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的事情, 不可避免地被闹大了。
先不说内部如何裁决,学生们之间动了手, 尤其还见了血,肯定是要告知给家长知道的。
授课太太最先目睹了现场,当然是要问一问事情缘由的。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嘴上都挨了一下狠的,没伤到脑子,但是伤到牙了。
燕王世孙有个牙被打掉了,还有两个虽说没掉,但是也处在摇摇欲掉阶段。
太叔八娘跟他是难兄难弟,她虽说没有掉牙, 但是门牙断了一个,这会儿只剩下一半了……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两个松动的。
相较之下,反倒是卢四郎独善其身。
打挠了几下,都是小事儿。
这会儿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都捂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倒是卢四郎还能言语, 只是这会儿面对着太太的询问, 不免结结巴巴。
熙盈虽说不知前情, 但见状也猜到了几分:“在太太面前不敢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在提提面前说?这会儿不吭声, 可见你自己也知道理亏!”
卢四郎恼羞成怒:“就算是我们说了什么不恰当的, 她也不能动手打人!”
团娘哼道:“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可惜你不是州官,我们也不是百姓。”
卢四郎气急败坏:“裴十娘,有你什么事儿?我还没找你麻烦呢!”
授课太太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明言,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
叫涉事的几个学生跟自己往值舍去, 又着人去请大夫。
末了,又叫班长和另外两个可靠的学生同行。
等到了值舍里,听班长说了事情首尾之后,又问同行的两个可靠学生:“是这样吗?”
那两人都点头,捎带着补充了一点班长没看见的细节。
授课太太又问提提:“是这样吗?”
提提也应了:“是这样的。”
授课太太又问燕王世孙三人:“是这样吗?”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整张脸都肿起来了,淤紫上浮,疼痛难忍,勉强坐在椅子上,呻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卢四郎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授课太太遂问他:“哪一句是假的,亦或者夸张其词了?”
卢四郎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授课太太见状,为之摇头,当下着人去请今日坐班的姚学士过来,低声同后者阐述了此事。
姚学士当机立断,叫人去这涉事的几家请家长过来,可与此同时,也没有耽误他对此事下定论。
“阮熙平、太叔八
娘、卢四郎出言侮辱同窗在先,辱蔑同窗亲眷在后,自行寻衅,今次的事情,你们要承担八成的责任。”
“你们三人记大过一次,归家反省一月,将弘文馆的馆规抄写十遍,回来之后在全班面前做书面检讨。”
“公孙提提,他们侮辱你的家人,是他们不对,但你出手伤人,尤其还把他们伤得这么重,属于以后也不可痊愈的类型,也要承担两成的责任。”
“警告一次,回家反省三天,将弘文馆的馆规抄写三遍。”
“裴十娘、阮熙盈,你们俩算是公孙七娘的从犯,只是顾念你们很够朋友,算是仗义出手,也就罢了,不赏不罚。”
姚学士神色肃然,问他们:“如此裁决,你们服不服?”
提提想了想,觉得还能接受,就点了点头:“学生服气。”
团娘跟熙盈也说服气。
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一旦张开嘴,口腔内的伤处就不受控制地会出血,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二人恨声地吐出来一句:“不服!”
卢四郎也说:“不服!”
“不服的话,就耐心地第一等吧。”
姚学士无所谓地道:“你们都还没有成年,不具备有做决定的能力,我这会儿只是提前把弘文馆的裁决结果告诉你们,至于能否接受,就是你们母父的事情了。”
能进弘文馆读书的,哪一个不是天潢贵胄?
既然都是天潢贵胄,那一旦出了事,也无谓去偏颇,秉公处置就是了。
只是姚学士也知道,这一回,怕是有热闹可以看了。
燕王世孙是燕王府的承爵之人,他母亲韦世子妃是天子的表外甥女。
太叔八娘是靖海侯妇夫的爱女。
卢四郎呢,是长平侯、刑部尚书的孙儿。
公孙七娘是公孙六娘的亲妹。
裴十娘是永平长公主的孙女。
阮熙盈……这位也是燕王府出身,甚至于还是燕王世孙的亲堂妹呢!
这群人的家长凑到一起,不热闹就怪了!
这么多大神即将齐聚一堂,姚学士却也不怕。
他们是很厉害,可弘文馆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弘文馆大学士,往往都由门下侍中兼任,要是这些个大神不认可他的处置方式,那也简单。
使人去一趟门下省,请陶相公来嘛!
再不服气,也还有天子圣裁呢!
而事实也正如姚学士所想,弘文馆这边儿的消息传回涉事众人各家,免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韦世子妃跟项城郡王妃是一起接到消息的。
妯娌两个还不知道自家孩子实际上是红蓝两方,泾渭分明。
听人说世孙跟熙盈娘子在弘文馆出事了,她们俩都慌了。
甚至于还是坐着同一辆马车,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的。
太叔八娘那边儿呢,正是上值的时候,靖海侯在官署里边,是她母亲靖海侯夫人闻讯赶来。
卢四郎那边儿,来的却是他母亲和祖母长平侯夫人。
提提跟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好像三只小鸡仔似的挤在一起,一边叫对面三人用怨毒的目光盯着,一边儿小声蛐蛐:“也不知道我们家谁会来……”
熙盈说:“我阿耶不久之前奉命去西都办事,肯定是我阿娘来了。”
团娘也说:“我们家应该也是我阿娘来。”
提提就有点拿不准:“可能是我阿娘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大嫂,或者我三姐来。”
结果团娘跟熙盈猜对了。
因为来的的确是她们的阿娘。
但是提提猜错了。
因为来的不是冷氏夫人,也不是大嫂康氏,亦或者公孙三姐。
而是高阳郡王。
……
毫不夸张地讲,高阳郡王从外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可遏制地震动了一下!
提提当然是认识他的,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只是就跟那位韦相公一样,她对这位未来的姐夫其实也不太熟。
她还很纳闷儿呢,怎么会是他来?
她却不知道,弘文馆的人往公孙家去报信的时候,正赶上高阳郡王在那儿陪冷氏夫人说话。
冷氏夫人知道小女儿在弘文馆出事了,不免有些心慌,高阳郡王请她稍安勿躁,自己细细地盘问来人,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很多,而聪明人就要学着走一步看三步。
如果你想过好当下,就要顺应天子的心意。
如果你想过好未来,就一定不能得罪即将入主铜雀台的高阳郡王。
弘文馆的人毕恭毕敬地将事情原委讲了。
高阳郡王便请冷氏夫人在家等待:“若只是几句口角也就罢了,可既然见了血,怕是不好了结,您别去了,我去说吧。”
冷氏夫人知晓利害,并未推辞,又不免向他称谢。
高阳郡王不肯领受:“您是阿照妹妹的母亲,就跟我的母亲没有分别,提提当然也就是我的妹妹了,自家人的事情,何必称谢呢。”
姚学士想过会见到冷氏夫人,乃至于公孙家的其余人,唯独没想到会见到高阳郡王。
再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谁都知道,高阳郡王是公孙六娘的未婚夫嘛!
学生们的家属都是一起进门的,起初见高阳郡王在,还觉惊异,待到见了自家孩子之后,有两位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谁?
当然是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
弘文馆作为全天下招生水准最高的学校,当然是有配套大夫的,早在家长们到来之前,就有人给燕王世孙和太叔八娘瞧过了。
脸上的血污,也早就给擦过了。
但受过的伤,却不是片刻之间就能痊愈的。
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都有一边儿腮是肿的,寻常磕一下是淤青,他们脸上是淤紫。
看自己亲娘来了,两个人都是眼泪汪汪,张开嘴叫她们俩看……
牙都掉了,虽含着药,但也能看得出来伤得厉害。
韦世子妃跟靖海侯夫人上前去瞧了眼,目光都直了,几瞬之后回过神来,心疼得扑簌簌直掉眼泪。
燕王世孙哭着喊:“娘,你看那个死丫头出手多凶……”
太叔八娘也在哭,说话还是漏风的:“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死了算了!”
项城郡王妃这会儿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呢,进门打眼一瞧,看女儿活蹦乱跳的,跟她的两个好朋友坐在一起,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长房的侄子倒好像伤得很严重,她出于妯娌之情,还跟着过来看了眼。
这会儿看韦世子妃跟燕王世孙母子俩都在哭,又劝了一句:“弘文馆的大夫未必比得上太医牢靠,是不是打发人去太医院,正经地请一位来瞧瞧?”
韦世子妃叫她说得反应过来了:“是了,弟妹这话说得极是!”
又慌里慌张地叫人去请太医。
燕王世孙瞧着二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堂妹,登时火冒三丈:“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这儿装好人!”
项城郡王妃不明所以:“……啊?你说我吗?”
她钝感力超强的。
叹了口气,还很怜悯地跟大嫂说:“这孩子好像被打傻了,都不分好赖了,他应该不是有心这么说的,大嫂,我不怪他,你也别怪他。”
燕王世孙:“……”
其余人:“……”
提提跟团娘悄悄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她们可算是知道熙盈像谁了……
燕王世孙气个半死,一边咳嗽,一边怒吼:“你,你还敢在这儿装傻充愣!”
韦世子妃从儿子的反应当中品出了几分味道,当下泪眼冰冷,扭头去看弘文馆的姚学士。
姚学士心下无语,倒是没有迟疑,当下三言两语阐述了事情经过,又将弘文馆这边的裁决结果讲了。
燕王世孙几人不能接受。
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更不能接受!
两人听罢,几乎是同时转身,目光冷凝,向着公孙七娘去了!
也就在这时候,高阳郡王站到了提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别怕。”
提提很轻地“嗯”了一声。
侍从送了座椅过来,高阳郡王从容落座,而后问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二位是不能够接受弘文馆这边的裁决结果吗?”
韦世子妃有些忌惮他,只是转目看着儿子此时的凄楚模样,重又坚定了心思:“就算他是说了句不该说的,可难道就该被打成这样?”
“要是公孙七娘打了他一个嘴巴,我一句话都不说,可她把我儿打成这样,最后竟然还要这样轻飘飘地算了?凭什么!”
靖海侯夫人更是脸色铁青:“把我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打成这样,简直其心可诛!”
高阳郡王淡淡地
道:“难道是七娘逼迫令郎和令嫒对她的家人大放厥词的吗?”
韦世子妃与靖海侯夫人一时语滞。
几瞬之后,还是靖海侯夫人厉声道:“就算是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只是同窗,既不是授课太太,又不是京兆府和刑部、大理寺的人,有什么资格行刑?”
复又冷笑道:“郡王大可不必拿身份来压我,今天这事儿,弘文馆是裁决过了,可京兆府还没有裁决过呢,我女孩儿至多也就是一句话说得不好听,她可是蓄意伤人,真要论论罪责,怎么也不该是现下这样!”
高阳郡王从善如流道:“那夫人就使人去报官吧。”
他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靖海侯夫人一下子就被顶到了西墙上:“你!”
高阳郡王好像不明白她的恼恨:“夫人怎么不叫人去报官,是手下的人不认识路吗?”
他很善解人意地道:“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打发侍从领路。”
靖海侯夫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京兆府怎么可能越权伸手,管弘文馆的案子。
这不是在打陶相公的脸?!
狠话放出去了,却没法兑现,对颜面的折损,不言而喻。
靖海侯夫人涨红了脸,且怒且恨,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韦世子妃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高阳郡王,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吧。”
高阳郡王俊秀的脸上微露一点讶然,旋即温和反问她:“世子妃觉得我哪里做的绝了?”
韦世子妃道:“靖海侯夫人眼见爱女被人打成这样,一时激愤,有所失言,难道很奇怪吗?郡王何必得理不饶人呢,凭空叫人觉得您刻薄。”
高阳郡王便问她:“所以太叔八娘与令郎为什么会被打成这样呢?”
“世子妃也好,靖海侯夫人也好,怎么都极其热衷于将一切都推诸于七娘身上,唯独不知道反省一下自身?”
他问韦世子妃:“今日之事,为什么就不是七娘对府上亲眷口出污言秽语,然后被令郎打呢?”
“若是易地而处,我是没有脸面纠缠不休,责问对方为何出手如此狠辣的,我会很惭愧地反思一下,自己究竟是怎么教导出这种孩子的。”
韦世子妃脸上好像凭空被浇了一壶开水,火辣辣的疼!
她禁不住暗吸口气,厉声道:“高阳郡王,莫非,你是觉得自己即将入主铜雀台,就格外地高人一等,连这天下的主,都要做了吗?!”
高阳郡王不动声色地瞧着她,甚至于还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要真是能做这天下的主,世子妃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韦世子妃霎时间为之色变。
靖海侯夫人也不由得显露出一点瑟缩来。
不只是她们,室内众人,俱都变了神色。
高阳郡王恍若未觉,继续道:“我要是真能做这天下的主,还会有人这么不知死活,敢对我的未婚妻说三道四,侮辱她的家人?”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韦世子妃和靖海侯夫人脸上淡得都要看不出血色来了。
但是高阳郡王自己回答了自己:“我觉得不会的。”
他浅笑着说:“我要是你们二位,就会觉得很庆幸。毕竟现在掉的只是一颗牙,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且还只掉了他们俩自己的。”
韦世子妃脸色惨白,靖海侯夫人也一样。
没闹到京兆府,也没有惊动陶相公。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
靖海侯夫人跟长平侯夫人分别带了自家孩子离开。
韦世子妃也带着燕王世孙登上了马车。
项城郡王妃还在想:高阳郡王这是在威胁大嫂跟靖海侯夫人吗?
想想也是,都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可是公孙六娘的未婚夫啊!
又是天子皇孙辈里边儿头一个得到准许,入主宫城的,外头都说他会有大造化。
若是哪一日他真的做了天子,要是记恨今天的事情,说不定那几个人都要倒霉!
幸亏熙盈没得罪他,甚至于还跟公孙七娘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又忍不住想:大侄子这回被打的真是有点惨,以后说话估计都得漏风。
活该,谁叫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想得太入神了,身心完全放松,随意而动,以至于陪房在后边扯她的衣袖,她都没有察觉。
等再回过神来,已经跟韦世子妃和燕王世孙坐上同一辆马车了。
项城郡王妃:“……”
项城郡王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丸辣,我女儿跟大侄子是对立双方,大嫂现在肯定看我很不顺眼!
我怎么跟她上了一辆车?
再悄悄地瞄了一眼韦世子妃脸上的表情,果然分外阴沉,十分不善。
项城郡王妃:“……”
项城郡王妃干笑了两声,由衷地说:“大嫂,你怎么也在这儿?好尴尬啊。”
韦世子妃:“……”
项城郡王妃更尴尬了!
死嘴,你都在说什么啊!
项城郡王妃更慌了:“对不起啊大嫂,我真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
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了:“不行你跟大侄子坐吧,我下去再找一辆马车坐……”
韦世子妃:“……”
……
依照姚学士的裁决,提提得回家反省三天。
她回去收拾了书包,拎在手里,最后无声地跟团娘和熙盈打个招呼,走出了教室。
高阳郡王背着手在外边等她,见她出来,上前迎了一步,伸手过去。
提提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用啦,我自己背就行。”
高阳郡王微微一笑,也没在意,只是温声叫她:“走吧,再不回去,你母亲该担心了。”
提提把书包背到肩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好像是太冷淡了,毕竟人家刚刚才帮了自己呀!
她又赶忙加了一句:“谢谢姐夫——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高阳郡王没想到她会这么称呼自己,倒也是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为之失笑:“你既然管我叫姐夫,那句‘多谢’,未免就多余了。”
提提有点不好意思。
如若来的是阿娘,亦或者嫂嫂和三姐,那也就罢了,但换成高阳郡王,总觉得有点……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忍过的。”
她不想让这个未来姐夫觉得姐姐有个很乖戾的妹妹,步下台阶的时候,还跟他解释:“之前他们就爱说酸话,我也就是跟他们吵几句,这次他们说得更过分,我就不想忍了。”
高阳郡王听得皱起眉来,神色少见地有些冷:“他们之前也议论过你姐姐吗?”
提提心想:我想说的重点其实是他们对五嫂的说辞太无礼了……
但姐夫好像从头到尾关注的都是他们居然敢在背后说姐姐坏话。
再一想,她又释然了……其实这也是好事!
提提就单手揪着锁骨前的书包带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们都习惯了,倒是觉得还好……”
在扬州的时候,那边人说得更不好听呢。
高阳郡王心下一阵酸楚,忽然间很难过。
他知道她从前在扬州,受过许多委屈,她也曾经提及过。
但知道与了解是两回事。
他倏然间回想起,那一日他与她同往铜雀台时,她猝不及防落下来的泪。
她说她心疼他。
正如同现在的他也心疼她一样。
公孙照生来就该光芒万丈,怎么有人敢说她的坏话?
怎么有人敢叫她不快!
这不行,这万万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