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高阳郡王往弘文馆去了, 冷氏夫人尤且有点不放心。

思来想去,又叫人去知会长女一声, 等下了值,早点回家。

结果远没到下值时间呢,高阳郡王就带着提提回去了。

冷氏夫人上下打眼一瞧,见小女儿身上没什么不妥当的,也没受伤,便放心了。

那边儿高阳郡王又对她讲了弘文馆那边的处置,尤其是第二条——得在家反省三天。

冷氏夫人倒也豁达:“没受伤就行,气也出了, 三天就三天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说小女儿,语气赞许:“你倒是有气性,这很好,有了这回的事儿, 以后到了弘文馆, 再不会有人对着你嚼舌根子了。”

高阳郡王虽是女婿, 但到底也是外人, 当着外人的面, 更不能教训自己的孩子, 挫孩子的锐气, 也伤害她的尊严。

尤其冷氏夫人也没觉得女儿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是维护自家人有错, 还是奋起反抗有错?

都没错。

她就说了一点:“别成天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我是你亲娘,叫你多吃饭,还能害你?今天是还有其余人拉着,你才没吃亏, 不然真打起来,你挨了几下,回来了也得认亏。”

冷氏夫人看得很明白:“任你千好万好,只要有一条,身体不好,那什么都没用。”

提提很认真地听了:“我知道了,阿娘。”

她其实也记得今天的教训——团娘去拽燕王世孙了,但是没拽住。

相较之下,团娘的年纪小,个子也小,难免力气不足。

这次是赚了在教室里闹起来、自己又率先出手的便宜,换成别的地方,怕就不这么简单了。

冷氏夫人先打发人去跟裴三夫人和项城郡王妃称谢,又问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卢四郎几个伤得怎么样。

这几个高阳郡王在弘文馆时,都是亲眼见过的,便也照实说了。

燕王世孙掉了个下牙,还有几颗牙松动了,一边儿脸都肿了。

太叔八娘倒是没掉牙,但是有个门牙断了一半,也是一边儿脸肿了。

卢四郎倒是没怎样,可能挨了几下,但是都没有留痕。

冷氏夫人听得遗憾极了,还埋怨女儿:“你怎么不给他一下?我看他最该打!”

最开始出言侮辱幼芳的,就是卢四郎。

当着高阳郡王的面儿,提提说的是:“他那时候离我太远了,我没够着嘛!”

私底下母女两个说话,她才悄悄地说了实话:“我就是故意没打他的。”

冷氏夫人也猜到了:“教室总共才多大,你扔也该扔到了啊。”

小女儿很擅长投壶,她是知道的。

提提摇头说:“不能扔,镇纸这东西太有份量了,砸在身上没什么感觉,砸在脑袋上,容易失手把人砸死。”

她也是看过医书的,所以心里边很清楚,打一下下颌,顶多就是掉个牙,撑死了嘴巴给打歪了,但是打到颅骨,是很容易出人命的。

且她才不要打卢四郎。

“他们几个一向不是关系好,爱凑在一起笑话人吗,我看他们以后还怎么一起玩儿!”

虽说柴火是燕王世孙、太叔八娘和卢四郎三个人一起拾的,但实际上点火的那个人却是卢四郎。

是他主动把事态扩大化的。

结果到最后,承担了最大代价的却是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

只有卢四郎几乎毫发无损。

人的心态是会失衡的。

不只是年轻人心态会失衡,家长的心态也会失衡。

提提冷笑着说:“要是他们之后还跟之前似的,好得穿一条裤子,那我心服口服!”

又跟母亲说:“今天在弘文馆,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都在争辩,长平侯府的人倒是一声不吭——她们没话好说呀!”

说什么呢?

站在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这边儿,对抗高阳郡王?

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一来,的确是卢四郎最先挑事儿,出言不逊的。

二来么,卢四郎也没吃亏啊。

就是打了几下,可也没留痕不是?

这都要闹,不是蓄意找茬儿?

可要是站在公孙七娘她们那边儿,那就更没道理了。

长平侯府的人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提提说:“今天是因为事发突然,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来不及细想,等忙完了眼前的事情,只管等着瞧吧——她们想不起来才怪!”

这把火是卢四郎点起来的,最后把我们家孩子给烧成这样,你们家连个屁都不放的?!

公孙七娘是敌人,固然可恨,但是背叛同盟的自己人比敌人可恨一万倍!

冷氏夫人摸了摸自己一肚子坏水的小女儿,颇觉欣慰:“你跟你姐姐都聪明,像我,能转得过弯儿来!”

……

团娘的母亲裴三夫人往弘文馆去走了一趟,从头到尾几乎没说什么话,看女儿没事儿,事情也顺遂解决了,便回去了。

只是她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往长嫂裴大夫人处去,跟她说了今天的事儿。

裴大夫人也说:“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真是关心则乱,再怎么生气,也不该跟高阳郡王相争的。”

天都城是讲道理的地方,也是讲权势的地方。

今天这事儿,讲道理,是那几个孩子没理。

讲权势,在没理的前提下,你们怎么敢跟将要入主铜雀台的皇长孙驳斥起来?

“归根结底,是那几个孩子心里边毫无敬畏,只是这也不能怪孩子,得怪他们的母父没有教好。”

“做长辈的心里没有敬畏,还指望小孩子有这东西?”

裴大夫人也意识到了提提意识到的。

高阳郡王不是为卢四郎几个指摘幼芳生气,他是在为他们对公孙六娘说三道四而生气。

以公孙六娘现在的声势和身份,他们居然还敢当众说这种话。

天子在东宫时,有人敢这样当众说梁后的是非吗?

绝对没有!

这不是在打储君的脸?

天子一定会叫这些人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出来!

但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居然不明白。

“但愿燕王跟靖海侯府的其余人能明白,”裴大夫人说:“如若不然,这两家以后就永无宁日了。”

裴三夫人很认可长嫂的看法,又问她的意思:“那这回的事情?”

裴大夫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下摇头失笑:“没什么好怕的,你放心吧。”

英国公府不惧怕靖海侯府。

永平长公主也不可能惧怕燕王。

再则,整件事情当中,团娘也就是个小小的配角,该着急的,远不是她们呢。

……

燕王府现在的氛围就很凝滞。

最开始出事的时候,燕王妃还不知道,等听到风声的时候,两个儿媳妇都往弘文馆

去了。

再接到消息,就是韦世子妃带着世孙回来了。

她问了句:“那老二家的呢?”

亲信也很纳闷儿:“没瞧见项城郡王妃啊。”

又去打听了打听,才知道项城郡王妃没跟韦世子妃这个大嫂一起回来,而是自己叫了辆车回来的。

燕王妃听到这儿,心里头就不大安乐。

叫了韦世子妃来说话,只是也没见她,把人晾在外边,等项城郡王妃也回来了,才叫妯娌两个一起进来。

“平日里在家里吵吵闹闹的,也就罢了,到了外边,自家人闹别扭,大庭广众的,叫人瞧了笑话。”

这话当然是说给韦世子妃听的:“再怎么着,那也是你弟妹,你在外头给她甩脸子,是想叫人夸耀一下世子妃的威风?”

“……”韦世子妃简直要气死了:“娘,不是我撵她下去的,是她自己下去的!”

项城郡王妃也赶紧解释:“娘,真不是大嫂撵的我,是我自己下去的,您是不知道啊——当时那个氛围,真是太尴尬了,我坐不下去了!”

韦世子妃:“……”

燕王妃:“……”

燕王妃也知道这个二儿媳妇人有点轴,听罢便一视同仁地也责难了她一句。

怕说得幽微了,她听不明白,就把话说得十分直接:“你也是不长脑子,妯娌两个一起过去,分头回来,唯恐旁人不说咱们家的闲话是不是?!”

项城郡王妃垂头丧气地应了声:“娘说的是,我知道错了。”

韦世子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燕王妃又问:“这是怎么了?”

韦世子妃听到这儿,心里头好容易压制住的委屈又翻涌出来了。

当下哽咽着说了事情原委,末了道:“娘,你是不知道公孙七娘下手有多狠,熙平掉了个下牙,还有好几颗牙都是松动的,太医瞧了,都没敢说能不能保住!”

又告了二房的侄女一状:“都说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帮着外人打自己的亲堂哥!”

燕王妃却说:“打得好啊。”

韦世子妃初听这话,简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婆婆。

项城郡王妃在旁边,就很老实地说:“娘,不是熙盈帮着熙平打外人,是熙盈帮着外人把熙平给打了。”

“……”韦世子妃没忍住,又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项城郡王妃好无辜的:“大嫂,我帮你说实话呢,这你也要瞪我?”

韦世子妃:“……”

燕王妃也觉无奈,瞧着二儿媳妇,叹了口气。

都说是大智如愚,从前她不懂,后来见了这个儿媳妇,也就懂了。

项城郡王妃身边的嬷嬷是燕王妃给的,这会儿事情同时涉及到长房和二房的孩子,燕王妃便问这从自己身边出去的人:“你来讲,今天她们到了弘文馆,都说了些什么?一句都不许落下。”

那嬷嬷便慢慢地将今日之事的经过讲了。

燕王妃听罢,便叹了口气。

这口气是冲着项城郡王妃叹的,可话却是冲着韦世子妃说的:“你心疼熙平,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韦世子妃微觉莫名——不然呢?

却听燕王妃说:“世子是我生的,老二是我生的,这府里的孩子,哪个不管我叫娘?熙平也好,熙盈也罢,都是我的血脉。”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孩子,我明白你,可我是为了这府里头所有的孩子,你也得明白我。”

“熙平这回的打,挨得一点都不冤枉,不是被打得重了,而是被打轻了。”

韦世子妃惊愕不已地看着婆婆:“娘!”

“不要用旧时的眼光来看人,这容易把自己给拘束住了。你得庆幸高阳郡王是温文君子,行事一贯谦和有礼。”

燕王妃叹息道:“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当今为东宫的时候,你都没机会细数儿子有几颗牙松动了,甚至于都不会有人往咱们家来报信,当今当时就会把敢冒犯自己人的脑袋拧下来。”

韦世子妃听得面生骇然。

燕王妃叫人去传家法:“先打他十杖,是打他今日对同窗出言不逊,之后再打他十杖,是打他对叔母说话无礼,长辈就是长辈,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韦世子妃急了:“娘,大郎这会儿整张脸都是肿的,已经吃了苦头,怎么还要再打?”

燕王妃斜了她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三个月你就别出门了,再把《弟子规》给我抄一百遍,深奥的东西看不懂,《弟子规》总能看懂吧?”

韦世子妃:“……”

燕王妃语重心长道:“孩子的错归孩子,你这个做娘的难道就没错?那是你的孩子,你把他养大的!”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今天他在弘文馆里,当着同窗、外人和自家太太的面儿,对嫡亲的叔母恶语相向,你制止他了没有,责难他了没有?就凭这一条,我要罚你,难道还冤枉了你?!”

韦世子妃脸色涨红,无言以对。

燕王妃见状,也没再说什么,略微思忖之后,又吩咐韦世子妃:“禁足之前,你再出趟门,备两份厚礼,一份给公孙七娘赔罪,另一份给你弟妹,请她跟你一起亲自送去公孙家。”

项城郡王妃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儿:“啊?还给我一份儿?”

燕王妃瞧着二儿媳妇,语气便要和缓许多:“这份礼不只是给你的,也是给熙盈的,要不是有她在,燕王府怕没这么容易过这一关。”

韦世子妃自己过去赔罪,公孙家未必会见,但叫项城郡王妃一起去,人家顾及到熙盈的情面,就一定会见了。

韦世子妃张口欲言。

燕王妃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好好歹歹,你自己琢磨去吧。”

……

如果说事出之后,燕王府的恐慌程度是十,那长平侯府的恐慌程度起码有一百!

跟韦世子妃不一样,长平侯夫人太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了。

长平侯卢元仲现下在做刑部尚书,前前后后,只正经地跟公孙六娘打过两回交道。

第一回 ,是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凌烟阁整修完成,他进献祥瑞于天子,结果被天子当成考题出给了公孙六娘。

最后公孙六娘大放异彩,他却挨了一通驳斥。

许多人都觉得卢元仲该怀恨在心的,可实际上他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看得很明白,那不是公孙六娘蓄意要跟他为难,是纯粹地赶上了。

再则,天子在出卷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明确了答案——他真要是恨的话,不得捎带着连天子一起恨上?

犯不上。

所以后来公孙六娘查常案的时候,到了刑部,他也大开方便之门,浑然不曾记恨那点细枝末节的过往。

说到底,一个能进献祥瑞给君主的官员,身段注定会很灵活。

所以长平侯的行事方针就是,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不要脸的时候不要脸,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他自觉将这一人生纲领贯彻得很好。

万万没想到,他不敢干的事情他孙子敢干,他不敢惹的人,他孙子替他惹了……

这个龟孙!

长平侯夫人听人来回话,就知道事情不好,叫上女儿,到弘文馆去一看,眼前就开始发黑了。

有心说句什么吧,偏还没有立场。

公孙七娘没打掉卢四郎的牙啊!

斥责人家?

没道理。

马上低头赔罪,跟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划清界限?

照那两位当时的声势,不得生吃了她们母女俩啊……

这一拖,就延误了最佳时机。

卢元仲知道之后,真是扼腕叹息:“燕王府怎样,靖海侯府又怎样?得罪了就得罪了,她们能治死你吗?花架子而已,中看不中用!”

韦世子妃是从一品,靖海侯夫人是正二品,听起来倒都是很了不得。

可卢元仲明白,内宅之人的品阶顶个屁用啊!

所有不能对你进行实时影响的人,都可以把他当成屁!

本朝宰相也不过正三品,九家公府的家主,却是世袭的从一品,到了朝上,难道还是相公们对国公们俯首?

怎么可能!

爵位归爵位,是叫起来好听的,办起事来,看得是官职!

就如同卢元仲身上最有含金量的帽子是正三品刑部尚书,而不是正二品长平侯一样。

韦世子妃这个从一品,是要在她有能力对天子施加影响的时候才值钱的。

天子可能受她驱使,来收拾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吗?

绝无可能!

至于靖海侯夫人,连面见天子的渠道都没有……

卢元仲鸟都不鸟她!

但是公孙六娘不一样。

得罪了她,她是真的能在朝堂上收拾他,也真的能把状告到天子面前去!

“把那个小畜生拉出去打,打个半死之后,赶紧去公孙家低头赔罪。”

卢元仲看得很明白:“现在赶紧低头,还能事了账消,再过几年……就真得拿全家的命来消了。”

……

公孙照下值回去,正赶上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结伴往家里来拜访。

她只接到阿娘的消息,叫早点回去,哪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面前忽的咕噜噜滚过来一粒石子。

循着来处去瞧,便见高阳郡王在不远处凉亭里,含笑朝她招手。

公孙照松一口气,走上前去:“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怎么会来?”

高阳郡王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十步,这才同她讲了今上午发生在弘文馆的事情,末了道:“世子妃是来致歉的,捎带着慰问七娘,伯母正在招待她,我若是在那儿,怕她觉得窘迫,便避出来了。”

公孙照不禁道:“燕王府的手脚倒是很快。”

再转头看面前人,更是无限感慨:“怪道人都说是贤内助、贤内助,有熙载哥哥在,省却了我多少麻烦?”

她还说呢:“要不是有你在,阿娘还不一定能料理得了这事儿,等我下了值,饭都没时间吃,就得往弘文馆赶,现在可好,才刚知道这事儿,就已经结束了。”

高阳郡王莞尔:“你别哄我,伯母人情练达,怎么可能处置不了这点小事?就算是她处置不了,那也还有大嫂在呢。”

“你这是干什么呀……”

公孙照挽着他的手臂,不无幽怨地道:“都知道我是在哄你了,你还不上钩!”

高阳郡王遂又倒带回去,乖乖地重新上了一遍钩:“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府上内内外外的事情,妹妹交给我,只管放心吧!”

两个人都笑了。

韦世子妃是来致歉的,只是提提毕竟是小辈,两家从前也无交际。

该说的说了,该给的给到,她便打道回府了。

冷氏夫人没怎么当回事儿,倒是很热络地张罗着,叫人请高阳郡王来用饭。

捎带着跟女儿说:“你到衙门里上值,可了不得,我们仨都伸着脖子等你呢!”

公孙照“嗐”了一声:“我下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先吃着就行。”

高阳郡王请冷氏夫人上座,自己跟公孙照坐在一边儿,提提在另一边坐了。

他近来时常往公孙家来拜访,冷氏夫人也不拿他当外人,吩咐准备了七八样菜,又叫厨下焖了咸鱼鸡粒饭来吃。

“先前在扬州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箱咸鱼过去,模样怪怪的,不像是河鱼,家里头也没敢吃。”

“后来再遇见一问,才知道是海外来的咸鱼,要配鸡粒,炒饭来吃才好。”

“我吃着倒是还行,她们俩都不受用,倒是开发出了别的吃法。”

“提提喜欢把咸鱼切碎了,配上鸡粒,煎香了炒茄子吃,小鱼儿喜欢用咸鱼鸡粒饭做瓦罐焖饭……”

冷氏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用配套的铲子转了转锅里的米。

捎带着还跟听得聚精会神的高阳郡王道:“你以为她是喜欢吃咸鱼鸡粒饭?那就错了。”

她把瓦罐底下金黄焦脆,结成一整个半圆的米饼挖出来,用勺子斩成两半儿,先给了高阳郡王一半,另一半给了公孙照:“她是喜欢吃底下有咸味的焦米饼。”

高阳郡王脸上有种春天日光般的明媚感:“原来小鱼儿喜欢吃这个?”

提提听他这么叫姐姐,耳朵都跟着酸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冷氏夫人夫人面有感慨:“是呀,她们姐俩儿都难伺候,小的不爱吃饭,大的也不怎么爱吃。”

又跟他说:“所有一咬就掉渣儿的糕饼跟点心,她都不喜欢,所有糯米粉做的,吃起来软糯糯的东西,她也不喜欢。”

高阳郡王认真地记在了心里。

那边儿公孙照还跟妹妹说:“我给你找个教武艺的师傅,你要不要?”

她的看法跟冷氏夫人一样:“今天这事儿,你亏得是占了先手,如若不然,怕是要吃亏的。”

提提也很引以为戒,马上就大声说:“要!”

公孙照点点头,便把这事儿记下了:“晚点我打发人去找张长史,请她举荐个人来。”

一头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还顺手给冷氏夫人安排了个活儿:“您也去问问大嫂和莲芳,看她们情不情愿叫孩子也来学?”

冷氏夫人也应了。

午饭还没有吃完,长平侯府的人就来了。

跟今天上午在弘文馆一样,仍旧是长平侯夫人和卢四郎的母亲一起过来的。

冷氏夫人下意识地去看长女,用目光询问她的意思。

公孙照摆了摆手,自吃自饭:“这是提提的事儿,叫她自己去应对。”

提提倒也不怵,放下筷子,擦擦嘴,就往前厅去了。

如是过了约莫一刻钟,又转回来。

冷氏夫人问她:“她们说什么啦?”

提提耸了耸肩:“跟韦世子妃说得差不多,倒是送的礼很厚,卢四郎挨了板子,这会儿人已经起不来了。”

要说姐姐是个人精,那提提就是个小人精。

她知道姐姐多半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唯独没有打卢四郎,所以这会儿长平侯府的人来了,她才没有出面,也没叫阿娘出面。

韦世子妃是阿娘的后辈,阿娘却也亲自接见了她,长平侯夫人该是阿娘的平辈,却只有自己去见那母女俩。

态度上泾渭分明。

本来也是,卢四郎嘴最臭了!

冷氏夫人数算着,还跟她们说呢:“这下子,就差靖海侯府的人没来了。”

公孙照对此不置可否,提提却哼了一声:“她们家肯定不会来的。”

她说:“太叔八娘那么霸道,她姐姐太叔四娘也霸道,她们的母亲靖海侯夫人,是双倍的霸道。”

提提忍不住撇嘴:“我听人说,靖海侯夫人处事很厉害,靖海侯向来风流,从前有个爱妾,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叫她给治死了——有本事去治靖海侯啊,治一个妾算什么本事!”

冷氏夫人叫她:“别人云亦云的,你是自己亲眼看见过吗?”

提提还真看见过:“太叔八娘家里边同母姐妹三个,三娘、四娘都是她的亲姐姐,三娘来日要承爵,现下在外地做官呢,四娘也跟东平侯世子订了亲。”

“我之前去定国公府的时候见到过太叔四娘和太叔六娘,姐姐当众呵斥异母妹妹如奴婢,也不怕人笑话,最后还是隔房的太叔五娘出面打了圆场……”

提提跟公孙照这个姐姐很像,姐妹俩都是颜狗:“她那个六姐姐,长得还挺好看!”

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情,冷氏夫人淡淡地听了听,也就罢了:“来也好,不来也罢,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儿,碍不着我们什么。”

……

靖海侯下值回去,就跟靖海侯夫人吵了一架。

因为他要去公孙家赔罪,靖海侯夫人坚决不肯:“你前脚敢去,我后脚就敢去砸门,不信你就试试看!”

妻夫多年,靖海侯相信她能做得出来。

他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公孙六娘 ,你不活了,我还想活呢!”

靖海侯夫人一点都不惯着他:“你爱活不活,现在死我也不拦着你,你倒是去啊!”

又说:“把八娘害成这样,还叫我上门去低头?亏你说得出来!”

靖海侯真是没招了:“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呢?我都听说了,燕王府跟长平侯府都去了,就我们家骨头硬,不要命?”

靖海侯夫人冷笑道:“我不信明天她公孙六娘就能把我们都杀了,你信吗?”

靖海侯实在是说不通她。

太叔八娘还在隔间里头哭,哭一会儿,觉得累了,再照照镜子,看一看还剩下一半的那个门牙,就觉得动力又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

她哭哭啼啼地说:“丑死了,叫人瞧见,不得笑死我?以后怎么娶夫啊。”

她姐姐太叔四娘陪在一边儿,又是心疼,又是恼恨:“娶夫娶贤,男方又不看相貌……”

太叔八娘初听觉得很有道理,再一想,就算是娶夫,男方虽不看相貌,却也是要加倍看女方才干的。

她又比不上公孙七娘,没什么念书的天分……更气了!

太叔四娘也气:“公孙七娘这小贱人,出手这样狠毒,难道还是冤枉她们家了?她那个五嫂,本来就是个娼妇,以为谁不知道吗!”

再一想,又恼恨起卢四郎来了:“话是他说的,到最后居然是他全身而退,反倒是你跟燕王世孙吃了这么大的亏?!”

“长平侯府可真是会做人,事情是卢四郎招惹出来的,把无辜的人害成这样,他们像狗一样,腆着脸就凑过去了!”

靖海侯夫人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听次女这么说,霎时间就是一声冷笑:“卢家的人才会做人呢,之前长平侯当众被公孙六娘给顶了,不也连个屁都没敢放?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也平等地瞧不起韦世子妃:“从前以为她是个硬气的,今日一看,原来也是纸老虎!”

……

弘文馆内的这场风波,虽然被消解在了弘文馆内,但实际上还是作为一颗大瓜,是天都城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

事件的相关方,哪一个不是顶级门楣?

只是可能有的许多纷争,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结果。

燕王府与长平侯府很快与公孙家达成了和解。

而长平侯夫人事后带着女儿,也就是卢四郎的母亲往燕王府和靖海侯府拜会,后两家的态度也异常冷淡。

公孙六娘得罪不起,难道连长平侯府也得罪不起了?

从韦世子妃的角度来看,这事儿本来就是卢四郎引起的,结果却把我儿子给害成这样!

靖海侯府就更不必说了。

靖海侯夫人连公孙家都没去,还指望她跟长平侯府和解?

做梦!

连韦世子妃她都觉得不过如此。

提提在家里边听母亲说了事情的后续发展,既觉讽刺,又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这下好了,镇纸啪啪拍了两下下去,直接把班里的铁三角砸碎了。

而靖海侯到底是不敢真的当成无事发生,怕叫靖海侯夫人知道,遂悄悄地使人去送了赔罪礼,又趁着下朝的时候,去寻公孙照说话。

公孙照待他颇冷淡,并不肯接他的茬儿。

随意说了几句,便推说上值,把他打发走了。

韦俊含向来知道她人情练达,长袖善舞,陡然见她如此冷面作态,倒是微觉稀奇。

“我以为你会借坡下驴,敲打之后,再拉拢一下他呢。”

公孙照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她想要的支持,想拥有的羽翼,想招揽的下属,都已经尽数得到,再多,怕就会触碰到天子的忌讳了。

且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我不要这种暧昧不明的表态。”

她说:“要倒向我,就给我大大方方地认输,而不是既不敢得罪靖海侯夫人,又不想得罪我,这跟那三个挨了打的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是看不起我!”

觉得她公孙照比靖海侯夫人好欺负?

这算个狗屁投诚!

韦俊含听得忍俊不禁,瞧一眼靖海侯远去的身影,又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替你收拾收拾他,如何?”

公孙照领受了他的好意,只是摇头婉拒:“这却不必,等着瞧吧,会有人出手的。”

韦俊含略微思忖,便猜到了她说的是谁。

孙相公。

这场风波的根由是什么?

是幼芳往孙家去照顾重病的孙夫人。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孙相公心里会怎么想?

不看僧面,也是要看佛面的。

许绰悄悄地告诉公孙照:“这事儿之前,外头其实也有人在公开评点五夫人的事儿,只是在这之后,相关的风声全都消失无踪了。”

公孙照眼底冷光一闪,问她:“是谁在嚼这种舌根子?”

许绰道:“您还记得工部张侍郎的夫人吗?”

公孙照想起来了。

张侍郎,从前的郑神福铁杆嘛。

之前裴五娘跟崔五郎和离的时候,那位张夫人还大发过一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没招了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婚姻智慧,结果被卫学士迎头给呛回去了。

好吧。

之前净顾着收拾郑神福,忘记收拾你们俩了。

公孙照笑了一声,还跟许绰说:“正好孝升这会儿就在工部,这叫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羊孝升便受令给工部的张侍郎带了句话:“我们舍人叫我转告侍郎,做人啊,话可别说得太满了。”

“今天笑旁人出身如何如何,自视甚高,哪天自家坏了事被没为罪奴,妻夫两个一起去卖笑的时候,要是笑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