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 牛侍郎是被抬出宫去的。
天子倒是没下令打他,甚至都没有多说什么, 那句“老女人最难缠了”说完,牛侍郎脸上的血色就全都消失了。
再之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栽倒在了地上。
天子见状,冷笑了一声,叫人把他弄出去。
外头侍从
还来回禀:“陛下,郭中丞在外求见。”
天子“唔”了一声,扭头问公孙照:“阿照,你说我是见他好, 还是不见他好?”
公孙照虚虚地扶着她进去坐下:“我知道您疼我,这会儿就把事情交给我来办吧,您只管在这儿歇着就成,保管办得漂漂亮亮。”
天子脸上浮现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点点头, 叫她:“去吧。”
公孙照向她行个礼, 这才往门外去见郭中丞。
同时心里边也思忖着天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牛侍郎吓成那样, 想必并没有冤枉他。
且他又不是傻子, 怎么敢在公开场合下那么说?
料想是私下与人交谈时讲的。
天子的耳目, 相当灵通啊。
再则, 牛侍郎那句话是在说天子吗?
公孙照觉得不是。
不然天子早就把他的头拧掉了, 还能等到今天?
不过, 想必牛侍郎说的那个人离天子不算远,所以才会让天子感觉自己也遭到了扫射。
他说的是谁?
窦学士,卫学士,还是张学士?
门下省的姜相公和陶相公?
亦或者是御史大夫童少章?
公孙照私心揣测着,还是卫学士的概率更高一些。
相较之下, 卫学士的行事作风,更容易触发牛侍郎的这种心态。
尤其是她入职含章殿之初,就见到了卫学士与牛侍郎的一场交锋。
想到这里,公孙照心弦倏然颤动了一下。
她意识到,牛侍郎已经完蛋了。
在天子这里,他彻底地出局了!
不只是为了先前陈贵人生辰那日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日他调戏花岩的事情!
含章殿的某位学士,一定私下在天子那里给他上过眼药!
这样才能对应得上天子说的那句话——因为在那之后,天子才将目光投注到牛侍郎身上。
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牛文辉嘴上没个把门的,牛侍郎显然也没太有,难道他只触了两回天子霉头?
既然如此……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神色显而易见地松快了。
再见到郭中丞,她笑得十分亲切:“郭中丞,怎么在太阳底下晒着?快到廊下来说话。”
郭康成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一条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美女蛇,心下悚然,暗地里加了无数个小心。
当下十分谦恭地一弯腰:“天子所在,岂能无礼?”
说完,又躬身向公孙照致歉:“小儿无状,冒犯女史,任凭公孙女史处置,绝无二话。”
“我先前在逸仙居还说呢,跟贵公子起了争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出来一打听,感情是龙王庙给冲了两回!”
公孙照脸上一点气愤的情绪都没有,反倒十分亲近地跟他说:“我才知道,原来令郎的母亲,便是如意轩的孙姐姐?”
她笑意盈盈:“说来中丞可能不信,我跟孙姐姐,私底下还有些交情呢!”
郭康成倒真是吃了一惊。
孙氏竟然与公孙六娘有交?
既然如此,她岂会不知孙氏当年,便是因为赵庶人之故才与他义绝的?
短暂地犹疑之后,郭康成抬起眼帘,对上了面前之人的视线。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旋即重又垂下眼去。
公孙六娘的眼睛其实生得很美,黑白分明,灵动自如。
只是她脸上在笑,那眼睛里透露出的意味却是冰冷的,冒着寒气的,像是毒蛇在注视着猎物。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郑神福。
公孙六娘的眼睛,很像是当年他们议定要检举赵庶人谋大逆的那个夜晚当中,郑神福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郭康成就是有这种明悟。
虽然公孙六娘大概率真的认识孙氏,但如果需要的话,她一定不会因为孙氏而放过孙氏的儿子。
现下她如此作态……
郭康成心绪微松,不免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公孙女史宽宏,在下感激不尽。”
又主动邀约:“今晚我在家中略备薄酒,给女史赔罪!”
公孙照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明快:“哎呀,郭中丞,你做什么跟我抢?该是我做东宴客才对。”
又叹口气,很惭愧似的说:“也是我年轻,受不了一点委屈,气冲冲地跑到陛下面前来告状,陛下方才还说我沉不住气呢!”
说完,她也没给郭康成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地筹划起来了:“这事儿是我办得太急了,这不好,今晚我请客,给相关的诸位赔罪。”
公孙照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算:“江王府的吕长史,一定是得来的,礼部的杨郎中今天还出面劝和了呢,他也得来!”
又说:“吏部的冯侍郎,与我有些交情,请他来当陪客,不知道他会不会赏脸。再请顾伯父和崔叔父来压阵……”
数到最后,她特别不好意思地瞧着郭康成:“原本其实也该请牛侍郎来的,只是牛侍郎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似乎是中暑了,不好这时候过去搅扰的,然则今日这事儿,越过他去,又似乎不太好。”
几经斟酌。
公孙照很客气地问他:“郭中丞是否方便往户部何尚书府上走一趟,替我请他来?也算是替了牛侍郎。”
郭康成心下苦笑:公孙六娘自己都计划好了,哪里还容得了他推拒?
且这话里话外说得客气,内中缘由,却已经透露无遗。
牛侍郎,不中用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女史抬爱,郭某必定不负所望!”
……
郭康成走了,公孙照回去给天子复命。
天子靠躺在美人靠上,似睡非睡。
公孙照上前几步,半跪下身,给她回话:“陛下,我不在这儿陪您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请客。”
天子闭着眼睛,问她:“都请谁啊?”
公孙照就一个个地数给她听:“江王府的吕长史,御史台的郭中丞,户部的何尚书,这三位是主客。”
天子睁开眼睛来瞧她,眼睛里平添了一点赞许。
因为公孙照提到了何尚书。
又问她:“还有别的没有?”
公孙照笑着说:“还得请几位陪客,崔相公崔叔父是长辈,顾侍郎顾伯父也是长辈,请他们两位来给我压阵,我心里边不慌。”
然后继续说:“再请吏部的冯侍郎和今天帮了忙的杨郎中来,人就算是齐全了。”
天子听她说完,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轻快了:“鬼精灵。”
重又合上眼睛,叫她:“去吧。”
公孙照麻利地应了一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
郭康成进宫之前,就叫心腹在宫门外守着,以备出宫之后,第一时间知晓消息。
这会儿见了人,先问:“大郎见到孙氏了吗?”
心腹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孙太太见都没见,就把大公子打发走了。”
他以为郭康成会忧虑。
没想到郭康成说:“太好了!”
心腹听得懵了。
但郭康成可没有懵。
他马上就吩咐:“去,把那个混账吊起来,抽他二十鞭子,不准留情!”
这话吩咐完,停都没停,就直接往何尚书府上去了。
……
何尚书跟郑神福交好,郭康成却早就已经与郑神福结怨,两家素日里其实没什么往来。
是以何尚书听人说郭中丞来访,着实惊了一下。
何夫人知道之后,也觉不安,遂跟丈夫一起去见他 。
郭康成没有隐瞒——他心里明白,邀请何尚书去赴宴,是天子默许的致歉的一种表达。
当下将事情原委讲了。
何尚书有点犹豫:“这,说来惭愧,我与公孙女史一向无甚交集……”
何夫人在后边拧了他一把,疼得他面容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
也是何夫人出面,打包票应下:“有劳中丞登门相邀,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今晚必定前去赴宴。”
郭康成得了准信儿,也没有在这儿继续停留,略微说句客气话,便心力交瘁地离开了。
等他走了,何尚书才问妻子:“你怎么直接就给答应了?”
何夫人的神情很严肃。
她知道丈夫是因为郑神福与公孙六娘的关系而心生犹豫。
“你心眼儿别太死!”
何夫人告诫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郑神福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儿子,要你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他?”
她说:“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何尚书听罢,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劝他:“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子都年过六旬了,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该谨慎小心,不要与人结怨。”
她说:“你别一条道走到黑。”
“郑神福是因为当年他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所以无从转圜,你又没害死公孙六娘的亲爹,有什么转不过去的?”
何夫人提点他:“公孙六娘叫郭康成来找你,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郭康成跟郑神福一样,都是参与了赵庶人大案的!
她能宽宥郭康成,难道还能死揪着何尚书那点破事不放?
何尚书醍醐灌顶,猝然惊醒:“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何夫人说:“你管她是不是装的呢,给自己多找一条路还不好?你活够了,我可没有!”
又道:“备不住这事儿还在陛下那里过了明面,你去了,顶多就是郑神福不高兴,你不去,兴许陛下都要不高兴的!”
“多亏夫人为我指点迷津!”
何尚书想通了这一节,转而又有了新的难处:“那郑神福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何夫人真是要气死了:“他还真是你爹啊?!他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地说?你不能骗他吗?糊弄过去再说!”
……
接到邀约的宾客们,反应各有不同。
崔行友很迷惘:“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听闻公孙六娘跟那几家的儿子闹了点不快,为此进宫去告状,怎么到了晚上,又要请他们吃饭?
而且还没请牛侍郎,请的是何尚书?
崔行友悄悄地跟崔夫人说:“我真的害怕!六姐她,真是有点神通广大……”
崔夫人其实也有点害怕。
尤其是她也知道,过去这些年,崔家其实是对不住公孙家的。
可公孙六娘进京之后,除去索要公孙三姐铺子的那一回,几乎没有在崔家人面前展露过锋芒。
这其实是好事的。
可不知怎么,崔夫人心里边一直都很不安。
今天这事儿……
思来想去,就叫人去找公孙三姐:“六姐今晚上宴客,你与二郎,也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也就算了,亲姐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吧?
公孙三姐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且又是妹妹做东,自然不怕,当下很爽快地答应了。
而顾家那边,顾建平妇夫也是感慨不已。
几个月前,公孙六娘上京之初,往顾家来拜会他们时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再一转眼,她竟然就能够纵横捭阖,成为几乎连他们都要仰望的人物了。
顾建平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公孙六娘,将会有大造化啊。”
同样一张请帖,送到吏部侍郎冯本初和礼部杨郎中处,也是一般反应。
谁不觉得啧啧称奇呢。
……
公孙照出宫回到公孙家,一边使人去寻许绰,一边叫潘姐打发人去送请帖。
潘姐做事麻利,她不必忧心。
只是该安排的安排完了,潘姐竟然也没走,还在旁边,有点犹豫地瞧着她。
公孙照喝一口茶。
她是真有点渴了。
喝完之后,禁不住问一句:“怎么了?”
潘姐一弯腰,低声问她:“吕家那个小郎怎么处置?”
公孙照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吕长史把她儿子送给她了。
……
公孙照知道,吕长史不是真的想让这个儿子过来服侍她。
或者说就是送人来服侍她的,但这只是捎带着——吕长史的本心,是要向她表明心迹。
她与江王,并不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而她也无意与公孙照作对,甚至于很愿意与公孙照交好。
吕保,算是她态度的一点彰显,和小小的诚意。
毕竟母亲跟父亲不一样,孩子无非男女嫡庶,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
这是好事。
长史是从四品,官位上不算低了,更别说是当下皇嗣齿序排行第一的江王府上的长史。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真是很多啊……”
突如其来的一桩意外,公孙照不信吕长史早有准备,从她进宫到江王妇夫进宫,总共才间隔了多久?
吕长史不仅仅给出了完美的处理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官位,还同时给她和江王分别送了人情过来,这样灵活的手腕,简直是令人称奇!
公孙照都能想到她是怎么跟江王说的——把我儿子送过去侍奉公孙六娘,就像是咱们王府多了一双眼睛似的,多好?
江王怎么会不心动呢!
也是这个瞬间,公孙照会意到,不只是吕长史聪明,吕保其实也不蠢。
他要是不知道赶紧回去报信,吕长史也无从应变。
也行。
收了就收了,就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呗。
公孙照问潘姐:“人呢?”
“我叫人把他安置在客房了。”
潘姐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他来这儿之前挨了打,伤得不算很重,但也说不上是轻。”
“我找人给他上了点药,估计得有几天不能起身。”
潘姐问:“娘子要去见见他吗?”
“不必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这时候没有这个心力见他。”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的宴请。
再则,这也是在给吕保思考的时间。
他并不愚蠢,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亏待他,先养着吧,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目前来看,吕保还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与此同时,也将她和吕长史影影绰绰地牵到了一起。
没有永恒不变的仇人,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
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也曾经协助郑神福坑过她,但她不是没掉进坑里?
且话说回来,就算是掉进坑里了,只要条件开的合适,公孙照照样可以爬出来,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郑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说何尚书。
这个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杀掉。
只是动摇了何尚书的心,模糊了他的立场,就足够了!
许绰名义上是含章殿的从八品文书,实际上却是公孙照的近侍秘书。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够贴切。
相较于羊孝升、花岩和云宽,她是更亲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处置公孙家的寻常事务,但官面上的走动,就得叫许绰来打理了。
譬如说今日,就是她在外边代替公孙照迎接宾客。
吕长史跟夫婿吕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后就是郭康成和何尚书妇夫两个。
作为陪客的其余人,到的更晚一些。
杨郎中四下里瞧了瞧,颇觉得今晚这事儿有意思。
何尚书是郑神
福的铁杆,郭康成是郑神福的旧友新仇。
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书跟郭康成都可以说是公孙六娘的仇人,现在却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公孙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凑到一起,且还能容纳得这么融洽,更可知公孙六娘乃是当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说会道,公孙三姐长袖善舞,吕郎君说话也很好听,崔夫人又擅长和稀泥……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叫不知内情的人瞧着,还真以为是故友亲朋,欢聚一堂呢!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宣告结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据说也找太医去瞧了,说是得安生静养,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
三省的要员们齐聚在政事堂议事,期间谈论起这事儿来,姜相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说:“北方田间正是麦收时节,再有不到一个月,南方的水稻也要开始收获了,除此之外,眼瞧着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韦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户部不能没人,叫牛侍郎安心养病,品阶暂挂,重新选个人来,暂且替代着他便是。”
说着,目光探寻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孙相公。
因为孙相公兼任着吏部尚书的职缺。
孙相公不置可否。
他侧过脸去,问户部的主官:“何尚书,你怎么说?”
何尚书昨日已经听郭康成讲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里会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当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样子之后,终于还是说:“我以为,姜相公与韦相公说得在理。”
孙相公遂道:“那就再选一个人,顶替牛侍郎吧。”
事情发展到这里,郑神福其实还无甚感觉。
因他同牛侍郎并无深交。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也知道何尚书妇夫去赴了公孙六娘的宴,只是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子逼迫的结果,何尚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会儿牛侍郎离局,也没什么,再选一个就是了。
孙相公素日里事忙,虽然担当着吏部尚书的头衔,但实际上是不怎么参与日常行政的。
现下既提到了户部侍郎的新人选,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么看?”
冯本初没有给出具体的人选,而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接下来户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户部侍郎年纪不能太大,否则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举入仕,不然,许多差使,只怕有心无力。”
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已经在地方上任职过的,那就更好了……”
孙相公点了点头:“很中肯。”
他发了话,也就相当于是默许了冯本初划定的这个范围——就在这里头找!
何尚书原本还在思索,这时候忽见对面冯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有话要讲。
只是没等他嘴唇张开,冯本初却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书心下一动,再一侧头,便见身边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户部侍郎,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的顾建平也正瞧着自己……
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
公孙六娘……
何尚书脊背一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会到了冯本初跟顾建平眼神的含义!
可是……
可是郑神福那边儿……
可是……
可是公孙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进退两难,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说的话。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别一条道走到黑。
何尚书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人的脸孔,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孙相公脸上。
他不敢偏一点头。
他害怕看到郑神福。
何尚书听见自己说:“……相公以为,公孙濛如何?”
周围人的目光好像受了惊的飞鸟一般,扑簌簌投了过来。
郑神福的惊怒尤其强烈。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尚书强迫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公孙濛在地方多年,资历足够,又是科举入仕,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吏部侍郎冯本初好像刚刚想到这个人选似的,思忖几瞬之后,颔首道:“相公,公孙濛现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别驾,正四品,与户部侍郎品阶相同,倒也算合适。”
陶相公轻轻附和了一句:“陛下优容功臣。”
这就是驴子上山的最后一推。
孙相公拍板决定:“那就是他了。”
……
议事结束。
何尚书像个鬼魂一样,瑟瑟地从政事堂里飘了出去。
一边飘,还抑制着胆战心惊的畏惧,低声问与自己一起回户部去的顾建平:“郑相公在做什么?他没看我吧?”
顾建平:“……”
顾建平说:“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郑相公在后边干什么,看没看您?”
何尚书小声说:“你回头看看。”
顾建平说:“您怎么不看?”
何尚书小声说:“我不敢啊!”
顾建平:“……”
顾建平就回头去看了一眼。
何尚书急得冒汗,又小声问:“看见了吗?他没在看我吧?”
顾建平默不作声。
何尚书更急了:“你说话啊!”
顾建平超级小声地说:“他来了……”
何尚书:(°д°)
青春,是何尚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是)。
……
郑神福寻了个僻静地方,叫何尚书来说话。
何尚书心惊胆战地过去了。
郑神福也不啰嗦,当下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问他:“你举荐公孙濛接任户部侍郎?”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黑气,神情阴鸷。
何尚书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孙照身上去了。
为了将责任推卸干净,还自行解锁了无中生有技能:“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孙六娘手里,陛下又偏颇她……”
何尚书满面诚恳,语气无奈又懊悔:“相公,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我难道还敢跟陛下对着干吗?”
何尚书后边还说了很多,试图取信郑神福,只是却没有必要赘述了。
郑神福相信了他,见他似乎吓得不轻,甚至于还出言宽慰了几句。
只是等回到尚书省,再见到自己未来的儿女亲家、礼部的华尚书时,摇摇头,说了句真话:“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华尚书:“……”
华尚书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亲手扶持起来的,却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齿冷!”
说着,似乎愤怒至极,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郑神福脸上看起来沉得住气,可心里边不是不生气的。
只是越生气,就越要沉得住气。
何尚书的首尾两端,在他看来,本身就与背叛无异。
只是顾全体面,不肯在华尚书这个下属面前说得太难听罢了。
现下听他为自己的遭遇如此愤慨,心下颇觉熨帖。
还反过来宽慰他:“我当初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拉下来,我眼睛里,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华尚书:“……”
华尚书硬撑着继续附和他:“原该如此!”
……
别管郑神福能不能容得下,公孙濛这个名字算是敲定了。
并且,很快被孙相公送到天子面前去。
天子不免垂问:“是谁拿的主意?”
孙相公就把政事堂里,众人议定此事的过程讲了。
事情是姜相公和韦相公倡议的,主意是负责
主管人事的吏部出的,具体人选是用人的户部自己定的,谁敢说这不公开透明?
天子“哦”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如此,就拟旨叫他上京来吧。”
含章殿的学士们听见此事,不免私下交换一个眼神。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四人,更是齐齐向公孙照贺喜:“女史大喜!”
公孙照微微一笑:“是陛下的恩德。”
旨意传到中书省,崔行友对着瞧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是个三省版本的陈尚功,是天子用来充数的。
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也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变天了!
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其余人了。
华尚书回府去把政事堂里发生的事情讲了,华夫人当时就急了!
“姓何的都要跑了,你还不跑?”
她没有道德洁癖,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现下因利而散,有什么稀奇的?
虽说当初议定要结为儿女亲家,可郑神福难道不也是瞧着这事儿有利可图?
不然他怎么不给儿子娶收大粪人家的女儿为妻!
相较之下,华尚书反倒能沉得住气:“再观望观望也无妨。”
他心里边有一笔账:“我跟何尚书不一样,跟郭康成和郑神福也不一样。我跟公孙六娘从来都不是仇人。”
所以此时此刻,也不必急于从郑神福的船上跳下来。
一个不好,兴许郑神福不咬何尚书了,先掉头来咬他!
先用何尚书来掂量掂量这事儿,看看郑神福的成色,到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
许绰来给公孙照回话:“依照行程推算,府上四郎再有三日就能到京了。”
“挺好,”公孙照听得莞尔:“正好大哥也要来,人多,热闹。”
许绰笑着应了声:“是啊。”
又瞧着她换了常服在身上,不由得道:“姐姐要出宫?我跟你一起。”
公孙照摇头道:“这就不必了。”
她说:“我是去办点私事。”
陈尚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间问她:“我听说,吕长史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了?”
公孙照:“……”
公孙照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尚功问她:“所以是不是嘛!”
公孙照叹口气,说:“是真的。”
陈尚功瞧着她,神情难掩兴奋:“哦~”
公孙照懒得理她,把她朝许绰那儿一推,自己出宫去了。
她提前递了拜帖,措辞用得很客气,使人给左见秀。
左见秀倒真是拆开看了,只是没有留下。
在她那张拜帖上写了行字,重又返还给她。
公孙女史,你别再消遣我了。
公孙照从前是有这个心,但现在是真没有了。
回头想想,与他相遇至今,是她行事太小人了。
公孙照敢作敢当。
这回私下见一面,正经地跟他致歉,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她又写了一封给他:“少国公要是不想在府上见我,或者你寻个地方也好。”
最后说:“没有消遣你的意思,是真心想见你。”
这封信左见秀留下了。
又给她回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个地址。
是间茶楼。
公孙照打算去见一见他。