午膳要
去天子那儿用,这顿饭吃得都不算多,简单地在铜雀台理了理事,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又往含章殿去请安。
天子成了公孙照名义上的祖母,这会儿见了,态度上也跟从前没什么区别,跟她说话,谈的也是朝政。
待高阳郡王,也仍旧是淡淡的。
潘姐这还是头一次往含章殿来,只是因她跟随公孙照上京以来,四处迎来送往,见多了世面,倒也不觉打怵。
她有心想跟含章殿的人结交,含章殿的人又何尝不想与铜雀台的大总管结交?
总要为以后打算的。
最后还是皮少监拔得了头筹,笑眯眯地招呼她:“潘总管,一直听孝和说起你来,倒是头一回见。”
潘姐起初还不知道这位是谁,听他说起“孝和”二字,就知道了:“皮少监,您真是好福气,有那么聪明机敏的一个女儿!”
殿内人有殿内人的传奇,殿外人也有殿外人要谱写的故事。
……
公孙照上京以来,还是头一次休这么久的假。
整整十天呢。
她跟高阳郡王一起,在铜雀台缠绵悱恻地消磨了两日,到第三日,便依照此时的风俗,出宫回门去了。
公孙家的人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有闲暇的人,遂都早早地往梁氏夫人处去了。
除了大嫂康氏,公孙三姐、莲芳、幼芳,乃至于刚刚上京的公孙二姐都在。
公孙大哥在当值,提提在弘文馆读书,都不在这儿。
公孙二姐是在公孙照大婚之前上京来的,花姐夫有差事在身,不能陪同,就叫妻子带着几个孩子上京来了。
冷氏夫人为此颇觉感慨——因为公孙二姐的长子花家大郎,是带着新婚妻子一道上京来的。
她私底下跟女儿说:“你二姐这个人,再温厚不过了,赶在这时候叫儿子娶妻,就是为了安亲家的心呢。”
谁都知道公孙家要起来了,花大郎有个好姨母,到了天都,说亲的选择面也会更广的。
公孙照问了问那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外甥的近况,才知道去年刚中了举,只是名次很靠后。
公孙二姐跟花姐夫都想着借这个时机让他上京来求学,磨炼几年之后,再下场参考。
花外甥的新婚妻子姓宋,是花外甥颍州书院老师的女儿,瞧着有点腼腆——任谁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着一群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都很难放得开的。
花外甥也不放心她,妻夫俩牵着手,到哪儿都不分开。
很青涩,也很甜蜜。
公孙照瞧了,不免觉得欣慰:“家世还在其次,人品牢靠,妻夫和睦,比什么都强。”
冷氏夫人认可她的说法:“是这么回事。”
……
再离开公孙家,已经是夜半时分,月上中天。
公孙照心情不坏,多喝了几杯,躺在高阳郡王怀里,脸上有些醺然。
牵挂着他的情绪,还问他呢:“会不会觉得有点麻烦?我们家姐妹兄弟太多了,孩子也多。”
高阳郡王笑着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有人情味,也热闹。”
朝野上下对于公孙氏家风的评价是很高的,姐姐有姐姐的样子,兄长有兄长的样子,后辈们以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寡母,母亲也能以母亲的姿态抚恤后辈。
听起来像是废话,可是细细地品一品个中真味,就知道该有多难得了。
至少高阳郡王所见到的,没有一个叫他觉得不妥当。
公孙照听得哈哈大笑:“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四哥,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一锅粥!”
高阳郡王听得忍俊不禁:“他不是不在了吗?那剩下的就是一锅好粥了。”
公孙照很少听他说俏皮话,一时笑个不停,马车到了铜雀台外,又惫懒不肯走。
高阳郡王就弯下腰,好脾气地背着她进门去。
她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忽然间想起了小时候。
恰巧夜里的风也适宜,叫她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仍由风灌进袖子里去:“要是有个风车就好啦!”
高阳郡王笑着说:“我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青梅竹马的好处,就是无需她说得十分清楚,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用彩纸来做,四个角涂成不同的颜色,钉子那儿做得滑一些,对着风一吹,就呼呼直转,像彩虹一样好看……”
公孙照只是想了想,就美得不得了,搂住他脖颈的手臂一晃,督促他说:“我现在就要!”
高阳郡王无奈地道:“我也不能现在把你丢下,然后去做风车呀。”
妻夫两个说说笑笑地进了门,打眼一瞧,那笑声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华阳郡王坐在厅里,手撑着头,神色疲倦,要睡不睡的样子。
见他们回来,他怔了怔,而后略有些踯躅地站起身来:“哥哥,我回来了,想着该跟你们说一声……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公孙照酒醉之后,仅剩的那点理性,想让她从高阳郡王背上下来。
现在这副模样见小叔子,太不庄重了。
然而她动了动,高阳郡王却没有松手,手掌轻柔又坚定地箍着她的大腿,没叫她下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高阳郡王背负着妻子,关切地问弟弟:“这一趟还顺利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事?”
华阳郡王低着头,轻轻地说了句:“都还好。”
高阳郡王便点点头,而后温声叫他:“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快去睡吧,好在还年轻,睡一觉,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华阳郡王说不清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